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香羅、紅麝串寫於一回,蓋琪官雖係優人,後回與襲人供奉玉兄寶卿得同終始者,非泛泛之文。
自「聞曲」回以後,回回寫藥方,是白描顰兒添病。[00584]
話說林黛玉只因昨夜晴雯不開門一,錯疑在寶玉身上。至次日,可巧遇餞花之期,正是一腔無名正未發洩,勾起春愁思,因把些殘花落瓣去掩埋,由不得感花己,哭幾聲,便隨口念幾句。不想寶玉在山坡上,聽先不過是點頭感嘆;次後聽到「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等句,不覺慟到山坡之上,懷裡兜的落花撒一地。試想林黛玉的花顏月貌,將來亦到無可尋覓之時,寧不心碎腸斷!旣黛玉終無可尋覓之時,推之於他人,如寶釵、香菱、襲人等,亦可到無可尋覓之時矣。[00585]寶釵等終無可尋覓之時,則自己安在哉?㌦不言煉句煉字辭藻工拙,只想景想情想想理,反復推求悲感慨,乃玉兄一生之天性。真顰兒之知己,玉兄外實無一人。想昨阻批葬花吟之客,嫡是玉兄之化身無疑。余幾作點金鐵之人,幸甚幸甚!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則斯處、斯園、斯花、斯柳,不知當屬誰姓矣!因此一而,而,反復推求去,㌨百轉千回矣。真不知此時此際欲何等蠢物,杳無所知,逃造,出塵網,使可解釋這段悲。㌨非善知識,說不出這句話來。正是:
花影不離身左右,鳥聲只在耳東西。㌨句作禪語參。
那林黛玉正自悲,忽聽山坡上有悲聲,心下想道:「人人都笑我有些癡病,難道還有一個癡不成?」想着,抬頭一看,是寶玉。林黛玉看,便道:「啐!我道是誰,原來是這個狠心短命的⋯」剛說到「短命」字,把口掩住,㌨「情情」。長嘆一聲,㌨不忍。自己抽身便走。這裡寶玉悲慟一回,忽然抬頭不黛玉,便知黛玉看他躲開,自己覺無味,抖抖土起來,下山尋舊路,往怡紅院來。可巧㌨哄人字眼。看林黛玉在前頭走,連忙趕上去,說道:「你且站住。我知你不理我,我只說一句話,從今以後撂開手。」㌨非此字難留蓮步,玉兄之機變如此。林黛玉回頭是寶[00586]玉,待要不理他,聽他說「只說一句話,從此撂開手」,這話裡有文章,少不得站住說道:「有一句話,請說來。」寶玉笑道:「兩句話,說你聽不聽?」㌨相離尚遠,用此句補空,好近阿顰。黛玉聽說,回頭就走。㌨走得是。寶玉在身後面嘆道:「旣有今日,何必當初!」㌨自言自語,真是一句話。林黛玉聽這話,由不得站住,回頭道:「當初怎麼樣?今日怎麼樣?」寶玉嘆道:㌨以下乃答言,非一句話。「當初姑娘來,那不是我陪着頑笑?㌨阿顰之惱,玉兄實摸不着,不得不將自幼之苦心實一訴,方可明心以白今日之故,勿作閒文看。憑我心愛的,姑娘要,就拿去;我愛吃的,聽姑娘愛吃,連忙乾乾淨淨收着等姑娘吃。一桌吃飯,一床上睡覺。丫頭們想不到的,我怕姑娘生氣,我替丫頭們想到的。我心裡想着:姊妹們從兒長,親罷,熱罷,和氣到頭,纔得比人好。㌨要緊語。如今誰承望姑娘人心,㌨反派不是。不把我放在眼裡,到把外四路的什麼寶姐姐㌨心。鳳姐姐㌨用此人瞞看官,瞞顰兒。㌦心動阿顰在此數句。一節頗似說辭,玉兄口中却是衷腸之語。