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他人因探春等進來,忙將此話掩住不提。探春等問候過,家說笑一會方散。誰知上回所表的那位老太妃已薨,凡誥命等皆入朝隨班按爵守制。敕諭天下:凡有爵之家,一年內不得筵宴音樂,庶民皆月不得婚嫁。賈母、邢、王、尤、許婆媳祖孫等皆每日入朝隨祭,至未正以後方回。在內偏宮十一日後,方請靈入先陵,地名曰孝慈縣。㌧隨命名。這陵離都來往得十來日之功,如今請靈至此,還要停放數日,方入地宮,故得一月光景。㌧周到細膩之至。◇真細之至,不獨寫侯府得理,亦且將皇宮赫赫,寫得令人不敢坐閱。寧府賈珍夫妻人,少不得是要去[01287]的。兩府無人,因此家計議,家中無主,便報尤氏產育,將他騰挪出來,協理榮寧兩處體。因託薛姨媽在園內照管他姊妹丫鬟。薛姨媽只得挪進園來。因寶釵處有湘雲、香菱;李紈處目今李嬸母女雖去,然有時亦來住五日不定,賈母將寶琴送與他去照管;迎春處有岫煙;探春因家務冗雜,且不時有趙姨娘與賈環來嘈聒,甚不方便;惜春處房屋狹;況賈母千叮嚀萬囑咐託他照管林黛玉,薛姨媽素習最憐愛他的,今旣巧遇這,便挪至瀟湘館來和黛玉同房,一應藥餌飲食十分經心。黛玉感戴不盡,以後便亦如寶釵之呼,連寶釵前亦直以姐姐呼之,寶琴前直以妹妹呼之,儼似同胞共出,較諸人更似親切。賈母如此,十分喜悅放心。薛姨媽只不過照管他姊妹,禁約得丫頭輩,一應家中務不肯多口。尤氏雖天天過來,[01288]不過應名點卯,亦不肯亂作威福,且他家內上下只剩他一個料理,再者每日還要照管賈母、王夫人的下處一應所需飲饌鋪設之物,所以甚操勞。當下榮寧兩處主人旣如此不暇,並兩處執人等,或有人跟隨入朝的,或有朝外照理下處務的,有先踩踏下處的,都各各忙亂。因此兩處下人無正經頭緒,都偷安,或乘隙結党,與權暫執者竊弄威福。榮府只留得賴並幾個管照管外務。這賴手下常用幾個人已去,雖另委人,都是些生的,只覺不順手。且他們無知,或賺騙無節,或呈告無據,或舉薦無因,種種不善,在在生,難述。各官宦家,凡養優伶男女者,一概蠲免遣發,尤氏等便議定,待王夫人回家回明,欲遣發十個女孩,說:「這些人原是買的,如今雖不學唱,盡可留着使喚,令其教習們自去罷。」王夫人因說:「這學[01289]戲的到比不得使喚的,他們是好人家的兒女,因無能賣做這,裝丑弄鬼的幾年。如今有這機會,不如給他們幾兩銀盤纏,各自去罷。當日祖宗手裡都是有這例的。咱們如今損陰壞德,而且還器。如今雖有幾個老的還在,那是他們各有原故,不肯回去的,所以纔留下使喚,配咱們家的廝們。」尤氏道:「如今我們去問他十個,有願意回去的,就帶信兒,叫上父母來,親自來領回去,給他們幾兩銀盤纏方妥。若不叫上他父母親人來,只怕有混帳人頂名冒領出去轉賣,豈不辜負這恩典。若有不願意回去的,就留下。」王夫人笑道:「這話妥當。」尤氏等遣人告訴鳳姐兒。㌧看他任意鄙俚詼諧之中,必有一個「禮」字還清,足是家形景。一面說與總理房中,每教習給銀八兩,令其自便。凡梨香院一應物件,查清註冊收明,派人上夜。