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北盟㑹編卷七十一
宋 徐夢莘 撰
靖康中帙四十四
起靖康元年十月一日壬戌，盡四日乙丑。
十月一日壬戌，駕在靑城。金人遣蕭慶來索降表。宣和幷遺史曰：上在敵寨，宿郊宫，與帥尙未相，遣使議，索降表。上命孫覿草表，但言請和稱藩而已。使人賫草示尼堪，尼堪以未是。金人往來者數四，皆不中，而要四六對屬作降表。覿與吳幵互相推避不下筆。上曰：已至此，當卑辭盡禮，勿計空言。促使之。于是覿、幵與何㮚共草成之，云：一統之基，遽失籓籬之守；七世之廟，幾灰燼之餘。旣煩汗馬之勞，敢緩牽羊之請。云：上皇負罪以播遷，㣲臣捐軀而聽命。云：社稷不隕，宇宙再安。上覽訖，謂孫覿曰：對屬甚切，非卿平居閱習安能及。使人齎草示尼堪，方中其意。令其官吏同吳幵、何㮚數次改易。尼堪抺去金字，止稱皇帝。去宋皇帝字，止稱金皇帝，而不國號。改負罪失德。指宇宙字云：金亦宇宙，改寰海。上悉從之。長入祗候王嗣在上左右，不知改意何語，但上往來思慮，軫動聖顏，至是始定。中舍人孫覿辭免待制奏狀云：十日，臣等侍輦幸靑城，羣臣多以無馬，不及往。出門遇鐡衣數萬，各持一幟，夾道以衛，坐掖門宰執位。越日，淵聖面諭臣作稱藩一表，臣以非本職固辭。何㮚曰：更召執政、待制同議。羣臣莫肯對。㮚曰：君父在患難而不顧，諸君忍出於此耶？淵聖變色，臣頓首奉詔。表往不合。金使別持一紙來，率言海上請盟，以至交惡，亹亹數百言，請以此意作表。臣就用本語，稍加櫽括以應之，不合。復令別用四六引寔文。淵聖諭臣曰：朕欲亟爾，卿勿計空言可。㮚亦不作，遂自操筆之。時有起居郎胡交修在傍知狀，然使者五反而後已。
靖康要盟載表曰：背恩致討，遠煩汗馬之勞；請命求哀，敢廢牽羊之禮。仰所蠲貸，俯切凌兢云云闕文。孫覿辭免待制狀曰：不虞連值國家非常之變，靖康國破，淵聖表降，亟欲援吾君擠陷于不測之危，豈復計此身誅絕于中興之後？比喧公議，請寘嚴科。凡此誤朝，誰禍首？俾聖辱在泥塗而不問，則一時失於翰墨以何尤？是日，雪，極寒，隨駕官吏不賫衣服，夜坐待旦，不設榻，惟上所居稍溫潔，宰執以下臥地，日得粟米飯少食之。上在敵帳，都人傍徨，計無所出。自拂旦，官吏士庶集于南薫門以俟。未刻，黃旗自南薰門入報平安。詔：和議已定，禮數未，仰百姓各安業，無致憂疑。迨曉，詔：金和議已定，待只候禮數，來日入城與百姓共慶。兵馬元帥開府。是日，兵馬元帥開府。王服緋衣玉帶，乃指帶曰：此上賜以寵行者。先是，太上皇將禪位，解所服玉帶賜上，王出使，上乃解以贐行。百姓詣南薫門迎駕。是日，閧傳乘輿還，百姓自五鼓相率守南薫門蔽路。已午間，南薫門忽開，莫不忻躍。已乃宣取酒果。申後，韋壽隆入城傳詔來日方。出黃旗云：和議已定，各令知悉。人益惶惑不安。至夜，有投宿御廊婦女兒，各用襟裾盛土填馳道，以雪泥未乾，不曾治道故。家家焚香禱天。金人求索劉晏等四人尸，以骨還之。