己卯冬夜。的放在心坎兒上,到把我日不理四日不的。我沒個親兄弟親姊妹⋯雖然有兩個,你難道不知道是和我隔母的?我和你是獨出,[00587]只怕同我的心一樣。誰知我是白操這個心,弄的我有冤無處訴!」說着不覺滴下淚來。玉㌨兄淚非容易有的。黛玉耳內聽這話,眼內這形景,心內不覺灰半,不覺滴下淚來,低頭不語。寶玉他這般形景,遂說道:「我知道我如今不好,但只憑着怎麼不好,萬不敢在妹妹跟前有錯處。㌨有是語。便有一分錯處,你到是或教導我,戒我下次,㌨可憐語。或罵我兩句,打我兩下,我都不灰心。誰知你總不理我,㌨實難情。叫我摸不着頭腦,少魂失魄,不知怎麼樣纔好。㌨真有是。就便死,是個屈死鬼,任憑高僧高道懺悔不能超升,㌨瞞看官及批人。還得你申明緣故,我纔得托生呢!」黛玉聽這個話,不覺將昨晚的都忘在九霄雲外,㌨「情情」衷腸。便說道:「你旣這麼說,昨兒什麼我去,你不叫丫頭開門?」㌨正文,該問。寶玉詫異道:「這話從那裡說起?㌨實實不知。我要是這麼樣,立刻就死!」林黛玉啐道:㌨如聞。「清早死呀活的,不忌諱。你說有呢就有,沒有就沒有,起[00588]什麼誓呢。」寶玉道:「實在沒有你去。就是寶姐姐坐一坐,㌨不要兄言,彼已親睹。就出來。」林黛玉想一想,笑道:「想必是你的丫頭們懶待動,喪聲歪氣的是有的。」寶玉道:「想必是這個原故。等我回去問是誰,教訓教訓他們就好。」㌨玉兄口氣畢真。黛玉道:「你的那些姑娘們㌨不快活之稱。該教訓教訓,㌨照樣的妙!只是我論理不該說。今兒得罪我的,倘或明兒寶姑娘來,㌨還一句,的是心坎上人。什麼貝姑娘來,得罪,情豈不。」㌨至此心全無矣。說着抿着嘴笑。寶玉聽,是咬牙,是笑。人正說話,只丫頭來請吃飯,㌨收拾得乾淨。遂都往前頭來。王夫人林黛玉,因問道:「姑娘,你吃那鮑太醫的藥可好些?」㌨是新換的口氣。林黛玉道:「不過這麼着。老太太還叫我吃王夫的藥呢。」㌨何如?寶玉道:「太太不知道,林妹妹是內症,先天生的弱,所以禁不住一點風寒,不過吃兩劑煎藥,疏散風寒,還是吃丸藥㌨引下文。的好。」王夫人道:「前兒夫說個丸藥的名字,我忘。」寶玉道:「我知道[00589]那些丸藥,不過叫他吃什麼人參養榮丸。」王夫人道:「不是。」寶玉道:「八珍益母丸?左?右?再不,就是麥味地黃丸。」王夫人道:「都不是。我只記得有個『金剛』兩個字的。」㌨奇文奇語。寶玉扎手笑道:㌨慈母前放肆。㌦此寫玉兄,亦是釋却心中一夜半日要,故一泄。己卯冬夜。「從來沒聽有個什麼『金剛丸』。若有『金剛丸』,自然有『菩薩丸』!」㌨寶玉因黛玉完,一心無掛礙,故不知不覺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說的滿屋裡人都笑。寶釵抿嘴笑道:「想是天王補心丹。」㌨慧心人自應知之。王夫人笑道:「是這個名兒。如今我糊塗。」寶玉道:「太太到不糊塗,都是叫『金剛』『菩薩』支使糊塗。」㌨是語甚對,余幼時所聞之語合符,哀哉哉!王夫人道:「扯你娘的臊!欠你老捶你。」㌨伏線。寶玉笑道:「我老再不這個捶我的。」㌨此語亦不假。王夫人道:「旣有這個名兒,明兒就叫人買些來吃。」㌦寫藥案是暗度顰卿病勢漸加之筆,非泛泛閒文。丁亥夏。畸笏叟。寶玉笑道:「這些都不中用的。