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北盟㑹編卷五十九
宋 徐夢莘 撰
靖康中帙十
起靖康元年十月十四日丙辰，盡十九日辛酉。
十四日丙辰，尼堪陷平陽府，知府經畧使林積仁、都統制劉銳棄城走。宣和曰：先是，義勝軍四千人屯平陽，其將劉嗣初領其衆，聞尼堪已圍太原，密遣人獻平陽圖于尼堪，於正月十九日叛金人。於是尼堪旣破太原，乃進攻汾州，且分兵以攻慈、隰，以此諸郡勢甚張，汾州堅守以待救。朝廷分河東兩路，其隆德府卽東路經畧，平陽府卽西路經畧，各命守臣以援汾州。十月初十日，汾州失守，主將張克戩死之。當是時，議者曰：汾州之南回牛嶺甚險峻如壁，可以控扼。於是乃命將以守。朝廷遣劉銳統衆駐劄平陽，以捍北邊。然國用乏竭，倉廪不足，士之守回牛嶺者，日給豌豆升，或陳麥而已。士笑曰：軍食如此，而使我戰乎？敵領銳師以㓂回牛嶺，敵于山下仰望官兵曰：彼若以矢石自上而下，吾曹病矣，之奈何？未敢前進。俄而官軍散去，敵乃登焉。十月十四日，敵至平陽，銳領兵遁去，遂䧟平陽，官吏皆縋城而出。自後威勝、隆德、澤州皆失守矣。逄敵記曰：十月十九日，至平陽府十四里，村落間牛畜車乘、居民婦女、官員宅眷，扶老携幼，號呼之聲蔽川而下。問所從來，云：敵破汾西縣幷靈石縣、趙城、霍邑縣一帶，驚移人户，避敵至此。是日晚，到平陽府，謁平陽府都統劉統仲武之。語余：李宣撫被召，种安撫河北巡邊。种公至鄭州，以疾乞致仕。相繼差折參謀名彥質，字仲古，遵正。陞宣撫判官，權宣撫使。李宣撫未至，諸帥及制置司統制官申發邊機文字，五六日無與決。劉云：雖被命差充統制，並無人馬。汾州劉統制、張思正人馬不知所在，止有今日統制官李安人馬步兵一千一百人，馬八十餘疋，汾州制置司差往回牛嶺把隘，不屬管。萬一敵馬出沒，何以支梧？余退，卽謁太守林學士。名積仁，字充美。集謂林曰：敵騎次第不久至，殊不，何？林云：城上敵樓，今春背叛朝官劉嗣初、耿守忠所爇，無軍兵，無粮食，無器具，何可守？集謂林曰：此學士已不作守計。林曰：係殘破州郡，寔不可守。余云：旣如此，可於南門差官堅守，先遣出婦女老，留壯人居城中，以省粮食。是時城中尙有七八分人，敵不至卽已，萬一敵至，旋作處置。林令宜候請兩都監，令開門放出婦女老，留壯人。十月初八日，至宣撫司，折宣判，具言九月初日破太原，有鄉兵自太原走出，至孝義縣，言城破日，城中尙有萬餘人，官員幷宅眷、軍人、富民縑帛盡張孝純焚，唯餘金銀。張孝純與其被執，軍民皆癯瘭委頓，宅眷皆投濠河者，不知其數。途中聞金人遣使講和，某不然之，但以此相欵，要生姦計爾。所過州縣皆相慶，悉已弛，使司須行下令，嚴作隄偹，仍申奏朝廷。折宣判云：某恰亦上心來。云：某過州縣，無軍馬，無粮食，無器械，何可使之守？使司當契勘，速儹那之，撥應副軍前。遇敵不納級，及數處有潰散軍兵哨聚作過，如溫泉縣、汾州回牛嶺一帶，可速築寨，以離落。折公曰：公近日邊上來，盡知仔細，將官所論甚好，有數欲再煩公出。曰：近得㫖，令極力保守平陽府幷、汾州一帶。