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國志者，當知有正統、閏運、僣國之別。正統者何？蜀是。僣國者何？吳、魏是。閏運者何？晉是。魏之不得正統者，何？論地則以中原主，論理則以劉氏主，論地不若論理。故以正統予魏者，司馬光通鑒之誤。以正統予蜀者，紫陽綱目之所以正。綱目於獻帝建安之末，後昭烈皇帝章武元年，而以吳、魏分注其下，蓋以蜀帝室之胄，在所當予；魏篡國之賊，在所當奪。是以前則劉起兵徐州討曹操，後[00151]則丞相諸葛亮出師伐魏，而義昭然揭於千古矣。夫劉氏未亡，魏未混一，魏固不得正統。迨乎劉氏已亡，晉已混一，而晉亦不得正統者，何？曰：晉以臣弒君，與魏無異，而一傳之後，厥祚不長，但可謂之閏運，而不可謂之正統。至於東晉偏安，以牛易馬，愈不得以正統之。故國之併吞於晉，猶六國之混一於秦，五代之混一於隋耳。秦不過驅除，隋不過唐驅除，前之正統以主，而秦與魏、晉不得與焉，亦猶後之正統以唐、宋主，而宋、齊、梁、陳、隋，梁、唐、晉、、周俱不得與焉[00152]耳。且不特魏、晉不如之正，即唐、宋亦不如之正。煬帝無道而唐代之，是已，惜其不能顯然如周之代商。而稱唐公、加九錫，以蹈魏、晉之陋轍，則得天下之正，不如。若夫宋以忠厚立國，多名臣儒出乎其間，故尚論者以正統予宋。然終宋之世，燕雲十六州未入版圖，其規模已遜於唐。而陳橋兵變，黃袍加身，取天下於孤兒寡婦之手，則得天下之正，亦不如。唐、宋且不如，而何論魏、晉哉？高帝以除暴秦、擊楚之殺義帝者而興，光武以誅王莽而克復舊物，昭烈以討曹操而存[00153]祀於西川，祖宗之創之者正，而孫之繼之者亦正，不得但以光武之混一正統，而謂昭烈之偏安非正統。昭烈正統，而劉裕、劉智遠亦皆劉氏孫，其不得正統者，何？曰：裕與智遠之苗裔遠而無徵，不若中山靖王之後近而可考；劉皆以篡弒得國，故不得與昭烈并。後唐李存勖之不得正統者，何？曰：存勖本非李而賜姓李，其與呂秦、牛晉不甚相遠，故亦不得與昭烈并。南唐李昇之亦不得繼唐而正統者，何？曰：世遠代遐，亦裕與智遠者比，故亦不得與昭烈并[00154]。南唐李昇不得繼唐而正統，南宋高宗獨得繼宋而正統者，何？高宗立太祖之後後，以延宋祚於不絕，故正統焉。夫以高宗之殺岳飛、用秦檜，全不以聖念，作史者尚以其延宋祚而之以正統，況昭烈之君臣同心誓討賊者乎！則昭烈之正統愈無疑。陳壽之志，未及辨此，余故折衷於紫陽綱目，而特於演義中附正之。
古史甚多，而人獨貪看國志者，以古今人才之聚，未有盛於國者。觀才與不才敵，不奇；觀才與才敵，則奇。觀才與才敵，[00155]而一才遇衆才之匹，不奇；觀才與才敵，而衆才尤讓一才之勝，則更奇。吾以國有奇，可稱絕：諸葛孔明一絕，關雲長一絕，曹操亦一絕。歷稽載籍，賢相林立，而名高萬古者莫如孔明。其處而彈琴抱膝，居然隱士風流；出而羽扇綸巾，不改雅人深致。在草廬之中，而識分天下，則達乎天時；承顧命之重，而至六出祁山，則盡乎人。七擒八陣，木牛流馬，既已疑鬼疑神之不測；鞠躬盡瘁，志決身殲，仍是臣之用心。比管、樂則過之，比伊、呂則兼之，是古今來賢相中第一奇人。歷[00156]稽載籍，名將如雲，而絕倫超群者莫如雲長。