太太給我百六十兩銀,我替妹妹配一料丸藥,包管一料不完就好。」王夫人道:「放屁!什麼藥就這麼貴?」寶玉笑道:「當真的呢,我這方比別個不同。這個藥名兒古怪,一時說不清。只講那頭胎紫河車,[00590]㌨只聞名。人形帶葉參,百六十兩不足。龜何首烏,㌨聽不曾聽過。千年松根茯苓膽,㌦寫得不犯冷香丸方。前「玉生香」回中顰云「他有金你有玉;他有冷香你豈不該有暖香?」是寶玉無藥可配矣。今顰兒之劑,若許材料皆係滋補熱性之藥,兼有許多奇物,而尚未擬名,何不竟以「暖香」名之?以代補寶玉之不足,豈不人一體矣。己卯冬夜。諸如此類的藥都不算奇,㌨還有奇的。只在群藥裡算。那君的藥,說起來唬人一跳。前兒薛哥哥求我有一年,我纔給他這個方。他拿方去尋年,花有上千的銀,纔配成。太太不信,只問寶姐姐。」寶釵聽說,笑着搖手兒道:「我不知道,沒聽。你別叫姨娘問我。」王夫人笑道:「到底是寶丫頭,好孩,不撒謊。」寶玉站在當地,聽如此說,一回身把手一拍,說道:「我說的到是真話呢,到說我撒謊。」口裡說着,一回身,只林黛玉坐在寶釵身後抿着嘴笑,用手指頭在臉上畫着羞他。㌨好看煞,在顰兒必有之。鳳姐因在裡間屋裡看着人放桌,㌨且不接寶玉文字,妙!聽如此說,便走來笑道:「寶兄弟不是撒謊,這到是有的。上日薛哥親自和我尋珍珠,我問他作什麼,他說是配藥。他還抱怨說,不配罷,如今那裡知道這麼費。我問他什麼藥,他[00591]說是寶兄弟的方,說多少藥,我沒工夫聽。他說:『不然我買幾顆珍珠,只是定要頭上戴過的,所以來和你尋。』他說:『妹妹若沒散的,花兒上得,掐下來,過後兒我揀好的再給妹妹穿來。』我沒法兒,把兩枝珠花現拆給他。還要一塊尺紅紗去,乳缽乳隔面呢。」鳳姐說一句,寶玉念一句佛,說:「太陽在屋裡呢!」鳳姐說完,寶玉道:「太太想,這不過是將就呢。正經按那方,這珍珠寶石定要古墳裡的,有那古時富貴人家裝裹的頭面,拿來纔好。如今那裡這個去刨墳掘墓,所以只是活人戴過的,可以使得。」王夫人隨念:「阿彌陀佛,不當家花花的!就是墳裡有這個,人家死幾百年,這會翻屍盜骨的,作藥不靈!」㌨不止阿鳳圓謊,今作者亦圓謊,看此數句則知矣。寶玉向林黛玉說道:「你聽沒有,難道姐姐跟着我撒謊不成?」臉望着林黛玉說話,却拿眼睛飄着寶釵。黛玉[00592]便拉王夫人道:「舅母聽聽,寶姐姐不替他圓謊,他支吾着我。」王夫人道:「寶玉很會欺負你妹妹。」寶玉笑道:「太太不知道原故。寶姐姐先在家裡住着,那薛哥的,他不知道,何況如今在裡頭住着呢,自然是越發不知道。㌨分析得是,不敢正犯。林妹妹纔在背後羞我,打諒我撒謊呢。」正說着,只賈母房裡的丫頭找寶玉、林黛玉去吃飯。林黛玉不叫寶玉,便起身拉那丫頭走。那丫頭說等着寶玉一塊兒走。林黛玉道:「他不吃飯,咱們走。我先走。」說着便出去。寶玉道:「我今兒還跟着太太吃罷。」王夫人道:「罷,罷,我今兒吃齋,你正經你吃去罷。」寶玉道:「我跟着吃齋。」說着便叫那丫頭「去罷」,自己先跑到桌上坐。王夫人向寶釵等笑道:「你們只管吃你們的,由他去罷。」寶釵因笑道:「你正經去罷。吃不吃,陪着林姑娘走一趟,他心裡打緊的不自在呢。」寶玉道:「理他呢,過一會就好。」[00593]㌨後文方知。一時吃過飯,寶玉一則怕賈母記掛,則記掛着林黛玉,忙忙的要漱口。