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435]
李憕，太原文水人。父希倩，中宗神龍初，右臺監察御史。憕早聰敏，以明經舉，開元初咸陽尉。時張說自紫微令、燕國公出相州刺史、河北按察使，有洺州劉行善相人，說問：「寮采後誰貴達？」行乃稱憕及臨河尉鄭巖。說乃以女妻巖，妹婿陰行真女妻於憕。及說并州長史、天兵軍使，各本原作「太平軍」，據本書卷九七張說傳改。引憕常在幕下。九年，入相，憕長安尉。屬宇文融御史，括田戶，奏知名之士崔希逸、咸廙業、宇文順、于孺卿、李宙及憕判官，攝監察御史，分路檢察，以課並遷監察御史。憕驟歷兵、吏部郎中，給中。憕有吏幹，明於幾案，甚有當官之稱。十八年，河南少尹。時蕭炅尹，依倚權貴，蒞多不法。憕以公直正之，人用繫賴。道士孫甑生以左道求進，托以修功德，往來嵩山，求請無度，憕必挫之。炅及甑生患之，而構於朝廷。天寶初，出清河太守。十一載，累轉河東太守、「河東」，各本原作「河南」，時河南爲府，其官當爲府尹，不當爲太守。新書卷一九一李憕傳作河東太守，是，據改。本道采訪。謁於行在所，改尚右丞、京兆尹。十四載，轉光祿卿、東京留守，判尚省。其載十一月，安祿山反於范陽，[05436]人心震懼。玄宗遣安西節度封常清兼御史夫將，召募於東京以禦之。憕與留臺御史中丞盧奕、河南尹達奚珣，綏輯將士，完繕城郭，遏其侵逼。遷憕禮部尚，依前留守。自逆徒發范陽，至渡河，令嚴，覘候計絕。及渡河，陷陳留、滎陽郡，殺張介然、崔無詖，數日間已至都城下。祿山所統，皆蕃精兵，訓練已久；常清之衆，多市井之人，初不知戰。及兵交之後，被鐵騎唐突，飛矢如雨，皆魂懾色沮，望賊奔散。憕謂奕曰：「吾曹荷國重寄，誓無避死，雖力不敵，其若官守何！」奕亦便許願守本司。於是憕居留守宅，奕獨居臺中。及常清西奔，祿山領其衆，椎鼓呼，以入都城，殺掠數千人，箭及宮闕。然後住居於閑廄中，令擒憕及奕、判官蔣清等人，害之，以威於衆。祿山傳憕、奕、清人之首，以徇河北。信宿，至平原，太守顏真卿斬其使，浴其首，殮以木函，祭而瘞之，以聞。玄宗贈憕司徒，仍與一五品官。奕武部尚，崔無詖工部尚，各與一官。蔣清文部郎中。憕豐於產業，伊川膏腴，水陸上田，修竹茂樹，自城及闕口，別業相望，與吏部侍郎李彭年皆有[05437]地癖。鄭巖，天寶中仕至絳郡太守，入少府監，田產亞於憕。憕有十餘人，僧，與憕同遇害；彭、源，存焉。源，時年八歲，賊所俘，轉徙流離，凡七八年。及史朝義走河北，洛陽故吏有義源者，贖之於民家。代宗聞之，授河南府參軍，轉司農寺主簿。以父死禍難，無心祿仕，誓不婚妻，不食酒肉。洛陽之北惠林寺，憕之舊堅墅，源乃依寺僧，寓居一室，依僧齋戒，人未嘗其所習。先穴地墓，預終制，時時偃仰於穴中。長慶年，御史中丞李德裕表薦之曰：「處士李源，卽故禮部尚、東都留守、贈司徒、忠烈公李憕之少。天與忠孝，嗣茲貞烈。以父死國難，哀纏終身，自司農寺主簿，絕心祿仕，垂五十年。暨于衰暮，多依惠林佛寺，本憕之墅。寺之正殿，卽憕之寢室，源過殿必趨，未嘗登踐。隨僧一食，已五十年。其端心執孝，無有不至。抱此貞節，棄於清朝，臣竊陛下惜之。」詔曰：禮著死綏，傳稱握節，捐生守位，取重人倫。義甚明，其風或替，言念於此，慨然興懷。而朝之公卿，有上言者，云天寶之季，盜起幽陵，振蕩生靈，噬吞河洛。贈司徒、忠烈公[05438]憕，處難居首，正色受屠，兩河聞風，再固危壁，首立殊節，到今稱之。其源，有曾、閔之行，可貫於神明；有巢、由之風，可希于太古。山林以寄其跡，爵祿不入於心，泊然無營，五十餘載。夫褒忠可以勸臣節，旌孝可以激人倫，尚義可以警澆浮，敬老可以厚風俗。舉茲四者，儆於時。是用擢自衡門，立於文陛，處以諫職，冀聞讜言，仍加印紱，式示光寵。可守左諫議夫，賜緋魚袋。仍敕河南尹差官就所居敦諭遣發。穆宗尋令中使賫手詔、緋袍、牙笏、絹百匹，往洛陽惠林寺宣賜。源受詔，對中使苦陳疾甚年高，不能趨拜，附表謝恩，其官告服色絹，皆辭不受。竟卒於寺。彭，以一官累歷州縣令長。宏，仕官愈卑。生：景讓、景莊、景溫，自元和後，相繼以進士登第。