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北盟㑹編卷四十九
宋 徐夢莘 撰
靖康中帙十
起靖康元年六月十七日壬戌，盡七月十一日乙酉。
十七日壬戌，李綱以宣撫兵發京師。遺史曰：綱以宣撫兵發京師，种師道送之而歎曰：兵可憂矣。李綱抵河陽，入劄論罷起兵等。傳信曰：綱入劄，以畿甸、汜水關、西都、河陽皆形勝之地，城壁頺圮，當亟修治。今雖晚，然倂力之，尙可及。因望拜陵寢，潜然流涕。恭惟祖宗創業守成垂百年，聖聖傳授，以至陛下。適于艱難之秋，敵人內侵，中國勢弱，此誠陛下嘗膽思報，勵精求治之日。願徐考祖宗之法，一一推行之。進君，退人，無以利口諞言足信，無以有才未聞君之道足使。益固邦本，以圖中興，上以慰九廟之靈，下以億兆蒼生之所依賴，天下幸甚！初，余陛辭日，上道唐恪、聶山之人，陛下信任之篤，且將誤國，故於此伸言之。上批答有銘記于懷之語。留河陽十餘日，訓練士卒，修整器甲之屬，進次懷州。自出師後，士卒不得擾民。有趕奪人之釵者，立斬之以徇；拾遺棄物，決脊黔配；逃捕獲者，皆斬以徇。故軍律頗肅，無敢犯者。嘗以謂步不勝騎，騎不勝車，金以鉄騎奔衝，非車不能制之。有張行中者，獻車戰制度，兩竿雙輪，施皮籬，運轉徑㨗。每車用甲士十五人，執弓弩鎗牌之屬以輔翼之，結陣以行，鉄騎遇之皆退遁。造千餘兩日習之，候防秋之兵集，以謀舉。而朝廷降㫖，詔所起之兵，悉罷減之。余上疏力爭，其畧曰：臣昨待罪樞府，伏蒙陛下委令措置防秋之兵。臣意以謂中國之軍政不修，幾十年矣，闕額不補者過半，其現存者皆潰散之餘，不習戰陳，故金人得以窺伺。旣䧟燕山，長驅中原，遂入畿甸，來無藩籬之固，去無邀擊之威。廟堂失策，使之割鎮，質親王，刼取金帛以億萬計，驅擄士女，屠戮良民，不可勝數。誓之言，所不忍聞。此誠社稷之羞，陛下嘗膽而思報者。今河北之敵雖退，而中山、河間之地不割，敵馬出沒，幷邊郡塞柵相連，兵不少休。太原之圍未解，而河東之勢危甚，旁近縣鎮，皆敵兵之所占據。秋高馬肥，敵騎憑陵，決須深入，以責鎮之約及金帛之餘數。儻非起天下之兵，聚天下之力，解圍太原，防扼河北，則必復有今春之警，宗社安危，殆未可知。故臣輙不自揆，陛下措畫。詔以團結諸路防秋之兵，約不過十餘萬人，而欲分布河北沿邊雄、霸等十餘郡，中山、河間、眞定、名、横海五帥府，腹裏十餘州軍，沿河一帶控扼地方，翊衛王室，隄防海道。其甚者解圍太原，收復忻、代，以捍金人、夏人，連兵入攻。不知此中數萬之衆，一一皆到，果能足用而無敵馬渡河之驚乎？臣被命出使，去清光之日未幾，朝廷已盡改前日之，調發防秋之兵，旣罷刀弩手，罷土兵，罷四川、福建、廣東南路將，罷荆湖南北路係將兵不係將兵，而京西諸郡皆特免起發。是前日詔團結之兵罷去半，不知金人聚兵兩路入攻，將何以支吾？而朝廷何特不留意於此？臣思之，以兵不須起者，槩有五：川、廣、建、荆湖之地遠，一；錢粮犒賞之費多，；河北㓂退，天下已無，；太原之圍，兵馬不多，不攻自解圍，四；探報，五。若以川、廣、福建、荆湖之地遠，則詔之下，以四月期天下兵，今已七月，當時關報省，何不卽止？今已七月，遠方之兵皆以在道，始復約回，是復蹈今春勤王之師約回之弊。一歲兩起天下之兵，中道而兩止之，天下謂何？臣恐朝廷自此不復能取信四方，而將士解體矣。國之在戎，宗社安危所繫，且行且止，有同兒戯，臣竊痛之。若以謂錢粮犒賞多，則今春無少捍蔽，致令誤國，土地、寳貨、人民皆所取。今惜費，不，臣恐後來所取，不止于前日。況元降指揮，防秋人兵各令賫粮以行，則錢粮犒賞之乏，似非所患。