《四大奇书第一种三国志》是清初毛宗岗、杭永年评定的《三国志演义》版本，全书六十卷一百二十回。此本以明代罗贯中原著为基础，经毛宗岗大幅修订、增删和评点而成，是清代最流行、影响最大的《三国演义》版本。毛本在文字上更加精炼，在结构上更加紧凑，在人物塑造上更加强调“尊刘抑曹”的正统观念，同时配有系统的回前总评、夹批和读法，将小说评点推向新的高度。自毛本一出，旧本逐渐湮没，三百年间读者所读的《三国演义》，几乎都是这个本子。

【编撰】“四大奇书第一种”这个名称，来自明代文学家、书商冯梦龙及清初李渔等人对四部长篇章回小说的总称。所谓“四大奇书”，指的是《三国志演义》《水浒传》《西游记》《金瓶梅》四部书。清代书坊将毛宗岗评定的《三国演义》冠以“四大奇书第一种”之名刻印，以抬高其身价。此书的全称，有时写作《四大奇书第一种三国志》，有时写作《毛宗岗评三国志演义》，也有直接题为《三国志演义》或《三国演义》的。究其本名，仍当以《三国志演义》为正，而“四大奇书第一种”是书坊的包装之词。

《三国演义》的成书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过程。三国故事在隋唐时期已在民间流传，宋代有说书人专说“三分”，金元时期出现了大量三国题材的杂剧和平话。元末明初，罗贯中在《三国志平话》和史书《三国志》的基础上，加工创作为长篇历史演义小说。罗贯中原著，今存最早刻本是明嘉靖元年刊行的《三国志通俗演义》，全书二十四卷二百四十则，与后来通行的百二十回本有所不同。

毛宗岗对《三国演义》的修订，完成于清康熙初年。他的主要工作，一是将二百四十则合并为一百二十回，使结构更加对称；二是对文字进行润色，删除了一些冗杂的诗文，使叙述更加流畅；三是强化了“尊刘抑曹”的思想倾向，将蜀汉奉为正统，对曹操多加贬抑；四是在卷首增写了《读三国志法》，在每回加写回前总评，在正文中加双行夹批，形成了系统的评点文本。毛宗岗还伪托了一篇金圣叹的序，借这位已故名家的声望来推广自己的评本。这一做法虽不诚实，但确实收到了极好的效果。毛本行世之后，各种旧本迅速被取代，清代至民国的一般读者，所读的几乎都是毛宗岗本。

杭永年的名字出现在毛本卷首，题作“杭永年评定”，但杭氏究竟做了多少工作，今已难以确考。学者一般认为，毛宗岗是主要的修订者和评点者，杭永年可能是协助校订或出资刊印的人。清代书坊有时将两人并题，有时又只题毛宗岗之名。这一点在版本著录时需要注意。

【体例】全书六十卷一百二十回，每卷两回，这是毛宗岗本的标准结构。与嘉靖本二十四卷二百四十则相比，毛本的回目更加整齐，每回文字篇幅也比较均匀。

从内容安排上看，全书大体可分为三个阶段。前三十余回写东汉末年的天下大乱，从黄巾起义、董卓之乱，到群雄割据、曹操统一北方，主要描写各路诸侯的兴衰。中间四十余回写赤壁之战前后的三足鼎立之势，刘备入蜀、关羽守荆州、诸葛亮南征北战，是全书最精彩的部分。最后二十余回写诸葛亮去世以后，蜀汉衰亡，司马氏篡魏，三分归晋。这一结构经过毛宗岗的调整，显得更为紧凑，首尾呼应。

每回之前，有毛宗岗撰写的回前总评。这些总评长短不一，有的分析本回在全书结构中的作用，有的评论人物性格，有的揭示笔法技巧。正文之中，又有大量双行夹批。这些夹批或赞其妙处，或点其伏笔，或发其寓意，时有精彩之见。卷首另有《读三国志法》一篇，系统地论述了毛宗岗的读书方法和评价标准，是研究毛宗岗小说理论的基本文献。

全书约八十万言，人物多达数百，时间跨度近百年。但毛宗岗通过精心的结构安排，使全书主线分明，重点突出。他以蜀汉为叙事中心，以曹操、刘备、孙权三方的斗争为基本框架，穿插大量政治、军事、外交事件，使这部小说既具有历史的纵深感，又不失故事的趣味性。这种体例安排，为后世历史演义小说树立了典范。

【序跋】毛宗岗本《三国演义》的序跋，最重要的是卷首所载金圣叹序。这篇序文实际是毛宗岗伪托所作，假借金圣叹之口，盛赞《三国演义》为“第一才子书”。序中说：“余尝集才子书者六，其目曰《庄》也，《骚》也，马之《史记》也，杜之律诗也，《水浒》也，《西厢》也。已加评而刻之者，《水浒》《西厢》而已。今忽得《三国》一书，乃知此书之作，真才子书也。”这段话把《三国演义》与《庄子》《离骚》《史记》等并列，极力抬高其文学地位。虽然序文是伪托，但这段话的影响极大，后来不少人就是因为“第一才子书”这个名头而读《三国演义》的。