景讓，和中尚郎，出商州刺史。開成年，入朝中舍人。年十月，出華州刺史、潼關防禦、鎮國軍使。四年，入禮部侍郎。五年，選貢士李蔚，後至宰相；楊知退尚。中朝，襄州刺史、山南道節度使，新書卷一七七李景讓傳作「山南東道」。入吏部尚。十一年，轉御史夫。景讓有志，親以孝聞，正色立朝，言無避[05439]忌。夫時，宣宗舅鄭光卒，詔贈司徒，罷朝日。景讓曰：「國舅雖親，朝典有素，無容過越。」乃上言曰：鄭光是陛下親舅，外族之愛，誠軫聖心，況皇太后哀切之時，理合加等，而賜之粟帛，隆其第宅，自家刑國，允謂合宜。今以輟朝之數，比於親王公主，則前例所無。縱有，亦不可施用。何者？先王制禮，所以防微。凡人情，於外族則深，於宗屬則薄。各本原作「宗廟」，丁子復唐書合鈔補正云：「廟，冊府元龜作屬」，據改。所以先王制禮，割愛厚親，士庶猶然，況當萬乘！親王公主，宗屬；舅氏，外族。今朝廷公卿以至庶人，據開元禮，外祖父母及親舅喪服，功五月，若親伯叔親兄弟卽服齊縗周年。所以疏其外而密於內。有天下者，尤不可使外戚強盛。故西有呂氏之侈，幾滅劉氏；國朝有則天之篡，殆革唐命。皆非一朝一夕，其所由來漸。今鄭光輟朝日數，與親王公主同，設使陛下速改詔命，輟朝一日或兩日，示其升降有差，恩禮無僭，使四方陛下欽明之德，青史傳陛下制度之文，垂之百王，播之芳烈。臣愚不肖，謬竊恩私，實願陛下處於堯、舜之上，羲、軒之列，所以甘心鼎鑊，伏進危言！優詔報之，乃罷兩日。景讓復[05440]吏部尚，卒，謚曰孝。景溫，登第後踐歷臺閣。咸通中，自工部侍郎出華州刺史、潼關防禦、鎮國軍使。景莊，亦至達官。
張介然者，蒲州猗氏人。本名六朗。謹慎善籌算，郡守在河、隴。及天寶中，王忠嗣、皇甫惟明、哥舒翰相次節將，並委以營田支度等使。進位衛尉卿，仍兼行軍司馬，使如故。及加銀青光祿夫，帶上柱國，因入奏稱旨，特加賜賫。介然乘間奏曰：「臣今品，合列棨戟。若列於帝城，鄉里不知臣貴。臣，河東人，請列戟於故鄉。」玄宗曰：「所給可列故鄉，京城佇當別賜。」介然拜謝而出，仍賜絹五百匹，令宴集閭里，以寵異之。本鄉列戟，自介然始。哥舒翰追在西京，薦少府監。安祿山將犯河洛，以介然河南防禦使，令守陳留。陳留水陸所湊，邑居萬家，而素不習戰。介然至任數日，賊已渡河。雖率兵登城，兼守要害，虜騎十萬，所過殺戮，煙塵亙天，彌漫數十里。介然之衆，聞吹角鼓噪之聲，授甲不得，氣已奪矣，故至覆敗。初，玄宗以祿山起逆，於河南要路懸榜以購其首，諭已殺其慶宗等。祿山入陳留北郭，安慶[05441]緒榜，白於祿山。祿山於輿中兩手撫胸，哭數聲，曰：「我有何罪，已殺我兒？」便縱兇毒。前有陳留兵將降者向萬人，行列於路，祿山命其牙將殺戮皆盡，流血如川。乃斬介然於軍門，祿山氣乃稍解。頓軍於陳留郭下，以其將李庭望節度鎮之。十五載，玄宗贈介然工部尚，與一五品官。
崔無詖者，京兆長安人。本博陵舊族。父從禮，中宗韋庶人之舅，景龍中衛尉卿。時中令、酇國公蕭至忠才位素高，甚承恩顧，敕亡先女冥婚韋庶人亡弟。無詖婚至忠女，后女家，中宗兒家，供擬甚厚，時人之語曰：「皇后嫁女，天娶婦。」及韋庶人敗，至忠女亦死，無詖坐累久貶在外。開元中，益州司馬。會楊國忠新都尉，與之歡甚，國忠因引用之，累轉陜郡太守、少府監、滎陽郡太守。安祿山率衆南向，無詖召募拒之。及賊陷陳留郡後，兇威轉盛，戈矛鼓角，驚駭城邑，兩宿及滎陽。乘城自墜如雨，故無詖及官吏，盡賊所虜。賊以其將武令珣鎮之。[05442]
盧奕，黃門監懷慎之少。與其兄奐齊名。腹豐下，眉目疏朗。謹願寡欲，不尚輿馬，克己自勵。開元中，任京兆司參軍。天寶初，鄠縣令、兵部郎中。所歷有聲，皆如奐之所治。天寶八載，轉給中。十一載，御史中丞。始懷慎及奐並中丞，父繼，清節不易，時人美之。奕留臺東都，分知東都武部選。十四載，安祿山犯東都，人吏奔散；奕在臺獨居，賊所執，與李憕同害。玄宗聞而湣之，贈兵部尚。太常議謚，博士獨孤及議曰：盧奕剛毅樸忠，直方而清，勵精吏，所居可紀。天寶十四載，洛陽陷沒。于時東京人士，狼狽鹿駭，猛虎磨牙而爭其肉，居位者皆欲保命而全妻。或先策高足，爭脫羿彀；或不恥茍活，甘飲盜泉。