廟堂不深思祖宗計而惜費，臣竊所不取。若以河北兵退，天下無，則邊境日報金人聚兵，聲言某月入當取某地。強敵臨境，非和非戰，朝夕恐悚，懼其復來，天下果無乎？賈誼謂厝火積薪之下而坐其上，火未燃，因謂之安。今日觀之，何止于火未燃，殆處于烈熖之旁，而言笑自若矣。若以謂太原之圍，兵馬不多，不攻自解，自春徂秋，攻守半年，曾不能得其實數。姚、种帥以十萬之師，一旦皆潰，彼未嘗有所衂，不知何以知其兵之不多，以可以不攻而自解者，臣謂非愚則誣。至于林牙、高麗兵牽制之報，理或有之，終不可恃。彼之不來，當恃我之有，則屯兵聚衆，正今日之先務，不可忽。今河北、河東州郡日告危急，乞兵者皆以五萬言，而半年以來，未有一人一騎可以副其求者。防秋之兵甫集，皆遣罷，不知此何理？若必謂不須動天下之兵而自可無，則臣誠不足以任此，則陛下胡不令建議之人代臣坐致康平，而重此擾擾？除范世雄所統湖北兵聞已至襄、唐間，臣只依奉聖㫖，令疾速發赴宣撫司外，有餘路乞依元降詔㫖起發，庶不誤國。未報間，再具奏曰：近降指揮，減罷防秋之兵。臣所以深惜此者，一則河北防秋闕人，恐有踈虞；則一嵗之間再止之，無以示四方信。防秋之計，臣前奏論之已詳，請陛下更論失信之意。昔周犬戎所侵，嘗以烽火召諸侯，恐未必至，舉烽以試之，諸侯之兵集，知其試已，皆怒而。其後眞舉烽火，無復至者。去冬金人至闕，始起勤王之師，遠方之兵，踴躍赴難，至中途而以和議詔止之，皆憤惋而返。今以防秋之故，起天下兵，良非獲已。遠方之兵率皆就道，復約回，將士卒伍，寧不解體？夫以軍法勒諸路起兵，而以寸紙罷之，臣恐後時有所號召，無復應者矣。終不報。
十八日癸亥，姚古責授節度副使，廣州安置。御史中丞陳過庭上言：謹按姚古畏懦，唯以寳貨鬻于童貫，濫被恩賞，以至於是。荷國厚恩，宜思所報。自太原被圍，提重兵逗留不進，及种師中以忠勇自奮，而古違期弗應，遂至師中失利，此古可斬之罪一。金人方圍太原，未有一騎一卒敢入南北關，自師中失利，古輙退師，威勝士庶叩馬懇訴，願共守禦，古乃夜遁去，致使威勝之民扶老携幼，斃于道路，哭泣之聲振于山谷，此古可斬之罪；古旣退師，其部將妄言於衆曰：國家已割太原與金人，我輩所以南。於是役夫般運粮草、器甲及民蚕在箔者，委棄而去，此古可斬之罪。興師之初，有效用十五人直入隆德，縛偽守倅以獻，不血刃而得一郡。古掩其功狀，不以實聞，致此十五人者止於賜帛而已，士氣沮，抱戈不戰，此古可斬之罪四。當偽官之守隆德，存卹其民人，保護其婦女，敵兵敢犯，立斬以徇，閉敵兵於他所，不許妄出，請於尼堪，遣還其兵。自言先世乃汝、穎間人，深有效順之意。一旦縳至軍中，古若能如韓信之師左車，李愬之釋李祐，太原之圍自此可解。乃貪冒功賞，獻囚于朝，用心不忠，安能成？此古可斬之罪五；人有於上黨道中刀巨斧凡數十輩，擁騎而載婦人者，云是將官寵妾。軍中婦人不可勝數，人無鬬心，士氣不振，此古可斬之罪六。古欲退師，無以發端，忽有統制官焦安節厲聲而前曰：敵騎迫近，何尙留于此？古旣不能斬安節以慰衆心，輙從其言，領衆宵遁，實古之謀，假手于安節耳，此古之可斬者七。貼黃：訪聞姚古隨行使臣兵級尙有數百人，在城外，伏乞聖慈指揮，先將使臣與兵級放散，或拘收他役，然後施行，庶不生。奉聖㫖，姚古責授節度副使，廣州安置。彗出紫薇垣。金人西路尼堪、烏舍、伊都，東路斡里雅布、達蘭棟摩㑹于山後草地，避暑議。節要曰：尼堪、烏舍、伊都將棄太原北去，往返千有餘里，而朝廷援兵霧合雲集，不能解太原之圍，可失計之甚矣。七月一日乙丑朔，車駕詣龍德宫。