青史對青燈，則極其儒雅；赤心如赤面，則極其英靈。秉燭達旦，人傳其節；單刀赴會，世服其神威。獨行千里，報主之志堅；義釋華容，酬恩之誼重。作如青天白日，待人如霽月光風。心則趙忭焚香告帝之心，而磊落過之；意則阮籍白眼傲物之意，而嚴正過之：是古今來名將中第一奇人。歷稽載籍，奸雄接踵，而智足以攬人才而欺天下者，莫如曹操。聽荀彧勤王之說而自比周文，則有似乎忠；黜袁術僣號之非而願曹侯，則有似乎順；不殺陳琳而愛[00157]其才，則有似乎寬；不追關公以全其志，則有似乎義。王敦不能用郭璞，而操之得士過之；桓溫不能識王猛，而操之知人過之。李林甫雖能制祿山，不如操之擊烏桓於塞外；韓侂胄雖能貶秦檜，不若操之討董卓於生前。竊國家之柄而姑存其號，異於王莽之顯然弒君；留改革之以俟其兒，勝於劉裕之急欲篡晉：是古今來奸雄中第一奇人。有此奇，乃前後史之所絕無者，故讀遍諸史而愈不得不喜讀國志。
國之有絕固已，然吾自絕而外，更遍觀乎國之前、[00158]國之後，問有運籌帷幄如徐庶、龐統者乎？問有行軍用兵如周瑜、陸遜、司馬懿者乎？問有料人料如郭嘉、程昱、荀彧、賈詡、步騭、虞翻、顧雍、張昭者乎？問有武功將略，邁等越倫如張飛、趙雲、黃忠、嚴顏、張遼、徐晃、徐盛、朱桓者乎？問有衝鋒陷陣，驍銳莫當如馬超、馬岱、關興、張苞、許褚、典韋、張郃、夏侯惇、黃蓋、周泰、甘寧、太史慈、丁奉者乎？問有兩才相當、兩賢相遇，如姜維、鄧艾之智勇悉敵，羊祜、陸抗之從容互鎮者乎？至於道學則馬融、鄭玄，文藻則蔡邕、王粲，穎捷則曹植、楊修，早慧則諸葛恪、鍾會，應對則[00159]秦宓、張松，舌辯則李恢、闞澤，不辱君命則趙諮、鄧芝，飛馳檄則陳琳、阮瑀，治煩理劇則蔣琬、董允，揚譽蜚聲則馬良、荀爽，好古則杜預，博物則張華，求之別籍，俱未易一一。乃若知賢則有司馬徽之哲，勵操則有管寧之高，隱居則有崔州平、石廣元、孟公威之逸，忤奸則有孔融之正，觸邪則有趙彥之直，斥惡則有禰衡之豪，罵賊則有吉平之壯，殉國則有董承、伏完之賢，捐生則有耿紀、韋晃之節。死於父，則有劉湛、關平之孝；臣死於君，則有諸葛瞻、諸葛尚之忠；部曲死於主帥，則有趙累、周倉[00160]之義。其他早計如田豐，苦口如王累，矢貞如沮授，不屈如張任，輕財篤友如魯肅，主不心如諸葛瑾，不畏強禦如陳泰，視死如如王經，獨存介性如司馬孚。炳炳麟麟，照耀史冊。殆舉前之豐沛傑、商山四皓、雲臺諸將、富春客星，後之瀛洲學士、麟閣功臣、杯酒節度、砦市宰相，分於各朝之千百年者，奔合輻湊於國之一時，豈非人才一都會哉！入鄧林而選名材，遊玄圃而積玉，收不勝收，接不暇接，吾於國有觀止之歎矣。
國一，乃文章之最妙者。敘國不自國始，國必有所自始，則始之以帝；[00161]敘國不自國終，國必有所自終，則終之以晉國。而不但此，劉以帝胄而纘統，則有宗室如劉表、劉璋、劉繇、劉辟等以陪之；曹操以強臣而專制，則有廢立如董卓，亂國如李傕、郭汜以陪之；孫權以方侯而分鼎，則有僣號如袁術，稱雄如袁紹，割據如呂布、公孫瓚、張揚、張邈、張魯、張繡等以陪之。劉、曹操於第一回出名，而孫權則於第七回方出名。曹氏之定許都在第十一回，孫氏之定江東在第十[00162]回，而劉氏之取西川則在第六十回後。假令今人作稗官，欲平空擬一國之，勢必劈頭便敘人，人便各據一國，有能如是之繞乎其前，出乎其後，多方以盤旋乎其左右者哉？古所傳，天然有此等波瀾，天然有此等層折，以成絕世妙文，然則讀國一，誠勝讀稗官萬萬耳。