探春、惜春都笑道:「哥哥,你成日家忙些什麼?㌨冷眼人自然。吃飯吃是這麼忙碌碌的。」寶釵笑道:「你叫他快吃瞧林妹妹去罷,叫他在這裡胡羼些什麼。」寶玉吃便出來,直往西院來。可巧走到鳳姐兒院前,鳳姐兒蹬着門檻拿耳挖剔牙,㌨纔吃飯。看着十來個廝們挪花盆呢。㌨是阿鳳身段。寶玉來,笑道:「你來的好。㌨如聞。進來,進來,替我寫幾個字兒。」寶玉只得跟進來。到房裡,鳳姐命人取過筆硯紙來,向寶玉道:「紅妝緞四十匹,蟒緞四十匹,上用紗各色一百匹,金項圈四個。」寶玉道:「這算什麼?不是帳,不是禮物,怎麼個寫法?」鳳姐道:「你只管寫上,橫豎我自己明白就罷。」㌨有是語,有是。寶玉聽說,只得寫。鳳姐收起,一面笑道:「還有句話告訴你,不知你依不依?你屋裡有個丫頭叫紅玉,我要叫來使喚,明兒[00594]我再替你挑幾個,可使得?」寶玉道:「我屋裡的人多的很,姐姐喜歡誰,只管叫來,何必問我。鳳姐笑道:「旣這麼着,我就叫人帶他去。」㌨却怡紅一冤孽,一嘆!寶玉道:「只管帶去。」說着便要走。鳳姐道:「你回來,我還有一句話呢。」寶玉道:「老太太叫我呢,㌨非,林妹妹叫我呢。一笑。有話等我回來罷。」說着,便來至賈母這邊,只都已吃完飯。賈母因問他:「跟着你娘吃什麼好的?」寶玉笑道:「沒什麼好的,我到多吃一碗飯。」因問:「林妹妹在那裡呢?」㌨何如?余言不謬。賈母道:「裡頭屋裡呢。」寶玉進來,只地下一個丫頭吹熨斗,炕上兩個丫頭打粉線,黛玉彎着腰,拿着剪裁什麼呢。寶玉走進來笑道:「哦,㌨句。這是作什麼呢?纔吃飯,這麼空着頭,一會頭疼。」黛玉並不理,只管裁他的。有一個丫頭道:「那塊綢角兒還不好呢,再熨他一熨。」黛玉把剪一撂,說道:「理他呢,過一會就好。」㌨有意無意,暗合針對,無怪玉兄納悶。寶玉聽,只是納悶。只寶釵、探春來,和賈母說一[00595]會話。寶釵進來問:「林妹妹作什麼呢?」因林黛玉裁剪,因笑道:「越發能幹,連裁剪都會。」黛玉笑道:「這不過是撒謊哄人罷。」寶釵笑道:「我告訴你個笑話兒,纔剛那個藥,我說個不知道,寶兄弟心裡不受用。」林黛玉道:「理他呢,過會就好。」㌦連重次前言,是顰、寶氣味暗合,勿認做有人過言。寶玉向寶釵道:「老太太要抹骨牌,正沒人,你抹骨牌去罷。」寶釵聽說,便笑道:「我是抹骨牌纔來?」說着便走。林黛玉道:「你到是去罷,這裡有老虎,看吃你!」說着裁。寶玉他不理,只得還陪笑說道:「你去逛逛再裁不遲。」林黛玉總不理。寶玉便問丫頭們:「這是誰叫裁的?」林黛玉問丫頭們,便說道:「憑他誰叫裁,不管爺的!」寶玉方欲說話,只有人進來回說「外頭有人請」。寶玉聽,忙撤身出來。黛玉向外說道:「阿彌陀佛!趕你回來,我死罷。」㌨何苦來?余不忍聽。寶玉出來外面,只焙茗說道:「馮爺家請。」寶玉聽,知[00596]道是昨日的話,便說:「要衣裳去。」自己便往房裡來。焙茗一直到門前等人,㌨此門請出玉兄來,故信步至房,文人弄墨,虛點綴。只一個老婆出來,焙茗上去說道:「寶爺在房裡等出門的衣裳,你老人家進去帶個信兒。」那婆說:「放你娘的屁!㌨活現活跳。到好,寶爺如今在園裡住着,跟他的人都在園裡,你跑這裡來帶信兒來!」焙茗聽,笑道:「罵的是,我糊塗。」說着一逕往東邊門上來。