黥布者，六人，姓英氏。㌖曰地理志廬江有六縣。蘇林曰：「今爲六安也。」布本姓英。英，國名也，咎繇之後。布以少時有人相云「當刑而王」，故漢雜事云「布改姓黥，以厭當之」也。㌗曰故六城在壽州安豐縣西南百三十三里。按：黥布封淮南王，都六，即此城。又春秋傳六與蓼，咎繇之後，或封於英、六，蓋英後改爲蓼也。秦時布衣。少年，有客相之曰：「當刑而王。」及壯，坐法黥。布欣然笑曰：「人相我當刑而王，幾是乎？」㌕徐廣曰：「幾，一作『豈』。」駰謂幾，近也。㌖曰臣瓉音機。楚漢春秋作「豈是乎」，故徐廣云一作「豈」。劉氏作「祈」，祈者語辭也，義亦通。人有聞者，共俳笑之。㌖曰謂衆共以俳優輩笑之。布已論輸麗山，㌗曰言布論決受黥竟，麗山作陵也。時會稽郡輸身徒。麗山之徒數十萬人，布皆與其徒長豪桀交通，迺率其曹偶，亡之江[03549]中羣盜。㌖曰曹，輩也。偶，類也。謂徒之輩類。陳勝之起，布迺番君，與其衆叛秦，聚兵數千人。番君以其女妻之。章邯之滅陳勝，破呂臣軍，布乃引兵北擊秦左右校，破之清波，引兵而東。聞項梁定江東會稽，㌗曰時會稽郡所理在吳闔閭城中。涉江而西。陳嬰以項氏丗楚將，迺以兵屬項梁，渡淮南，英布、蒲將軍亦以兵屬項梁。項梁涉淮而西，擊景駒、秦嘉等，布常冠軍。項梁至薛，㌗曰薛古城在徐州滕縣界也。聞陳王定死，迺立楚懷王。項梁號武信君，英布當陽君。㌗曰南郡當陽縣也。項梁敗死定陶，懷王徙都彭城，諸將英[03550]布亦皆保聚彭城。當是時，秦急圍趙，趙數使人請救。懷王使宋義上將，范曾末將，項籍次將，英布、蒲將軍皆將軍，悉屬宋義，北救趙。及項籍殺宋義於河上，懷王因立籍上將軍，諸將皆屬項籍。項籍使布先渡河擊秦，布數有利，籍迺悉引兵涉河從之，遂破秦軍，降章邯等。楚兵常勝，功冠諸侯。諸侯兵皆以服屬楚者，以布數以少敗衆。項籍之引兵西至新安，㌗曰新安故城在河南府澠池縣東二十二里。使布等夜擊阬章邯秦卒十餘萬人。至關，不得入，使布等先從間道[03551]破關下軍，㌖曰鄒氏云「間猶閑也，謂私也」。今以間音紀莧反。間道即他道，猶若反間之義。遂得入，至咸陽。布常軍鋒。㌖曰案：漢書作「楚軍前簿」，簿者鹵簿。項王封諸將，立布九江王，都六。元年四月，諸侯皆罷戲下，各就國。項氏立懷王義帝，徙都長沙，迺隂令九江王布等行擊之。其八月，布使將擊義帝，追殺之郴縣。㌗曰郴，丑林反。今郴州有義帝冢及祠。年，齊王田榮畔楚，項王徃擊齊，徵兵九江，九江王布稱病不徃，遣將將數千人行。之敗楚彭城，布稱病不佐楚。項王由此怨布，數使使者誚讓㌕漢書音義曰：「誚，責也。」召布，布愈恐，不敢徃。項王方北[03552]憂齊、趙，西患，所與者獨九江王，多布材，欲親用之，以故未擊。年，王擊楚，戰彭城，不利，出梁地，至虞，㌗曰今宋州虞城也。謂左右曰：㌖曰案：謂隨何。「如彼等者，無足與計天下。」謁者隨何進曰：「不審陛下所謂。」王曰：「孰能我使淮南，令之發兵倍楚，留項王於齊數月，我之取天下可以百全。」隨何曰：「臣請使之。」