將十個女孩叫來面問,到有一多半不[01290]願意回家的:有說父母雖有,他只以賣我們,這一去還被他賣;有父母已亡,或被叔伯兄弟所賣的;有說無人可投的;有說戀恩不舍的。所願去者止四五人。王夫人聽,只得留下。將去者四五人皆令其乾娘領回家去,單等他親父母來領;將不願去者分散在園中使喚。賈母便留下文官自使,將正旦芳官指與寶玉,將旦蕊官送寶釵,將生藕官指與黛玉,將花面葵官送湘雲,將花面荳官送寶琴,將老外艾官送探春,尤氏便討老旦茄官去。當下各得其所,就如倦鳥出籠,每日園中遊戲。衆人皆知他們不能針黹,不慣使用,皆不責。其中或有一個知的,愁將來無應時之技,亦將本技丟開,便學起針黹紡績女工諸務。一日正是朝中祭,賈母等五更便去,先到下處用些點心食,然後入朝。早膳已畢,方退至下處,用過[01291]早飯,略歇片刻,復入朝待中晚祭完畢,方出至下處歇息,用過晚飯方回家。可巧這下處乃是一個官的家廟,乃比丘尼焚修,房舍極多極淨。東西院,榮府便賃東院,北靜王府便賃西院。太妃少妃每日宴息,賈母等在東院,彼此同出同入,都有照應。外面細不消細述。且說觀園中因賈母、王夫人天天不在家內,送靈去一月方回,各丫鬟婆皆有閒空,多在園內遊玩。更將梨香院內伏侍的衆婆一概撤回,並散在園內聽使,更覺園內人多幾十個。因文官等一干人或心性高傲,或倚勢淩下,或揀衣挑食,或口角鋒芒,概不安分守理者多。因此衆婆無不含怨,只是口中不敢與他們分證。如今散學,家稱願,有丟開手的,有心地狹窄猶懷舊怨的,因將衆人皆分在各房名下,不敢來廝侵。可巧這日乃是清明之日,賈璉已[01292]下年例祭祀,帶領賈環、賈琮、賈蘭人去往鐵檻寺祭柩燒紙。寧府賈蓉同族中幾人各辦祭祀前往。因寶玉未愈,故不曾去得。飯後發倦,襲人因說:「天氣甚好,你且出去逛逛,省得丟下粥碗就睡,存在心裡。」寶玉聽說,只得拄一支杖,靸着鞋,步出院外。㌧畫出病勢。因近日將園中分與衆婆料理,各司各業,皆在忙時,有修竹的,有𠞆?樹的,有栽花的,有種豆的,池中有駕娘們行着船夾泥種藕。香菱、湘雲、寶琴與丫鬟等都坐在山石上,瞧他們取樂。寶玉慢慢行來。湘雲他來,忙笑說:「快把這船打出去,他們是接林妹妹的。」衆人都笑起來。寶玉紅臉,笑道:「人家的病,誰是好意的,你形容着取笑兒。」湘雲笑道:「病比人家另一樣,原招笑兒,反說起人來。」說着,寶玉便坐下,看着衆人忙亂一回。湘雲因說:「這裡有風,石頭上冷,坐坐去罷。」[01293]寶玉便正要去瞧林黛玉,便起身拄拐辭他們,從沁芳橋一帶堤上走來。只柳垂金線,桃吐丹霞,山石之後,一株杏樹,花已全落,葉稠陰翠,上面已結豆的許多杏。寶玉因想道:「能病幾天,竟把杏花辜負!不覺到『綠葉成蔭滿枝』!」因此仰望杏不舍。想起邢岫煙已擇夫婿一,雖說是男女,不可不行,但未免少一個好女兒。不過兩年,便要「綠葉成蔭滿枝」。再過幾日,這杏樹落枝空,再幾年,岫煙未免烏髮如銀,紅顏似槁,因此不免心,只管對杏流淚嘆息。㌧近之淫滿紙春,究竟不知春原委。看他並不提「春」字樣,却艶恨穠愁,香流滿紙矣。正悲嘆時,忽有一個雀兒飛來,落於枝上亂啼。寶玉發呆性,心下想道:「這雀兒必定是杏花正開時他曾來過,今無花空有葉,故亂啼。這聲韻必是啼哭之聲,可恨公冶長不在眼前,不能問他。