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北盟㑹編卷四十一
宋 徐夢莘 撰
靖康中帙十五
起靖康元年月十日戊午,盡十六日壬戌。
十日戊午,太學生沈長卿上言伏闕幷李邦彥等曰:靖康元年月十日,太學生沈長卿謹昩死再拜,獻於皇帝陛下。臣觀自古天下國家所以敗亂而不可救者,始於人君賞罰之不明。蓋賞罰者,人主之柄。古者爵人於朝,與衆共之;刑人於市,與衆棄之,欲其合天下之公心,不敢有異議而已。舜之舉十六相,天下之人謂之八元、八愷;其竄四㐫,天下之人謂之檮杌,謂之饕餮。非舜舉之,天下之人共舉之;非舜罰之,天下之人共罰之。聖人賞罰之柄如此。、唐之末,時君世主,昏暗不明,刑罰之柄奪於權臣。其所賞者,末必有功,所罰者,未必有罪。賞罰不明,天下解體,亂亡隨之。如之哀、平,唐之懿、僖,此數君者,未必如桀、紂之暴亂酷虐,惟其賞罰不公,使忠臣義士銜恨而死,是以至於滅亡爾。恭惟皇帝陛下卽位之初,明誅賞,以示天下,當取法於堯、舜可。而比頒明詔,前後或異,若有姦邪罔上之臣,乘擾攘之際,亂陛下之聰明者。臣少負耿介,慕劉蕡、賈誼之言得君之節,而仲舒之論緩而不切,憤然有意於劉、賈,臣請陛下直言而不諱。臣聞月初五日,陛下罷李綱右丞,太學生陳東等率士數百伏闕上,極言李綱忠義,李邦彥姦惡,冀陛下聰明睿斷,罷邦彥而相李綱,以厭天下之論。於是京城百姓羣聚闕廷,不約而來者幾數萬人,仰天椎心,祈哀請命,莫不欲李綱之相、邦彥之罷。洎陛下遣使宣諭,復綱舊職,衆志遂定。其後乘時恃衆,毆擊內侍,蓋緣平居細民受虐之深,積怨之久。今日強敵擁兵,困辱中國,奪我玉帛,侵我土地,非由此曹,何以致之?故危疑之間,發其致痛,以至於極,非士人所敎而之。夫舉數萬之衆,不煩召而羣聚帝閽,若出一家,曾無異意者,豈陳東一布衣寒士所能驅率哉?蓋其平日公論如此,不勝其忠義憤激之切,訴於陛下爾。謟諛無知之人,阿附邦彥,自植朋黨,不問士庶所以伏闕者何心,所言者何,中外憤駭,里巷蕭然,𦦴?舍一空。臣始聞之而驚,中聞之而疑,卒聞之而解,以布衣生以忠義被戮,得與龍逢、比干並名史,乃萬世之榮。然天聰明仁聖,今日之,當自有以辯之,必不惑於佞。其後學官黃哲等待罪,陛下親降聖㫖:朝廷方開言路,通達下情,士伏闕上,乃是忠義所激,爾等何待罪?宜速安職,曉諭諸生。太學之士仰觀聖訓,感激流涕,如蒙異恩,一謂陛下好賢樂善之誠如此,自今以往,天下忠言讜論日聞於九重,必不至鉗口結舌如前日。有君如此,其忍負之?稱誦未已,詔墨未乾,陛下復降御寳,以諸生伏闕係赦前已放罪,更不根治。今後如或不改,復出鼓唱,亂朝廷紀綱,當議極刑。觀殿前司曉示,載御寳,以士庶有以伏闕上名者,意在作亂,今後如更似此之人,仰衙收捉,並從軍法,令王宗濋斬訖聞奏。臣雖至愚,心知前日姦邪之人重以變亂之說惑陛下者,是致陛下德音終始反覆之如是。臣觀秦始皇雄才畧,英睿之主,一用趙高、李斯,遂以上古不足學,代不足法,盡取上古之而焚之。當時天下之士有復於上者,皆以妖言,使御史按問其罪,羣聚而坑之四百六十餘人。