可巧門上廝在甬路底下踢球,焙茗將原故說。廝跑進去,半日抱一個包袱出來,遞與焙茗。回到房裡,寶玉換,命人馬,只帶着焙茗、鋤藥、雙瑞、雙壽四個廝,一逕到馮紫英家門口。㌦若真有一,則不成石頭記文字矣。作者的昧在茲,批人得中昧亦在茲。壬午孟夏。有人報與馮紫英,出來迎接進去。只薛蟠早已在那裡久候,還有許多唱曲兒的廝並唱旦的蔣玉菡、錦香院的妓女雲兒。家都過,然後吃。寶玉擎笑道:「前兒所言幸與不幸之,我晝懸夜想,今日[00597]一聞呼喚卽至。」馮紫英笑道:「你們令姑表兄弟到都心實。前日不過是我的設辭,誠心請你們一飲,恐推託,故說下這句話。今日一邀卽至,誰知都信真。」說畢家一笑,然後擺上酒來,依次坐定。馮紫英先命唱曲兒的廝過來讓酒,然後命雲兒來敬。那薛蟠杯下肚,不覺忘情,拉着雲兒的手笑道:「你把那梯己新樣兒的曲唱個我聽,我吃一壇如何?」雲兒聽說,只得拿起琵琶來,唱道:
兩個冤家,都難丟下,想着你來記掛着他。兩個人形容俊俏,都難描畫。想昨宵幽期私訂在荼蘼架,一個偷情,一個尋拿,拿住曹對案,我無回話。㌨此唱一曲直刺寶玉。
唱畢笑道:「你喝一罎罷。」薛蟠聽說,笑道:「不值一罎,再唱好的來。」寶玉笑道:[00598]「聽我說來:如此濫飲,易醉而無味。我先吃一海,㌦海飲酒,西堂產九台靈芝日,批至此,寧不悲乎?壬午重陽日。發一新令,有不遵者,連罰十海,逐出席外與人斟酒。」馮紫英、蔣玉菡等都道:「有理,有理。」寶玉拿起海來,一氣飲干,說道:「如今要說悲、愁、喜、樂四字,都要說出女兒來,還要註明這四字的原故。說完,飲門杯。酒面要唱一個新鮮時樣的曲;酒底要席上生風一樣東西,或古詩舊對、四五經成語。」薛蟠未等說完,先站起來攔住道:「我不來,別算我。㌨爽人爽語。這竟是捉弄我呢!」㌨豈敢?雲兒站起來,推他坐下,笑道:「怕什麼?這還虧你天天吃酒呢,難道連我不如!我回來還說呢。說是,罷;不是,不過罰上幾杯,那裡就醉死。你如今一亂令,到喝十海,下去斟酒不成?」㌨有理。衆人都拍手道妙。薛蟠聽說,無法可治,只得坐下。聽寶玉說道:
女兒悲,青春已守空閨。女兒愁,悔教夫婿覓封侯。[00599]女兒喜,對鏡晨妝顏色美。女兒樂,鞦韆架上春衫薄。
衆人聽,都說道:「說得有理。」薛蟠獨揚着臉搖頭說:「不好,該罰!」衆人問:「如何該罰?」薛蟠道:「他說的我通不懂,怎麼不該罰?」雲兒便擰他一把,笑道:「你悄悄的想你的罷。回來說不出,該罰。」於是拿琵琶聽寶玉唱道:
滴不盡相思血淚拋紅豆,開不完春柳春花滿畫樓。睡不穩紗窗風雨黃昏後,忘不新愁與舊愁,咽不下玉粒金蓴噎滿喉,照不菱花鏡裡形容瘦。展不開的眉頭,捱不明的更漏。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隱隱,流不斷的綠水悠悠。
唱完,家齊聲喝彩,獨薛蟠說無板。寶玉飲門杯,便拈起一片梨來,說道:「雨打梨花深閉門。」完令。下該馮紫英。說道:[00600]
女兒悲,兒夫染病在垂危。女兒愁,風吹到梳妝樓。女兒喜,頭胎養雙生。女兒樂,私向花園掏蟋蟀。
說畢,端起酒來,唱道:
你是個可人,你是個多情,你是個刁鑽古怪鬼靈精,你是個神仙不靈。我說的話兒你全不信,只叫你去背地裡細打聽,纔知道我疼你不疼!
