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北盟㑹編卷十八
宋 徐夢莘 撰
靖康中帙十
起靖康元年月十五日辛亥,盡其日。
晁其上論鎮不可棄,曰:皇天眷命,陛下卽位之七日,下詔求直言,天下幸甚。微臣居山邑,距京師越萬里,乃得隨士庶垂淚以伏讀。干戈風塵阻絕如此,不謂國家遭陽九之厄。敵人斬荆棘入塞,擁馬渡河,㑹不淹時,勢如懷山,直抵城下。嗚呼天乎!忘我祖宗配天澤民百年之基業,乃一日有斯酷耶!在春秋之時,周室衰,孔春秋用是作。孰謂國家聖聖相繼,重光熙洽,天下太平,自繩結以來,未之或有。天坐簾內,朝四方,牧萬國,曾不足以輕重,威至廣,乃有城下之師,國中之盟,何其甚耶!義士痛心,壯夫洒血,孰甚於斯時耶!臣愚且老,敢齒於壯夫義士?而逖視樵牧思謀、妾婦思奮之際,寧無一言効哉?況臣一門,七世食祿,高祖迥,咸平、景德之際,極文章禮樂之譽;曾祖愨,寳元、康定之間,任西鄙之域,遂參政,罷兵息民。自爾以來,海內推臣族文學之家,㣲臣闕一字亦其職。惟臣在元符末,上皇卽位之初,嘗應詔有封,蒙有司第臣邪等,置籍刑部,初禁入京城,漸不許仕宦,而擯斥畀竄十餘年矣。其所言者,皆天下利害,今莫能悉記,惟是不能忘。一曰國家累聖功德,巍巍無所與,而近日謟諛奸,獨推尊考廟,是觀德不在七世之廟,而下同士庶祭行於寢中。曰自古衰主暗君,乃有毀謗先列之言,以鉗天下之口。惟我神宗皇帝何所負於天下內外,無有一人不足於恩德,尙何毀謗之有?被謟諛奸濟以𠒋?暴,徒以資一身之欲,而不知上累先帝之明。臣愚欲因此,申言當今之急務,豈顧卞和之玉再刖其足耶?竊惟城下之師,明主夙夜焦勞憂慮之時,狂夫之言,未暇擇。伏覩戊申赦,強敵逋遁,齊民乂安,凡有血氣之屬,咸以更生相賀,不必有言,含哺皷腹以沐太平之澤,不知其已雖死猶生。然赦文有新邊之語,讀者惑焉。議者側嘆,妄以易州、𣵠?州之地不能保,而復棄之新邊。旣而乃知所謂新邊者,河間府、中山府、太原府鎮,無慮十州五十六縣,自州外之府,而不知未幾乃自中國棄之新邊。嗟夫!斯地可棄,斯民不可棄,吾宗祖艱難之業不可棄。嗟乎!誰陛下而畫此策乎?昔賈誼不忍文帝之明,承天下之資,而久匈奴欺傲,乃嘆曰:可謂中國無人矣。臣竊考之,當是之時,高祖之舊臣猶在者,如陳平、周勃、灌嬰、季布之徒,其後進者,議論有晁錯、賈山、馮唐,守正有申屠嘉、宋昌,司刑有張釋之,司兵有周亞夫、柴武、賈誼,尙何恨哉?使誼尙在,謂今日之有人無人乎?臣於是忘其至愚且老,不能默已,專以割地言,未暇及天下,惟陛下幸察。臣元符中知磁州武安縣,嘗作朔論篇,因杜牧之論而發。牧之意則勤矣,其論失之迂而不密。盖山東不足以制河北,河北能制山東,安可以天下之勢而專之於山東哉?凡君天下者,得河北則得天下矣,失河北則失天下矣。凡有國者,得河北則其國興,失河北則其國弱。有其國雖不正,得河北則強;其國雖正,失河北則弱;其國雖無道,得河北則強;其國雖不至無道,而失河北則弱。