迺與十人俱，使淮南。至，因太宰主之，㌕漢書音義曰：「淮南太宰作內主也。」韋昭曰：「主，舍也。」㌖曰太宰，掌膳食之官。日不得。隨何因說太宰曰：「王之不何，必以楚彊，以弱，此臣之所以使。使何得，[03553]言之而是邪，是王所欲聞；言之而非邪，使何等十人伏斧質淮南市，以明王倍而與楚。」太宰迺言之王，王之。隨何曰：「王使臣敬進王御者，竊怪王與楚何親。」淮南王曰：「寡人北鄉而臣之。」隨何曰：「王與項王俱列諸侯，北鄉而臣之，必以楚彊，可以託國。項王伐齊，身負板築，㌕李奇曰：「板，牆板也。築，杵也。」以士卒先，王宜悉淮南之衆，身自將之，楚軍前鋒，今迺發四千人以助楚。夫北面而臣人者，固若是乎？夫王戰於彭城，項王未出齊，[03554]王宜騷㌕音埽。淮南之兵渡淮，日夜會戰彭城下，王撫萬人之衆，無一人渡淮者，垂拱而觀其孰勝。夫託國於人者，固若是乎？王提空名以鄉楚，而欲厚自託，臣竊王不取。然而王不背楚者，以弱。夫楚兵雖彊，天下負之以不義之名，㌖曰負猶被也。以不義被其身。以其背盟約而殺義帝。然而楚王恃戰勝自彊，王收諸侯，還守成臯、滎陽，下蜀、之粟，深溝壁壘，分卒守徼乘塞，㌖曰徼謂邊境亭鄣。以徼繞邊陲，常守之也。乘者，登也，登塞垣而守之。楚人還兵，間以梁地，深入敵國八九百里，㌕張晏曰：「羽從齊還，當經梁地八九百里，迺得羽[03555]地。」㌖曰案：服虔曰「梁在楚漢之中央」。欲戰則不得，攻城則力不能，老弱轉糧千里之外；楚兵至滎陽、成臯，堅守而不動，進則不得攻，退則不得解。故曰楚兵不足恃。㌕徐廣曰：「恃，一作『罷』。言其已困，不足復苦也。」㌖曰案：漢書作「罷」，音皮。使楚勝，則諸侯自危懼而相救。夫楚之彊，適足以致天下之兵耳。故楚不如，其勢易。今王不與萬全之而自託於危亡之楚，臣竊王惑之。臣非以淮南之兵足以亡楚。夫王發兵而倍楚，項王必留；留數月，之取天下可以萬全。臣請與王提劒而，王必裂地而封[03556]王，況淮南，淮南必王有。故王敬使使臣進愚計，願王之留意。」淮南王曰：「請奉命。」隂許畔楚與，未敢泄。楚使者在，㌕文穎曰：「在淮南王所。」方急責英布發兵，舍傳舍。隨何直入，坐楚使者上坐，曰：「九江王已，楚何以得發兵？」布愕然。楚使者起。何因說布曰：「已搆，㌖曰搆，成也。可遂殺楚使者，無使，而疾走并力。」㌖曰走音奏，向也。布曰：「如使者教，因起兵而擊之耳。」於是殺使者，因起兵而攻楚。楚使項聲、龍且攻淮南，項王留而攻下邑。㌗曰宋州碭山縣。數月，龍且擊淮南，破布軍。布欲引兵[03557]走，恐楚王殺之，故間行與何俱。淮南王至，㌕徐廣曰：「三年十二月。」上方踞牀洗，召布入，布甚怒，悔來，欲自殺。出就舍，帳御飲食從官如王居，布喜過望。㌗曰高祖以布先分爲王，恐其自尊大，故峻禮令布折服；已而美其帷帳，厚其飲食，多其從官，以悅其心；灌道也。於是迺使人入九江。楚已使項伯收九江兵，盡殺布妻。布使者頗得故人幸臣，將衆數千人。益分布兵而與俱北，收兵至成臯。