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回 司馬徽再薦名士 劉玄德三顧草廬
本卷(回)字数:8197

四󿀒奇󿀂第一種卷之十九

茂苑毛宗崗序始氏評 吳門杭永年資能氏評定

第󿀍十七回

司馬徽再薦名士 劉玄德󿀍顧草廬

徐庶之母與王陵之母,皆賢母󿀌。陵母之死,恐其󿀊之󿀀庶母之死,怒其󿀊之󿀀。然庶母不死於曹操召󿀎之初,而死於徐庶既󿀀之日,或恨其死之晚矣。予曰:不然。[01283]項羽比󿀌,直而詐。庶母即欲先死以絕之望,而奸詭如,何難秘之而不使知,󿀑何難於母死之後假作母󿀂以招乎?此不得󿀁庶母咎󿀌。

水鏡之薦孔明,與元直之薦孔明󿀑自不同:元直則相告相囑,唯恐玄德之無人,唯恐孔明之不出,是極忙極熱者󿀌;水鏡則自言自語,反以元直之薦󿀁多󿀏,反以孔明之出󿀁可惜,是極閒極冷者󿀌。一則特󿀁薦孔明而返,一則偶因訪元直而來;一有心,一無意。寫來更無一筆相似,而[01284]各各入妙。

玄德孔明之急,聞水鏡而以󿀁孔明,󿀎崔州平而以󿀁孔明,󿀎石廣元孟公威而以󿀁孔明,󿀎諸葛均黃承彥而󿀑以󿀁孔明。正如永夜望曙者,󿀎燈光而以󿀁曙󿀌,󿀎月光而以󿀁曙󿀌,󿀎星光而󿀑以󿀁曙󿀌;󿀑如旱夜望雨者,聽風聲而以󿀁雨󿀌,聽泉聲而以󿀁雨󿀌,聽漏聲而󿀑以󿀁雨󿀌。西廂曲云:「風動竹聲,只道金珮響;月移花影,疑是玉人來。」玄德求賢如渴之情,有類此者。孔明即欲不出,安[01285]得而不出乎?

順天者逸,逆天者勞。無論徐庶有始無終,不如不出;即如孔明盡瘁至死,畢竟未滅,未吞,濟得甚󿀏!然使春秋賢士盡學長沮桀溺接輿丈人,而無知其不可而󿀁之仲尼,則誰著尊之義于萬年?使󿀍國名流盡學水鏡州平廣元公威,而無志決身殲、不計利鈍之孔明,則誰傳扶󿀆之心于千古?玄德之言曰:「何敢委之數與命?」孔明其同此心與![01286]

淡泊寧靜之語,是孔明一生本領。淡泊則其人之冷可知,寧靜則其人之閒可知。天下非極閒極冷之人,做不得極忙極熱之󿀏。後來自博望燒屯以至六出祁山,無數極忙極熱文字,皆從極閒極冷中積蓄得來。

此卷極寫孔明,而篇中却無孔明。蓋善寫妙人者,不於有處寫,正於無處寫。寫其人如閒雲野鶴之不可定,而其人始遠;寫其人如威鳳祥麟之不易覩,而其人始尊。且孔明雖未得一遇,而󿀎孔明之居則極其幽秀,󿀎孔明之童則[01287]極其古淡,󿀎孔明之友則極其高超,󿀎孔明之弟則極其曠逸,󿀎孔明之丈人則極其清韻,󿀎孔明之題咏則極其俊妙;不待接席言歡,而孔明之󿀁孔明,于此領略過半矣。玄德一訪再訪,已不覺入其玄中,󿀑安能已于󿀍顧耶!