奕獨正身守位義不去，以死全節誓不辱。勢窘力屈，以朝服就執，猶慷慨感憤，數賊梟獍之罪。觀者股栗，奕不變其色，而北面辭君，然後受害。雖古烈士，方之者鮮矣！或曰：「洛陽之存亡，操兵者實任其咎，非執法吏所能抗。師敗將奔，去之可。委身寇仇，以死誰懟？」及以不然。勇者禦而忠者守，必社稷是衛，則死生[05443]以之。危而去之，是智免，於忠何有？昔荀息殺身於晉，不食其言；仲由結纓於衛，食焉不避其難；玄冥勤其官而水死，守位而忘軀；伯姬待保姆而火死，先禮而後身。彼四人者，死之日，皆於無補，夫豈愛死而賈禍！以死輕於義，故蹈義而捐生。古史之，使君者勸。然則祿山之亂，於里克、孔悝；奕廉察之任，切於玄冥之官。分命所繫，不啻於保姆；逆黨兵威，甚於水火。於斯時，能與執干戈者同其戮力，挽之不來，推之不去，豈不以師可虧，免不可茍，身可殺，節不可奪。故全其特操於白刃之下，孰與夫懷安偷生者同其風哉！謹按謚法，圖國忘身曰「貞」，秉德遵業曰「烈」。奕執憲戎馬之間，志籓王室，可謂圖國；國危不能拯，而繼之以死，可謂忘身；歷官一十任，言必正，必果，而清節不撓，去之若始至，可謂秉德；先黃門以直道佐時，奕嗣之以忠純，可謂遵業。請謚曰「貞烈」。從之。
蔣清者，故吏部侍郎欽緒之。舉明經，調補太校郎、鞏縣丞，盧奕留之憲府。清與諸兄溢、演、沇，知名於時。奕之被害，清亦死焉。[05444]
顏杲卿，瑯邪臨沂人。世仕江左。五代祖之推，北齊黃門侍郎、修文館學士。齊亡入周，始家關內，遂長安人焉。曾伯祖師古，貞觀中秘監，自有傳。曾祖勤禮，崇文館學士。祖甫，曹王侍讀。父元孫，垂拱初登進士第，考功員外郎劉奇榜其詞策，文瑰俊拔，舊唐書補校云：「『瑰』疑『理』之誤。」多士聳觀。歷官長安尉、太舍人、亳州刺史卒。杲卿以廕受官，性剛直，有吏幹。開元中，魏州參軍，振舉綱目，政稱第一。天寶十四載，攝常山太守。時安祿山河北、河東采訪使，常山在其部內。其年十一月，祿山舉范陽之兵詣闕。十月十日，陷東都。杲卿忠誠感發，懼賊遂寇潼關，卽危宗社。時從弟真卿平原太守，初聞祿山逆謀，陰養死士，招懷豪右，拒賊之計。至是遣使告杲卿，相與起義兵，掎角斷賊路，以紓西寇之勢。杲卿乃與長史袁履謙、前真定令賈深、前內丘丞張通幽等，謀開土門以背之。時祿山遣蔣欽湊、高邈率衆五千守土門。杲卿欲誅欽湊，開土門之路。時欽湊軍隸常山郡，屬欽湊遣高邈往幽州未還，杲卿遣吏召欽湊至郡計。是月十日夜，欽湊至，舍之於傳[05445]舍。會飲旣醉，令袁履謙與參軍馮虔、縣尉李棲默、手力翟萬德等殺欽湊。中夜，履謙以欽湊首杲卿，相與垂泣，喜交濟。是夜，稾城尉崔安石報高邈還至蒲城，卽令馮虔、翟萬德與安石往圖之。詰朝，高邈之騎從數人至稾城驛，安石皆殺之。俄而邈至，安石紿之曰：「太守酒樂於傳舍。」邈方據廳下馬，馮虔等擒而縶之。是日，賊將何千年自東都來趙郡，馮虔、萬德伏兵於醴泉驛，千年至，擒之。卽日縛賊將還郡。杲卿遣安平尉泉明及賈深、張通幽、翟萬德，函欽湊之首，械賊，送於京師。至太原，節度使王承業留泉明、賈深等，寢杲卿之表。承業自上表獻之，以己功。玄宗不之知，擢拜承業將軍，牙官獲賞者百數。玄宗尋知杲卿之功，乃加衛尉卿、兼御史夫，以袁履謙常山太守，賈深司馬。各本原作「杲卿」，據冊府卷六八六改。杲卿旣斬賊將，收兵練卒，乃檄告河北郡縣，言朝廷以榮王河北兵馬元帥，哥舒翰副，統衆十萬，卽出土門。郡縣聞之，皆殺賊守將，遠近響應，時十五郡皆國家所守。時安祿山遣使傳李憕、盧奕之首徇河北。至平原，真卿殺賊[05446]使，收藏憕等首。清池尉賈載亦斬偽署景城守劉玄道，傳首於平原。饒陽郡守盧全誠亦據郡舉兵，會于真卿。時常山、平原郡兵威振。祿山方自率衆而西，已至陜虢，聞河北有變而還，乃命史思明、蔡希德率衆渡河。十五年正月，思明攻常山郡。城中兵少，衆寡不敵，禦皆竭。其月八日，城陷，杲卿、履謙賊所執，送於東都。思明旣陷常山，遂攻諸郡，鄴、廣平、鉅鹿、趙郡、上谷、博陵、文安、魏郡、信都，復賊守。祿山杲卿，面責之曰：「汝昨自范陽戶曹，我奏判官，遂得光祿、太常丞，便用汝攝常山太守，負汝何而背我耶？」