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虛觀,賈母、鳳姐原意適意快樂,偏寫出多少不適意來,此亦天然至情至理必有之。
玉心,此回,是難割,却用太君一言以定,是道悉通部之旨。[00613]
話說寶玉正自發怔,不想黛玉將手帕甩來,正碰在眼睛上,到唬一跳,問是誰。林黛玉搖着頭兒笑道:「不敢,是我失手。因寶姐姐要看獃雁,我比給他看,不想失手。」寶玉揉着眼睛,待要說什麼,不好說的。一時,鳳姐兒來,因說起初一日在清虛觀打醮的來,約着寶釵、寶玉、黛玉等看戲去。寶釵笑道:「罷,罷,怪熱的。什麼沒看過的戲,我就不去。」鳳姐兒道:「他們那裡涼快,兩邊有樓。咱們要去,我頭幾天打發人去,把那些道士都趕出去,把樓打掃乾淨,掛起簾來,一個閒人不許放進廟去,纔是好呢。我已經回太太,你們[00614]不去我去。這些日悶的很。家裡唱動戲,我不得舒舒服服的看。」賈母聽說,笑道:「旣這麼着,我同你去。」鳳姐聽說,笑道:「老祖宗去,乾淨好!就只是我不得受用。」賈母道:「到明兒,我在正面樓上,你在旁邊樓上,你不用到我這邊來立規矩,可好不好?」鳳姐兒笑道:「這就是老祖宗疼我。」賈母因而向寶釵道:「你去,連你母親去。長天老日的,在家裡是睡覺。」寶釵只得答應着。賈母打發人去請薛姨媽,順路告訴王夫人,要帶他們姊妹去。王夫人因一則身上不好,則預着元春有人出來,早已回不去的;聽賈母如今這樣說,笑道:「還是這麼高興。」因打發人去到園裡告訴:「有要逛的,只管初一跟老太太逛去。」這個話一傳開,別人都還可以,只是那些丫頭們天天不得出門檻,聽這話,誰不要去。便是各人的主懶怠去,他百般攛掇去,[00615]因此李宮裁等都說去。賈母越發心中喜歡,早已分付人去打掃安置,都不必細說。單表到初一這一日,榮國府門前車輛紛紛,人馬簇簇。那底下凡執人等,聞得是貴妃作好,賈母親去拈香,正是初一日乃月之首日,況是端陽節間,因此凡動用的什物,一色都是齊全的,不同往日。少時,賈母等出來。賈母坐一乘八人轎,李氏、鳳姐兒、薛姨媽每人一乘四人轎,寶釵、黛玉人共坐一輛翠蓋珠纓八寶車,迎春、探春、惜春人共坐一輛朱輪華蓋車。然後賈母的丫頭鴛鴦、鸚鵡、琥珀、珍珠,林黛玉的丫頭紫鵑、雪雁、春纖,寶釵的丫頭鶯兒、文杏,迎春的丫頭司棋、繡橘,探春的丫頭待、翠墨,惜春的丫頭入畫、彩屏,薛姨媽的丫頭同喜、同貴,外帶着香菱,香菱的丫頭臻兒,李氏的丫頭素雲、碧月,鳳姐兒的丫頭平兒、豐兒、紅,並王夫人兩個丫頭要跟鳳姐兒來金釧、[00616]彩雲,奶抱着姐兒帶着巧姐兒另在一車,還有兩個丫頭,一共連上各房的老嬤嬤奶娘並跟出門的家人媳婦,烏壓壓的占一街的車。賈母等已經坐轎去多遠,這門前尚未坐完。這個說「我不同你在一處」,那個說「你壓我們奶奶的包袱」,那邊車上說「蹭我的花兒」,這邊說「碰折我的扇」,咭咭呱呱,說笑不絕。周瑞家的走來過去的說道:「姑娘們,這是街上,看人笑話。」說兩遍,方覺好。前頭的全副執擺開,早已到清虛觀。寶玉騎着馬,在賈母轎前。街上人都站在兩邊。將至觀前,只聽鐘鳴鼓響,早有張法官執香披衣,帶領衆道士在路旁迎接。賈母的轎剛至山門以內,賈母在轎內因看有守門帥並千里眼、順風耳、當方土地、本境城隍各位泥胎聖像,便命住轎。賈珍帶領各弟上來迎接。