平陽府今汾西縣路帥府，隆德府今威勝軍澤州等路帥府。懷州至內管安撫司使公，知平陽林積仁不依守計，都統制劉銳是朝廷差來，不用命。可煩公往彼林積仁，語與朝廷今日陞平陽一路，與一州體不同，萬一失之，是失一帥府，堅不作守計，何？汾州、平陽分擘軍馬應守禦次第，可與劉銳商量施行。劄差余前去平陽府勾當，幷照應汾州一帶。余納劄申奏朝廷納級指揮，當格每納級轉一資。是時軍前遇敵殺獲，更不納級，候邊息日，一例轉資。乞支撥軍器於闕少州縣，乞將統制官幷戰士七日一次犒賞。乞召募有武勇使臣幷効勇守城，依制置使司請給食粮，乞給旗面，付某招集潰散軍兵，日下分募，支給請受，招集五百人，減年磨勘，乞差撥軍馬前去軍前應援使喚。乞支降逐州縣少闕錢粮，得兩日行下指揮，數內軍器更切於有州軍儹那，宣撫司重行應副，降賜庫造旗面，付某招集潰散軍兵，武勇使臣幷効勇各計召募十員名，差撥人馬。余十月初六日早辭，晚宿狼車，卽發牒遣介往隆德府，請姚、李理㑹錢粮。初九日晚，至澤州城外馬鋪安下。初十日，早，謁直龍圖閣守高世由。日，招集潰散軍兵一千百餘人，悉皆赤露癯瘭，並日下給劵，親自押赴平陽府。經畧安撫使林積仁具以折公之語白之。林云：城決不可守。余云：今日體不同，太原已失，此陞帥府，屛捍一路，極力保守。以御前近降處分，甚是叮嚀，今司與宣撫司亦自極力應副。敵馬未至，自家已不作守計，何？是時，城中有四五分人，余再白之，林曰：甚好。來與都監到城上一觀。余卽謁劉都統下若干兵馬：某近離宣撫司，近宣撫言聯發軍馬來。劉云：並張思正軍馬，共有萬人，差使處已自不少。十一日，登城，周圍十四里，敵樓、戰棚一百五十餘座，經耿守忠、劉嗣初焚爇之後，更不曾修。氊有五百餘領，但可以掛搭四門敵樓，以百步法守之。守城十四里，合用萬人，城中止有軍兵四千人。余問兩都監，答云：少匠人，闕材植。余問：你不憂顧，直招百姓匠人。某昨來行趙城、霍邑道中，瀕河汾，官中牌筏拋失于道次者自不少，何不取用？兩都監云：盤運費力。余云：今若取于趙城、霍邑，無及矣。城中樹木遂急盡伐以用，如有不足，拆係官空屋舍幷民居空屋，內民居空屋，後來官中修還，幷牒施行。都監曰：官科撥行下諸縣應副，至今諸縣不著緊。余對曰：待牒府，取曾弛慢縣官職位，申宣府司。至十四日申後，謁都統制劉銳，云：適得回牛嶺急報。余云：都統莫順遣援兵否？劉云：統制司管軍馬一萬餘人，遣四千軍、五百匹馬往回牛嶺把隘，千軍隰州，存者四千軍、馬五百匹，敵至豈不要接戰、守城、禦敵？得府州知州折可求，來求援兵，辭懇切，要郝仲連提兵千救援府州，已破豐州幷寨。探報得欲來攻府州，極是危急。劉曰：此處軍馬患少。郝仲連自是宣撫司差充平陽府路副都制，本司不敢差，須申稟撫司。余云：都統更宜多方擘劃措置，不可緩。退謁林經畧，林云：今日偶得進奏官報，某落職與遠處監當。某已是罪人，只今交割便行。某云：經畧更承受得何處文字？若止是進奏報，未得朝廷劄，便豈可交割離任？且更細審之。方當邊之際，但恐擅離，朝廷怪訝，愈不便。