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北盟㑹編卷十九
宋 徐夢莘 撰
靖康中帙四
起靖康元年八日甲戌，盡十日丙。
八日甲戌，鄭望之與金人吳孝民來，上御崇政殿引，差知樞密院李稅借工部侍郎鄭望之計議副使，再使於幹里雅布軍前。鄭望之奉使曰：八日，同使人到崇政殿門外幕次，上御延和殿，望之先引，具奏孝民所說及折他之語，孝民似不悅。今引孝民等，若有所說，乞未可遽答。上行過崇政殿，方引班，孝民引陞殿，跪奏：王郎君截得赦之意，今來議和，皇郎君要一臣過去。上卽云：李稅與鄭望之過去。班退，引孝民却到廊下幕次，孝民便要催促出門，望之云：雖是李樞密同過去，緣未曾得使㫖，且到都城驛，同太師等早食罷，與李樞密再對，方可出門。尋同稅再對，上云：若及割地，卽許歲幣五百萬不妨。望之奏云：五百萬不不多，然國家常賦外，只𥂁?錢歲収千五百萬，若無他費，辦集有餘。次論及犒軍金銀，可許銀五百萬。乂命稅押賜金一萬兩及酒果與斡里雅布。孝民屢催逼出城，緣伺候賜金酒果，所以逗遛多時。比至孳生監，已更餘。斡里雅布，但訝國家違盟，如受朝官及賜平州張覺伐金人之詔，如此五，都不及和議。乃云：夜晚，俟來日相。稅云：有皇帝賜到金一萬兩及酒果。乃云：令吳孝民割來。上件斡里雅布語，俱是譯出，後問得是王汭。是夜，宿孶生監。纔到幕次，蕭寶努、耶律忠、張愿恭人過來，說及張覺等：緣金國舉兵入界，聞上皇禪位，聖主登極，皇郎君意便回，只訝南朝不遣使來求和。望之云：朝廷已遣給中李鄴去，不知甚處逢金人馬，更不曾得消息。鄴係上皇未襌位前遣去。寳努云：李給𨚫?是上皇遣來，皇郎君道不知他今上㫖意如何？望之云：主上卽位十餘日，上皇南幸，朝廷倉卒未及遣使，而人馬已及城下，自後若能以禮義與中國通好，豈不美？若一向恃強，務欲幷吞，但恐天理不能如此。寶努云：皇郎君意亦如此，但南朝多失信，須一親王往金質，古亦有此。望之云：古人有之，如燕太丹質於秦是。然太師豈不知周、鄭交質，卒至交惡，果計，質亦何恤？若將親王過去，萬一感風露之疾，以人情言之，在貴朝亦不得不悔，更要一親王去，無益於貴朝，恐不須啇量。寳努微笑云：北朝以人馬到處界。望之云：朝廷自來秪倚道與金國講好，以燕山藩籬，內郡及都城不戰守。不意燕山失守，主上嗣位未旬日間，正是作手脚不及，亦非力單弱。若皇郎君能以中國重，結鄰好，足以光輝史冊。必欲以河界，此乃恃強有所邀求耳。且南朝得北朝地，守不得。朝廷守燕山是，朝官往往先叛。北朝得南朝地，亦恐難守，不若多增歲幣，此還可啇量。寳努云：北人得南朝地，豈守不得？古人有守得者。望之云：耶律德光到汴京，不及一月，如何之守得？寳努云：有守得底。望之云：北邊種落得中原地，無如拓跋南侵，改元魏，百有餘年。當時所立君長，猶中國之人，用中國之禮樂、中國之法度、中國之衣服，故中國之人亦安之。今金豈可以拓䟦魏比！微笑云：舊日關屬北朝。望之云：國家財賦各有轉運使總領，獨河北糴便司，蓋河北緣邊州郡多是唐濼地，無出，故朝廷支䧏錢本糴便司和糴斛斗以給諸邊。