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北盟㑹編卷八十
宋 徐夢莘 撰
靖康中帙五十
起靖康年月十一日辛未，盡十日癸酉。
十一日辛未，皇后、太出詣軍前。宣和曰：是日，金人取皇后、太甚急。午間，皇后、太出門，車凡十兩，百官軍民奔隨號泣，拜於州橋之南，攀轅號慟，往往隕絕於地。至南薫門，太學諸生擁拜車前，哭聲振天，中有一人哭擗踊於上，其他往往皆氣塞淚盡，無能哭者。時已薄暮，將近門，猶聞車中呼云：百姓救我！金人在門下者迫行，范瓊先以危言讋衛士，然後益兵擁皇后、太出，都人憤疾。曰：先是，正月，上再幸敵寨，以孫傳兼太太傅，以保護東宮。及軍前索皇后、太，傅欲留東宮太不遣，密謀以黃金五十兩使人匿太於民間，別以狀類太幷宦官人擊殺，幷戮當死者數人，以其首同屍幷宦者屍送至軍中，告以宦者竊太，欲投軍前，都人爭之，擊殺宦者，誤太，因以兵討殺其亂者，欲得人以死替太。自初七日至十一日，無當之者。傳撫膺慟曰：不謂中國無一男，且上蒙塵，託孤於傳，豈可自脱，分付於人？吾太太傅，義當與太同死生。今主辱臣死之時，金人雖不索吾，吾當從太出，求帥，以義責之，以祈萬一，然後就死。衆偉其言。時方在皇城伺候太同出，傳之因來省傳，傳叱曰：使若勿來，而竟來耶？吾分死國矣。雖汝曹百輩來，吾心不可移。叱使速去，勿亂人意。傳之亦曰：人以身徇國，某何言哉！願人力保太。遂以留守司等付次官吏部尙王時雍。有頃，傳從朱氏太至南薫門，求將，守門軍人曰：軍中惟欲得皇后、太留守，何出耶？傳曰：主上出辱，太復出，我宋之臣，且太傅，上旣不回，當以死從太，幸速白元帥。軍人許稟。傳之是夜宿門下不動。黎明，軍人開門，以尼堪命召傳入。十日，幷家屬取去。遺史曰：吳革太上皇及六宮皆出城，悲痛不。己巳，入內白留守孫傳曰：上皇業已出城，乞力留皇后、皇太。庚午，革頓首言：帝出郊，駕未必回，願陛下堅避，以固國本。孫傳曰：何辭以拒之？革曰：有一內臣，貌類太，金人或邀請，則抱以登車，出朱雀門，密諷百姓邀留，不可，則墮之車下，以死告，奉尸以往。仍以賑饑乏名，招忠義勇智之士，結隊伍。太㣲服車中潰圍出，不從，皇后及皇太遂行。先是，燕王、越王出門，有百姓攔截，稱國中無主，欲留之不令去，范瓊所戮。是日，瓊恐百姓喧亂，乃領兵往來內前，告諭百姓曰：趙氏已失國，軍前議，別立異姓，今晚皇后及皇太盡出，不得邀阻。迨晚，皇后及皇太同車載以行，百官萬姓哭送於道，太學諸生亦哭送於門。太傳令致別，哀號之聲，震動天地。是時宮嬪輩有徒步隨車者，自皇后而下，止有被服隨行，士庶旁觀，心胆殞潰。
十日壬申，尼堪召孫傳、張叔夜赴軍前。遺史曰：張叔夜赴軍前，尼堪召叔夜，紿之曰：孫傳不立異姓，已殺之。公年老，家族繁盛，豈可與孫傳同死耶？可供狀。叔夜曰：累世荷國厚恩，誓與國家俱存亡，實不願立異姓。迫之數回，終不從，唯請死而已。金人皆義之。吳幵、莫儔自軍前入城議。是日晚，幵、儔以將文字來留守司曉示，榜：今月十日，吳承㫖、莫內翰自軍前來，齎到金元帥府指揮，請疾速勾集在內官員不限。己未，共議幷僧道、耆老、軍民等更訖，說諭商議。共並舉張邦昌，卽使連狀，各於本銜親其名，背後名下押字，仍於年月紙縫用在上官印，限十日申上，便與冊立入京。如別有異，別具狀申，只不許引惹趙氏。若別舉賢人者，亦不許阻。敢有逼留不赴議所者，當按軍令。是夜鼓，御史臺告報：文武百官不限使臣，雖致仕在京宮觀，及僧道、耆老、軍民班，限十日絕早，並赴宣德門集議。內省官員不來，具狀申元帥府，依軍法，無請住滯。右月十日夜，元帥府指揮在前，今曉示各令知悉。