若論國開基之主，人盡知劉、孫權、曹操，而不知其間各有不同。與操皆自我身而創業，而孫權則藉父兄之力，其不同者一。與權皆及身而帝，而操則不自而待之于[00163]其孫，其不同者。國之稱帝，惟魏獨早，而蜀則稱帝於曹操已死、曹丕已立之餘，吳則稱帝於劉已死、劉禪已立之後，其不同者。國之相持，吳蜀之鄰，魏蜀之仇，蜀與吳有和有戰，而蜀與魏則有戰無和，吳與蜀則和多於戰，吳與魏則戰多於和，其不同者四。國之傳，蜀止世，魏則自丕及奐凡五主，吳則自權及皓凡四主，其不同者五。國之亡，吳居其後，而蜀先之，魏次之。魏則奪於其臣，吳、蜀則併於其敵，其不同者六。不寧惟是，策之與權，則兄終而弟及；丕之與植，[00164]則舍弟而立兄；之與禪，則父帝而虜；操之與丕，則父臣而君：可謂參差錯落，變化無方者矣。今之不善畫者，雖使繪兩人，亦必彼此同貌；今之不善歌者，即使唱兩調，亦必前後同聲。文之合掌，往往類是。古人本無雷同之，而今人好雷同之文，則何不取余所批國志而讀之？
國一，總起總結之中，有六起六結。其敘獻帝，則以董卓廢立一起，以曹丕篡奪一結。其敘西蜀，則以成都稱帝一起，而以綿竹出降一結。其敘劉、關、張人，則以桃園結義[00165]一起，而以白帝託孤一結。其敘諸葛亮，則以顧草廬一起，而以六出祁山一結。其敘魏國，則以黃初改元一起，而以司馬受禪一結。其敘東吳，則以孫堅匿璽一起，而以孫皓銜璧一結。凡此數段文字，聯絡交互於其間，或此方起而彼已結，或此未結而彼起，讀之不其斷續之跡，而按之則自有章法之可知。
國一，有追本窮源之妙。國之分，由於諸鎮之角立；諸鎮角立，由於董卓之亂國；董卓亂國，由於何進之召外兵；何進召[00166]外兵，由於十常侍之專政，故敘國必以十常侍之端。然而劉之初起，不即在諸鎮之內，而尚在草澤之間。夫草澤之所以有英雄聚義，而諸鎮之所以繕修兵革者，由於黃巾之作亂，故敘國必以黃巾主端。乃黃巾未作，則有上天垂災異以警戒之，更有忠謀智計之士，直言極諫以預料之。使當時之君者體天心之仁愛，納良臣之讜論，斷然舉十常侍而迸斥焉，則黃巾可以不作，草澤英雄可以不起，諸鎮之兵革可以不修，而國可以不分矣。故敘國而追本于桓靈，猶河源[00167]之有星宿海云。
國一，有巧收幻結之妙。設令魏而蜀所併，此人心之所甚願。設令蜀亡而魏得一統，此人心之所不平。乃彼蒼之意不從人心所甚願，而亦不出於人心之所不平，特假手於晉以一之，此造物者之幻。然天既不祚，不予魏，則何不假手於吳而必假手於晉乎？曰：魏固賊，吳嘗害關公、奪荊州、助魏以攻蜀，則亦賊。若晉之奪魏，有似乎報仇者，則與其一之以吳，無寧一之以晉。且吳魏敵，而晉[00168]魏臣，魏以臣弒君，而晉即如其以報之，可以戒於天下後世，則使魏而併於其敵，不若使之併於其臣之快，是造物者之巧。幻既出人意外，巧復在人意中，造物者可謂善於作文矣。今人下筆必不能如此之幻，如此之巧，然則讀造物自然之文，而何必讀今人臆造之文乎哉！