日癸亥，駕在靑城，奉表於金人。尼堪、斡里雅布相于齋宫。是早，金尙欲堅要上皇出郊，上再說諭，方稱皇帝仁孝，乃止。尼堪先遣人用靑氊裹齋宫鴟尾，屛壁上有畫龍處，亦蔽以幃幕，然後向北設香案，乃請相。帥迎於門，上以表授尼堪，受之，相揖而入。御馬在前，帥次之，遂入，望香案下馬，上立案前，尼堪令人讀表訖，北望拜者四，左右皆唏嘘。雪作，時城中無雪，獨靑城示變，金人亦之蹙額，繼而相賀。午刻，相於齋宮，講賓主之禮，相遜再，上卒就主位，遂各命坐。帥人材皆奇偉，斡里雅布瘦而長，獨尼堪應答琅琅。宰相、親王並列於庭。酒行，首說太上，次說上與金人出師之由。云：城中頗有擦城出者，皆背棄君親，不忠不孝之人，何足惜！盡已令敲殺訖。尼堪曰：天生內外，自有分域，中國豈無人據？天人之心，未厭趙氏，使他豪傑四起，中原亦非我有。但欲以河界，仍許宋朝用金正朔。曰：兩國旣和，恐四方聞京城而生變，請遣使撫諭本國，當遣人送出地分。上許之。尼堪云：太在西京，衛護陵寢，無他虞。禮畢，上以金銀十六擔、縑帛五十床、金玉帶各贄，命左右出內府蹄金以賜帥。尼堪笑曰：城旣破，一人一物皆吾有。皇帝之來，所議者，此何用？如欲分賜，可與臣下。云：日已晚，城中居民不安，可早回。必欲賜賚，但留左右足矣。駕遂與國相、太送上馬，上謙遜不遑，遂巡廊送出門外。上馬，金人以甲馬裹送往還，遣番官五人送入內，宿于廟堂。駕自敵寨回宫。是日拂旦，日出無光，有飛雪數片，官吏士庶復集於南薫門者，肩摩袂屬，尤盛于昨。焚香瞻望者，絡繹于道。俟駕人稍回，皆云必未時回。申時，急有使臣馳馬而來，云駕回，都人驚奔喜迎。至晚，駕入門，父老夾道山呼，拜于路側，老幼掬土填寨，雪淖，不須臾，御道坦然。捧香前引，或衝突禁衛，或至爇頂燃背以迎者，不可勝計。駕，才及門，士庶遥認黃蓋，歡呼傳報，一城奔走，山呼之聲，震動天地，皆攔馬首，仰窺天表，莫不惋歎感泣，涕泗横流，不知其數。上亦之揮淚。過州橋，淚已濕帕，殆不能言。從駕有金人數輩，上得人心如此，亦皆驚嘆，左右駭愕悽咽。學士迎駕，上掩面哭，謂：宰相誤我父！觀者無不泣涕。至宣德門，始能言，嗚咽不已。宣諭曰：荷你百姓，朕將不得與百姓相。感泣不已，士庶莫不慟哭。至內前，王燮、鄭建雄、張叔夜扣馬號泣，上按轡慟，俯身頓首，情至不勝。百姓軍民皆慟，聲達禁中。旣入內，士庶乃散，閭巷之間，人情怳然若再生。避戎夜話曰：初駕幸敵，有長入祇候，王嗣隨駕，凡日兩宿，未嘗離左右。至初日，帥猶堅欲上皇出郊，上再說諭，方稱皇帝仁孝，乃免。至十日至初日早，左右並不與金人晤語，間有立談者，則左右主人揺手不令交一言。至此然後交相慶賀，云：本是一家，我出軍十年矣，不知家中父存亡。且喜兩國通和，遂有解甲之期。况兩國太來時，路中傳令，期汴京必破，萬一不可攻打，雖十年與更戍迭守，誓不返國。