唱完,飲門杯,說道:「雞鳴茅店月。」令完,下該雲兒。雲兒便說道:
女兒悲,將來終身指靠誰?」
薛蟠嘆道:「我的兒,有你薛爺在,你怕什麼!」衆人都道:「別混他,別混他!」雲兒道:
女兒愁,媽媽打罵何時休!
薛蟠道:「前兒我你媽,還吩咐他不叫他打你呢。」衆人都道:「再多言者罰酒[00601]十杯。」薛蟠連忙自己打一個嘴巴,說道:「沒耳性,再不許說。」雲兒道:
女兒喜,情郎不舍還家裡。女兒樂,住簫管弄弦索。
說完,便唱道:
豆蔻開花月,一個蟲兒往裡鑽。鑽半日不得進去,爬到花兒上打鞦韆。肉兒心肝,我不開你怎麼鑽?
唱畢,飲門杯,說道:「桃之夭夭。」令完,下該薛蟠。薛蟠道:「我可要說:女兒悲⋯」說半日,不說底下的。馮紫英笑道:「悲什麼?快說來。」薛蟠登時急的眼睛鈴鐺一般,瞪半日,纔說道:「女兒悲⋯」咳嗽兩聲,說道:「女兒悲,嫁個男人是烏龜。」衆人聽都笑起來。薛蟠道:「笑什麼,難道我說的不是?一個女兒嫁,要當忘八,他怎麼不心呢?」衆人笑的彎腰,說道:「你說的很是,快說底下的。」[00602]薛蟠瞪瞪眼,說道:「女兒愁⋯」說這句,不言語。衆人道:「怎麼愁?」薛蟠道:「女兒愁,繡房攛出個馬猴。」衆人呵呵笑道:「該罰,該罰!這句更不通,先還可恕。」說着便要篩酒。寶玉笑道:「押韻就好。」薛蟠道:「令官都准,你們鬧什麼?」衆人聽說,方纔罷。雲兒笑道:「下兩句越發難說,我替你說罷。」薛蟠道:「胡說!當真的我就沒好的!聽我說罷:女兒喜,洞房花燭朝慵起。」衆人聽,都詫異道:「這句何其太韻?」薛蟠道:「女兒樂,一根𣬠?𣬶?往裡戳。」衆人聽,都扭着臉說道:「該死,該死!快唱罷。」薛蟠便唱道:「一個蚊哼哼哼。」衆人都怔,說「這是個什麼曲兒?」薛蟠還唱道:「兩個蒼蠅嗡嗡嗡。」衆人都道:「罷,罷,罷!」薛蟠道:「愛聽不聽!這個新鮮曲兒,叫作哼哼韻。你們要懶待聽,連酒底都免,我就不唱。」衆人都道:「免罷,免罷,到別耽誤別人家。」於是蔣玉菡說道:[00603]
女兒悲,丈夫一去不回。女兒愁,無錢去打桂花油。女兒喜,燈花並頭結雙蕊。女兒樂,夫唱婦隨真和合。
說畢,唱道:
可喜你天生成百媚嬌,恰便似活神仙離雲霄。度青春,年正;配鸞鳳,真着。呀!看天河正高,聽譙樓鼓敲,剔銀燈同入鴛幃悄。
唱畢,飲門杯,笑道:「這詩詞上我到有限。幸而昨日一副對,可巧只記得這句,幸而席上還有這件東西。」說畢,便飲乾酒,拿起一朵木樨來,念道:「花氣襲人知晝暖。」衆人到都依,完令。薛蟠跳起來,喧嚷道:「不得,不得!該罰,該罰!這席上並沒有寶貝,你怎麼念起寶貝來?」蔣玉菡怔,說道:「何曾有寶[00604]貝?」薛蟠道:「你還賴呢!你再念來。」蔣玉菡只得念一遍。薛蟠道:「襲人可不是寶貝是什麼!你們不信,只問他。」說着,指着寶玉。寶玉沒好意思起來,說:「薛哥,你該罰多少?」薛蟠道:「該罰,該罰!」說着拿起酒來,一飲而盡。馮紫英與蔣玉菡等不知原故,雲兒便告訴出來。㌨用雲兒細說,的是章法。㌦雲兒知怡紅細,可想玉兄之風情月意。壬午重陽。蔣玉菡忙起身陪罪。