杲卿瞋目而報曰：「我世唐臣，常守忠義，縱受汝奏署，復合從汝反乎！且汝本營州一牧羊羯奴耳，叨竊恩寵，致身及此，天負汝何而汝反耶？」祿山怒甚，令縛於中橋南頭從西第柱，節解之，比至氣絕，罵不息。是日杲卿幼誕、侄詡及袁履謙，皆被先截手足，何千年弟在傍，含血噴其面，因加割臠，路人之流涕。其年月，李光弼、郭儀之師自土門東下，復收常山郡。杲卿、履謙等妻女數百人，繫之獄中，光弼破械[05447]出之，令行喪服，給遣周厚。至德年冬，廣平王收復兩京，史思明以河朔國。時真卿蒲州刺史，乃令泉明於河北求訪血屬。杲卿妹先適故榆次令張景儋，妹女流落賊中，泉明一女亦落賊中，俱索購錢萬。泉明悉索所費，購姑女而還，比復納購，己女遂失。而袁履謙已下，父之將吏妻奴隸百餘人，轉徙賊中，窮窘無告。泉明悉以蒲州，真卿贍給久之，隨其所詣而資送之。泉明求其父屍於東都，得其行刑者，言杲卿被害時，先斷一足，與履謙同坎瘞之。及發瘞得屍，果無一足，卽日與履謙之屍，各一柩，扶護還長安。初，履謙妻疑夫柩殮衣儉薄，發棺視之，一與杲卿等，履謙妻號踴感嘆，待之如父。泉明之志行仁義如此。乾元元年五月，詔曰：「故衛尉卿、兼御史中丞、恆州刺史顏杲卿，任彼專城，志梟狂虜，艱難之際，忠義在心。憤羣兇而慷慨，臨節而奮發，遂擒元惡，成此茂勛。屬胡虜憑陵，流毒方熾，孤城力屈，陷寇仇，身歿名存，實彰忠烈。夫仁者有勇，驗之於臨難；臣之報國，義存於捐軀。嘉其死節之誠，未飾終之禮，可贈太[05448]太保。」
薛愿，河東汾陰人。父縚，禮部郎中。兄崇一，尚惠宣太女宜君縣主。女弟廢太瑛妃。愿坐宮廢貶官。祿山之亂，南陽節度使魯炅奏用愿潁川太守、本郡防禦使。時賊已陷陳留、滎陽、汝南等郡，方圍南陽。潁川當其來往之路，愿與防禦副使龐堅同力固守，城中儲蓄無素，兵卒單寡。自至德元年正月至十一月，賊晝夜攻之不息，距城百里，廬舍墳墓林樹開發斬徹殆盡，而外救無至。賊將阿史那承慶悉以銳卒並攻，木驢木鵝，雲梯沖棚，四面雲合，鼓噪如雷，矢石如雨，力攻十餘日，城中守皆竭，賊夜半乘梯而入。愿、堅俱被執，送於東都，將支解之。或說祿山曰：「薛愿、龐堅，義士。人各其主，屠之不祥。」乃繫於洛水之濱，屬苦寒，一夕凍死。堅，武德功臣玉之玄孫。初娶邠王守禮女建寧縣主。魯炅奏潁川郡長史，兼防禦副使。
張巡，蒲州河東人。兄曉，開元中監察御史。兄弟皆以文行知名。巡聰悟有才幹，舉進士，以判拔萃入等。天寶中，調授清河令。有能名，[05449]重義尚氣節，人以危窘告者，必傾財以恤之。祿山之亂，巡真源令。說譙郡太守，令完城，募市人，拒賊之勢。時吳王祗靈昌太守，奉詔糾率河南諸郡，練兵以拒逆黨，濟南太守李隨副之。巡與單父尉賈賁各召募豪傑，同義舉。時雍丘令令狐潮欲以其城降賊，民吏百餘人不從命，潮皆反接，仆之於地，將斬之。會賊來攻城，潮遽出鬥，而反接者自解其縛，閉城門拒潮召賁。賁與巡引衆入雍丘，殺潮妻，嬰城守。吳王祗承制授賁監察御史。數日，賊來攻城，賁出鬥而死，巡乃合賁之衆城守。令狐潮引賊將李廷望攻圍累月，賊夷半。祿山乃於雍丘北置杞州，築城壘以絕餉路，自是內外隔絕。相持累月，賊鋒轉熾，城中益困。時許遠睢陽守，與城父令姚誾同守睢陽城，賊攻之不下。初祿山陷河洛，許叔冀守靈昌，薛愿守潁川，許遠守睢陽，皆城孤無援。愿守一年而城陷，督冀一年而自拔，獨睢陽堅守。賊將尹奇攻圍經年。巡以雍丘邑，儲不足，寇臨之，必難保守，乃列卒結陣詐降，此處有脫文，冊府卷七六三作：「乃開門驅百姓詐降，令將士持弓弩引滿，巡以銳卒數百殿其後，且行且戰，夜投睢陽城，見許遠、姚闇等，共謀捍守。」至德年正月。玄宗聞而壯之，授巡主[05450]客郎中、兼御史中丞。尹奇攻圍旣久，城中糧盡，易而食，析骸而爨，人心危恐，慮將有變。巡乃出其妾，對軍殺之，以饗軍士。曰：「諸公國家戮力守城，一心無，經年乏食，忠義不衰。巡不能自割肌膚，以啖將士，豈可惜此婦，坐視危迫。」將士皆泣下，不忍食，巡強令食之。乃括城中婦人；旣盡，以男夫老繼之，所食人口萬，人心終不離變。時賀蘭進明以重兵守臨淮，巡遣帳下之士南霽雲夜縋出城，求援於進明。進明日與諸將張樂高會，無出師意。