國一，有以賓襯主之妙。如將敘桃園兄弟人，先敘黃巾兄弟人：桃園其主，黃巾其賓。將敘中山靖王之後，先敘魯恭王之後：中山靖王其主，魯恭王其賓。將敘何進，先敘[00169]陳蕃、竇武：何進其主，陳蕃、竇武其賓。敘劉、關、張及曹操、孫堅之出色，并敘各鎮諸侯之無用：劉、曹操、孫堅其主，各鎮諸侯其賓。劉將遇諸葛亮，而先遇司馬徽、崔州平、石廣元、孟公威等諸人：諸葛亮其主，司馬徽諸人其賓。諸葛亮歷兩朝，乃有先來即去之徐庶、晚來先死之龐統：諸葛亮其主，而徐庶、龐統其賓。趙雲先公孫瓚，黃忠先韓玄，馬超先張魯，法正、嚴顏先劉璋，而後皆劉：其主，公孫瓚、韓玄、張魯、劉璋其賓。太史慈先劉繇，後孫策，甘[00170]寧先黃祖，後孫權；張遼先呂布，徐晃先楊奉，張郃先袁紹，賈詡先李傕、張繡，而後皆曹操：孫、曹其主，劉繇、黃祖、呂布、楊奉等諸人其賓。代當塗之讖，本應在魏，而袁公路謬以自許：魏其主，袁公路其賓。馬同槽之夢，本應在司馬氏，而曹操誤以馬騰父：司馬氏其主，馬騰父其賓。受禪臺之說，李肅以賺董卓，而曹丕即真焉，司馬炎即真焉：曹丕，司馬炎其主，董卓其賓。且不獨人有賓主，地亦有之。獻帝自洛陽遷長安，自長安遷洛陽，而終乃遷于[00171]許昌：許昌其主，長安、洛陽皆賓。劉失徐州而得荊州：荊州其主，徐州其賓。及得兩川而復失荊州：兩川其主，而荊州其賓。孔明將北伐中原而先南定蠻方，意不在蠻方而在中原：中原其主，蠻方其賓。抑不獨地有賓主，物亦有之。李儒持鴆酒、短刀、白練以貽帝辯：鴆酒其主，短刀、白練其賓。許田打圍，將敘曹操射鹿，先敘玄德射兔：鹿其主，兔其賓。赤壁麈兵，將敘孔明借風，先敘孔明借箭：風其主，箭其賓。董承受玉帶，陪之以錦袍：帶其主，袍其賓。關公拜[00172]受赤兔馬而陪之以金印、紅袍諸賜：馬其主，金印等其賓。曹操掘地得銅雀而陪之以玉龍、金風：雀其主，龍、鳳其賓。諸如此類，不可悉數，善讀是者，可於此悟文章賓主之法。
國一，有同樹異枝、同枝異葉、同葉異花、同花異果之妙。作文者以善避能，以善犯能。不犯之而求避之，無所其避；惟犯之而後避之，乃其能避。如記宮掖，則寫一何太后，寫一董太后；寫一伏皇后，寫一曹皇后；寫一唐貴妃，寫一董貴人；寫甘、糜夫人，寫一孫夫人，寫一北地王妃；[00173]寫魏之甄后、毛后，寫一張后，而其間無一字相同。記戚畹，則何進之後，寫一董承；董承之後，寫一伏完；寫一魏之張緝，寫一吳之錢尚，而其間亦無一字相同。寫權臣，則董卓之後，寫李傕、郭汜；傕、汜之後，寫曹操；曹操之後，寫一曹丕；曹丕之後，寫一司馬懿；司馬懿之後，并寫一師、昭兄弟；師、昭之後，繼寫一司馬炎，旁寫一吳之孫琳，而其間亦無一字相同。其他敘兄弟之，則袁譚與袁尚不睦，劉琦與劉琮不睦，曹丕與曹植亦不睦，而譚與尚皆死，琦與琮一死一不死，丕與植[00174]皆不死，不異乎！敘婚姻之，則如董卓求婚於孫堅，袁術約婚於呂布，曹操約婚於袁譚，孫權結婚於劉，求婚於雲長，而或絕而不許，或許而復絕，或僞約而反成，或真約而不就，不異乎！至於王允用美人計，周瑜亦用美人計，而一效一不效則互異。卓、布相惡，傕、汜亦相惡，而一靖一不靖則互異。獻帝有兩番密詔，則前隱而後彰；馬騰亦有兩番討賊，則前彰而後隱，此其不同者矣。呂布有兩番弒父，而前動於財，後動於色，前則以私滅公，後則假公濟私，此其不同者矣。