十一日乙亥，蔡京移儋州安置。右正言程瑀上言：臣近嘗具劄，論蔡京罪責輕，宜竄海外。尋因奏，每有敷陳，仰蒙陛下面賜𠃔?可，伏候累日，未蒙施行，臣竊疑之。然公論未厭，民德未孚，京者旦暮之人，使遂溘然，明罰不行，徒有後時之悔，臣安敢避再之瀆哉！按京奸心譎計，世無可比，假紹述之名，行脅持之術，𢷤?逐正士，援引僉人，交結閹宦，密梯媒，首登宰輔，尋踐公師，十年間，逐而復用，致仕而復起，愚弄朝廷，妄作威福，凡所興建，歲月以仍，藉以固寵，無非蠧國害民。京名遵用熙、豐之典，乃實肆紛更，未有一合熙、豐者，敢欺誕，欺罔上下，道凶焰盛，天下之人不敢議而心敢非。卒致政令紛錯，風俗凋靡，國用匱乏，生靈貧困，賄賂公行，盜賊竊發。按其迹，罪在可誅。至于鑄𪔂?列名，位居九五，臨平之山，托名祀聖，私第引河，潛通宫掖，引援闕字公瀆妃𡣕?，閨門穢汙，醜不可言。屬者金人內侮，始于童貫，而成于王黼與京之攸。然致邊廢弛，本實由京。金人入塞，盡室東去，門生故吏，締親密黨，其徒如雲，盖不知有陛下，不復知有宗社，非背叛而何？跡其奸惡，正名定罪，死有餘責。陛下旣遵祖宗故，不欲戮之，而置之曲江，名嶺表，實與內地無異。天下之怨京，入于骨髓。陛下灼知京之姦惡悖逆，乃不能投畀海外，實無以慰塞人望，憤懣之氣，何由解釋？伏望陛下奮乾剛，闕字勵威斷，早賜施行。其孫如攸，罪惡盈溢，臣別具論奏，請正刑典。鞗尙帝姬，隳法度，亦合離判，不當尙聯禁戚。其餘並乞褫奪官爵，毋使尙廪給縣官，飬贍賊種，天下幸甚！取進止。奉聖㫖，移儋州，下開封府差人押解前去。蔡攸移雷州安置。右正言程瑀上言：臣聞亂在外姦，在內軌，姦御以德，軌御以刑，古之制。刑當其罪，則刑一人而四海服焉，此息亂弭姦之道。蔡攸之罪，四海之人皆以可殺，陛下未能明罰飭法，公議鬱結。按攸豺狼種類，固不可以人理責。考其挾媚道以怙權，操譎計以固寵，竊弄威柄，至于位師傅之尊，躬俳優之賤，侮慢君上，汙衊宫庭，則厥父或未至是，盖死有餘責矣。况燕山之役，攸與童貫同宣撫，䘮敗師徒盖以萬計，卒不能取燕山，乃開關以招金人，始厚與歲賂，易其空城，招敵納侮，自此其始。及金人南犯之計，首議於夏初，決策於秋末，攸任樞府，邊吏來告，不以上聞。及其犯塞，不復計守禦之，闔家南遊，名扈從上皇，實皆叛。上皇南，非獨思企陛下，本於天性，其深遠識，正應如此。攸盖弄臣，陛下、上皇豈復與之論議，乃敢肆誣罔，謂勸上皇南，盖欺罔君上，愚弄朝廷，雖已敗，猶復爾。罪惡彰著，海宇憤疾，言章交上，而名逐之廣南，乃實處之善地，修其政刑，今日正不可緩。伏望陛下發明斷，投之海島，不使汚我海內，實快天下之望。取進止。七月十日，奉聖㫖移雷州，下開封府差人管解前去。
十日丁丑，童貫移吉陽軍安置。臣僚上言：臣近具奏狀，論童貫罪惡，法當戮誅。今月九日，因職上殿，再請奏陳，退謂遂有處分，今復未聞。臣伏童貫罪盈惡稔，訖藏甲飬士，跋扈難制，反刑逆節，彰彰著，已合誅夷，而致敵召亂，幾覆宗社，何可久造天誅，違人願？伏望𥈠?明早賜指揮，檢臣前奏及臣僚累次章疏，早賜施行。所有假若孫，亦乞處分。庶幾威令果行，姦惡知懼。候勅㫖。七月十日，奉聖㫖，童貫罪責輕，可移吉陽軍。十一日乙酉，蔡京至潭州以患身故。蔡京在德安府被南遷之命，七月甲申到潭州，據隨行幹當人魏覿狀：蔡京鄂州扶疾前來潭州，沿路暑，愈覺嬴困，昏臥不省，粥食不進，乞差醫職前來看治。州差醫助敎譚從義易緩看醫。是日，管押官修武郎、監德安府稅趙康轉申：蔡京於此日患身故。州差保義郎城東巡檢王從禮、迪功郎、長沙縣丞權縣董陟前去審實，得在崇敎寺因患身故。