太師若論關地，政是唐濼所在，不若問朝廷多增歲幣，無水旱之虞，豈不永遠？太師更熟慮之。寳努云：樞密侍郎瞞心，各自盡忠，國家說得好，但許多人馬來不成，則恁空去？金人馬不似南朝健兒，逐月有請受。望之云：若是講和，却存舊好，金軍朝廷須用犒勞，不知有多少軍？寳努云：河東國相十萬，皇郎君一頭項十萬，如今講和，便遣人至河東軍去，此朝廷不要遲疑，早早講和，便益許多。若住久，是壞你家人民田種。望之云：昨日面得處分，若說犒軍，可許銀五百萬兩，此數亦不易出。寳努云：金人去家有六七千里，動經一年，須是逐人得兩錭銀、一錭金方得。望之云：太師開許口，是以河界，好難啇量。張愿恭云：說道東京人家富庶，家家便設一錭金，今來須官中民間盡底將來，贖取性命。望之云：此非是講和，直是強取物耳。請太師問朝官，按月請受，尙有拖延支不出時，那裏得許多金銀？若謂民間富庶，緣京師四方客旅買賣多，遂號富庶人家有錢本，多是停塌解質，舟船往來興販，豈肯間著錢買金在家頓放？寳努等意不悅，乃云：來日皇郎君相時，樞密侍郎莫要如此底死爭，恐壞他兩朝和好。傳信曰：是日，孝民陞殿，跪奏所以舉兵入中國之由，栺陳太上之失，路上得赦之意，今來議和，乞遣臣一人過去軍前議所以和者。上顧宰執，未有對，李綱前曰：臣請行。上不許，曰：卿方治兵，不可。李稅奉使，鄭望之、高世則副之。李綱請所以不遣之㫖，上曰：卿性剛，不可以往。綱對曰：今敵氣方銳，吾兵未集，固不可以不和。然必所以和者得策，則中國之勢可安；不然，患禍未已。宗社安危，在此一舉。臣懼李稅柔懦誤。因上反覆具道所以不可割地及過許金帛之說，以金兵貪婪無厭，有燕人狡獪以之謀，必且張聲勢，過於邀求，以窺中國。朝廷不之動，彼當戢斂而退。若少震懼，所求一切與之，彼知中國無人，益肆覬覦，憂未已。願陛下審之。上以然。斡里雅布移寨過萬勝門，移牒朝廷，牒云：昔我聖皇帝，以契丹之主納叛人阿古齊王，不行交還，多無道，應天順民，起兵弔伐。自後不忍覆滅，欲與通好，終不聽從，直至亡國，方始投降，尙猶釋罪，特加王爵。燕京留守秦晉王耶律紀、遼陽渤海高永昌、奚肅良等，各賜本部土地，仍以世爵。例俱執迷，竟取滅亡。夏國王李乾順、達靼摩古津，並助亡遼，犯我行陣，未皷而破。能改過，各復舊居，分列契丹邊土，以濟其地。趙宋前帝航海遣使，請復幽燕舊疆。當此之時，分日約誓，同力収取，爾來竟無接應形迹。一旦天兵倏至，不血一刃，舉土向風。盖自契丹百餘年，遠近無敢回顧。爰念從初結好，姑務歡和，卽時割與，恩義非輕。著定誓，多納逃人，孫不紹，社稷傾危。曾未踰月，棄德背恩，手詔逆賊張覺，害我四執政臣，邀我百官，更易姓名，公然任使。歲交金帛，並不如期。及正旦使賀允中御前奏達，傳語字，指越舊例，深淺輕易。其於本國，窮奢極侈，上下相蒙。閹寺擅權，剋取民間財玩。至有室如懸磬，人不聊生。種種弊源，莫可罄言。今我皇帝上符天心，爰赫斯怒，舉天師，數路並進，禮當問罪。面奉聖㫖：如趙王能悔過，再乞懽盟，仰就便施行。