術者刻十五日與初日城破，果不出十五日。金人供送上左右寢食皆如法，並喫餛飩，此食乃金人御膳。進上御膳，亦用餛飩幷餤裹夾之數，內侍爭攫拿，金人以手加額。爾罪過，此食未曾供皇帝，豈可食。尼堪、斡里雅布皆英雄，自古云不在中原，必在外國。兵馬元帥府差置官屬。王命差耿延禧、高世則𠫵?議官，徽猷閣直學士河北都轉運使張愨，直龍圖閣、京東轉運副使黃 善充元帥府隨運應制，徽猷閣、知信德府梁揚祖充元帥府隨軍運使，楊淵、王起之、秦百祥充幹辦公，藍珪、康履、黎陽公恕、韓公裔充主管機密文字，武顯夫陳淬充兵馬元帥府都統制，五軍兵馬，修武郎趙俊等中軍統制，武義夫劉浩前軍統制，武顯郎張瓊左軍統制，修武郎尙功緒右軍統制，果州刺史王孝忠後軍統制。
日甲，駕詣龍德宫、寧德宫。車駕詣兩宫，安慰太上及太上皇后。上御祥曦殿，百官始造闕。朝野僉言曰：何㮚初主議不割地，旣而守城中敗，自謂宗社將危。後聞金人講和反側，意信之，從車駕帥，割兩河地，中降于敵，可謂主辱臣死之時。㮚都堂，曾無愧色，執政，但喜講和而已。且作㑹飲酒食肉，談笑終日。自古臣愚昧無恥，未有若此之甚者。命文武百官僧道父老詣金國軍前致謝。上降㫖，命文武百官、僧道、父老詣金軍前致謝。衆集于南薫門，伺候指揮。俄有金人十餘來傳令云：國相、太致意百官，軍中宿食不便，不煩遠至。致意僧道父老，泥雨不煩遠到，請看經念佛，祝金皇帝聖壽。便命傳報，禮意似勤，人情稍安。金人遣使致，請喚回康王。泣血曰：云：旣往不咎，故無可言。至於今，良可驚悸。康王在河北，可遣一人同使命喚回來，未審聖意如何？凝寒，伏惟善保壽祺。具不名，但題云古倫尼伊拉齊貝勒皇左副元帥上。先是，康王出使，駐於相州，尼堪遣使持來喚回朝廷乃議遣樞密曹輔行。要盟曰：是時朝廷使人每出使金人，必搜索蠟。上乃與曹輔衣襟用礬，詔康王曰：京城將吏士卒失守，幾至宗社傾危，尙賴金人講和，止于割地而已。仰元帥康王將天下勤王兵，總領分屯近甸，以伺變難，無得輕動，恐誤國。四方將帥，亦宜詳此。齎蠟至元帥府，催發勤王兵。修武郎閤門祇候侯章自京城齎蠟催發勤王人馬甚急。甲，到元帥府，王問章，章曰：皇帝遣章等十人擦城北來，趣王領兵入援，惟章一人得達。臨陛辭日，皇帝宣諭云：康王辟中舍人隨行，可以便宜傳諭，令莫詔盡，可起河北官兵入援。時夜入，初更卽令耿延禧華詔盡起河北諸郡官兵，令臣自將。草詔成，已夜分矣。呼集吏列燭分寫，翌旦行下。
四日乙丑，金人遣使檢視府庫，拘收文籍。金人欲盡取府庫，故先遣使來檢視府庫，拘收文籍。內藏庫者，太祖皇帝時封椿庫。太祖不忍燕、雲之地陷于契丹，以每歲用度之餘，置封椿庫以貯之。故俟貨財豐殖，卽用賞戰士，以取燕、雲之地。有詔誓孫不得別用。後內藏庫。眞宗皇帝有御制詩，詩曰：五季失圖，獫狁孔熾。藝祖造邦基，化士每䖍惕。驅妄意，尊詔業。孫不務兹，何以成戎㨗？龍虎興昌運，山河鎮國都。龜疇延寳祚，鳳德顯靈符。