是忠臣義士被坑戮之禍,遁逃竄伏,甘心於隴畝之間,不敢以儒自名,其謀實出於斯、高,始皇信而不悟。天下士旣已盡去,始皇於是內修宫室,外四裔,信惑仙神,巡遊不息,恣所欲,而無敢有言。是非陵夷,至於世,不改始皇之業,以至亂。輟耕隴上之徒,奮臂一呼,天下響應,禍在焚坑儒而已。今姦邪之人欲罪伏闕之士,而陛下得此名於後世,臣所謂捫心痛哭,思欲犯顏逆鱗,以自踊於鼎鑊。夫人主所示天下者,賞罰。某人當誅,必明其可誅之罪。功罪不明,而妄興賞罰,使天下怨,則謂暴君可。陛下如以前日之可赦,不識諸生以何罪而得陛下之赦乎?以後日之犯可誅,不識諸生以何罪而得陛下之誅乎?且旣名之忠義,則不當罪之於刑法;旣置之於刑法,則不當名之忠義。者不可兩立。陛下前詔旣以士人忠義,則後日以犯詔而誅者,乃以忠義就刑。忠義者旣不保其首領,使不忠不義者,陛下將何法以加之乎?雖然,作福作威,人君之柄,則殺士之名,臣陛下過有所惜者,萬世之後,恐陛下有殺士之名。臣恐自此天下四海忠義之士,望風股慄,且耕且釣,不肯陛下用。臣聞陛下虛懷側席,登用儒臣,擢徐處仁、唐恪等於間散之地,而置之輔佐。至於范宗尹、朱夢說、劉寧止之徒,盡蒙號召,將以用。是陛下欲盡求天下忠義之士。忠義之士聞詔未起,陛下罪言之名已聞於天下,彼數人者,敢再信於陛下乎?太上皇帝在位十六年,其間姦臣沮抑,忠義之士以言獲罪致斥逐者固多矣,然未有如今日之詔,欲置敢言之士於極刑,而陛下獨何忍之乎?臣聞自古賢人君,未嘗不欲其君用者,惟其待之不以禮,遇之不以誠,是以懷鈆抱槧,自甘於海濱嵒穴而不出。人君惟盡禮而致之,屈體以下之,虛心以訪之,克己以從之,猶懼其不至,況示以刑威,欲致忠賢之士,不亦難哉!昔燕昭築黃金臺禮郭隗,而四方之士莫不奔燕;齊白禮九九之術,而四方之士莫不奔齊。彼區區霸者之材,非有帝王之道德,徒以禮賢下士,故天下之士樂之用。臣願陛下念臣之心,察臣之言,特降聖㫖,追改前詔,優加褒拂,使天下之士不至於解體,則陛下可以得四海之心,建長久之策,而享萬世無疆之休矣。臣觀前日宰相吳敏有李邦彥辯奸慝暴白功狀,文榜,揭之通衢,行道之人莫不嗤笑。臣聞邦彥自布衣時,不惇士檢,放僻邪侈,無所不。挾倡優於酒肆,逞顏色於庭闈,其淫言媟語,往往流傳人間,有不可聞者。其後一時遭遇,旋致顯位,而阿諛順㫖,偸合茍容,坐視姦邪之臣開邊致釁,曾無一言規救人主。此乃持祿飬交、冒利忘恥之徒耳。而敏方且以功狀揭之市朝,欺罔文法,愚弄天下,未有若此。吁!可怪!且宰相,天下之屬望,任相不賢,則天下之人得以議者。昔楊綰相,崔寛之毀第觀,黎幹之減騶從,郭儀之徹聲樂,當時公卿臣猶畏憚之如此。今邦彥身宰相,而百姓遮道慢罵,甚於奴𨽾?,疾走省闥,掩關自遁,其辱亦甚矣。臣聞司馬光相,天下兒童走𨽾?亦皆稱頌。使邦彥而果賢,則天下之人當自知之,當自服之,何必因敏言而後明哉?就使如敏之言,以邦彥畏愼太過,緩於機,則邦彥亦不過蘇味道、盧懷愼之徒耳。以輔庸主,且猶不可,況可以輔佐陛下成中興之治乎?臣聞太學之論,敏及蔡京父,上客密交,奔走京門,浸有年矣,而邦彥與敏如左右手。今所以曲邦彥強辯者,正欲植黨自固,邦彥去則敏不能以孤立。