當司領軍取幽燕一路，自入貴境，以必遣使來，賫御筆改責前非，不至深入。豈期直至邯鄲，纔有人使李鄴等，却只將到省樞密院所奉聖㫖文牒，言罪朝廷，全無當理。洎求的意，方言前主自省愆尤，不敢枝負，變已至傳禪，兩項責，全是不同，難准言。緣來人使不能騎馬，致淹流，兼恐途中別有錯失，迺摘從軍。先令貝勒吳孝民持白劄專去聞奏，路次及城門首遮堵，早不放入，今及城下，猶未遣還。今上少年，因亂登極，社稷禍福，未能裁酌。新任臣，不賢明，人之罪，莫於此。今可追悔往咎，乞申舊好，於義猶可。今執政臣屬，果主上憂辱，親詣軍前，重求通好，不但拔出生靈，抑宗廟血食所永頼。茍或不然，反令海內肝腦塗地，鬼神乏主，竊恐悔之已晚。且貴朝兵將，與亡遼士馬，優劣可，亡遼與本朝士馬勝負明知。其本國軍未足稱數，卽當司一路，除所經州軍幷餘路軍兵，約定於汴京㑹集，節次前來，雖不欲一一分白貴朝，亦必詳悉。自來邊方守兵衆，不能捍禦，寖及國門，諒能免斯難否？貴朝因太平日久，習尙奢侈，人民懦脆。夫以不知兵之衆，而拒我能熟練之師，欲求可濟，自昔無聞。今金皇帝正統天下，高視諸邦，其惟有宋不可無主。然摧滅權，已入握內，元奉㫖諭丁寧，屢遣人使，遂與安和，惟求轉禍福，勿有疑惑。請准前文字，別遣臣，早圖萬世之利。若禍已成，自取滅亡，勿以悔。軍遠來，難以停滯，却請執定，疾速示。九日乙亥，李稅等斡里雅布議，賫和議、犒師、割地等目回來。是日，李稅同鄭望之至軍中，斡里雅布嚴兵以待之，太。太藉地南向坐，稅與望之北面再拜，膝行而前，恐怖䘮膽。其所言良久，遣王汭譯云：京城破在傾刻，所以歛兵不攻者，徒以上故，所以存趙氏宗社，恩莫。今議和幷犒師之物，須金五百萬兩，銀五千萬兩，絹綵各一千萬疋，駝騾驢之屬以萬計；尊其國主伯父，凡燕、雲之人在者，悉以之；割太原、中山、河間鎮之地；以親王、宰相質，乃退師。出目一紙，付稅等達朝廷，稅唯唯不能措一辭而還。金人笑之曰：此乃一婦人女耳！自是有輕朝廷之意。鄭望之奉使曰：是日，早有韓宣徽過位相揖云：皇郎君遣人去打城。望之云：旣是講和，何言打城？韓笑曰：且要揮兵。早食後，斡里雅布請相，云：我遣軍去打城，適已勾回。望之云：旣是講和，打城是甚意思？斡里雅布顧左右笑。是日，打回城中門，任珪早間攻打城北，少時而退，灌死之。云：講和，此自遣使人去朝廷理㑹，兼自有。望之求其，云：不須。蓋是夜來三寶努等已說子細，知使人難其事，故更不說。及寳努、耶律忠、王汭於斡里雅布處受，出一幅，不封，乃是所須金銀、牛馬、表叚等，彼中以帛爲表叚，金五百萬兩、銀五千萬兩、牛馬萬疋、表段百萬疋。望之卽語寳努云：必欲如此數目，是無意講和。國家幅員雖廣，然出產不過五七處，歲貢有定額，間有不登其數。旣有歲貢，卽有歲用，如何有許多積蓄？且如馬，國家下川、陜兩路，以綵博買西南夷及西番馬，歲不過一千匹，其間有倒死病疲。前郭藥師守燕山，要馬，朝廷下川陜馬司應副。試問藥師，其馬堪與不堪？元拋數足與不足？卽得城內有馬不多，耕牛盡在城外民間。