四年七月，立布淮南王，與擊項籍。五年，布使人入九江，得數縣。六年，布與劉賈入九江，誘司馬周殷，周殷反楚，遂舉九江兵與[03558]擊楚，破之垓下。項籍死，天下定，上置酒。上折隨何之功，謂何腐儒，天下安用腐儒。㌖曰腐音輔。謂之腐儒者，言如腐敗之物不任用也。隨何跪曰：「夫陛下引兵攻彭城，楚王未去齊，陛下發步卒五萬人，騎五千，能以取淮南乎？」上曰：「不能。」隨何曰：「陛下使何與十人使淮南，至，如陛下之意，是何之功賢於步卒五萬人騎五千。然而陛下謂何腐儒，天下安用腐儒，何？」上曰：「吾方圖之功。」迺以隨何護軍中尉。布遂剖符淮南王，都六，九江、廬江、衡山、豫章郡皆屬布。七年，朝陳。八年，朝[03559]雒陽。九年，朝長安。十一年，高后誅淮隂侯，布因心恐。夏，誅梁王彭越，醢之，盛其醢徧賜諸侯。至淮南，淮南王方獵，醢，因恐，隂令人部聚兵，候伺旁郡警急。㌕張晏曰：「欲有所會。」布所幸姬疾，請就醫，醫家與中夫賁赫對門，㌕徐廣曰：「賁音肥。」㌖曰人姓名也。姬數如醫家，賁赫自以侍中，迺厚餽遺，從姬飲醫家。姬侍王，從容語次，譽赫長者。王怒曰：「汝安從知之？」具說狀。王疑其與亂。赫恐，稱病。王愈怒，欲捕赫。赫言變，乘傳詣長安。布使人追，不及。赫至，上變，言布謀反有端，可先未發誅。上讀[03560]其，語蕭相國。相國曰：「布不宜有此，恐仇怨妄誣之。請擊赫，使人微㌕一作「徵」。驗淮南王。」淮南王布赫以罪亡，上變，固已疑其言國隂；使來，頗有所驗，遂族赫家，發兵反。反聞，上迺赦賁赫，以將軍。上召諸將問曰：「布反，之柰何？」皆曰：「發兵擊之，阬豎耳。何能乎！」汝隂侯滕公召故楚令尹問之。令尹曰：「是故當反。」滕公曰：「上裂地而王之，䟽爵而貴之，㌕漢書音義曰：「䟽，分也。『禹決江䟽河』是也。」㌖曰尚書曰「列爵惟五，分土惟三」。按：裂地是對文，故知䟽即分也。南面而立萬乘之主，其反何？」令尹曰：「徃年殺彭越，前年殺韓信，㌕張晏曰：「徃年、前[03561]年同耳，使文相避也。」此人者，同功一體之人。自疑禍及身，故反耳。」滕公言之上曰：「臣客故楚令尹薛公者，其人有籌筴之計，可問。」上迺召問薛公。薛公對曰：「布反不足怪。使布出於上計，山東非之有；出於中計，勝敗之數未可知；出於下計，陛下安枕而卧矣。」上曰：「何謂上計？」令尹對曰：「東取吳，㌗曰荊王劉賈都吳，蘇州闔廬城也。西取楚，㌗曰楚王劉交都徐州下邳。并齊取魯，傳檄燕、趙，固守其所，山東非之有。」「何謂中計？」「東取吳，西取楚，并韓取魏，據敖庾之粟，㌖曰案：太康地記云「秦建敖倉於成臯」。又立「庾」，故云「敖庾」也。塞成臯[03562]之口，勝敗之數未可知。」「何謂下計？」「東取吳，西取下蔡，㌗曰古州來國。重於越，身長沙，㌗曰今潭州。陛下安枕而卧，無矣。」㌕桓譚新論曰：「丗有圍碁之戲，或言是兵法之類也。及爲之上者，遠碁䟽張，置以會圍，因而成多，得道之勝。中者，則務相絕遮要，以爭便求利，故勝負狐疑，須計數而定。