趙雲有兩番救主，[00175]而前救于陸，後救于水，前則受之主母之手，後則奪之主母之懷，此其不同者矣。若夫寫水，不止一番，寫火亦不止一番。曹操有下邳之水，有冀州之水；關公有白河之水，有罾口川之水。呂布有濮陽之火，曹操有烏巢之火，周郎有赤壁之火，陸遜有琥亭之火，徐盛有南徐之火，武侯有博望、新野之火，有盤蛇谷、上方谷之火，前後曾有絲毫相犯否？甚者孟獲之擒有七，祁山之出有六，中原之伐有九，求其一字之相犯而不可得。妙哉文乎！譬猶樹同是樹，枝同是枝，葉同是葉，花同是花，而其[00176]植根安蒂，吐芳結，五色紛披，各成異采。讀者於此，可悟文章有避之一法，有犯之一法。
國一有星移斗轉、雨覆風翻之妙。杜少陵詩曰：「天上浮雲如白衣，斯須改變成蒼狗。」此言世之不可測，國之文亦猶是爾。本是何進謀誅宦官，却弄出宦官殺何進，則一變。本是呂布助丁原，却弄出呂布殺丁原，則一變。本是董卓結呂布，却弄出呂布殺董卓，則一變。本是陳宮釋曹操，却弄出陳宮欲殺曹操，則一變。陳宮未殺曹操，反弄出曹操殺陳宮，則一變。本是[00177]王允不赦傕、汜，却弄出傕、汜殺王允，則一變。本是孫堅與袁術不睦，却弄出袁術致於孫堅，則一變。本是劉表求救於袁紹，却弄出劉表殺孫堅，則一變。本是昭烈從袁紹以討董卓，却弄出助公孫瓚以攻袁紹，則一變。本是昭烈救徐州，却弄出昭烈取徐州，則一變。本是呂布投徐州，却弄出呂布奪徐州，則一變。本是呂布攻昭烈，却弄出呂布迎昭烈，則一變。本是呂布絕袁術，弄出呂布求袁術，則一變。本是昭烈助呂布以討袁術，弄出助曹操以殺呂布，則一變。本是昭烈助曹操，弄出昭烈[00178]討曹操，則一變。本是昭烈攻袁紹，弄出昭烈投袁紹，則一變。本是昭烈助袁紹以攻曹操，弄出關公助曹操以攻袁紹，則一變。本是關公尋昭烈，弄出張飛欲殺關公，則一變。本是關公許田欲殺曹操，弄出華容道放曹操，則一變。本是曹操追昭烈，弄出昭烈投東吳以破曹操，則一變。本是孫權仇劉表，弄出魯肅吊劉表、吊劉琦，則一變。本是孔明助周郎，却弄出周郎欲殺孔明，則一變。本是周郎欲害昭烈，却弄出孫權結婚昭烈，則一變。本是用孫夫人制昭烈，却弄出孫夫人助昭[00179]烈，則一變。本是孔明氣死周郎，弄出孔明哭周郎，則一變。本是昭烈不受劉表荊州，却弄出昭烈借荊州，則一變。本是劉璋欲結曹操，却弄出迎昭烈，則一變。本是劉璋迎昭烈，却弄出昭烈奪劉璋，則一變。本是昭烈分荊州，弄出呂蒙襲荊州，則一變。本是昭烈破東吳，弄出陸遜敗昭烈，則一變。本是孫權求救於曹丕，却弄出曹丕欲襲孫權，則一變。本是昭烈仇東吳，弄出孔明結好東吳，則一變。本是劉封聽孟達，却弄出劉封攻孟達，則一變。本是孟達背昭烈，弄出孟達欲孔明，則一變。[00180]本是馬騰與昭烈同，弄出馬超攻昭烈，則一變。本是馬超救劉璋，却弄出馬超投昭烈，則一變。本是姜維敵孔明，却弄出姜維助孔明，則一變。本是夏侯霸助司馬懿，却弄出夏侯霸助姜維，則一變。本是鍾會忌鄧艾，却弄出衛瓘殺鄧艾，則一變。本是姜維賺鍾會，却弄出諸將殺鍾會，則一變。本是羊祜和陸抗，却弄出羊祜請伐孫皓，則一變。本是羊祜請伐吳，却弄出一杜預，弄出一王濬，則一變。論其呼應有法，則讀前卷定知其有後卷；論其變化無方，則讀前文更不料其有後文。於其可知，[00181]國之文之精；於其不可料，更國之文之幻矣。