衆人都道:「不知者不作罪。」少刻,寶玉席外解手,蔣玉菡便隨出來。人站在廊簷底下,蔣玉菡陪不是。寶玉他嫵媚溫柔,心中十分留戀,便緊緊的搭着他的手,叫他:「閒往我們這裡去。還有一句話借問,是你們貴班中,有一個叫琪官的,他在那裡?如今名馳天下,我獨無緣一。」蔣玉菡笑道:「就是我的名兒。」寶玉聽說,不覺欣然跌足笑道:「有幸,有幸!果然名不虛傳。今兒初會,便怎麼樣呢?」想一想,向袖中取出扇,將一個玉玦扇墜解下來,遞與琪官道:「微物不堪,略表初之誼。」琪[00605]官接,笑道:「無功受祿,何以克當!罷,我這裡得一件奇物,今日早起方繫上,還是簇新的,聊可表我一點親熱之意。」說着,將繫衣兒一條紅汗巾解下來,遞與寶玉,道:「這汗巾是茜香國女國王所貢之物,夏天繫着,肌膚生香,不生汗漬。昨日北靜王給我的,今日纔上身。若是別人,我斷不肯相贈。爺請把自己繫的解下來,給我繫着。」寶玉聽說,喜不自禁,連忙接,將自己一條松花汗巾解下來,遞與琪官。人方束好,只聽一聲叫:「我可拿住!」只薛蟠跳出來,拉着人道:「放着酒不吃,兩個人逃席出來幹什麼?快拿出來我瞧瞧。」人都道:「沒什麼。」薛蟠那裡肯依,還是馮紫英出來纔解開。於是復座飲酒,至晚方散。寶玉回至園中,寬衣吃。襲人扇上的扇墜兒沒,㌨身上。便問他:「往那裡去?」寶玉道:「馬上丟。」㌨隨口謊言。睡覺時只腰裡一條血點似[00606]的紅汗巾,襲人便猜八九分,因說道:「你有好的繫褲,把我那條還我罷。」寶玉聽說,方想起那條汗巾原是襲人的,不該給人纔是,心裡後悔,口裡說不出來,只得笑道:「我賠你一條罷。」襲人聽,點頭嘆道:「我就知道幹這些!不該拿着我的東西給那起混帳人去。難你心裡沒個算計兒。」再要說幾句,恐慪上他的酒來,少不得睡,一宿無話。至次日天明方纔醒,只寶玉笑道:「夜裡失盜不曉得,你瞧瞧褲上。」襲人低頭一看,只昨日寶玉繫的那條汗巾繫在自己腰裡,便知是寶玉夜間換,忙一頓把解下來,說道:「我不希罕這行,趁早兒拿去!」寶玉他如此,只得委婉解勸一回。襲人無法,只得繫上。過後寶玉出去,終久解下來,擲在個空箱裡,自己換一條繫着。寶玉並不理論,因問起昨日可有什麼情。襲人便回[00607]說道:「奶奶打發人叫紅玉去。他原要等你來的,我想什麼要緊,我就作主,打發他去。」寶玉道:「很是。我已知道,不必等我罷。」襲人道:「昨兒貴妃差夏太監出來,送一百十兩銀,叫在清虛觀初一到初打天平安醮,唱戲獻供,叫珍爺領着衆位爺們等跪香拜佛呢。還有端午兒的節禮賞。」說着命丫頭來,將昨日的所賜之物取出來,只上等宮扇兩柄,紅麝香珠串,鳳尾羅端,芙蓉簟一領。寶玉,喜不自勝,問道:「別人的都是這個?」襲人道:「老太太的多着一個香如意,一個瑪瑙枕。老爺、太太、姨太太的只多着一柄如意。你的同寶姑娘的一樣。林姑娘同姑娘、姑娘、四姑娘只單有扇同數珠兒,別人都沒。奶奶、奶奶他兩個是每人兩匹紗、兩匹羅、兩個香袋兒、兩個錠藥。」寶玉聽,笑道:「這是怎麼個原故?怎麼林姑娘的到[00608]不同我的一樣,到是寶姐姐的同我一樣!