道盛堯啟岳，功高禹㑹塗。九重方執象，萬里定寰區。凡七十四字，每一字榜一庫之號，皆王章所。金銀錦綺寳貨，積累一百七十年，皆充滿盈溢。金人遣使來檢視，吳幵、莫儔相引入庫中，使人唯看逐庫字號，方至五季失圖，獫狁孔熾卽止，遽索馬。日，別遣使人來封閉諸庫，遂使燕人李縣丞坐庫中監搬運，提舉官內侍王若沖同官吏役禁軍搬日不絕。靖康遺曰：尼堪遣蕭慶入城，檢視府庫帑藏，皆封識。旣封府庫，卽居尙省朝堂，朝廷動靜，悉皆關白。元帥府傳檄諸邦起兵勤王。元帥府檢㑹已行詔，僅至傳檄諸郡，仰逐州依詔守臣自將外，載惟金人衝突再至京城，攻圍未退，君父憂辱，臣之心，義當効死衛上。矧凢在職，世受國恩，當此艱危，豈應坐視？冝勉忠義，戮力勤王。仰逐守臣，如指揮到日，依已降詔㫖，不移時刻，措置起兵。除量留本處召募到土豪，分擺地分守禦外，盡數剗刻官兵精銳趫徤，招集彊勇強家弟堪充出戰人，逐色團結，仍不得夾帶老弱病患人充數。辦犀利器甲鎗刀弓弩箭鏃，隨帶附隊，差得力人，如官兵，以將佐部隊將押隊內選差，如民兵，以知縣丞簿巡尉內選差。逐州守臣更切措置糧斛輕齎，以防沿路次舍艱食，隨人供億，仍差官隨軍管押，署文厯分明收支，及軍兵起程日借請外，優與犒設，無致失所。兼本府已選十月十四日提兵起發相州前去，過河，入名府駐劄，仰逐州守臣隨里路遠近計程，限於十月十日以後，正月十日以前，節次到名府㑹合，聽指揮審度前進。右劄付知中山府陳延康、知河間府黃待制潛善、知深州姚直閣鵬、知磁州宗修撰澤、知德州滑夫彥齡、知棣州趙夫知慱孫振、知慶遠府裴刺史汝明、知保州葛刺史逄，知霸州辛刺史彥宗、知保定軍高刺史公翰、知廣信軍張刺史㬇，知濱州董夫誼、知安肅軍王夫澈、知恩州、知滄州、知漠州、知永靖軍、知清州忘記職位姓名皆闕之等准此。上件劄並蠟封，先差下使臣兵級，翌日遣行，計里地，自遠及近，優給路費，起間以行。乙丑，詔行。丙寅，檄行。自此每隔一番繼遣，凢遣六番。每行，王親拊卹曰：逐處回申來，更轉一官資。人人欣喜，冒雪以行，悉達。唯中山、慶源府被圍，不得通。元帥府招安到軍賊楊靑、常景。先是，相州屬邑林慮縣天平山深僻險阻，磁、相間豪族數十家避地。有軍賊常景，有衆號四千人，圍刼天平山，殺戮殆盡，掠取女玉帛，占據天平山。有軍賊楊靑嘯聚，號萬人，自衛濬直趍天平山，破景衆，攘取所有，仍占天平山巢穴，下瞰相州。景州奔潰，稍集于縣郊。王遣秉義郎曹端仁齎金字牌，以禍福曉靑，以武翼夫、閤門宣賛舍人劄招靑，俾率衆勤王。遣修武郎陳恂齎金字牌，以忠翊郎劄招景。賊聞命，屈膝効順。是日，靑以一萬人，景以萬人各來，以親信百人自衛。庭𠫵?，王不設儀衛，呼而前，慰撫諭戒，以金杯酒賜之。靑以杯載酒，股慄汗下，于是知王有將將之度矣。
朝北盟㑹編卷七十一j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