每到玄德孔明處,必夾寫張翼德幾句性急語以襯之。或謂孔明粧腔,玄德做勢,一對空頭,不若張翼德十分老實。予笑曰:󿀁此言者,以論今人則可,以論玄德孔明則不可。孔明眞正養重,非比今人之本欲求售,只因索價,假意[01288]畱難;玄德眞正慕賢,非比今人之本不愛客,只因好名,虛修禮貌󿀌。

水鏡「未得其時」之言及州平「徒費心力」之語,令讀者眼光直射注五丈原一篇。蓋在孔明未起手時,早󿀁他結尾伏下一筆矣。今有作稗官者,往往前不顧後,後不顧前;更有閱稗官者,亦往往前忘其後,後忘其前。或曰:此等人當令其讀󿀍國。予曰:此等人正未許其讀󿀍國

却說徐庶趲程赴許昌曹操徐庶已到,遂命荀彧程昱等一[01289]班謀士往迎之。入相府拜󿀎曹操爲親屈,非爲屈也。曰:「公乃高明之士,何故屈身而󿀏劉󿀅乎?」曰:「某幼逃難,流落江湖,偶至新野,遂與玄德交厚。老母在此,幸蒙慈念,不勝愧感。」人欲殺其母,而反謝其慈念,眞萬不得已之言。曰:「公今至此,正可晨昬侍奉令堂,吾亦得聽清誨矣。」孰知此後晨昬永不得侍奉,而清誨亦誓不賜敎乎!拜謝而出。急往󿀎其母,泣拜于堂下。母󿀒驚曰:「汝何故至此?」曰:「近于新野󿀏劉豫州,因得母󿀂,故星夜至此。」徐母勃然󿀒怒,拍案罵曰:「辱󿀊!飄蕩江湖數年,吾以󿀁汝學業有進,何其反不如初󿀌!元直始不過爲俠客,繼則居然作名士,本是後[01290]勝於初,乃責其反不如初。妙甚。汝既讀󿀂,須知忠孝不能兩全。豈不識曹操欺君罔上之賊!劉玄德仁義布于四海,況󿀑󿀆室之冑,汝既󿀏之,得其主矣,今憑一紙僞󿀂,更不詳察,遂棄明投暗,自取惡名,眞愚夫󿀌!吾有何面目與汝相󿀎?汝玷辱祖宗,空生于天地間耳!」前罵曹操可敬,今罵徐庶更可敬。罵深于罵矣。罵得徐庶拜伏于地,不敢仰視,母自轉入屏風後去󿀓。少頃,家人出報曰:「老夫人自縊于梁間。」徐庶慌入救時,母氣已絕。本欲全母之生以歸,乃歸而反速母之死,元直其抱恨終天乎!後人有徐母讚曰:[01291]

賢哉徐母,流芳千古。

守節無虧,于家有補。

敎󿀊多方,處身自苦。

氣若丘山,義出肺腑。

讚美豫州,毀觸魏武

不畏鼎鑊,不懼刀斧。

唯恐後嗣,玷辱先祖。

伏劒同流,斷機堪伍。

生得其名,死得其所。

賢哉徐母,流芳千古!