原敏之心,本非朝廷論宰相,實身謀耳。向使陛下不能獨斷,而信敏之言,復用邦彥,則姦臣寖貴,必有於此者,誠可寒心。臣觀之元帝,恭謹節儉,當時號賢者之君,而讒佞愚弄,優柔不斷,故孝宣之業少衰,而後世敗之。蓋人君之患,莫於斯者。願陛下乾剛夬決,天下之,斷自宸衷,勿奪於讒侫,勿溺於優柔,則萬世之後,皆知陛下賢君矣,豈特生靈社稷之幸哉!臣此言,臣之友生有臣言曰:堂上有親,家唯四壁,韲𥂁?學,茍升斗之將以飬親,而狂直之言,上以諌天,下以忤宰相,吾謂無死所矣。臣應之曰:不然。昔陽城國司業,召諸生誨之曰:凡學者,所以學忠與孝。僕平生所志,在忠與孝,而忠孝不能兩立。茍全一節,雖死無憾。天仁聖如此,而奸邪之人漸以侵潰,使後世得以輕訾吾君。今不言,將何以戴天而履地乎?雖以此受戮,不猶愈於今之生乎?是以不避斧鉞,直上干天聽,雖蒙誅戮,萬死無悔。冒瀆天威,臣不勝惶恐戰慄之至!
十四日庚申,尼堪兵過澤州,遊騎直至孔寨河,晉、絳戒嚴。
十六日壬戌,太學生正吳若上,言吳敏、李邦彥
月十六日,太學正吳若誠惶誠恐,頓首頓首,昧死獻言皇帝陛下:臣自正月以來,數貢封章,仰干天聽,不守愚分,出位妄言,加之迫情危,辭語抗率,雖受誅殛,理所宜䝉,而待罪旬,威命不至。臣知陛下遭艱危之㑹,念愚者之一得,容庶人之謗議。雖然,陛下有求言之名,未有用言之實,有進賢之志,未有用賢之方,臣稍惑之。臣誠凡愚,莫測其志,但私念今天下雖號乏才,然百官有司識慮之過於臣者,何可勝數!尋臣前日之所謀,質諸衆人之公論,以揆始終之變,則陛下誠能令臣去自私之蔽,使踈遠者咸得竭其力,𠫵?諸公論,擇通知民情者繕守於內,善料敵計者持使節於外,決不至虛張強敵之勢以恐朝廷,愚弄攻守之謀以惑百姓,如此之甚,亦未必遽欲割地之請,上貽祖宗之辱。況號令混淆,是非紛亂,名器不愼,賞罰無章,羣漏機而喪師,姦人賣國而射利,遂使兵民發憤排闕,以僣誅戮之權,朝廷有人,寧使至此?臣所以敢疑陛下無用言之實,無任賢之方者,謂是而已。前悔何及,來者尙可改圖,而宰相吳敏方文飾姦言,庇邪黨罪,以惑陛下,臣實駭此。臣恐士夫方附吳敏之炎,莫敢言者,臣不顧身陛下別白言之。夫踈賤孤陋,姓名不達於朝廷,莫如臣之鄙者;未信而言,至於四五,不慮後患,莫如臣之戅者。有一於此,豈能赴功名之㑹?今敵退可以矣,舍㣲祿,耕舊土,菽水飬親,臣之分,而猶徘徊顧戀,不能忘言於陛下者,豈非以陛下之儉可以積財,陛下之仁可以得衆,陛下之憂勤可以飭蠱𡚁?,陛下之清愼可以遠姦回?然則收拾人心,訓齊戎旅,恢復土疆,雪祖宗之耻,不在陛下之時而何時?聖君難逄,志士難合,臣實歎此。且臣考祖宗之澤,觀天人之心,國家宜未有陵遲之禍。然陛下卽位於倉皇之中,日不暇給,然黜陟未明,紀綱未振,軍旅無律,財粟無,兵釁禍根,尙存腰領,而腹心之臣如吳敏者,反附下罔上,則陵遲之形矣。獨在陛下卓然獨斷,於此數日之內,奮張威柄如何耳。何則?前日擾攘,朝廷或有過舉,人必恕。陛下初臨政,便履艱危,臣多誤國之餘,左右皆茍全之黨,陛下不得已循用之,自然積弊未去。若夫今日已後,陛下可以一洗積𡚁?,芟蕪穢,百姓所以期望於陛下者,亦不淺矣。