霽雲泣告之曰：「本州強寇淩逼，重圍半年，食盡兵窮，計無從出。初圍城之日，城中數萬口，今婦人老幼，相食殆盡，張中丞殺愛妾以啖軍人，今存之數，不過數千，城中之人，分當餌賊。但睢陽旣拔，卽及臨淮，皮毛相依，理須援助。霽雲所以冒賊鋒刃，匍匐乞師，謂夫深念危亡，言發響應，何得宴安自處，殊無救恤之心？夫忠臣義士之所，豈宜如此！霽雲旣不能達主將之意，請嚙一指，留於夫，示之以信，報本州。」霽雲自臨淮還睢陽，繩城而入。城中將吏知救不至，慟哭累日。十月，城陷。[05451]巡與姚誾、南霽雲、許遠，皆賊所執。巡神氣慷慨，每與賊戰，呼誓師，眥裂血流，齒牙皆碎。城將陷，西向再拜，曰：「臣智勇俱竭，不能式遏強寇，保守孤城。臣雖鬼，誓與賊厲，以答明恩。」及城陷，尹奇謂巡曰：「聞君每戰眥裂，嚼齒皆碎，何至此耶？」巡曰：「吾欲氣吞逆賊，但力不遂耳！」奇以刀剔巡口，視其齒，存者不過數。巡罵曰：「我君父義死。爾附逆賊，犬彘，安能久哉！」奇義其言，將禮之，左右曰：「此人守義，必不我用。素得士心，不可久留。」是日，與姚誾、霽雲同被害，唯許遠執送洛陽。
姚誾者，浹州平陸人，故相梁國公崇之侄孫。父弇，開元初歷處州刺史。誾性豪蕩，好飲謔，善絲竹。歷壽安尉、城父令，與張巡素相親善。以守睢陽之功，至德年春，加檢校尚侍郎。賈賁者，故閬州刺史璿之。
許遠者，杭州鹽官人。世仕江右。曾祖高陽公敬宗，龍朔中宰相，自有傳。遠清幹，初從軍河西，磧西支度判官。章仇兼瓊鎮劍南，辟[05452]從。慕其門，欲以妻之。遠辭，兼瓊怒，積他中，貶高要尉。後遇赦得還。祿山之亂，不次拔將帥，或薦遠素練戎。玄宗召，拜睢陽太守，累加侍御史、本州防禦使。及賊將尹奇攻圍，遠與張巡、姚誾嬰城拒守經年，外救不至，兵糧俱盡而城陷。尹奇執送洛陽，與哥舒翰、程千里，俱囚之客省。及安慶緒敗，渡河北走，使嚴莊皆害之。初，賀蘭進明與房琯素不相葉。及琯宰相，進明時御史夫。琯奏用進明彭城太守、河南節度使、兼御史夫，代嗣虢王巨；復用靈昌太守許叔冀進明都知兵馬、兼御史夫，重其官以挫進明。虢王巨受代之時，盡將部曲而行，所留者揀退羸兵數千人、劣馬數百匹，不堪扞賊。叔冀恃部下精銳，名位等於進明，自謂匹敵，不受進明節制。故南霽雲之乞師，進明不敢分兵，懼叔冀襲。兩相觀望，坐視危亡，致河南郡邑墟，由執政之乖經制。
程千里，京兆人。身長七尺，骨相魁岸，有勇力。本磧西募人，累以戎勛，官至安西副都護。天寶十一載，授御史中丞。十載，兼北庭都護，充[05453]安西北庭節度使。突厥首領阿布思先率衆內附，隸朔方軍，玄宗賜姓名曰李獻忠。李林甫遙領朔方節度，用獻忠副將。後有詔移獻忠部落隸幽州，獻忠素與祿山有隙，懼不奉詔，乃叛磧北，數邊患。玄宗憤之，命千里將兵討之。十載十一月，千里兵至磧西，以喻葛祿，令其相應。獻忠勢窮，葛祿部。葛祿縛獻忠並其妻及帳下數千人，送之千里，飛表獻捷，天壯之。十載月，千里獻俘於勤政樓，斬之於朱雀街，以功授右金吾衛將軍同正，仍留佐羽林軍。祿山之亂，詔千里於河東召募，充河東節度副使、雲中太守。十五載正月，遷上黨郡長史、特進，攝御史中丞，以兵守上黨。賊來攻城，屢千里所敗，以功累加開府儀同司、禮部尚、兼御史夫。至德年九月，賊將蔡希德圍城，數以輕騎挑戰。千里恃其驍果，開懸門，率百騎，欲生擒希德。勁騎搏之，垂將擒而希德救兵至，千里斂騎而退，橋壞墜坑，反希德所執。仰首告諸騎曰：「非吾戰之過，此天！我報諸將士，乍可失帥，不可失城。」軍人聞之泣下，晝夜嚴兵城[05454]守，賊竟不能拔。千里至東都，安慶緒舍之，偽署特進，囚之客省。及慶緒敗走，嚴莊所害。其年十月，上御丹鳳樓赦，節文曰：「忠臣君，有死無貳；烈士徇義，雖歿如存。其李憕、盧奕、袁履謙、張巡、許遠、張介然、蔣清、龐堅等，卽與追贈，訪其孫，厚其官爵，家口深加優恤。」自是赦恩，無不該於節義，而程千里終以生執賊庭，不霑褒贈。
袁光庭者，河西戍將，天寶末伊州刺史。祿山之亂，西北邊戍兵入赴難，各本原作「戎兵」，據御覽卷二五五、冊府卷六八六改。河、隴郡邑，皆吐蕃所拔。唯光庭守伊州累年，外救不至。虜百端誘說，終不之屈，部下如一。及矢石旣盡，糧儲並竭，城將陷沒，光庭手殺其妻，自焚而死。朝廷聞之，贈工部尚。