毛宗岗自撰的《读三国志法》，虽然不叫序，但起的作用相当于全书总论。毛宗岗在文中提出了著名的“三绝”之说：“诸葛亮是古今来贤相中第一奇人，关羽是古今来名将中第一奇人，曹操是古今来奸雄中第一奇人。”这段话流传极广，成为后世评价《三国演义》人物的经典论断。

此外，有些刻本在卷末附有出版者的跋语，说明刻印缘起和校勘情况，但学术价值不高。近现代整理本的前言，往往对毛宗岗本的形成过程和版本源流有详细介绍，可以参看。

【著者】罗贯中，名本，字贯中，号湖海散人，元末明初人。他的生平事迹，史籍记载极少，仅知他大约生活在元末明初，山西太原人，一说浙江钱塘人或江西庐陵人。他是一位多产的通俗文学家，除《三国志演义》外，还著有《隋唐志传》《残唐五代史演义》《三遂平妖传》等小说，并参与了《水浒传》的编写工作。关于罗贯中创作《三国演义》的具体情况，目前所知甚少，但他将流传数百年之久的零散三国故事熔铸为一部结构宏大的长篇小说，这个功绩是无论如何评价都不为过的。

毛宗岗，字序始，号子庵，长洲（今江苏苏州）人。生卒年不详，主要活动在清康熙年间。毛宗岗的父亲毛纶，字德音，号声山，是一位有才学而不出仕的文人，对小说戏曲有浓厚的兴趣。毛纶晚年双目失明，仍坚持著述，曾拟评点《三国演义》，但未及完成。毛宗岗在父亲的基础上继续工作，最终完成了对《三国演义》的全面修订和评点。毛宗岗的学识和文才，集中体现在他的评点文字中。他的评点既有敏锐的艺术感受力，又有一定的理论深度，尤其在人物分析方面，往往能别出新见。但由于时代局限，他的道德观念和正统思想也相当浓厚，这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他对小说艺术价值的全面认识。

杭永年，生平事迹不详。他的名字见于毛本卷首，题作“杭永年评定”。有学者推测，杭永年可能是苏州地区的书商或文人，参与了毛宗岗本的刊印工作。但他在其中所做的实际贡献，已难详考。自清代中期以后，不少刻本只题“毛宗岗评”，而删去“杭永年评定”的字样，这也从侧面说明杭氏的地位并不十分重要。

【论赞】毛宗岗本《三国演义》问世后，评论者对它的评价一直很高，但意见也不完全一致。

在清代，毛本几乎一统天下。许多文人学士读《三国演义》，读的就是毛宗岗的评点本。他们对毛批的推崇，不亚于对金批《水浒》的推崇。李渔在《闲情偶寄》中谈到四大奇书时，对毛宗岗的评点给予了肯定。一些笔记和信札中也常见“读毛本《三国》”“毛批甚精”之类的话。

近代以来，学者的评价趋于复杂。一方面，毛宗岗本文字精炼、结构严谨、评点细致，这是不可否认的优点。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论及《三国演义》版本时，承认毛本“通行已久”，但也批评它“务欲尊重正统，往往替蜀汉说话”，认为毛宗岗的倾向过于明显。胡适对毛宗岗的评点评价不高，认为其“见识平常，批语酸腐”。但更多的研究者注意到，毛宗岗评点在小说批评史上的地位不可忽视，它与金圣叹评《水浒》、张竹坡评《金瓶梅》、脂砚斋评《红楼梦》，共同构成了中国古典小说评点的四大高峰。

综合来看，毛宗岗本的价值在于：它提供了一个文字更加完善的《三国演义》文本，使这部小说真正成为家喻户晓的经典；它的评点文字，反映了清初文人对小说艺术的深入思考，是中国文学批评史的重要遗产。至于其思想上的局限，则需要今天的读者加以分辨。

【价值】毛宗岗本《三国演义》的价值，在于它保存了《三国演义》演进过程中的一个重要形态。从嘉靖本到毛本，文字上发生了很大变化，这些变化反映了不同时代读者的审美趣味和价值观念。通过比较嘉靖本与毛本，可以研究《三国演义》文本的演变规律，也可以研究明末清初小说观念的转变。毛本的评点文字本身，也具有独立的文献价值，是研究中国小说批评史的基本材料。毛本《三国演义》是清代至民国间流传最广的版本，也是现代各种通行本的共同底本。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毛宗岗对《三国演义》的修订，在相当程度上塑造了这部小说在后世读者心目中的面貌。我们今天所熟悉的“诸葛亮智算华容”“关云长义释曹操”“孔明挥泪斩马谡”等情节，其文字面貌大多是毛本所定。毛宗岗的“三绝”说，“尊刘抑曹”的倾向，也通过这个本子深入人心。因此，研究《三国演义》乃至研究中国叙事文学，都绕不开毛宗岗本。