鳳姐兒知道鴛鴦等在後面,趕不上來攙賈母,[00617]自己下轎,忙要上來攙。可巧有個十歲的道士兒,拿着剪筒,照管剪各處蠟花,正欲得便且藏出去,不想一頭撞在鳳姐兒懷裡。鳳姐便一揚手,照臉一下,把那孩打一個筋斗,罵道:「野牛肏的,胡朝那裡跑!」那道士不顧拾燭剪,爬起來往外還要跑。正值寶釵等下車,衆婆娘媳婦正圍隨的風雨不透,但一個道士滾出來,都喝聲叫「拿,拿,拿!打,打,打!」賈母聽忙問:「是怎麼?」賈珍忙出來問。鳳姐上去攙住賈母,就回說:「一個道士兒,剪燈花的,沒躲出去,這會混鑽呢。」賈母聽說,忙道:「快帶那孩來,別唬着他。門戶的孩,都是嬌生慣養的,那裡的這個勢派。倘或唬着他,到怪可憐的,他老娘豈不疼的慌?」說着,便叫賈珍去好生帶來。賈珍只得去拉那孩來。那孩還一手拿着蠟剪,跪在地下亂戰。賈母命賈珍拉起來,叫他[00618]別怕,問他幾歲。那孩通說不出話來。賈母還說「可憐的」,向賈珍道:「珍哥兒,帶他去罷。給他些錢買果吃,別叫人難他。」賈珍答應,領他去。這裡賈母帶着衆人,一層一層的瞻拜觀玩。外面廝們賈母等進入層山門,忽賈珍領一個道士出來,叫人來帶去,給他幾百錢,不要難他。家人聽說,忙上來領下去。賈珍站在階磯上,因問:「管家在那裡?」底下站的廝們問,都一齊喝聲說:「叫管家!」登時林之孝一手整理着帽跑來,到賈珍跟前。賈珍道:「雖說這裡地方,今兒不承望來這麼些人。你使的人,你就帶往你的那院裡去;使不着的,打發到那院裡去。把么兒們多挑幾個在這層門上同兩邊的角門上,伺候着要東西傳話。你可知道不知道,今兒姐奶奶們都出來,一個閒人到不這裡。」林之孝忙答「曉得」,說幾個「是」。賈珍道:[00619]「去罷。」問:「怎麼不蓉兒?」一聲未,只賈蓉從鐘樓裡跑出來。賈珍道:「你瞧瞧他,我這裡還沒敢說熱,他到乘涼去!」喝命家人啐他。那廝們都知道賈珍素日的性,違拗不得,有個廝便上來向賈蓉臉上啐一口。賈珍道:「問着他!」那廝便問賈蓉道:「爺還不怕熱,哥兒怎麼先乘涼去?」賈蓉垂着手,一聲不敢說。那賈芸、賈萍、賈芹等聽,不但他們慌,亦且連賈璜、賈㻞、賈瓊等都忙,一個一個從牆根下慢慢的溜下來。賈珍向賈蓉道:「你站着作什麼?還不騎馬跑到家裡,告訴你娘母去!老太太同姑娘們都來,叫他們快來伺候。」賈蓉聽說,忙跑出來,一疊聲要馬,一面抱怨道:「早都不知作什麼的,這會尋嗔我。」一面罵:「捆着手呢?馬拉不來。」要打發去,恐後來對出來,說不得親自走一趟,騎馬去,不在話下。且說賈珍方要抽身[00620]進來,只張道士站在旁邊陪笑說道:「論理我不比別人,應該裡頭伺候。只因天氣炎熱,衆位千金都出來,法官不敢擅入,請爺的示下。恐老太太問,或要隨喜那裡,我只在這裡伺候罷。」賈珍知道這張道士雖然是當日榮國府國公的替身,曾經先皇御口親呼「幻仙人」,如今現掌「道司」印,是當今封「終真人」,現今王公藩鎮都稱他「神仙」,所以不敢輕慢。則他常往兩個府裡去,凡夫人姐都是的。今他如此說,便笑道:「咱們自己,你說起這話來。再多說,我把你這鬍還撏呢!還不跟我進來。」那張道士呵呵笑,跟賈珍進來。賈珍到賈母跟前,控身陪笑說:「這張爺爺進來請安。」賈母聽,忙道:「攙他來。」賈珍忙去攙過來。那張道士先哈哈笑道:「無量壽佛!老祖宗一向福壽安康?衆位奶奶姐納福?