陛下如尙姑息舊奸,蹈履前轍,是猶成帝不能奪王氏之權,徒怪天變之多。故自此政有疵纇,民必不恕。陛下一失民心,內外解體,何以緝理祖宗基業?臣願陛下嘗膽攻苦,深念於此。臣憂憤以來,心志未定,言不能文,其有利害,恭畫如後,所貴乙夜之觀,簡而易,伏惟陛下少加察焉。一、自古人主急而論相,而於今尤急;宰相難於稱位,而於今尤難。臣竊聞陛下之相張邦昌,特因其面折童貫爾。夫童貫奴材,罪盈惡著,面折其短,誰不能之?而陛下以此相邦昌,則論相之術殆踈矣。陛下相吳敏。夫張邦昌器識局促,畏避保身,决不能陛下整頓頽綱,衆人往往能言之,臣不暇論。至於吳敏,才氣必不在張邦昌之下,然士論指蔡攸死黨。前日建請上皇遜位,及蔡攸父鈎探先㫖,計㑹吳敏之,冀敏立朝,庇其宗禍。臣始未以信,及吳敏救李邦彥劄,則信不疑矣。何以言之?吳敏稱李邦彥輔佐上皇,自前歲以來,罷易宰相,更革政,定山東、河北之敵,皆出其力。此非徒救李邦彥,乃救蔡攸張本。言建追李鄴輩,金人軍中終頼其力。嗚呼!敏謂四海不復有知識之士,敢此言以欺陛下耶!李邦彥登禁從入府城幾年矣,考其進身,皆不以正,政出多門,紀綱敗壞,天怨人怒,盜賊繁興,而方竭四海之力,起燕、雲之師,曾不能力諫,不合而去,乃方蔑棄典禮,起復以妨賢路。王黼用,邦彥在政府,坐土崩之勢已成,晚乃結蔡攸,罷黼就第,審知不能獨行其志,可起復哉?蔡攸首出燕、雲,論功受賞,起登,徐言不便,與李邦彥情罪正同。以此君,求脫誤國之刑,未其可。至於敵兵壓境,李邦彥不肯撫率京畿諸郡之民,譬曉禍福,身冒矢石,同致其死,以捍長河,乃包裹橐囊,私送妻,諫陛下避逃之計,不忠不智,至此之極,而欲以遣李鄴功,良可驚笑。臣聞割地取賂,金人本謀,李鄴不能逆知其情,折之以辯,拒之以死,但望麈設拜以邀其歡,輸欵露誠以漏其機,張皇過當以成其策。李邦彥等軟懦,亟令鄭望之之徒繼往,有敢捐身立異者,例抑不遣行。初日之戰,李邦彥聞敗而喜,故兵民叩閽以泄其情。此乃陛下聖德感民,民願效死以除國賊,以昭祖宗之休。而吳敏輙引元魏高歡以刼羣臣,以動陛下,是敏將宰相而杜言路之兆。夫衛士聚黨焚張彝宅,怒其私,故高歡知士有離心,散財給士。今兵民伏闕,殺內侍欲毆宰相者,欣戴陛下。雖使高歡復生,民肯忘祖宗之澤,背陛下之聖而從之乎?敏以此援李綱、种師道,亦已過矣。且陳氏貸粟,高歡散財,雖非人臣之所當,然使齊君能修其政,魏氏能撫其民,田常、高歡適我用,蕭何之得民,曷嘗不高之福?陛下果以百姓之心心,則因此民怒可以作士氣,因此民勇可以振兵威,豈但恢復土疆,抑可乂安邊境,此眞中興之祥,而吳敏憂之不知權者。古今固有形同而情異者。衛士聚黨,奮其私怒,誠不當縱。前日兵民叩閽,第以用忠無術,幾召亂耳。如其區區之意,豈不可憐哉!崇寧以來,防民之口,其潰如此,使百姓因忠憤而有極刑哉!朝廷之人亦有責矣。吳敏引王黼之惡,而不及蔡京,是黼逐敏而蔡攸召之之故。今日之禍,王黼之罪當居蔡京之次。童貫之竊兵柄,蔡京實縱之,王黼特曲從上皇之欲取燕山耳。當時王黼能諌,則不宰相。臣未知宣和廷臣誰是不肯取宰相者?