其局限性，主要在于毛宗岗的修改有时过于强调道德判断，对原著中一些复杂的人物性格有所简化。同时，毛批文字中也有不少陈腐之见，如对女性的偏见、对农民起义的敌视等。此外，毛宗岗伪托金圣叹作序，虽然在传播上取得了成功，但在学术诚信上终属瑕疵。这些局限，读者在利用毛本时应当有所认识。

【版本】《三国演义》的版本系统极为复杂，但大致可分为明代旧本和清代毛本两大系统。毛宗岗本属于后一系统。

明代旧本中，最重要的是嘉靖元年刻本《三国志通俗演义》，二十四卷二百四十则。此外还有万历、天启年间的多种刻本，其中以“李卓吾评本”较为著名。但这些旧本在毛宗岗本出现以后，逐渐退出了通行领域。

毛宗岗本的初刻，大约在清康熙十八年左右。初刻本已极罕见。此后康熙、雍正、乾隆各朝都有翻刻，其中较为重要的有康熙年间醉耕堂刻本，这是今存较早的毛本刻本之一。乾隆年间的芥子园刻本也很有名，刻工精良，流传较广。这些清代刻本，大多在书名前冠以“四大奇书第一种”字样。

现代通行的《三国演义》，人民文学出版社1953年出版的整理本最具代表性。此本以毛本为底本，做了必要的校改和注释，成为建国以后最普及的读本。但该本在整理时曾对原著进行某些“净化”处理，如删去了一些带有迷信色彩的内容，这一点学者已有批评。近年来，中华书局、上海古籍出版社等出版了多种《三国演义》校注本，力求恢复毛本原貌，并在注释中注明各本异文。若论善本，研究者多推清康熙醉耕堂本为毛宗岗本的最早形态，但普通读者阅读，则以中华书局、上海古籍出版社的校注本较为方便。

【金句】

“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见第一回。

“大丈夫处世，遇知己之主，外托君臣之义，内结骨肉之恩，祸福共之，生死同之。” 见第三十八回。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见第九十七回回前总评。

“既生瑜，何生亮。” 见第五十七回。

“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见第八十五回。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见第十四回。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见第一百三回。

【适读】毛宗岗本《三国演义》适合的读者非常广泛。首先，研究中国古典小说、特别是历史演义小说的人，必须精读此书。毛宗岗本是《三国演义》诸多版本中影响最大的一个，不了解它，就无从谈论这部小说的传播史和接受史。其次，喜欢历史故事和古代军事斗争的人，也会被书中的谋略与人物所吸引。再次，从事小说创作和文学评论的人，可以从毛宗岗的评点中学到很多叙事技巧和人物塑造的方法。最后，任何对中国传统文化有兴趣的人，都可以通过此书了解古人的忠义观念、英雄崇拜和审美趣味。阅读此书之前，最好先了解一些三国时代的基本史实。因为《三国演义》是历史小说，七分实三分虚，如果对史实一无所知，容易把小说当作信史。读一下陈寿《三国志》或现代人写的三国史，会有很大帮助。其次，要对明清小说评点有一点了解。毛宗岗的批语，有回前总评和夹批两种，二者作用不同。回前总评重在全回大旨和结构分析，夹批则多就字句和细节发表意见。了解这些，能更好地利用批语来理解小说。再次，要选择一个好的版本。最好是带有校注和评点的本子，这样既可以欣赏正文，也可以参考毛批和研究者的注释。

阅读次序上，可以先读卷首的《读三国志法》，了解毛宗岗的基本观点。然后进入正文，按回目顺序阅读。读第一遍时，可以专注于情节发展和人物命运，不必过多理会夹批。读第二遍时，再细看每回的回前总评，分析毛宗岗是怎样评价人物和结构的。第三遍则可以逐段细读正文与夹批，体会小说的笔法之妙。如果时间有限，也可以选读书中最精彩的章节，如赤壁之战部分、诸葛亮北伐部分等，但这样容易割裂整体，故不推荐作为唯一的读法。

读的时候，要特别注意毛宗岗的“尊刘抑曹”倾向。他的评点常常站在蜀汉一边，对曹操极尽贬低。这种历史观有其时代背景，但今天的读者不必完全接受。读书时既要欣赏毛批的精彩，也要保持独立的判断。若能把毛本与嘉靖本对照来读，更可看出毛宗岗做了哪些改动，从而深入理解小说文本的变迁。总之，《三国演义》是一部常读常新的书，毛宗岗的评点又为它增添了新的层次，值得细细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