下者，則守邊隅，趨作罫，以自生於小地，然亦必不如。」察薛公之言上計，云取吳、楚，并齊、魯及燕、趙者，此廣道地之謂。中計云取吳、楚，并韓、魏，塞成臯，據敖倉，此趨遮要爭利者也。下計云取吳、下蔡，據長沙以臨越，此守邊隅，趨作罫者也。㌖曰罫音烏卦反。上曰：「是計將安出？」令尹對曰：「出下計。」上曰：「何謂廢上中計而出下計？」令尹曰：「布故麗山之徒，自致萬乘之主，此皆身，不顧後百姓萬丗慮者，故曰出下計。」上曰：「善。」封薛公千户。㌖曰劉氏云：「薛公[03563]得封千户，蓋關內侯也。」迺立皇長淮南王。上遂發兵自將東擊布。布之初反，謂其將曰：「上老矣，厭兵，必不能來。使諸將，諸將獨患淮隂、彭越，今皆已死，餘不足畏。」故遂反。果如薛公籌之，東擊荊，荊王劉賈走死富陵。㌗曰故城在楚州盱眙縣東北六十里。盡劫其兵，渡淮擊楚。楚發兵與戰徐、僮間，㌕如淳曰：「地名也。」㌖曰案：地理志臨淮有徐縣、僮縣。㌗曰杜預云：「徐在下邳僮縣東。」括地志云：「大徐城在泗州徐城縣北四十里，古徐國也。」軍，欲以相救奇。或說楚將曰：「布善用兵，民素畏之。且兵法，諸侯戰其地散地。㌕漢書音義曰：「謂散滅之地。」㌗曰魏武帝注孫子曰：「卒愀土地，道近而易敗散。」今别，彼敗吾一軍，餘[03564]皆走，安能相救！」不聽。布果破其一軍，其軍散走。遂西，與上兵遇蘄西會甀。㌖曰上古外反，下持瑞反。韋昭云「蘄之鄉名」。漢書作「桿」，應劭音保，非也。㌗曰蘄音機。沛郡蘄城也。甀，逐瑞反。布兵精甚，上迺壁庸城，㌕鄧展曰：「地名也。」望布軍置陳如項籍軍，上惡之。與布相望，遙謂布曰：「何苦而反？」布曰：「欲帝耳。」上怒罵之，遂戰。布軍敗走，渡淮，數止戰，不利，與百餘人走江南。布故與番君婚，以故長沙哀王㌕徐廣曰：「表云成王臣，吳芮之子也。」駰案：晉灼曰「芮之孫固」。或曰是成王，非哀王也，傳誤也。使人紿布，僞與亡，誘走越，故信而隨之番陽。㌖曰番陽，鄱縣之鄉。番陽人殺布茲鄉民田舍，㌗曰英布冢在饒州鄱陽縣北百五十二里十三步。[03565]遂滅黥布。立皇長淮南王，封賁赫期思侯，㌗曰期思故城在光州固始縣界。諸將率多以功封者。㌕漢書曰：「將率封者六人。」
太史公曰：英布者，其先豈春秋所楚滅英、六，臯陶之後哉？身被刑法，何其拔興之暴！㌖曰拔音白曷反，疾也。項氏之所阬殺人以千萬數，而布常首虐。功冠諸侯，用此得王，亦不免於身丗僇。禍之興自愛姬殖，妒媢生患，竟以滅國！㌕音冒。媢亦妒也。㌖曰漢書外戚傳亦云「或結寵妾妬媢之誅」。又論衡云「妬夫媢婦」，則媢是妬之别名。今原英布之誅爲疑賁赫與其妃有亂，故至滅國，所以不得言妬媢是媚也。一云男妬曰媢。
索隱述贊曰：[03566]
九江初筮，當刑而王。旣免徒中，聚盜江上。再雄楚卒，頻破秦將。病羽疑，受杖。賁赫毀，卒致無妄。[03567]
黥布列傳第十一 史記九十一終[0356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