別是傳錯罷?」襲人道:「昨兒拿出來,都是一份一份的寫着籤,怎麼就錯!你的是在老太太屋裡的,我去拿來。老太太說,明兒叫你一個五更天進去謝恩呢。」寶玉道:「自然要走一趟。」說着便叫紫綃來:「拿這個到林姑娘那裡去,就說是昨兒我得的,愛什麼留下什麼。」紫綃答應,拿去,不一時回來說:「林姑娘說,昨兒得,爺留着罷。」寶玉聽說,便命人收。剛洗臉出來,要往賈母那邊請安去,只林黛玉頂頭來。寶玉趕上去,笑道:「我的東西叫你揀,你怎麼不揀?」林黛玉昨日所惱寶玉的心早丟開,只顧今日的,因說道:「我沒這麼福禁受,比不得寶姑娘,什麼金什麼玉的,我們不過是草木之人!」寶玉聽他提出「金玉」字來,不覺心動疑猜,便說道:「除別人說什麼金什麼玉,我心裡要有這個想頭,[00609]天誅地滅,萬世不得人身!」林黛玉聽他這話,便知他心裡動疑,忙笑道:「好沒意思,白白的說什麼誓?管你什麼金什麼玉的呢!」寶玉道:「我心裡的難對你說,日後自然明白。除老太太、老爺、太太這個人,第四個就是妹妹。要有第五個人,我就說個誓。」林黛玉道:「你不用說誓,我很知道你心裡有『妹妹』,但只是『姐姐』,就把『妹妹』忘。」寶玉道:「那是你多心,我再不的。」林黛玉道:「昨兒寶丫頭不替你圓謊,什麼問着我呢?那要是我,你不知怎麼樣。」正說着,只寶釵從那邊來,人便走開。寶釵分明看,只裝看不,低着頭過去,到王夫人那裡,坐一回,然後到賈母這邊,只寶玉在這裡呢。寶釵因往日母親對王夫人等曾提過「金鎖是個和尚給的,等日後有玉的方可結婚姻」等語,所以總遠着寶玉。昨日元春所賜的東西,獨他與寶[00610]玉一樣,心裡越發沒意思起來。幸虧寶玉被一個林黛玉纏綿住,心心念念只記掛着林黛玉,並不理論這。此刻忽寶玉笑問道:「寶姐姐,我瞧瞧你的那紅麝串。」可巧寶釵左腕上籠着一串,寶玉問他,少不得褪下來。寶釵原生的肌膚豐澤,容易褪不下來。寶玉在旁邊看着雪白一段酥臂,不覺動羡慕之心,暗暗想道:「這個膀要長在林妹妹身上,或者還得摸一摸,偏生長在他身上。」正是恨沒福得摸,忽然想起「金玉」一來,再看看寶釵形容,只臉若銀盆,眼似水杏,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比林黛玉另具一種嫵媚風流,不覺就呆,寶釵褪串來遞與他忘接。寶釵他怔,自己到不好意思的,丟下串,回身纔要走,只林黛玉蹬着門檻,嘴裡咬着手帕笑呢。寶釵道:「你禁不得風吹,怎麼站在那風口裡?」林黛玉笑道:「何曾不是在屋裡的。只因[00611]聽天上一聲叫喚,出來瞧瞧,原來是個獃雁。」寶釵道:「雁在那裡呢?我瞧一瞧。」林黛玉道:「我纔出來,他就『忒兒』一聲飛。」口裡說着,將手裡的帕一甩,向寶玉臉上甩來。寶玉不防,正打在眼上,「噯喲」一聲。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006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