一向沒到府裡請安,老太太氣色越發好。」賈母[00621]笑道:「老神仙,你好?」張道士笑道:「託老太太萬福萬壽,道還康健。別的到罷,只記掛着哥兒,一向身上好?前日四月十六日,我這裡做遮天王的聖誕,人來的少,東西很乾淨,我說請哥兒來逛逛,怎麼說不在家?」賈母說道:「果真不在家。」一面回頭叫寶玉。誰知寶玉解手去纔來,忙上前問:「張爺爺好?」張道士忙抱住問好,向賈母笑道:「哥兒越發發福。」賈母道:「他外頭好,裡頭弱。搭着他老逼着他念,生生的把個孩逼出病來。」張道士道:「前日我在好幾處看哥兒寫的字、作的詩,都好的不得,怎麼老爺還抱怨說哥兒不喜歡念呢?依道看來,就罷。」嘆道:「我看哥兒的這個形容身段,言談舉動,怎麼就同當日國公爺一個稿!」說着兩眼流下淚來。賈母聽說,由不得滿臉淚痕,說道:「正是呢,我養這些兒孫,沒一個像他爺[00622]爺的,就只這玉兒像他爺爺。」那張道士向賈珍道:「當日國公爺的模樣兒,爺們一輩的不用說,自然沒趕上,約連老爺、老爺記不清楚。」說畢呵呵一笑,道:「前日在一個人家看一位姐,今年十五歲,生的到好個模樣兒。我想着哥兒該尋親。若論這個姐模樣兒,聰明智慧,根基家當,到配的過。但不知老太太怎麼樣,道不敢造次。等請老太太的示下,纔敢向人去說。」賈母道:「上回有和尚說,這孩命裡不該早娶,等再一兒再定罷。你可如今打聽着,不管他根基富貴,只要模樣配的上就好,來告訴我。便是那家窮,不過給他幾兩銀罷。只是模樣性格兒難得好的。」說畢,只鳳姐兒笑道:「張爺爺,我們丫頭的寄名符兒你不換去。前兒虧你還有那麼臉,打發人和我要鵝黃緞去!要不給你,恐怕你那老臉[00623]上過不去。」張道士呵呵笑道:「你瞧,我眼花,沒看奶奶在這裡,沒道多謝。符早已有,前日原要送去的,不指望娘娘來作好,就混忘,還在佛前鎮着。待我取來。」說着跑到殿上去,一時拿一個盤,搭着紅蟒緞經袱,托出符來。姐兒的奶接符。張道士方欲抱過姐兒來,只鳳姐笑道:「你就手裡拿出來罷,用個盤托着。」張道士道:「手裡不乾不淨的,怎麼拿?用盤潔淨些。」鳳姐兒笑道:「你只顧拿出盤來,到唬我一跳。我不說你是送符,到像是和我們化布施來。」衆人聽說,哄然一笑,連賈珍撐不住笑。賈母回頭道:「猴兒猴兒,你不怕割舌頭下地獄?」鳳姐兒笑道:「我們爺兒們不相干。他怎麼常常的說我該積陰騭,遲就短命呢!」張道士笑道:「我拿出盤來一舉兩用,却不化布施,到要將哥兒的這玉請下來,托出去給那些[00624]遠來的道友並徒徒孫們識識。」賈母道:「旣這麼着,你老人家老天拔地的跑什麼,就帶他去瞧,叫他進來,豈不省?」張道士道:「老太太不知道,看着道是八十多歲的人,託老太太的福到健壯;則外面的人多,氣味難聞,況是個暑熱的天,哥兒受不慣,倘或哥兒受腌臢氣味,到值多。」賈母聽說,便命寶玉摘下通靈玉來,放在盤內。那張道士兢兢業業的用蟒袱墊着,捧出去。這裡賈母與衆人各處遊玩一回,方去上樓。只賈珍回說:「張爺爺送玉來。」剛說着,只張道士捧盤,走到跟前笑道:「衆人託道的福,哥兒的玉,實在可罕。都沒什麼敬賀之物,這是他們傳道法器,都願意敬賀之禮。哥兒便不希罕,只留着在房裡頑耍賞人罷。」賈母聽說,向盤內看時,只有金璜,有玉玦,或有如意,或有歲歲平安,皆是珠穿寶貫,琢金[00625]鏤玉,共有五十件。因說道:「你胡鬧。