國一，有橫雲斷嶺、橫橋鎖溪之妙。文有宜於連者，有宜於斷者。如五關斬將、顧草廬、七擒孟獲，此文之妙於連者。如氣周瑜、六出祁山、九伐中原，此文之妙於斷者。蓋文之短者，不連敘則不貫串；文之長者，連敘則懼其累墜，故必敘別以間之，而後文勢乃錯綜盡變。後世稗官家鮮能及此。
國一，有將雪霰、將雨聞雷之妙。將有一段正文在後，必先有一段閒文以之引；將有一段文在後，必先有一段[00182]文以之端。如將敘曹操濮陽之火，先寫糜竺家中之火一段閒文以啟之；將敘孔融求救於昭烈，先寫孔融通刺於李膺一段閒文以啟之；將敘赤壁縱火一段文，先寫博望、新野兩段文以啟之；將敘六出祁山一段文，先寫七擒孟獲一段文以啟之是。「魯人將有於上帝，必先有於泮宮。」文章之妙，正復類是。
國一，有浪後波紋、雨後霢霂之妙。凡文之奇者，文前必有先聲，文後亦必有餘勢。如董卓之後，有從賊以繼之；黃巾之[00183]後，有餘黨以衍之；昭烈顧草廬之後，有劉琦請諸葛一段文字以映帶之；武侯出師一段文之後，有姜維伐魏一段文字以蕩漾之是。諸如此類，皆他中所未有。
國一，有寒冰破熱，涼風掃塵之妙。如關公五關斬將之時，忽有鎮國寺內遇普靜長老一段文字；昭烈躍馬檀溪之時，忽有水鏡莊上遇司馬先生一段文字；孫策虎踞江東之時，忽有遇于吉一段文字；曹操進爵魏王之時，忽有遇左慈一段文字；昭烈顧草廬之時，忽有遇崔州平席地閒談一段文字；關公[00184]水淹七軍之後，忽有玉泉山月下點化一段文字。至於武侯征蠻而忽逢孟節，陸遜追蜀而忽遇黃承彥，張任臨敵而忽問紫虛丈人，昭烈伐吳而忽問青城老叟。或僧或道，或隱士或高人，俱於極喧鬧中求之，真足令人躁思頓清，煩襟盡滌。
國一，有笙簫夾鼓、琴瑟間鐘之妙。如正敘黃巾擾亂，忽有何后、董后兩宮爭論一段文字；正敘董卓縱橫，忽有貂蟬鳳儀亭一段文字；正敘傕、汜猖狂，忽有楊彪夫人與郭汜之妻來往一段文字；正敘下邳交戰，忽有呂布送女、嚴氏戀夫一段文字；[00185]正敘冀州廝殺，忽有袁譚失妻、曹丕納婦一段文字；正敘荊州變，忽有蔡夫人商議一段文字；正敘赤壁鏖兵，忽有曹操欲取喬一段文字；正敘宛城交攻，忽有張濟妻與曹操相遇一段文字；正敘趙雲取桂陽，忽有趙範寡嫂敬酒一段文字；正敘昭烈爭荊州，忽有孫權親妹洞房花燭一段文字；正敘孫權戰黃祖，忽有孫翊妻夫報仇一段文字；正敘司馬懿殺曹爽，忽有辛憲英弟畫策一段文字。至於袁紹討曹操之時，忽帶敘鄭康成之婢；曹操救中之日，忽帶敘蔡中郎之女。諸如此類，[00186]不一而足。人但知國之文是敘龍爭虎鬥之，而不知鳳、鸞、鶯、燕，篇中有應接不暇者，令人於干戈隊裏時紅裙，旌旗影中常睹粉黛，殆以豪士傳與美人傳合一矣。