邵真者，恆州節度使李寶臣之判官。累加檢校司封郎中、兼御史中丞，專掌文翰，寶臣深所信任。寶臣死，其惟岳擅領父衆。李正己、田悅遣人說惟岳同叛，真泣諫曰：「先公位兼將相，受國厚恩，夫縗絰之中，遽欲違命，同鄰道之惡，違先公之志，必不可！田悅與我密邇，絕之恐速禍；正己稍遠，絕之易耳。但令悅使還報，請徐思其宜；[05455]執正己使送京師，因請致討，朝廷必嘉夫之忠，而旌節可得。」惟岳然之，令真草奏。將發，孔目吏胡震謂惟岳曰：「此非細，請與將吏會議。」長史畢華曰：「先公與道親好，十餘年，一朝背之，伏恐生。今執其來使，送於京師，善。脫未朝廷所信，正己兵強，忽來襲城，孤軍無援，何以敵之？不若仍舊勿絕，徐觀其變。」惟岳從之。真勸惟岳遣其弟惟簡入朝，仍遣軍吏薛廣嗣詣河東節度馬燧軍求保薦。田悅屯兵束鹿，聞其謀，遣人謂惟岳曰：「邵真惑亂軍政，必速殺之。不然，吾且討其罪矣。」惟岳懼，遂殺真。朝廷聞而嘉之，贈戶部尚。
符璘者，田悅之將。初，馬燧、李抱真、李芃等破田悅於洹水，燧等進屯魏州。時悅與李納會於濮陽，因請助兵，納分麾下數千人隨之。至是納河南諸軍所逼，自濮陽奔濮州，征兵於悅，悅遣璘將百騎護送之。納兵旣，遂悉其衆降於燧。遷璘試太詹、兼御史中丞，封義陽郡王，實封一百戶。璘父令奇，初悅部將，至是因璘之出，遂[05456]令同降於燧。悅怒，執令奇，令奇呼慢罵之，悅族其家。贈令奇戶部尚。
趙曄，本書卷一六七趙宗儒傳同。冊府卷七七七、新書卷一五一趙宗儒傳作「趙驊」。字雲卿，鄧州穰人，其先自天水徙焉。貞觀中，主客員外郎德言曾孫。父敬先，殿中侍御史。曄志學，善屬文。開元中，舉進士，連擢科第，補太正字，累授理評，貶北陽尉，移雷澤、河東丞。河東采訪使韋陟以曄履操清直，頗推敬之，表賓僚。陟罷，陳留采訪使郭納復奏曄支使。及安祿山陷陳留，因沒于賊。時有京兆韋氏，夫任畿官，以不供賊軍遇害，韋被逆賊沒入婢。江西觀察使韋儇，族兄弟。曄哀其冤抑，以錢贖之，俾其妻置之別院，厚供衣食，而曄竟不面其人。明年，收復東都，曄以家財資給，而訪其親屬之，識者咸重焉。乾元初，司議罪，貶晉江尉。數年，改參軍。征拜左補闕，未至。福建觀察使李承昭奏判官，授試理司直、兼監察御史。試司議郎、兼殿中侍御史。入膳部、比部員外，膳部、倉部郎中，秘少監。曄性孝悌，敦重交友，雖經艱危，不改其操。少時與殷寅、顏真卿、柳[05457]芳、陸據、蕭穎士、李華、邵軫，同志友善，故天寶中語曰：「殷、顏、柳、陸、蕭、李、邵、趙」，以其重行義，敦交道。而曄早擅高名，在宦途五十年，累經貶謫，蹇躓至。入仕十年，方霑省官，身在郎署，常徒步。官旣散曹，俸祿單寡，衣食不充，以至亡歿，服名檢者之嘆息。建中四年冬，涇原兵叛，曄竄於山谷。尋以疾終，追贈華州刺史。宗儒，別有傳。
石演芬，本西城胡人。以武勇朔方邠寧節度兵馬使、兼御史夫。李懷光養，累至右武鋒都將。時懷光軍屯橋，將與朱泚通謀。演芬乃使門客郜成義密疏，具言懷光無狀，請罷其總統。成義至奉天，乃反以其言告懷光琟，琟密告其父。懷光乃召演芬責之曰：「以爾，奈何欲破我家！今死可乎？」演芬對曰：「天以公腹心，公上負天，安可責演芬！且演芬胡人，不解異心，欲守一人，幸免呼賊。死，常分！」懷光使左右臠食之，皆曰：「此忠烈士！可令速死。」乃以刀斷其頸。德宗追思義烈，贈兵部尚，仍賜錢百千。捕得郜成義于朔方，戮之。先是，詔賜懷光鐵券。懷光奉詔倨慢，左都將張名振[05458]呼軍門曰：「太尉賊不擊，天使到不迎，固將反耶！且安史兩賊，僕固懷恩，今皆族滅，公欲何？是資忠義之士立功勛耳！」懷光聞之，召謂曰：「我不反，賊強盛，須蓄銳俟時耳。」無幾，懷光引軍入咸陽，名振曰：「公乃言不反，今此來何？何不急攻朱泚，收復京城，以圖富貴？」懷光曰：「名振病狂。」使左右殺之。