他們出家人是那裡來的,何必這樣,這不能收。」張道士笑道:「這是他們一點敬心,道不能阻擋。老太太若不留下,豈不叫他們看着道微薄,不像是門下出身。」賈母聽如此說,方命人接。寶玉笑道:「老太太,張爺爺旣這麼說,推辭不得,我要這個無用,不如叫們捧這個,跟着我出去散給窮人罷。」賈母笑道:「這到說的是。」張道士忙攔道:「哥兒雖要行好,但這些東西雖說不甚希奇,到底是幾件器皿。若給乞丐,一則與他們無益,則反到遭塌這些東西。要舍給窮人,何不就散錢與他們。」寶玉聽說,便命收下,等晚間拿錢施捨罷。說畢,張道士方退出去。這裡賈母與衆人上樓,在正面樓上坐。鳳姐等占東樓。衆丫頭等在西樓,輪流伺候。賈珍一時來回:「神前拈戲,頭一本白蛇記。」賈母問:「白蛇記是什麼故?」賈[00626]珍道:「是高祖斬蛇方起首的故。第本是滿床笏。」賈母笑道:「這到是第本上?罷。神佛要這樣,只得罷。」問第本,賈珍道:「第本是南柯夢。」賈母聽便不言語。賈珍退下來,至外邊預着申表、焚錢糧、開戲,不在話下。且說寶玉在樓上,坐在賈母旁邊,因叫個丫頭捧着方纔那一盤賀物,將自己玉帶上,用手翻弄尋撥,一件一件的挑與賈母看。賈母因看有個赤金點翠的麒麟,便伸手拿起來,笑道:「這件東西好像我看誰家的孩帶着這麼一個的。」寶釵笑道:「史妹妹有一個,比這個些。」賈母道:「是雲兒有這個。」寶玉道:「他這麼往我們家去住着,我沒看。」探春笑道:「寶姐姐有心,不管什麼他都記得。」林黛玉冷笑道:「他在別的上還有限,惟有這些人帶的東西上越發留心。」寶釵聽說,便回頭裝沒聽。寶玉聽史湘雲有這件東[00627]西,自己便將那麒麟忙拿起來揣在懷裡。一面心裡想到怕人看他聽史湘雲有,他就留這件,因此手裡揣着,却拿眼睛瞟人。只衆人都到不理論,惟有林黛玉瞅着他點頭兒,似有讚歎之意。寶玉不覺心裡沒好意思起來,掏出來,向黛玉笑道:「這個東西到好頑,我替你留着,到家穿上你帶。」林黛玉將頭一扭,說道:「我不希罕。」寶玉笑道:「你果然不希罕,我少不得就拿着。」說着揣起來。剛要說話,只賈珍、賈蓉的妻婆媳兩個來,彼此過,賈母方說:「你們來做什麼,我不過沒來逛逛。」一句話沒說,只人報:「馮將軍家有人來。」原來馮紫英家聽賈府在廟裡打醮,連忙預猪羊香燭銀之類的東西送禮。鳳姐兒聽,忙趕過正樓來,拍手笑道:「噯呀!我就不防這個。只說咱們娘兒們來閒逛逛,人家只當咱們擺齋壇的來送禮。都是[00628]老太太鬧的。這不得不預賞封兒。」剛說,只馮家的兩個管家娘上樓來。馮家兩個未去,接着趙侍郎有禮來。於是接連,都聽賈府打醮,女眷都在廟裡,凡一應遠親近友,世家相與都來送禮。賈母纔後悔起來,說:「不是什麼正緊齋,我們不過閒逛逛,就想不到這禮上,沒的驚動人。」因此雖看一天戲,至下午便回來,次日便懶怠去。鳳姐說:「打牆是動土,已經驚動人,今兒樂得還去逛逛。」那賈母因昨日張道士提起寶玉說親的來,誰知寶玉一日心中不自在,回家來生氣,嗔着張道士與他說親,口口聲聲說從今以後不再張道士,別人並不知什麼原故;則林黛玉昨日回家中暑:因此,賈母便執意不去。鳳姐不去,自己帶人去,不在話下。且說寶玉因此林黛玉病,心裡放不下,飯懶去吃,不[00629]時來問。林黛玉怕他有個好歹,因說道:「你只管看你的戲去,在家裡作什麼?」