林云：恪得關報，敵馬擊散回牛嶺把隘人，昨夜已到趙城縣，次第已過趙城縣。余對云：昨夜劉統制方聞敵馬在回牛嶺，今晚到趙城，其行甚速。余顧林經畧使令輩問此去回牛嶺近遠，云：一百九十里。某少頃拜別經畧，且行。林曰：却往甚處？某云：已畢，且司。余退，畧早飯，欲別林經畧。飯畢，至使衙，卽林公戎裝，索馬張蓋。余至，卽請余。余問經畧所出，林云：適有關報，敵馬離此十五里。余云：劉統制知否？莫須遣兵把截掩擊，不可使向邇。林云：恰報劉統制兵出城，復入城，不知如何？遣人傳語問矣。公得行否？余云：卽今便行。遂退。才出府衙，趨南門，遣行人于城北催行李同出城。約兩間，酒肆往來人云：敵馬已至城下。斯須，余親隨任忠約行李至，云：不可出矣，敵馬已至北城下，有一人携一卷文字立濠根，叫云：打話。余謂任忠曰：汝可管押行李，且於礬務尋一安下處，我自登城。已時，看至城已有四百騎，後面塵頭不絶，相繼而來。時至酉，約有萬騎立濠根。携文字人云：王交我招安你城中官吏軍民，有文字在此，將索來，約上城去，我問你懣可降不降？若你懣不降時，王領人馬從絳州掩你懣下來，看走出那里去？城上人皆不答。問：如何不做聲？今都來攻打你城。日已晚，且去，更與你懣一夜啇量，來日恁地時，城破。敵馬遂退，離東北四里劄寨。余語劉統制：敵馬旣至，請都統速差官分壁地分，催軍民守城。軍兵稍有上，城上百姓幷本府官吏盡不上城。余語劉統制云：若林經畧不上城，何以率官吏軍兵？劉統制云：遣人請，不。余云：待某自去請。躍馬至府衙中，悄然問：林經畧在否？云：已登城。卽至城西，問來往軍民：曾林經畧否？云：著白布衣，恰自此擦城下去矣。兩都監、一監務，余語之曰：公不要走，可同共守城。余卽下城，于街巷親率百姓上城，家至户到呼召，非老卽，或婦女輩，壯者悉皆逃避矣。盡率軍民，止守禦得東城兩壁，餘無守禦。雖有登城者，亦皆乘間擦城逃避。斬十數輩，不能禦過。至侵夜，兩壁守城人擦城逃去十四，至四更巡城，去之殆盡。余守南門，至五更，忽隨行人報統制官西門，統制官已出。至十五日夜，余亦遂出。行十五里，聞敵兵發鼓掩殺我軍。行十五里，天曉，敵兵追赶，驚移逃避人户，稍截車乘幷頭畜四百餘。道間居民婦女，扶老携幼，或相離棄，號呼之聲，所不忍聞。是日，城中居民與官吏皆走，以城降。
十六日戊午，侍御史胡舜陟上言，乞救援中山。胡舜陟言：伏陳闕蠟，其詞哀切，言眞定城破，屠戮生靈，不知幾人。敵據高城，愈難追退。臣讀之流涕，竊歎朝廷何忍其如此，未嘗遣一兵一馬援。李邈十四狀奏陳，畧不報。朝廷豈不惜土地而愛人民？但以與金講和，不敢動兵，一何失計之甚！臣請陛下言之。古者列國兵交，使在其間推論利害，釋國之患，是息民而貴和。今敵遣使來，而我使亦往，彼此按兵不動，乃所謂和。然金人貪利不已，今日䧟一城邑，尋侵而南，有幷吞席捲之意，時遣一使邀求寳貨，詭辭順，使不偹。我之使往，脅之以威，不得吐一語，但依金人甘言奏聞，而朝廷不察其情偽，便謂和議已定。宣撫司講和如此，亦不遣兵救援眞定，以至于亡。陳闕所以言：彼受和議之使，留寨中而任意攻取，無人救解，彼何計之得，而我何計之失。