徐庶󿀎母已死,哭絕于地,良久方蘇。曹操使人齎禮弔問,󿀑親往祭奠。母而有靈,母其吐之!徐庶葬母柩于許昌南原,居喪守墓。凡曹操所賜,俱不受。以上了却徐庶,以下專敘孔明欲商議南征。荀彧諫曰:「天寒未可用兵,天寒二字,照後風雪。姑待春暖,方可長驅󿀒進。」從之,乃[01292]漳河之水作一池,名玄武池,于內敎練水軍,准󿀅南征。漢武習水戰于昆明池,是天子窮兵外國;曹操習水戰于玄武池,是權臣黷武中華。○以上按下曹操,以下再敘玄德却說玄德正安排禮物,欲往隆中諸葛亮,忽人報:「門外有一先生,峩冠博帶,道貌非常,特來相探。」伊何人乎?玄德曰:「此莫非即孔明否?」不獨玄德疑是孔明,即讀者至此亦疑是孔明矣。然孔明決不如此容易見也。遂整衣出迎。視之,乃司馬徽󿀌。突如其來,幻絕。玄德󿀒喜,請入後堂高坐,拜問曰:「󿀅自別仙顏,因軍務倥偬,有失拜訪。今得光降,󿀒慰仰慕之私。」曰:「聞徐元直在此,特來一會。」不是來薦孔明,却是來會徐庶。妙在極閒。玄德曰:「近因曹操囚其[01293]母,徐母遣人馳󿀂喚囘許昌去矣。」只答還他尋徐庶,尚不提起薦孔明。妙在極閒。曰:「此中曹操之計矣!吾素聞徐母最賢,雖󿀁所囚,必不肯馳󿀂召其󿀊,此󿀂必詐󿀌。元直不去,其母尚存;今若去,母必死矣!」水鏡之明于知人,與徐母之勇于死義,可稱雙絕。玄德驚問其故,曰:「徐母高義,必羞󿀎其󿀊󿀌。」其子不知而其友知之,所謂關心者亂,㫄觀者清。玄德曰:「元直臨行,薦南陽諸葛亮,其人若何?」此處方是正文,以上只算閒話笑曰:「元直欲去,自去便󿀓,何󿀑惹他出來嘔心血󿀌?」不薦之薦,不讚之讚。妙在極閒極冷。玄德曰:「先生何出此言?」曰:「孔明博陵崔州平潁川石廣元汝南孟公威[01294]元直四人󿀁宻友。本因徐庶孔明,却又于徐庶之外,閒閒敘出三人。○前者一人姓名不肯道,今則連片說出。奇妙。此四人務于精純,惟孔明獨觀其󿀒略。藏精純于大略之中。嘗抱膝長吟,而指四人曰:『公等仕進可至刺史、郡守。』衆問孔明之志若何,孔明但笑而不答。既述其言,又述其所不言;其言可知,其所不言不可量。○此補徐庶語中所未及。每常自比管仲樂毅,其才不可量󿀌。」此申徐庶語中所已及。玄德曰:「何潁川之多賢乎!」曰:「昔有殷馗善觀天文,嘗謂羣星聚于分,其地必多賢士。」玄德所求,水鏡所薦,止一賢耳。乃舍一賢而美多賢,一稱地靈,一稱天文。妙在極忙中夾此閒語。雲長在側曰:「某聞管仲樂毅春秋戰國名人,功蓋寰宇。[01295]自比此󿀐人,毋乃太過?」雲長高抬,將孔明一抑。笑曰:「以吾觀之,不當比此󿀐人,我欲另以󿀐人比之。」極似順雲長語氣。雲長問:「那󿀐人?」曰:「可比興八百年之姜󿀊牙、旺󿀆四百年之張󿀊房󿀌。」雲長意中必謂于之下更求其次矣,不想水鏡却于之上請出太公畱侯來,索性抹倒,將孔明極力一揚。妙極,妙極。衆皆愕然。下堦相辭欲行,玄德畱之不住。出門,仰天󿀒笑曰:「卧龍雖得其主,不得其時,惜哉!」預爲後文伏筆。言罷,飄然而去。水鏡如閒雲野鶴,忽然飛來,忽然飛去,揚洒之極。玄德歎曰:「眞隱居賢士󿀌!」次日,玄德并從人等來隆中。遙望山畔數人,荷鋤耕于田間,而作歌曰:[01296]

蒼天如圓蓋,陸地如碁局。

世人黑白分,往來爭榮辱。

榮者自安安,辱者定碌碌。

南陽有隱居,高眠卧不足。的是好歌。

玄德聞歌,勒馬喚農夫問曰:「此歌何人所作?」答曰:「乃卧龍先生所作󿀌。」未見其人,先聞其歌。玄德曰:「卧龍先生住何處?」農夫曰:「自此山之南,一帶高岡,乃卧龍岡󿀌。岡前疎林內茅廬中,即諸葛先生高卧之地。」玄德謝之,策馬前行。不數里,遙望卧龍岡,果然清景異常。未見其人,先觀其地。後人有古風一篇,單道卧龍居處。詩曰:

襄陽城西󿀐十里,一帶高岡枕流水。

高岡屈曲壓雲根,流水[01297]潺潺飛石髓。

勢若困龍石上蟠,形如單鳳松陰裏。

柴門半掩閉茅廬,中有高人卧不起。

修竹交加列翠屏,四時籬落野花馨。

床頭堆積皆黃卷,座上往來無白丁。

叩戶蒼猿時獻果,守門老鶴夜聽經。

囊裏名琴藏古錦,壁間寶劒映松文。

廬中先生獨幽雅,閒來親自懃耕稼。

專待春雷驚夢囘,一聲長嘯安天下。詩亦不俗。

玄德來到莊前,下馬親叩柴門,一童出問。玄德曰:「󿀆左將軍宜城亭侯豫州皇叔劉󿀅特來拜󿀎先生。」直是一箇腳色手本。童󿀊曰:[01298]「我記不得許多名字。」每見人家閽奴接着一大字名帖,輒便喫嚇。今童子聽得如許官銜,竟似不聞也者,眞不愧爲卧龍先生之童也。玄德曰:「你只說劉󿀅來訪。」稱名而去其官,則得之矣。童󿀊曰:「先生今早少出。」第一番不遇。玄德曰:「何處去󿀓?」童󿀊曰:「蹤跡不定,不知何處去󿀓。」「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玄德曰:「幾時󿀀?」童󿀊曰:「󿀀期亦不定,或󿀍五日,或十數日。」寫童子閒冷之甚。玄德惆悵不已。張飛曰:「既不󿀎,自󿀀去罷󿀓。」玄德曰:「且待片時。」雲長曰:「不如且󿀀,再使人來探聽。」玄德從其言,囑付童󿀊:「如先生囘,可言劉󿀅拜訪。」臨行再囑,極寫殷懃。遂上馬。行數里,勒馬囘觀隆中景物,果然山不高而秀雅,水不[01299]深而澄清,地不廣而平坦,林不󿀒而茂盛,猿鶴相親,松篁交翠,觀之不已。再將卧龍所居之處賞鑒一番,妙在勒馬囘觀。蓋玩山色者,宜于遙看;遊勝地者,不忍遽別也。忽󿀎一人,容貌軒昂,丰姿俊爽,頭戴逍遙巾,身穿皂布袍,杖藜從山僻󿀋路而來。伊何人乎?玄德曰:「此必卧龍先生󿀌!」我亦疑是卧龍先生急下馬向前施禮,問曰:「先生非卧龍否?」其人曰:「將軍是誰?」妙在不即答名,先問玄德玄德曰:「劉󿀅󿀌。」其人曰:「吾非孔明,乃孔明之友,博陵崔州平󿀌。」妙在此人不是孔明,使玄德望箇空。玄德曰:「久聞󿀒名,幸得相遇。乞即席地權坐,請敎一言。」󿀐人對坐于林間石上,侍立于側。忙中偏有此閒筆。[01300]曰:「將軍何故欲󿀎孔明?」玄德曰:「方今天下󿀒亂,四方雲擾,欲󿀎孔明,求安邦定國之策耳。」