張伾，建中初，以澤潞將鎮臨洺。田悅攻之，伾度兵力不能出戰，嚴設守，嬰城拒守，賊不能拔。累月，攻之益急，士多死，糧儲漸乏，救兵未至。伾知不濟，無以激士心，乃悉召將卒於軍門，命其女出拜之，謂曰：「將士辛苦守戰，伾之家無尺寸物與公等，獨有此女，幸未嫁人，願出賣之，將士一日之費。」衆皆哭，曰：「誓將軍死戰，幸無慮！」會馬燧與太原之師至，與衆合擊悅於城下，敗之。伾乘勢出戰，士卒無不一當百。圍解，以功遷泗州刺史。在州十餘年，拜右金吾衛將軍。詔未至，病卒。貞元十一年，贈尚右僕射。有重政，軍吏欲立郡將，重政母徐氏固拒不從。詔曰：「前昭義軍泗州行營衙前兵[05459]馬使、中夫、試太賓客、兼監察御史張重政，門有勛力，惟推義勇。夙聞克家之美，常稱撫衆之才。近者其父初亡，羣扇惑，誘以奇計，俾執軍麾。而重政與其母兄，號泣固拒，遂全懇願，奔告元戎，不利回，成其先志。於家孝，在國忠臣，軍政乂安，行義昭著。念茲名節，感嘆良深，宜洽恩榮，俾弘激勸。禮無避於金革，理當由於權奪，戎章憲府，式示兼崇。可起復雲麾將軍，守金吾衛將軍、員外置同正員，檢校太詹、兼御史中丞，仍委淮南節度使與要職任使。」詔曰：「張重政母高平郡夫人徐氏，族茂姻閥，行表柔明，懷正家之美，有擇鄰之識。頃當變故，曾不詭隨，保其門宗，訓成忠孝，雖圖史所載，何以加之！念其令，已申獎用，特彰母儀之德，俾崇封國之榮。可封魯國太夫人。」
甄濟，字孟成，中山無極人，家於衛州。少孤，天寶中隱居衛州青岩山。人伏其操行，約不畋漁。采訪使安祿山表薦之，授試理評，充范陽郡節度掌記。天寶末，安祿山有異志，謀以智免。衛縣令齊玘誠[05460]信可託，乃求使至衛，具以誠告。弟憕密求羊血以，至夜，偽嘔血疾不能支，遂舁。及祿山反，使偽節度使蔡希德領行戮者李掞等人，封刀來召，察濟詐不起，卽就戮之。濟以左手云：「去不得！」李掞持刀而前，濟引首以待，希德歔欷嗟嘆之，曰：「李掞退。」以實病報祿山。後安慶緒亦使人至縣，強舁至東都安國觀。經月餘，代宗收東京。濟起，詣軍門上謁，乃送上都。肅宗館之於司使，令受偽命官瞻望，以愧其心。授秘郎，轉太舍人。寶應初，拜刑部員外郎。魏少遊奏授著作郎、兼侍御史，終於襄州。元和中，襄州節度使袁滋奏其節行，詔曰：「符風樹節，謂之立名；歿加褒贈，所以誘善。故朝散夫、秘省著作郎、兼侍御史甄濟，早以文雅，稱於時。嘗因闢召，亦佐戎府。而能保堅貞之正性，不履危機；睹逆亂之潛萌，不從脅汙。義聲可傳於竹帛，顯贈未賁於松楸。籓方所陳，允葉彜典，追加命秩，以獎忠魂。可贈秘少監。」
劉敦儒，開元朝史官左散騎常侍玄之孫。敦儒母有心疾，非日鞭[05461]人不安，弟僕使，不勝其苦，皆逃遁他處，唯敦儒侍養不息，體常流血。及母亡，居喪毀瘠骨立，洛中謂之劉孝。元和中，東都留守權德輿具奏其至行，詔曰：「孝劉敦儒，生於儒門，稟此至性。王祥篤行，起孝敬而不移；曾參養志，積歲年而罔怠。用弘勸獎，而服官常，分曹洛師，俾遂私志。可左龍武軍兵曹參軍，分司東都。」
高沐，渤海人。父憑，從于宣武軍，知曹州。李靈曜作亂，憑密遣使奏賊中狀，詔除曹州刺史。無何，李正己盜有曹、濮，憑遂陷于賊，數年卒。沐，貞元中進士及第。以家族在鄆，李師古置判官。居數年，師道擅襲，每謀不順，沐與同列郭昈、李公度等，必廣引古今成敗諭之，前後說師道善者凡千言。其判官李文會、孔目官林英，皆師道信用，乘間相與涕泣於師道前曰：「文會等血誠憂尚家，反高沐輩所嫉。尚奈何不惜十州之城，成高沐等百代之名乎！」復日夜讒構，由是漸疑忌，令沐知萊州。林英因奏至京，逼邸吏密報師道云：「高沐潛有誠款至朝廷矣！」師道怒，李文會從而構成之。[05462]沐遂遇害於遷所，而囚郭昈於萊州，其血屬皆徙遠地。及淮西平，師道漸懼。李公度與其將李英曇乘其懼，說師道獻州及入質長。初，甚然之，中悔，將殺公度。賈直言聞之，謂師道用奴曰：「今禍將至，豈非高沐冤氣所！殺公度，是益其疾！」乃止。逐英曇於萊州。未至，縊殺之。有崔承寵、楊偕、陳佑、崔清，皆以仗順賊所惡，李文會呼高沐之黨。沐遇害，承寵等同被囚放。郭昈名亞於沐，雖不死，嘗困辱矣。及劉悟平賊，遽召李公度，執手歔欷。旣除滑州節度，首闢昈及公度從。元和十四年四月，詔曰：圖難忘死，臣之峻節；顯忠旌善，有國之令猷。日者妖豎反覆，侮我朝章，而濮州刺史高沐，劫在兇威，潛輸忠款。諷其不庭之咎，將冀革心；數其煮海之饒，聿求利國。伏奏必陳於逆節，漏師常破其陰謀。竟以盜憎，遂死王，歿而不朽，風聲凜然。式表漏泉之澤，且彰勁草之節。可贈吏部尚。仍委馬總訪其遺骸，以禮收葬，優恤其家。若有孫，具名聞奏。