王黼不,則今其無如王黼者乎?吳敏能平心用刑,立正蔡攸父之罪,民猶未弭其謗。如顧私恩,廢國法,禍未息。且自崇寧以來,縉紳非無才智之士,例蔡京父、童貫、梁師成、王黼所汙。耆舊間若徐處仁者,號勤儉公方,然陛下召之,而士論己諠,且嘗以十乞留蔡京矣。考其後來槩,徐處仁所長,固不當以此廢之。但士君立身一敗,不清議所重,決不能有於危疑之際者。昔蘇軾有言:君未論其行之是非,先觀衆心之向背。誠有是理。盡使張商英、陳瓘今日立朝,所未必皆是,而士民不敢異辭;使宣和舊臣秉政在廷,所未必皆非,而士民競先興謗。陛下以此揆之,則圖相之術明矣。況皇上還宫,凢舊臣者,皆有主辱臣死之責,有進退首尾之嫌,宰執之間,措身何地?願陛下旁求俊彥,天旣篤生陛下聖德,必不無一賢相賛助。一、道路籍籍,皆言蔡京在上皇時,有保護邦本之策。陛下不忘其恩,欲全宥之,且欲用其孫。此正今日禍福之幾,不可不深論。蔡京父濁亂天下,鬼蜮,毀壞祖宗基構,誰不欲食其肉者?且其父𠒋?險,而有姦人之才,如復令在朝,則正人端士必不陛下用,而輕蹈嗜利者附之以進矣。如此,則民離心於下,陛下孤立於上,此西王氏之禍。陛下之居儲貳,名位繫於天下,聖德聞於天下,百姓心,神明擁護,雖有揺奪之變,天人不從。蔡京豈是忠良?但度勢有不可,不敢異謀爾。況蔡京兄弟孫,享國厚祿,誠有保護之言,不分外。凡天下者,不顧私恩。丁公,成祖者,祖斬之,知其姦。魏徵,背唐太宗者,太宗親之,知其忠。蔡京父本窺伺上皇,自結免戮之計,非特不忠於陛下,不忠於上皇。而崇寧之初,首進逄迎之言,熒惑上皇,履霜堅氷,終至蒙麈之禍,則陛下有義不戴天之讎。今陛下將指姦忠義,棄讎不復,匹夫且不之,況天者乎?方危疑之時,能傳位於陛下,此自上皇之英斷,祖宗之威靈。吳敏旣饕天之力以已功,濫據台鼎,蔡京父欲倚此全宗,亦害天下之公義矣。願陛下圖之。臣聞人主所以礪世磨鈍者,名器賞罰。緩急之際,財帛或不足於充賞,刀鋸或不足以徧行,尤當謹守名器,以昭勸阻之方。崇寧以來,金紫飾輿臺,公王寵閹宦,有志之士至以名器辱。陛下卽位,當焦手濡足以救此風,而頃者愈甚。奉使如李鄴、鄭望之,張皇敵勢,賣國謀身,皆列禁近,出使而未有功,悉光華榮顯,並玷樞輔。不知朝廷平日養人何所用之?一有使令,必先賞賜。進士雷觀等上,聞擢館職,蒭蕘之獻言,陛下善而褒之,亦榮於華衮矣。舘職可輕授哉?祖宗召試舘職之法,抑可棄乎?陛下亦知前日郎官有使不屈節敵廷者,儒生有應募血戰塗草野者否?使忠䰟有知,必憤於此等賞矣。康王和戎,本無他策,徒以危疑之際,毅然請行,厄辱受危,旬於外,勞則有矣,何功之云?今賞典太重,前此無聞,他日張邦昌交地而,將待之公耶?聖王作,動思可繼。陛下誠憐康王出入待遇之恩,時使頒錫之數,超於諸王,亦足勸矣。名器不可輕。臣願陛下密諭康王,牢辭此賞,陛下從而許之,君臣兩得其美,計之上。干冒天威,臣無任昧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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