國一，有隔年下種、先時伏著之妙。善圃者投種於地，待時而發；善奕者下一閒著於數十著之前，而其應在數十著之後。文章敘之法亦猶是已。如西蜀劉璋乃劉焉之，而首卷將敘劉，先敘劉焉，早取西川伏下一筆。於玄德破黃巾時，并敘曹操，帶敘董卓，早董卓亂國、曹操專權伏下一筆。趙雲[00187]昭烈在古城聚義之時，而昭烈之遇趙雲，早於磐河戰公孫時伏下一筆。馬超昭烈在葭萌戰張飛之後，而昭烈之與馬騰同，早於受衣帶詔時伏下一筆。龐統昭烈在周郎既死之後，而童述龐統姓名，早於水鏡莊前伏下一筆。武侯歎「謀在人、成在天」，在上方谷火滅之後，而司馬徽「未遇其時」之語，崔州平「天不可強」之言，早於顧草廬前伏下一筆。劉禪帝蜀四十餘年而終，在一百十回之後，而鶴鳴之兆，早於新野初生時伏下一筆。姜維九伐中原在一百五回之後，而武侯之收[00188]姜維，早於初出祁山時伏下一筆。姜維與鄧艾相遇在伐中原之後，姜維與鍾會相遇在九伐中原之後，而夏侯霸述兩人姓名，早於未伐中原時伏下一筆。曹丕篡在八十回中，而青雲紫雲之祥，早於十回之前伏下一筆。孫權僣號在八十五回後，而吳夫人夢日之兆，早於十八回中伏下一筆。司馬篡魏在一百十九回，而曹操夢馬之兆，早於五十七回中伏下一筆。自此而外，凡伏筆之處，指不勝屈。每近世稗官家一到扭捏不來之時，便平空生出一人，無端造出一，覺後文與前[00189]文隔斷，更不相涉。試令讀國之文，能不汗顏！
國一，有添絲補錦、移針勻繡之妙。凡敘之法，此篇所闕者補之於彼篇，上卷所多者勻之於下卷，不但使前文不沓拖，而亦使後文不寂寞；不但使前無遺漏，而使後增渲染，此史家妙品。如呂布取曹豹之女本在未奪徐州之前，却於困下邳時敘之。曹操望梅止渴本在擊張繡之日，却於青梅煮酒時敘之。管寧割席分坐本在華歆未仕之前，却於破壁取后時敘之。吳夫人夢月本在將生孫策之前，却于臨終遺命時敘[00190]之。武侯求黃氏配本在未出草廬之前，却於諸葛瞻死難時敘之。諸如此類，亦指不勝屈。前能留步以應後，後能回照以應前，令人讀之，真一篇如一句。
國一，有近山濃抹、遠樹輕描之妙。畫家之法，於山與樹之近者，則濃之重之；於山與樹之遠者，則輕之淡之。不然，林麓迢遙，峰嵐層疊，豈能於尺幅之中一一而詳繪之乎？作文亦猶是已。如皇甫嵩破黃巾，只在朱雋一邊打聽得來；袁紹殺公孫瓚，只在曹操一邊打聽得來；趙雲襲南郡，關、張襲兩郡，只在周郎[00191]眼中耳中得來；昭烈殺楊奉、韓暹，只在昭烈口中敘來；張飛奪古城，在關公耳中聽來；簡雍投袁紹，在昭烈口中說來。至若曹丕路伐吳而皆敗，一路用實寫，兩路用虛寫；武侯退曹丕五路之兵，惟遣使入吳用實寫，其四路皆虛寫。諸如此類，指不勝屈。只一句兩句，正不知包却幾許情，省却幾許筆墨。
國一，有奇峰對插、錦屏對峙之妙。其對之法，有正對者，有反對者，有一卷之中自對者，有隔數十卷而遙對者。如昭烈則自幼便，曹操則自幼便奸。張飛則一味性急，何進則一[00192]味性慢。議溫明是董卓無君，殺丁原是呂布無父。袁紹磐河之戰勝敗無常，孫堅峴山之役生死不測。馬騰勤王室而無功，不失忠；曹操報父仇而不果，不得孝。袁紹起馬步軍而復回，是力可戰而不斷；昭烈擒王、劉將而復縱，是勢不敵而從權。孔融薦禰衡是緇衣之好，禰衡罵曹操是巷伯之心。昭烈遇德操是無意相遭，單福過新野是有心來謁。曹丕苦逼生曹植，是同氣戈矛；昭烈痛哭死關公，是異姓骨肉。火熄上方谷，是司馬之數當生；燈滅五丈原，是諸葛之命當死。諸如此類，或正對，[00193]或反對，皆一回之中而自對者。如以國戚害國戚，則有何進；以國戚薦國戚，則有伏完。李肅說呂布，則以智濟其惡；王允說呂布，則以巧行其忠。張飛失徐州，則以飲酒誤；呂布陷下邳，則以禁酒受殃。