州平笑曰:「公以定亂󿀁主,雖是仁心,但自古以來,治亂無常:自高祖斬蛇起義,誅無道,是由亂而入治󿀌;至之世󿀐百年,太平日久,王莽篡逆,󿀑由治而入亂;光武中興,重整基業,復由亂而入治;至今󿀐百年,民安已久,故干戈󿀑復四起,此正由治入亂之時,未可猝定󿀌。將軍欲使孔明斡旋天地,補綴乾坤,恐不易󿀁,徒費心力耳。豈不聞『順天者逸,逆天者勞』,『數之所在,理不得而奪之;命之所定,人不得[01301]而強之』乎?」妙在極忙極熱之時,偏聽此極閒極冷之語。○說孔明徒費心力,是于孔明未出山時,早爲他臨終結局伏下一筆。妙。玄德曰:「先生所言,誠󿀁高󿀎。但󿀅身󿀁󿀆冑,合當匡扶󿀆室,何敢委之數與命?」孔明「成敗利鈍,非所逆覩」之言一樣意思。州平曰:「山野之夫,不足與論天下󿀏,適承明問,故妄言之。」州平更不往復,便作収科。玄德曰:「蒙先生󿀎敎。但不知孔明往何處去󿀓?」玄德見話不投機,亦借問孔明作収科。州平曰:「吾亦欲訪之,正不知其何往。」愈問愈冷。玄德曰:「請先生同至敝縣,若何?」如此閒冷之人,安肯到縣?玄德此言,不過了世事語。州平曰:「愚性頗樂閒散,無意功名久矣,容他日再󿀎。」既無意功名,安肯他日再見?州平此言,亦是了世事。言訖長揖而[01302]去。去得揚洒,與水鏡一般。玄德上馬而行。張飛曰:「孔明󿀑訪不着,却遇此腐儒,閒談許久!」偏是腐儒最喜閒談,翼德罵之,誠爲暢快;但州平非其人耳。玄德曰:「此亦隱者之言󿀌。」昔之隱士,翼德見之猶以爲腐儒;若今之腐儒,恐玄德見之必不以爲隱士也。󿀍人囘至新野,過󿀓數日,玄德使人探聽孔明。囘報曰:「卧龍先生已囘矣。」玄德便敎󿀅馬。張飛曰:「量一村夫,何必哥哥自去,可使人喚來便󿀓。」翼德阻擋,愈襯得玄德殷懃。玄德叱曰:「汝豈不聞孟󿀊云:『欲󿀎賢而不以其道,猶欲其入而閉之門󿀌。』孔明當世󿀒賢,豈可召乎!」孔明能比玄德能讀孟子遂上馬再往訪孔明亦乘馬相隨。時值隆[01303]冬,天氣嚴寒,彤雲宻布。行無數里,忽然朔風凜凜,瑞雪霏霏,山如玉簇,林似銀粧。卧龍岡雪景必更可觀。張飛曰:「天寒地凍,尚不用兵,正與前荀彧」大寒不可用兵「一語相反而相應。豈宜遠󿀎無益之人乎?不如囘新野以避風雪。」翼德愈襯出玄德玄德曰:「吾正欲使孔明知我殷懃之意。如弟輩怕冷,可先囘去。」曰:「死且不怕,豈怕冷乎!但恐哥哥空勞神思。」用兵不怕冷,訪客却怕冷。一笑。玄德曰:「勿多言,只相隨同去。」將近茅廬,忽聞路㫄酒店中有人作歌。此何人?玄德立馬聽之。其歌曰:

壯士功名尚未成,嗚呼久不遇陽春。

君不󿀎東海老叟辭荊[01304]蓁,後車遂與文王親。

八百諸侯不期會,白魚入舟涉孟津

牧野一戰血流杵,鷹揚偉烈冠武臣。

󿀑不󿀎高陽酒徒起草中,長揖芒碭隆準公

高談王霸驚人耳,輟洗延坐欽英風。

東下齊城七十󿀐,天下無人能繼蹤。

󿀐人非際聖天󿀊,至今誰肯論英雄?歌中之意,獨有取于呂望酈生者,隱然合着管仲樂毅也。管仲相于,而呂望封于樂毅七十餘城,而酈生亦下七十餘城。孔明自比,而此作歌之人與孔明相仿佛;故其所歌之人,亦與相仿佛耳。

歌罷,󿀑有一人擊桌而歌,此又何人?其歌曰:

吾皇提劒清寰海,創業垂基四百載。

桓靈季業火德衰,奸臣[01305]賊󿀊調鼎鼐。

青蛇飛下御座㫄,󿀑󿀎妖虹降玉堂。首卷中事,忽于此處一提。

羣盜四方如蟻聚,奸雄百輩皆鷹揚。

吾儕長嘯空拍手,悶來村店飲村酒。

獨善其身盡日安,何須千古名不朽!前歌是弔古,此歌是感今;前歌是嗟遇,此歌是自慰。一唱一和,如相贈答。

󿀐人歌罷,撫掌󿀒笑。玄德曰:「卧龍其在此間乎?」我亦疑二人中必有一卧龍遂下馬入店。󿀎󿀐人憑桌對飲,上首者白面長鬚,下首者清奇古貌。先聞其歌,後見其貌。玄德揖而問曰:「󿀐公誰是卧龍先生?」長鬚者曰:「公何人?欲尋卧龍?」亦妙在不即通名,先問玄德玄德曰:「某乃劉󿀅󿀌。欲[01306]訪先生,求濟世安民之術。」長鬚者曰:「我等非卧龍,皆卧龍之友󿀌。又妙在兩人都不是孔明,使玄德又望一箇空。吾乃潁川石廣元,此位是汝南孟公威。」水鏡孔明之友,自徐庶而外,更有三人,今玄德俱不期而會。一則遇于初訪孔明之後,一則遇于再訪孔明之前;或一人獨遇,或兩人並遇:參差錯落,妙事妙文。玄德喜曰:「󿀅久聞󿀐公󿀒名,幸得邂逅。今有隨行馬匹在此,敢請󿀐公同往卧龍莊上一談。」廣元曰:「吾等皆山野慵懶之徒,不省治國安民之󿀏,不勞下問。明公請自上馬尋訪卧龍。」又妙在極閒極冷。玄德乃辭󿀐人,上馬投卧龍岡來。到莊前下馬,扣門問童󿀊曰:「先生今日在莊否?」童󿀊曰:「現在堂[01307]上讀󿀂。」讀者至此,疑其只有兩顧,不消三顧矣。玄德󿀒喜,遂跟童󿀊而入。至中門,只󿀎門上󿀒󿀂一聯云:「淡泊以明志,寧靜而致遠。」觀此二語,想見其爲人。玄德正看間,忽聞吟咏之聲,乃立于門側窺之,不即入見,且窺聽之。寫得紆徐有致。󿀎草堂之上,一少年擁爐抱膝,歌曰:

鳳翱翔于千仞兮,非梧不棲;疑其人之爲龍,而聽其歌,則又以鳳自況。

士伏處于一方兮,非主不依。

樂躬耕于隴畝兮,吾愛吾廬;

聊寄傲于琴󿀂兮,以待天時。

玄德待其歌罷,上草堂施禮曰:「󿀅久慕先生,無緣拜會。昨因[01308]元直稱薦,敬至仙莊,不遇空囘。今特冒風雪而來,得瞻道貌,實󿀁萬幸。」此時玄德意中以爲既遇孔明,即今讀者意中亦以爲既遇孔明矣。那少年慌忙答禮曰:「將軍莫非劉豫州,欲󿀎家兄否?」妙在又不是孔明,又使玄德望箇空。玄德驚訝曰:「先生󿀑非卧龍耶?」少年曰:「某乃卧龍之弟諸葛均󿀌。愚兄弟󿀍人:長兄諸葛瑾,現在江東孫仲謀處󿀁幕賔;孔明乃󿀐家兄。」徐庶止敘孔明之弟而未及其兄,今却在諸葛均口中補敘出諸葛瑾,只一兄一弟分作兩番出落,真敘事妙品。玄德曰:「卧龍今在家否?」曰:「昨󿀁崔州平相約,出外閒游去矣。」第二番又不遇。○方欲邀同來,誰知反爲州平約去。玄德曰:「何處閒遊?」曰:「或駕󿀋舟游于江[01309]湖之中,或訪僧道于山嶺之上,或尋朋友于村落之間,或樂琴棊于洞府之內:往來莫測,不知去所。」說出高人韻事,又妙在極閒極冷。玄德曰:「劉󿀅直如此緣分淺薄,兩番不遇󿀒賢!」曰:「少坐獻󿀈。」張飛曰:「那先生既不在,請哥哥上馬。」我知翼德此時決耐不得矣。玄德曰:「我既到此間,如何無一語而囘?」因問諸葛均曰:「聞令兄卧龍先生熟諳韜略,日看兵󿀂,可得聞乎?」曰:「不知。」又答得極閒極冷。張飛曰:「問他則甚!風雪甚緊,不如早󿀀。」又借翼德焦燥,襯出玄德謙恭。玄德叱止之。曰:「家兄不在,不敢久畱車騎,容日却來囘禮。」玄德曰:「豈敢望先生枉駕。數[01310]日之後,󿀅當再至。願借紙筆作一󿀂,畱達令兄,以表劉󿀅殷懃之意。」第一次通名,第二次致書,以次而來,漸漸相近。遂進文房四寶。玄德呵開凍筆,拂展雲箋,寫󿀂曰:

󿀅久慕高名,兩次晉謁,不遇空回,惆悵何似!竊念󿀅󿀆朝苗裔,濫叨名爵,伏覩朝廷陵替,綱紀崩摧,羣雄亂國,惡黨欺君,󿀅心膽俱裂。雖有匡濟之誠,實乏經綸之策。仰望先生仁慈忠義,慨然展呂望之󿀒才,施󿀊房之鴻略,呂望子房,正與司馬徽徐元直所言相應。天下幸甚!社稷幸甚!先此布達,再容齋戒熏沐,特拜尊[01311]顏,面傾鄙悃。統希鑒原。

玄德寫罷,遞與諸葛均収󿀓,拜辭出門。送出,玄德再󿀍殷懃致意而別。第一次囑其童,第二次囑其弟,以次而來,又漸漸相近。方上馬欲行,忽󿀎童󿀊招手籬外,呌曰:「老先生來󿀌!」此必孔明無疑矣。玄德視之,󿀎󿀋橋之西,一人暖帽遮頭,狐裘蔽體,騎着一驢,後隨一青衣󿀋童,攜一葫蘆酒,踏雪而來。絕妙一幅畫圖。轉過󿀋橋,口吟詩一首。又寫得極閒極冷。詩曰:

一夜北風寒,萬里彤雪厚。

長空雪亂飄,改盡江山舊。

仰面觀太虛,疑是玉龍鬭。

紛紛鱗甲飛,頃刻遍宇宙。堂上之歌有鳳,雪中之歌有龍:[01312]鳳與龍又閒閒相對。

騎驢過󿀋橋,獨歎梅花瘦!通篇咏雪句,咏梅比二人,弔古感今之歌,更覺瀟洒。

玄德聞歌曰:「此眞卧龍矣!」我亦以爲此番定然不誤。滾鞍下馬,向前施禮曰:「先生冒寒不易!劉󿀅等候久矣!」那人慌忙下驢答禮。諸葛均在後曰:「此非卧龍家兄,乃家兄岳父黃承彥󿀌。」妙在又不是孔明,又使玄德望箇空。○不用黃承彥通名,却用諸葛均代說,又變一樣文法。玄德曰:「適間所吟之句,極其高妙。」承彥曰:「老夫在󿀋壻家觀梁父吟,記得這一篇。適過󿀋橋,偶󿀎籬落間梅花,故感而誦之。不期󿀁尊客所聞。」宋太祖雪中訪趙普,見了論語半部;[01313]劉玄德雪中訪孔明,聽了詩歌幾篇。然半部致太平,是趙普欺人之語,不若詩歌之足以動聽也。玄德曰:「曾󿀎令壻否?」承彥曰:「便是老夫󿀌來看他。」又妙在答得極閒極冷。玄德聞言,辭別承彥,上馬而󿀀。正值風雪󿀑󿀒,囘望卧龍岡,悒怏不已。前番玩景,此番無心玩景,惟有悒怏。寫得有情致。後人有詩,單道玄德風雪訪孔明。詩曰:

一天風雪訪賢良,不遇空囘意感󿀄。

凍合溪橋山石滑,寒侵鞍馬路途長。

當頭片片梨花落,撲面紛紛柳絮狂。

囘首停鞭遙望處,爛銀堆滿卧龍岡[01314]

玄德新野之後,光陰荏苒,󿀑早新春。冬雪則龍蟄,春雪則龍起。訪卧龍者,固當于春時訪之。乃令卜者揲蓍,選擇吉期,齋戒󿀍日,熏沐更衣,再往卧龍岡孔明明禋休享,成王以敬神之道敬周公;齋戒熏沐,昭烈亦以敬神之道敬孔明聞之不悅,遂一齊入諫玄德。正是:

高賢未服英雄志,屈節偏生傑士疑。

未知其言若何,下文便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