秦、、晉、隋、唐之有天下,宋武帝之不能有符氏之秦、拓拔之魏、朱氏之梁、李氏之唐、石氏之晉、劉氏之,其國所以強弱之勢,與夫曹氏之魏強於劉氏蜀之、高氏之齊強於宇文崤函之周,其迹昭然,布在方策,可考不誣。是謂河北之形勢,臣敢陛下略言之,陛下幸察臣已言河北重於天下矣,乃敢復言鎮之重於天下矣。不必繁引遠古,惟與國家造邦相因者,則可得其畧。昔周世宗之英武雄毅,實光武、唐太宗之流,承有晉父契丹之後,劉禍亂之餘,卽位僅餘兩月,黃鉞親征,而師出之日,四壘奔北,我宋驅除。晚以數千師伐契丹,不血刃而取益津關,繼取瓦橋關者,晉人棄之,以契丹之元首,非特其右臂。何則?契丹之所盜據者,七國時燕地,唐方鎮中盧龍。六國之燕最弱,非韓趙、魏之比。方鎮中盧龍最弱,亦朱滔、李克用輩,非魏慱田承嗣、鎮冀王武俊之比。而其人堅忍奇崛,包藏禍心凶謀,前有荆軻、太丹之風,後習安祿山、史思明之態,易於禍,難與圖治。以故雖曰弱燕,而嘗重於趙魏,雖曰幽隂而常動揺魏慱鎮冀之上,弃之以奉敵人,實非所宜。譬之熊虎得幽薊則傅之翼,得關則洊積累,其勢倍萬。然克是關者,雖曰周世宗之英武,而我太祖實在兵間。世宗常以千人之軍溺於亂流叢葦之中,而契丹不敢以一鏃來加者,天之威靈在是。其克瓦橋關者,專在太祖之功。夫以天之威靈而得之者,乃一日無而棄之,豈勝慟哭之痛哉?如石晉之末,出帝之醜,先自梁璋覆師於高陽,遂使契丹得犯澶淵之役。康保裔無高陽之敗,則不勞眞宗皇帝澶淵之役矣。高陽之勝敗,猶係中國之輕重如此,忍論高陽之存亡耶?廟堂之上,肉食者宜陛下念之。中山府,唐義武軍。此軍甲兵權於天下,城壁高固,自昔有揖客年不得上之語,況其帥獨知臣節,前號河北四叛,義武不與,後稱河北㓂之時,義武亦不與。逮黃巢之亂中原,四方征鎮,孰勤王之師?獨義武王處存擁兵渡河,以解關中之急。不幸石晉之梁璋敗於高陽,契丹遂得犯鎮、定,攻中原。然契丹之兵,亦豈能必勝而前入京師之舉哉?亦且屢北。惟是張彥釋、杜仲威以禁旅重兵至中渡橋降於契丹,而中山李商者,納契丹使,契丹遂得入京師,成晉出帝之禍,中國之醜。向使高陽全師,中山堅壁,寧至是耶?咸平中,康保裔旣敗於高陽,而定州之望都且復失守,遂勞眞宗皇帝玉輅親征,而傳潛領十萬精兵屯中山,不出一騎。當斯之時,遠近愚知無不憤疾潛者,恥與之俱生。無幾何,革輅班師之後,濽議罪當斬。眞宗時特賜其首領竄斥之,議甚欎。至今聞者擊指奮袂而起,孰知眞宗皇帝聖意有在,豈臣下所易窺哉?盖潛實白首老將耳,目親接開運之禍變,今坐擁十萬以全中山,以示怯於契丹,勿擊堂堂之陣,勿當得意之銳。脱彼能至澶淵,必不得渡河。待其渡河之後,我出中山十萬蓄銳請戰之師,一舉而蹙之。彼契丹雖衆,豈堪填吾洪流而代吾咈掃哉?彼或不克渡河,我以此復截其路,匹馬隻輪定不返矣。恭惟祖宗無失刑,眞宗豈得私傅潛哉?眞宗清净垂拱之君,不惑羣聽而決意親征,不以王超、石晉、楊延斷契丹之路,不斬傅潛之不濟,巍巍振乎千古之上矣。中山之勢宜如何哉?惟我祖宗,能用中山之形勢。何則?