十日癸酉，開封府榜：准留守司劄，勾集文武官員、僧道、軍民，並赴宣德門集議。開封府榜：留守司劄：今月十日晚，吳承㫖、莫內翰自軍前回，傳元帥台㫖，令留守、開封尹連夜勾集文武官員，雖致仕在京及宮觀人、僧道、耆老、軍民，於今月十日夘時，並赴宣德集議。竊慮混雜，無以分別，劄付本府，將文武百官及致仕在京宮觀人，並分撥付秘省。僧道赴宣德門外西闕亭，軍官赴晟府集議。不管稍闕，須至指揮。右出榜宣德門張掛，各令知悉。百官赴秘省，士庶赴東朵樓，軍員赴晟府，集議推戴張邦昌。百官各趨赴，旣畢集，仰卽閉秘省門，外環以兵，乃令連銜舉薦張邦昌。間有先預知其意，不赴議所者。王時雍令范瓊把省門，以舉薦張邦昌說諭軍民等於內。前府吏台奮呼，令速具名銜推戴，異議者押赴軍前。而軍民、耆老、僧道回顧無言，唯唯而退。獨太學諸生等以某等所，意殆不然。瓊慮軍兵視效，乃高聲折衆曰：當今忠不可，只可孝。遂令同人學。時孫傳、張叔夜已出，獨時雍主其。晚，百姓饑，但出白紙十幅，令職位姓名而退，狀詞秘之，不以示衆。薄暮，幵、儔繳狀以出，左司員外郎宋齊愈張邦昌字以示衆。遺史曰：金意欲立張邦昌，令吳幵、莫儔齎文字入城中，令百官、僧道、耆老等共議，別立異姓，以治國，並不得引惹趙氏。開封府、御史臺集百官於百官省衆議，文臣承務郎、武臣承信郎以上悉赴議。乃集議於皇城司，王時雍等以下皆在，已寫推舉狀草，但空姓名未填，衆皆議，未敢發。左司員外郎宋齊愈自外至，問時雍舉誰，時雍曰：金人令吳幵來密諭意舉張邦昌。今已冩下文字，未填姓名。齊愈因記金人先已有文云：請舉軍前南官，謂是邦昌無疑，乃取筆張邦昌字，將示時雍，曰：是。示衆議官，皆無語，乃並冩下文字出城去。朝野僉言曰：金人榜云：右孫傳等舉前太宰張邦昌狀在前，疾勾集在京官職、軍民、僧道等，並於秘省集議舉張邦昌。卽便御位姓名押字，仍於年月日紙縫用官印，限不過此月十日申上，便與册立入京，不許引惹趙氏。若別立異姓，具狀敢逗遛不赴議者，當按軍法。一時百官觀是榜，無不涕泣。御史中丞秦檜獨狀繳申論列，謂邦昌輔相無狀，不能盡人臣之節，以釋國之難，不足以代趙氏。情願乞押赴軍前面論。檜狀曰：右檜竊緣自祖父以來，七世宋，身禁從，職當臺諫，荷國厚恩，甚愧無報。今金擁重兵，臨已拔之城，操生殺之柄，威制官吏軍兵等，必欲滅宋而易姓。檜家盡死以辨其理，非特忠其主，且明兩朝之利害耳。趙氏自祖宗以主嗣君，一百七十餘載，功德基緒，比隆、唐，實異兩晉。頃緣奸臣渝盟，結怨鄰國，謀臣失計，嗣君誤主喪師，遂使生靈被害，京城失守。嗣君皇上致躬出郊，求和於軍前，兩元帥旣允其議，已布聞於中外矣。且空竭帑藏居民之所積，追取輟鑾輿服御之所用，割交河北之地，恭臣。今乃變易前議，自欺斯盟，致主銜𡨚?，廟社將傾，臣之義，安忍視而不論哉！且宋之於中國，號令一統，綿地數百里，覆載之內，疆域，孫繁衍，充牣四海，德澤加於百姓，前古未有。興亡之命，雖在天有數，焉可以一城而決廢立哉！昔西絕於新室，而光武乃興；東絕於曹氏，而劉據蜀；唐朱溫篡奪，而李克用父猶推其世序而繼之。