關公飲魯肅之酒，是一片神威；羊祜飲陸抗之酒，是一團和氣。孔明不殺孟獲，是仁者之寬；司馬懿必殺公孫淵，是奸雄之刻。關公義釋曹操，是報其德於前；翼德義釋嚴顏，是收其用於後。武侯不用午谷之計，是慎謀以圖全；鄧艾不懼陰平嶺之危，是行險以僥倖。曹操有病，陳琳一罵便好；王[00194]郎無病，孔明一罵便亡。孫夫人好甲兵，是女中丈夫；司馬懿受巾幗，是男中女。八日而取上庸，則以速而神；百日而取襄平，則以遲而勝。孔明屯田渭濱，是進取主謀；姜維屯田沓中，是退避之計。曹操受之九錫，是操之不臣；孫權受魏之九錫，是權之不君。曹操射鹿，義乖於君臣；曹丕射鹿，情動於母。楊儀、魏延相爭於班師之日，鄧艾、鍾會相忌在用兵之時。姜維欲繼孔明之志，人逆乎天心；杜預能承羊祜之謀，天時應乎人力。諸如此類，或正對，或反對，皆不在一回之中而遙相對者。誠[00195]于此較量而比觀焉，豈不足快讀古之胸，而長尚論之識？
國一，有首尾照應、中間關鎖處。如首卷以十常侍起，而末卷有劉禪之寵中貴以結之，有孫皓之寵中貴以雙結之，此一照應。如首卷以黃巾妖術起，而末卷有劉禪之信師婆以結之，有孫皓之信術士以雙結之，此一照應。照應既在首尾，而中間百餘回之內若無有與前後相關合者，則不成章法矣。於是有伏完之託黃門寄，孫亮之察黃門盜蜜以關合前後；有李傕之喜女巫，張魯之用左道以[00196]關合前後。凡若此者，皆天造地設，以成全篇之結構者。然猶不止此，作者之意，自宦官妖術而外，尤重在嚴誅亂臣賊以自附於春秋之義。故中多討賊之忠，記弒君之惡。而首篇之末，則終之以張飛之勃然欲殺董卓；末篇之末，則終之以孫皓之隱然欲殺賈充。由此觀之，雖曰演義，直可繼麟經而無愧耳。
國敘之佳，直與史記仿佛，而其敘之難則有倍難於史記者。史記各國分，各人分載，於是有本紀、世家、列傳之別。今國則不然，殆合本紀、世家、列傳而總成一篇。分則文短而易工，[00197]合則文長而難好。
讀國勝讀列國志。夫左傳、國語，誠文章之最佳者，然左氏依經而立傳，經既逐段各自成文，傳亦逐段各自成文，不相聯屬。國語則離經而自一，可以聯屬矣；究竟周語、魯語、晉語、鄭語、齊語、楚語、吳語、越語，八國分作八篇，亦不相聯屬。後人合左傳、國語而列國志，因國多煩，其段落處，到底不能貫串。今國演義，自首至尾讀之，無一處可斷，其在列國志[00198]之上。
讀國勝讀西遊記。西遊捏造妖魔之，誕而不經，不若國實敘帝王之，真而可考。且西遊好處，國已皆有之。如啞泉、黑泉之類，何異母河、落胎泉之奇？朵思王、木鹿王之類，何異牛魔、鹿力、金角、銀角之號？伏波顯聖，山神指迷之類，何異南海觀音之救？只一卷「相南征記」便抵得一部西遊記矣。至於前而鎮國寺，後而玉泉山，或目視戒刀脫離火厄，或望空一語有同棒喝。豈必誦靈臺方寸、斜月星之文，乃悟禪心[00199]乎哉？
讀國勝讀水滸傳。水滸文字之真，雖較勝西遊之幻，然無中生有，任意起滅，其匠心不難，終不若國敘一定之，無容改易，而卒能匠心之難。且國人才之盛，寫來各各出色，有高出於吳用、公孫勝等萬萬者。
吾謂才之目，宜以國演義第一。[002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