州司以京于崇敎寺拘。幼老春秋曰：蔡京，字元長，興化軍人。熙寧年登進士第。少王安石，喜之。章惇相，京與弟卞皆謟之。孟后被廢，京草詔無一言之諌。欲滅劉摰等家族，侍御史常安民言其奸邪，譛逐之。紹聖年，卞尙右丞。四年，林希同樞密院，故京怨惇之未薦己，遂與惇絕。翰林院學士承㫖，交納內侍郝隨、劉瑗、外戚向宗良等，故勢益牢。元符末，諌官陳瓘以四章力彈之，殿中侍御史陳師錫兩章言之，以端明殿學士知永興軍。瓘再言其奸憸有滔天之罪，偃蹇無人臣之禮，遂落職，提舉杭州洞霄宫。建中靖國初，召知開封府，惟曲奉權倖。堂吏段處約等私賣恩澤，京不敢推治，侍御史孫升兩章彈之。崇寧初，遷中夫、尙右丞，俄除右僕射。年，遷左僕射。深結宦官，探上所欲，務迎合之。善字，宦官軒亭及功德院額名，多京親。姑息堂吏，出知州軍。變壞祖宗法度，不用天下忠正之士，自司馬光、張啇英、蘇軾、劉安世而下，皆指元祐奸黨，禁錮其家。汲引奸佞之士，皆登要路，廣營產業。以收復湟中，加左銀靑光祿夫。四年，以收復鄯、廓等四州，加司空。五年，以宫祠罷。觀初，復拜左僕射，以康居、夜郎之屬納土，加太尉。年，拜太師。立阻御筆之限，以壞封駮之法，務興功，窮極奢侈，以蠧國之財賦，屢改鹽法，以困民力，隂蠧國害民之政。妖人術士勸之曰：興化，公之鄉里，若決水貫之，則旺氣愈壯。臨平，公之父墳，正占龍勢，但未有兩角，若立兩塔，龍角成矣。京盡用其言，詐言欲利民田，遂决其水。言欲祝聖壽，遂建其塔。專貢聲色，起土木，運花石，以媚惑人主之心，而威福權盡于京矣。年，彗星，御史中丞張克公十一章言其奸邪，陳朝老上言，其罪十四，吳執中言其罪，乃罷中太乙使，封楚國公。臺諌多彈之。四年，詔京權重位高，人屢告變，全不引避，公議不容，降太太保，以楚國公致仕，令毀臨平之塔。後宦官提舉不已。政和年，復詔京拜太師，領省。蔡京陰壞國之計，與蔡崇逆謀，陳瓘之正彙來告。京怒，送正彙沙門島編管，瓘亦責令通判居住。諸州門向帝都者，謂之朝天門，京改朝京門。太學舍法以貢士退者，京改退送，皆欲陰合讖兆。張懷素、吳儲等謀反，湯東野、范寥所告，勘得其實，詞連京。開封尹林攄、御史中丞余深力掩覆之，京皆驟遷，人兩府，姬妾慕容等皆封國夫人。門吏若王瑜、李奎、魏伯初、張亮等十人，皆觀察而横行，賜金帶者數百人。名園甲第，亞于宫禁。諸皆學士，金紫烜赫。鞗尙茂德帝姬，拜駙馬都尉。自古執政之盛，莫與比。馮浩以不誅之必亂天下，京怒譖之，送浩循州編管，言路遂絕。中興姓氏姦邪曰：蔡京自政和年後召拜太師，令省，陰壞國之計，天下權，一于巳。日請上游宴，以酒色困之。宣和初，內侍馮浩力言京必亂天下，宜速誅之。京怒，譖于上，編管浩循州，至蔡州，使人殺之，自後言路絕矣。有識之士，比之王莽。方臘反于浙，四方已亂，王黼言于上，攸亦屢言京之短，乃勒京致仕。四年、五年，河北、京東羣盜蜂起，各十餘萬，民被其害者數千里，皆京所致。七年，復起京領省，俄以目疾罷。金入侵，京勸徽宗幸江西，京舉族皆行。太學生陳東上，言京六賊之魁。靖康初，臣寮力言其罪，責授中奉夫、秘少監，分司南京，致仕。其修，姪仍，孫衡、述、微、衕，皆落職押本貫。臣寮言京罪，責授崇信軍節度副使，德安府安置。後言其罪，移衡州安置。至潭州，病卒于東明寺，年八十。天下士民以不誅之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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