在戰國時,介於趙、魏之間,屹然自成一國,其地雖狹而謀至廣,其人雖寡而才至武,西足以抗秦,北足以制燕,無論趙、魏,所謂中山君者是。太祖、太宗之時,每歲防春之兵,全師聚於定州。眞宗躬置禦戎之陣,以鎮、定、高陽諸路之兵並㑹定州,夾唐河陣,量番兵遠近,出兵建栅。仁宗謹是祖宗之制,積粟則中山多,蕃兵則中山重,命帥則得韓琦,至今廟而祝之,歲時嚴焉。太原府劉氏資有之太祖皇帝而未之克,留以待太宗皇帝,特封太宗晉王。卽皇帝位之四年,親征克之。於是有宋受天明命,平一天下,萬國莫不知臣妾,逮今將百年。重惟太宗皇帝號令之所加,鼙鼓之所及,一日削平唐末及五代百年之僣亂,曾不足以摧枯拉朽。喻於太原,獨如此艱難,何耶?劉繼元雖孺,有郭無之策,侯霸榮之勇,其兵嗜戰不怯死,其民樂生不輕去,且復念曰:太原吾父母之世所有。吾家所以革晉者,自太原基之。彼石氏有天下者,亦自晉而得之。遂以晉篡李氏之唐,而李氏所以奪朱氏之梁者,晉得之。初起諸晉。其上高祖、太宗所以唐者,晉奉之。楊氏所以隋者,晉肇之。高氏所以齊者,晉致之。司馬氏以晉自命者,實謂受命於晉。其在成周,宣王承厲王之亂,號中興者,伐獫狁於太原。其後王師敗績於羌戎,王乃料民於太原,是太原成周之盛衰者,如此。嗚呼!太原之鎮,可輕畀付哉?重以太宗之神武,念太原久未下,顧視羣臣誰可與議者。首詢之張暉,暉曰:戢兵待富庶而後謀。繼詢之張永德,曰:太原兵少悍,加以契丹援,未可倉卒求,莫若先離其戎心。詢之薛居正,居正曰:太原自古難克之國,周世宗之伐,至於老師。太祖破北敵於鴈門關,盡驅其人民居虎牢關以西,雖部落尙存,而危國以甚。卒得曹彬而謀之。問曰:顯德、開寳兩征太原,以當時兵力不能克,何?帝意豈不深哉?彬能身任其役,帝遂決意親征,躬擐甲胄,曹彬、郭進、潘美等之將,先以進守石嶺關禦契丹,乃降繼元,平太原,保其人民,毀其城郭,將貽萬世之安。況夫兩朝帝十餘年而得之者,一日甘心而棄之乎?或謂唐自安、史之後,河北自非朝廷所有,亦何害乎唐哉?臣應之曰:唐之河北固重而失之,然其據河津以制北,太原猶在朝廷。此李德裕相武宗,毅然以身許國,不赦澤潞,卒能號令鎮、魏以誅劉稹,成一代偉績。以兵論之,河北之銳師因鎮而飛揚,然太原、靑州各有兵十萬,邠寧、宣武各有兵六萬,自足以制彼鎮矣。今幷太原而弃之,古未有。太原,唐重兵之地,今弃之矣,而靑州盜賊久熾,未必如唐之重兵。邠寧之兵彫殘於近歲,未易並言。唐之宣武,是謂今之汴州。祖宗以重兵威天下,百餘倍於唐武之兵。太宗時,張洎能言京師之兵制出於秦、兵制;仁宗時,尹源能言京師兵制出於秦。上特與唐室論,後來宜不復開口措意於斯。奈何初變更於王安石,卒殱盡於童貫,天下之勢墊矣。惟陛下念之。天下萬方臣妾,不勝至願。而鎮之形勢,臣愚畧陳之矣。臣前所謂無名而賜之者,請復言之。凡王者愼一嚬一笑,不易以假人,不知比之鎮,於一嚬一笑,孰重輕哉?謂退師功,則隋唐因突厥以有天下,郭儀嘗以回紇、南蠻、食之兵而興復中國矣,安得人與之地?惟陛下增修盛德,巖廊之上,臥薪嘗膽,深自刻厲,以圖恢復,則軍之士氣必增百倍。