城中所有，多是宗室國戚人家養兩頭，牽駕座車。藥師在旁云：侍郎不須如此說，且送得七八分來。望之云：少保雖是力屈而降，上皇恩德，亦何可忘？皇郎君以主上聖德，務要講和，實宗廟社稷之福，今若許七八分不足，是失信，豈不害？藥師向西退身，斡里雅布顧寶努等番語。少頃，催使人回，及出玉束帶、玉篦刀及馬一疋，付寶努獻上，連催使人上馬，卽與寶努、耶律忠、王汭前來。秀水間居曰：宣和間，經營燕地，金將郭藥師首來附，旣得燕山，授以節鉞，專付兵柄，繼加檢校師傅官，賜第都城，寵異無比。藥師喜飲酒，上醞絕品曰槽眞珠紅者，日賜一罇，置驛傳送。嘗至京師，召赴禁中，凡寢殿奧密稱奇之物，悉令縱觀，眷待優異如此。金人南侵，藥師率將張令徽、劉舜仁叛之，合從犯闕。旣議和解，金師須索犒軍金帛數千萬，雖竭極不能克足。金使云：藥師嘗至宣和殿，庫中金一塊數千兩者，何謂不足？朝廷答移牒曰：契勘太上皇與聖皇帝浮海結約，歲月已深，遂割燕、雲，恩義至遠。質諸天神，共著誓，使聘交馳，懽盟無間。止緣奸臣誤國，容納叛亡，歲幣愆期，物貨粗惡，遂令誓盟，殆成空文。鄰國興師，軄由於此。重念聖皇帝從初講好，欲卜萬年，至於今，雖悔何及！太上皇深自刻責，乃付神器。纘服之始，不遑康寧，夙夜以思，宜申舊好。果承使介，遠達信誠，結納之詞，悉以面諭。自今日始，傳之無窮，共芘生靈，永同金石。緬惟英鑒，必諒兹懷。目具如別幅，想加照悉。目云：投拜職官人口盡行發遣。金國人馬抽回，議定更不以黃河界，只將土地稅賦所出，改添歲幣七百萬貫。今來河北、河東人馬抽回，賞軍銀五百萬兩，絹五百萬疋，金五百萬兩。
十日丙，李稅等與金人所遣計議使高永、張愿恭、蕭寳努復命，當日引，寶努上殿進呈，斡里雅布復。云：承計議使李稅等賫御寳文字，深悔前非，再求盟好，傳之無窮，永同金石。仰諗至誠，實利。雖有報役之心，載惟元從聖皇帝結好，暨我今皇帝㫖諭丁寧，德義寛，拯救生靈塗炭，宜舒舊憤，以示新恩，當開誠心，與修和睦。若可依從，請王弟鄆王幷少太宰科一員祗候交撥定疆界，亦便放還，合還賞軍物帛五監，金五百萬兩、銀五千萬兩、雜色表段絹一百萬疋、馬牛騾各一萬頭匹、駝一千頭。鄭望之奉使曰：十日引，寶努就殿上進呈。上顧敏：如何？敏對曰：無可奈何，待更啇量。出到殿門宰執閣內，寶努等入使人幕次，方所進，乃知所邀鎮，及要親王一員，候軍回日送到河，要宰臣一員，同往交割地界。中興遺史曰：李稅等，倂燕山府路提舉常平沈琯與稅等偕來。稅等具奏斡里雅布要宰執親王質，幷須索金帛犒軍。李綱以金人之技，盡於攻西水門與酸棗矣，破之甚易，以死戰，使匹馬不還，策之上。稅、望之謂金人勢雄盛，未易可當，莫若許之，不可緩。李邦彥勸不如許之，上亦欲務令持重，以保宗社生靈，遂悉如所請。詔括官司士庶金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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