賈直言者，父道沖，以伎術得罪，貶之，賜鴆於路。直言偽令其父拜四[05463]方，辭上下神祗，伺使者視稍怠，卽取其鴆以飲，遂迷仆而死。明日鴆泄於足而復蘇。代宗聞之，減父死，直言亦自此病蹙。後從於李師道。師道不恭朝命，直言冒刃說者，輿櫬說者一。師道訖不從。及劉悟斬師道，節制鄭滑，得直言於禁錮之間，嘉其所，因奏置幕中。後遷於潞，亦與之俱行。悟纖微乖失，直言必盡理箴規，以是美譽日聞於朝。穆宗以諫議夫征之，悟拜章乞留，復授檢校右庶、兼御史夫，依前充昭義軍行軍司馬。悟用其言，終身不虧臣節。後歷太賓客。和九年月卒，各本原作「元和」，據新書卷一九三賈直言傳改。廢朝一日，贈工部尚。
庾敬休，字順之，其先南陽新野人。祖光烈，與仲弟光先，祿山迫以偽官，皆潛伏奔竄。光烈理少卿，光先吏部侍郎。父河，當賊泚盜據宮闕，與季弟倬逃竄山谷。河終兵部郎中。敬休舉進士，以宏詞登科，授秘省校郎，從宣州。旋授渭南尉、集賢校理。遷右拾遺、集賢學士。歷右補闕，稱職，轉起居舍人，俄遷禮部員外郎。入翰林學士，遷禮部郎中，罷職官。遷兵部郎中、知制誥。丁憂，服闋，改工部侍[05464]郎，權知吏部選，遷吏部侍郎。上將立魯王太，慎選師傅，改工部侍郎，兼魯王傅。奏：「劍南西川、山南西道每年稅及除陌錢，舊例委度支巡院勾當，榷稅當司於上都召商人便換。和元年，戶部侍郎崔元畧與西川節度使商量，取其穩便，遂奏請稅使司自勾當，每年出錢四萬貫送省。近年已來，不依元奏，道諸色錢物，州府逗留，多不送省。請取江西例，於州置巡院一所，自勾當收管諸色錢物送省，所冀免有逋懸。欲令巡官李濆專往與德裕、遵古商量制置，續具奏聞。」從之。奏：「兩川米價騰踴，百姓流亡。請糶兩川闕官職田祿米，以救貧人。」從之。再尚左丞。和九年月，卒于家。敬休姿容溫雅，襟抱夷曠，不飲酒茹葷，不邇聲色。著諭善七卷。贈吏部尚。
辛讜，故太原尹雲京之孫，壽州刺史晦之猶。性慷慨，重然諾，專務賑人之急。年五十，不求茍進，有濟時匡難之志。咸通十年，龐勛亂徐泗。時杜慆守泗州，賊以郡當江淮要害，極力攻之。時兩淮郡縣皆[05465]陷。慆守臨淮久之，援軍雖集，賊未解圍。時讜寓居廣陵，乃仗劍拏艇趨泗口，貫城柵入城慆。慆素聞有義而不相面，喜讜至，握手謝曰：「判官李延樞方話人，何遽至耶？吾無憂矣！」時賊面攻城，王師結壘于洪源驛。相顧不前。讜夜以舟穿賊壘至洪源驛。監軍郭厚本，論泗州危急，且宜速救，厚本然之。淮南都將王公弁謂厚本曰：「賊衆我寡，無宜輕舉，當俟可行。」讜坐中拔劍瞋目謂公弁曰：「賊百道攻城，陷在旦夕。公等奉詔赴援，而逗留不進，更欲何？不唯有負國恩，丈夫氣義，亦宜感發！假如臨淮陷賊，淮南卽是寇場，公何獨存耶！」卽欲揮刃向公弁，厚本持之。讜望泗州哭經日，帳下之流涕。厚本義其心，選勇士百，隨讜入泗州。夜半斬賊柵，呼，由水門而入，賊軍駭。旣知援兵入，賊乃退舍，人心遂固。浙西觀察使杜審權遣將翟行約率軍千赴援，屯蓮塘驛。慆欲遣人勞之，將吏皆憚其行。讜曰：「杜相公以夫宗盟，急難相赴，安得令使者無言而還！」卽賫慆幣，犒其使。淮南將李湘率師五千來援，賊詐降，敗于淮口，[05466]湘與郭厚本皆賊所執，自是無援。賊並兵急攻，以鐵鎖斷淮流，梯沖雲合，凡周七月，晝夜不息。乘城之士，不遑寢寐，面目生瘡，軍儲漸少，分食稀粥。賴讜犯難仗義，求救於淮北諸軍。旣而馬舉以軍至，賊解圍而去。讜無，猶山僧、元老等寄在廣陵。每出城，則姓名，謂慆曰：「志之，得嗣幸。」慆益感之。賊平，授讜泗州團練判官、侍御史。慆遷鄭滑節度，讜亦從之，賓佐。慆卒，乃退江東，以隱居。
贊曰：獸解觸邪，草能指佞。烈士徇義，危致命。國有忠臣，亡而復存。何以喪邦？奸邪受恩。
唐列傳卷第一百十七下[05467] [0546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