然後訓練士卒,擇忠節之臣可將帥者,授以兵柄,必能克復神州,光我舊業。古人一成一旅,尙能光復先緒,況我國家幅隕萬里,土地甲兵遠勝古人,不數年間,必有長駕遠馭之術,鎮已復於職方氏矣。顧惟踈遠臣,必待百官斑駕之後,乃得與昆蟲共慶。雖然,臣猶將有所陳者。唐杜牧之最善論兵,謂上策莫如自治。皇甫規善用兵,而先零諸羌慕其威信,相勸降者十餘萬,則以威信干櫓。規之言曰:力求猛敵,不如清明;日勤孫吳,未若奉法。皆自治之道。如程苞於板楯蠻,但選明能牧守,自然安集,不煩征伐,亦知自治之者。陛下誠得如皇甫規之有威信者師帥,程苞之明能者州郡,則鎮之復王土,可指日而期。然則邊場之城,自治之道。若夫人君之自治者,無時不然,尤於變亂之故,猶之治兵。路溫舒嘗宣帝言之曰:齊有無知之禍,而白以興;晉有驪姬之難,而重耳以伯;趙王不終,諸吕作難,而孝文太宗。禍亂之作,將以開聖人。文帝思永至德以承天心,崇仁義,省刑罰,通關梁,一遠近,禮賢如賓,愛民如赤,內恕情之所安,而施之於海內,是以囹圄空虛,天下太平。繼變亂之後,必有累舊之恩,此聖賢所以昭天命。溫舒於是謂遠不及高帝,近不及武帝,可謂知務矣。其觀東方朔之對武帝化民,不言堯舜而言文、景,尤著明。今陛下繼變亂之後,思所以昭天命者,不在仁宗乎?凡溫舒之稱文帝,實吾仁宗而云耳。優而論之,仁宗於斯德,加以嚴恭寅畏,翼翼而純美,文未必無愧。且文帝在位十年,逮其晚歲,稍惑異端,孰如仁宗?而相王曾、李迪、吕夷簡,晚得杜衍、文彥慱、韓琦,其在內外華國命世之臣,蔚乎不可勝數稱。其用之未盡,留以遺孫者,吕誨、范鎮、司馬光、吕公著,皆社稷之衛。陛下今日繼變亂之後,誠能得臣如仁宗時,不開邊以玩兵,不專利以殘民,不急刑以殺士,不禁言以拒諫,不予知以自弊,何慮乎金人之侵?是謂有上九自天祐之,吉無不利之時,是謂洪範彝倫攸叙之時。儻或不然,使梟鳴嘉禾之上,蛭毒清池之中,如幸而有皇甫規、張奐將,而不幸胡廣、趙戒相,其中則張遜、段珪、曹節等𠒋?閹之虎狼;唐幸而有郭儀、李光弼將,而不幸元載、盧杞相,其中則李輔國、程元振、魚朝恩等𠒋?閹之虎狼,則天下之去矣。是謂困之六,困於石,據於蒺藜,入於其宫,不其妻,凶之時,是謂洪範彝倫攸斁之時。嗚呼!天下治亂興亡之迹出一轍,如此其治,旣有明君,則必有賢相,而將臣自出矣。臣雖至愚,不願國家以將相。昔賈誼痛哭於明時,不勝其忠;阮籍痛哭於衰時,不勝其憂。當今執政臣必有撥亂之才、幹國之器,請陛下念之。臣所謂有上九自天祐之,吉無不利,乃自乎六五之君厥孚交如,威如之吉。六五有信以交乎天下,終以威乎天下,是謂德威,故能以柔用五剛,使上九受天順人信之助,吉無不利。有之君於是乎得遏惡揚善,順天休命。如其惡者不遏,則善無自而揚,何以有之休耶?有一變而乾,乾之德首則在剛徤,而後曰中、曰正、曰純、曰粹、曰精。人君之德固宜先之剛徤,繼之中正,之純、粹、精,而天下何難乎治哉!
朝北盟㑹編卷十八j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