蓋繼世之後，德澤在人者深，其基廣業巨，勢雖遞降，四海英雄必起，天下之士不敢窺其位。所謂基廣則難傾，根則難拔，此之謂。西晉武帝因宣、景之權，以竊魏之神器，德澤在人者淺，加以惠帝昏亂，五王爭柄，自相殘戮，故緣石勒得以據中原，猶頼王導、溫嶠輩輔翼元皇，江左之盛踰西京。石晉欺天罔民，交合外邦，以篡其主。其於天下，得之以契丹，失之以契丹。況主失德，任用非人，而忘恩，曾未德澤下及黎庶，特舉中國藩籬之地，以賂敵人，天下其思之哉！此契丹之所能滅晉。宋之有天下，九世宥德，比隆、唐，實異西晉。金廢立之議，可不明天地之意，以考古今之迹哉！切觀金今日計議，多前日遼亡國之臣畫籌定計，所以必滅宋者，非忠於金，假滅金以報其怨耳。曾不知滅遼者，金、宋共之。宋旣滅，金得不防閑其人乎？頃上皇誤聽奸臣，因李良嗣父兄之怨，滅契丹盟好之國，乃有今日之難。然則因人之怨以滅人之國者，其禍豈可勝言哉！計議者，必欲滅宋之策，在絕兩河懷舊之思，除鄰國復仇之患而已。曰：金兵威無敵於天下，中國之民可指麾而定。若金果能滅宋，兩河懷舊之思亦不能忘；果能滅宋，徒使宗屬賢德之士唱義天下，竭國力以北向，則兩河之民異日撫定之後，亦將去金人而宋矣。且天生南北之國，方域至異。晉契丹所滅，周世宗復定國，實晉報恨。然則今日之滅趙氏，豈必趙氏然後復仇耶？雖中國英雄，亦將復中國之仇矣。檜今竭肝膽，捐軀命，元帥言廢立之議，以明兩朝之利害。伏望元帥不恤羣議，深思國計，以辨之於朝。若用讒言，以矜已之功能，非特敵國之義，亦貽患於異日矣。禍莫於滅人之國。昔秦滅六國而六國滅之，符堅滅燕而燕滅之。頃童貫、蔡攸貪土以啟主欲，營私而忘國計，屯兵境上，欲滅遼以取燕雲之地。方是時，契丹之使交馳接境，當時國計應從其請，乃欲邀功業以兼人之地，遂貽患於主，而宗社墊危。今雖焚尸戮族，何益哉？今元帥威震中原，功高在昔，乃欲用離間之論，而矜一已之功，其國計亦危矣。貫、攸之計，可不鍳哉！自古今來，強者固不足恃，劉聰、石勒威足以制愍、懷，而挫於李矩數千人之衆；符堅以百萬之師，衂於淝水之旅，是兵強而不足恃。金自去歲問罪中原，入境征戰已踰歲，然所攻必克者，無他，以金久習兵革，中國承平百年，士卒罕練，將帥未得其人。自古中國地土甲兵之威，四鄰無有，將相英雄，世不乏才。使異日士卒精練，若唐藩鎮之兵，將相得人，若唐肅、代之臣，金之於中國，能必其勝哉？且世之興王，以有德而伐無德，以有道而伐無道，然後皇天祐之，四海之。若邦昌者，在上皇朝專燕遊，不務䂓諫，附㑹權幸之臣，共蠧國之政。今自社稷傾危，生民塗炭，雖一人所致，亦邦昌之力。天下之人方疾之若仇，若付以土地，使主人民，英雄必盡起而誅之，非特不足以代宋，亦不足金屛翰矣。金必欲滅宋而立邦昌，則京師之民可服，而天下之民不可服；京師之宗可滅，而天下之宗不可滅。檜不顧斧鉞之誅，戮族之患，元帥言兩朝之利害，伏望元帥稽考古今，深鑒斯言，復嗣君之位，以安四方之民，非特宋蒙福，實金萬世之利。不任惶懼懇告之至！謹具狀申。自餘百官所議，其畧云：奉金皇帝詔㫖、元帥令㫖，欲少宰張邦昌主。某等荒迷，不知所措，敢不推戴。如更欲別選賢人，亦取自軍前指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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