寶玉因昨日張道士提親,心中不受用,今聽林黛玉如此說,心裡因想道:「別人不知道我的心還可恕,連他奚落起我來。」因此心中更比往日的煩惱加百倍。若是別人跟前,斷不能動這肝火,只是林黛玉說這話,到比往日別人說這話不同,由不得立刻沉下臉來,說道:「我白認得你。罷,罷!」林黛玉聽說,便冷笑兩聲:「白認得我,那裡像人家有什麼配的上呢。」寶玉聽,便向前來支問到臉上:「你這麼說,是安心咒我天誅地滅?」林黛玉一時解不過這個話來。寶玉道:「昨兒還這個賭幾回咒,今兒你到底准我一句。我便天誅地滅,你有什麼益處?」林黛玉一聞此言,方想起上日的話來。今日原是自己說錯,是着急,是羞愧,便顫顫兢兢的說道:「我要安心咒你,我天[00630]誅地滅。何苦來!我知道,昨日張道士說親,你怕阻你的好姻緣,你心裡生氣,來拿我煞性。」原來那寶玉自幼生成有一種下流癡病,況從幼時和黛玉耳鬢廝磨,心情相對;及如今稍明時,看那些邪僻傳,凡遠親近友之家所的那些閨英闈秀,皆未有稍及林黛玉者,所以早存一段心,只不好說出來,故每每或喜或怒,變盡法暗中試探。那林黛玉偏生是個有些癡病的,每用假情試探。因你將真心真意瞞起來,只用假意,我將真心真意瞞起來,只用假意,如此兩假相逢,終有一真。其間瑣瑣碎碎,難保不有口角之爭。卽如此刻,寶玉的心內想的是:「別人不知我的心,還有可恕,難道你就不想我的心裡眼裡只有你!你不能我煩惱,反來以這話奚落堵我。可我心裡一時一刻白有你,你竟心裡沒我。」心裡這意思,只是口裡說不出來。[00631]那林黛玉心裡想着:「你心裡自然有我,雖有『金玉相對』之說,你豈是重這邪說不重我的?我便時常提這『金玉』,你只管然自若無聞的,方得是待我重,而毫無此心。如何我只一提『金玉』的,你就着急,可知你心裡時時有『金玉』,我一提,你怕我多心,故意着急,安心哄我。」看來兩個人原本是一個心,但都多生枝葉,反弄成兩個心。那寶玉心中想着:「我不管怎麼樣都好,只要你隨意,我便立刻因你死情願。你知罷,不知罷,只由我的心,可你方和我近,不和我遠。」那林黛玉心裡想着:「你只管你,你好我自好,你何必我而自失。殊不知你失我自失。可是你不叫我近你,有意叫我遠你。」如此看來,却都是求近之心,反弄成疏遠之意。如此之話,皆他人素習所存私心,難述。如今只述他們外面的形容。那寶玉聽他說「好姻緣」個字,越[00632]發逆己意,心裡乾噎,口裡說不出話來,便賭氣向頸上抓下通靈寶玉,咬牙恨命往地下一摔,道:「什麼撈什骨,我砸你完!」偏生那玉堅硬非常,摔一下,竟文風沒動。寶玉沒摔碎,便回身找東西來砸。林黛玉他如此,早已哭起來,說道:「何苦來,你摔砸那啞吧物件。有砸他的,不如來砸我。」人鬧着,紫鵑、雪雁等忙來解勸。後來寶玉下死力砸玉,忙上來奪,奪不下來,比往日鬧的,少不得去叫襲人。襲人忙趕來,纔奪下來。寶玉冷笑道:「我砸我的東西,與你們什麼相干!」襲人他臉都氣黃,眼眉都變,從來沒氣的這樣,便拉着他的手,笑道:「你同妹妹拌嘴,不犯着砸他,倘或砸壞,叫他心裡臉上怎麼過的去?」林黛玉一行哭着,一行聽這話說到自己心坎兒上來,可寶玉連襲人不如,越發心哭起來。心裡一煩惱,方纔吃的香薷飲解暑湯[00633]便承受不住,「哇」的一聲都吐出來。紫鵑忙上來用手帕接住,登時一口一口的把一塊手帕吐濕。雪雁忙上來捶。紫鵑道:「雖然生氣,姑娘到底該保重着些。