今敵悉力中山城下，朝夕必攻城矣。若朝廷以講和之故，不令宣撫司應援，必失中山。失中山，則河北諸郡不攻而自下矣。河北下，則京師不可都，而宗廟社稷危矣。陛下何不以宗社心乎？言：彼旣攻城，殺人放火，而我師援之，理不曲。朝廷若任諸鎮之存亡，不復顧恤，則更無可論。若欲保全，伏乞速賜指揮宣撫司火急遣兵前來。某之言如此，可謂切矣。陛下若聽臣之論，謂旣講和，不復應援，則非宗社計，第土地人心，必兩失之。若臣謂今日無兵，何以援，臣以河北之民皆兵，使諸郡縣傾廪庫於民共之，朝廷以好爵縻之，何患人不用？但係措置何如耳。乞宣撫司兵自深、冀來祁，㑹合馬忠兵，宣撫兵擊其東，中山內應，則轉禍福，易敗成功。其言似亦有理，伏望陛下詔省、樞密院日下詳酌施行。絳州軍亂守臣官吏散走 河東逢敵記曰：十月十八日，絳州被潰敗軍兵幷本州軍兵放火自亂。太守朝散夫李弼傳幷官吏軍民散走，獨存市易務官吏，度不得免，自操鎗刀，殺獲十數人，遂稍定。是時，絳州衙兵太守擡轎，旣行出城，各捨轎而去，復入城中攘奪金銀。李守遂步行至高樂。絳州倉庫有司金銀縑帛粮斛約百萬，河東司歲計在此，只童貫平貨塲匹帛兩綱，是六十萬。皆被奪去。遺史曰：是日軍亂，守臣李元孺、通判徐昌言棄城走，軍民刼軍資庫。蓋四川一百八綱，盡在絳州不卸，然後河東州軍轉請，人知富饒，遂致攘取，帑藏之一空。
十八日庚申，黃鍔除給中，由海道使金國，先次以禮物等往，因議和， 尼堪至澤州城下。
十九日辛酉，侍御史胡舜陟上言：政未得其正，宜急正之。胡舜陟上言：春秋傳曰：兵猶火，弗戢將自焚。老氏亦曰：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其好還。國家自熙、豐間，王韶建開邊之說，王安石主其議，遣將用兵，無歲無之。瀘南、廣南，勤師遠伐。至崇寧以來尤甚。西開靑唐，以及夏國，南築谿洞，以及丹州，西南則建祺、祥等州，皆不毛之地，而驅赤蹈鋒鏑，死者不計其數。往者竭其膏血，凡五十餘年，而王黼、童貫合謀以敗契丹百年之好，約金人以墟其國。是以上帝震怒，禍我國家，金人乘勝，長驅中原，豈非所謂弗戢自焚，其好還者乎！陛下踐祚，適于斯時，宵旰之勞，未微効，蓋天怒未解，人力豈勝哉！曰：惟先格王，正厥。臣觀今日祖宗寛之政，泯滅而未舉，王安石刻急之法，害而未除，法度未得其正。士夫之欺罔誕謾，驕奢貪鄙，曾不少悛，風俗未得其正。未功，賞已驟至，及其敗，罰不加焉，賞罰未得其正。閹官近習，猶執權，頡頑恣睢，無所忌憚，任用不得其正。昔之叨冒恩寵者未加鐫削，懷才抱器者陸沈州縣，爵祿未得其正。昔之僥倖富貴者一毫不取，火耕水耨者困于重斂，賦斂未得其正。數者不改，豈所謂正厥乎？伏望明詔省，凡是數者，皆反正之，庶幾震怒一解，妖氣自銷。詔令省照應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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