纔吃藥好些,這會因和寶爺拌嘴,吐出來。倘或犯病,寶爺怎麼過的去呢?」寶玉聽這話說到自己心坎兒上來,可黛玉不如一紫鵑。林黛玉臉紅頭脹,一行啼哭,一行氣湊,一行是淚,一行是汗,不勝怯弱。寶玉這般,自己後悔方纔不該同他教證,這會他這樣光景,我替不他。心裡想着,由不的滴下淚來。襲人他兩個哭,由不得守着寶玉心酸起來,摸着寶玉的手冰涼,待要勸寶玉不哭罷,一則恐寶玉有什麼委曲悶在心裡,則恐薄林黛玉。不如家一哭,就丟開手,因此流下淚來。紫鵑一面收拾吐的藥,一面拿扇替林黛玉輕輕的扇着,個[00634]人都鴉雀無聲,各人哭各人的,由不得心起來,拿手帕擦淚。四個人都無言對泣。一時,襲人勉強笑向寶玉道:「你不看別的,你看看這玉上穿的穗,不該同林姑娘拌嘴。」林黛玉聽,不顧病,趕來奪過去,順手抓起一把剪來要剪。襲人、紫鵑剛要奪,已經剪幾段。林黛玉哭道:「我是白效力。他不希罕,自有別人替他再穿好的去。」襲人忙接說道:「何苦來,這是我纔多嘴的不是。」寶玉向林黛玉道:「你只管剪,我橫豎不帶他,沒什麼。」只顧裡頭鬧,誰知那些老婆們林黛玉哭吐,寶玉砸玉,不知道要鬧到什麼田地,倘或連累他們,便一齊往前頭回賈母、王夫人知道,好不干連他們。那賈母、王夫人他們忙忙的作一件正緊來告訴,都不知有什麼禍,便一齊進園來瞧他兄妹。急的襲人抱怨紫鵑什麼驚動老太太、太[00635]太,紫鵑只當是襲人去告訴的,抱怨襲人。那賈母,王夫人進來,寶玉無言,林黛玉無話,問起來沒什麼,便將這禍移到襲人、紫鵑兩個人身上,說:「什麼你們不心伏侍,這會鬧起來都不管!」因此將他人連罵帶說教訓一頓。人都沒話,只得聽着。還是賈母帶出寶玉去,方纔平服。過一日,至初日,乃是薛蟠生日,家裡擺酒唱戲,來賈府諸人。寶玉因得罪林黛玉,人總未面,心中正自後悔,無精打采的,那裡還有心腸去看戲,因而推病不去。林黛玉不過前日中些暑溽之氣,本無甚病,聽他不去,心裡想:「他是好吃酒看戲的,今日反不去,自然是因昨兒氣着。再不然,他我不去,他沒心腸去。只是昨兒千不該萬不該剪那玉上的穗。管定他再不帶,還得我穿他纔帶。」因而心中十分後悔。那賈母他兩個[00613]都生氣,只說趁今兒那邊看戲,他兩個就完,不想都不去。老人家急的抱怨說:「我這老冤家是那世裡的孽障,偏生遇這麼兩個不省的冤家,沒有一天不叫我操心。真是俗語說的,『不是冤家不聚頭』。幾時我閉這眼,斷這口氣,憑着這兩個冤家鬧上天去,我眼不心不煩,就罷。偏不咽這口氣。」自己抱怨着哭。這話傳入寶、林人耳內。原來他人竟是從未聽過「不是冤家不聚頭」的這句俗語,如今忽然得這句話,好似參禪的一般,都低頭細嚼此話的滋味,都不覺潸然泣下。雖不曾會面,然一個在瀟湘館臨風灑淚,一個在怡紅院對月長吁,却不是人居兩地,情發一心!襲人因勸寶玉道:「千萬不是,都是你的不是。往日家裡廝們和他們的姊妹拌嘴,或是兩口分爭,你聽,你還罵廝們蠢,不能體貼女孩兒們的心。今兒你[00637]這麼着。明兒初五,節下,你們兩個再這麼仇人似的,老太太越發要生氣,一定弄的家不安生。依我勸,你正經下個氣,陪個不是,家還是照常一樣,這麼好,那麼好。」那寶玉聽不知依與不依,要知端詳,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