但[01294]不知明年再發時,這個雀兒可還記得飛到這裡來與杏花一會?」正胡思間,忽一股火光從山石那邊發出,將雀兒驚飛。寶玉吃一驚,聽那邊有人喊道:「藕官,你要死,怎弄些紙錢進來燒?我回去回奶奶們去,仔細你的肉!」寶玉聽,益發疑惑起來,忙轉過山石看時,只藕官滿面淚痕,蹲在那裡,手裡還拿着火,守着些紙錢灰作悲。寶玉忙問道:「你與誰燒紙錢?快不要在這裡燒。你或是父母兄弟,你告訴我姓名,外頭去叫廝們打包袱寫上名姓去燒。」藕官寶玉,只不作一聲。寶玉數問不答,忽一婆惡恨恨走來拉藕官,口內說道:「我已經回奶奶們,奶奶氣的不得。」藕官聽,終是孩氣,怕辱沒沒臉,便不肯去。婆道:「我說你們別太興頭過餘,如今還比你們在外頭隨心亂鬧呢。這是尺寸地方兒。」指寶玉道:「連我們的爺還守規矩[01295]呢,你是什麼阿物兒,跑來胡鬧。怕不中用,跟我快走罷!」㌧如何?必是含怨之人。拉上寶玉,畫出人得意來。寶玉忙道:「他並沒燒紙錢,原是林妹妹叫他來燒那爛字紙的。你沒看真,反錯告他。」藕官正沒主意,寶玉,正添畏懼,忽聽他反掩飾,心內轉憂成喜,便硬着口說道:「你很看真是紙錢麼?我燒的是林姑娘寫壞的字紙!」那婆聽如此,亦發狠起來,便彎腰向紙灰中揀那不曾化盡的遺紙,揀兩點在手內,說道:「你還嘴硬,有據有證在這裡。我只和你廳上講去!」說着,拉袖,就拽着要走。寶玉忙把藕官拉住,用拄杖敲開那婆的手,說道:「你只管拿那個回去。實告訴你:我昨夜作一個夢,夢杏花神和我要一掛白紙錢,不可叫本房人燒,要一個生人替我燒,我的病就好的快。所以我請白錢,巴巴兒的和林姑娘煩他來,替我燒祝贊。原不許一[01296]個人知道的,所以我今日纔能起來,偏你看。我這會不好,都是你沖!你還要告他去。藕官,只管去,他們你就照依我這話說。等老太太回來,我就說他故意來沖神祗,保佑我早死。」藕官聽益發得主意,反到拉着婆要走。那婆聽這話,忙丟下紙錢,陪笑央告寶玉道:「我原不知道,爺若回老太太,我這老婆豈不完?我如今回奶奶們去,就說是爺祭神,我看錯。」寶玉道:「你不許再回去,我便不說。」婆道:「我已經回,叫我來帶他,我怎好不回去的。罷,就說我已經叫到他,林姑娘叫去。」寶玉想一想,方點頭應允。那婆只得去。這裡寶玉問他:「到底是誰燒紙?我想來若是父母兄弟,你們皆煩人外頭燒過,這裡燒這幾張,必有私自的情理。」藕官因方纔護庇之情感激於衷,便知他是自已一流的人物,便含[01297]淚說道:「我這,除你屋裡的芳官並寶姑娘的蕊官,並沒第個人知道。今日被你遇,有這段意思,少不得告訴你,只不許再對人言講。」哭道:「我不便和你面說,你只回去背人悄問芳官就知道。」說畢,佯常而去。寶玉聽,心下納悶,㌧連觀者亦納悶。只得踱到瀟湘館,瞧黛玉益發瘦的可憐,問起來,比往日已算愈。㌧好,若只管病亦不好。黛玉他比先瘦,想起往日之,不免流下淚來,些微談談,便催寶玉去歇息調養。寶玉只得回來。因記掛着要問芳官那原委,偏有湘雲、香菱來,正和襲人、芳官說笑,不好叫他,恐人盤詰,只得耐着。一時芳官跟他乾娘去洗頭。他乾娘偏先叫他親女兒洗過後,纔叫芳官洗。芳官這般,便說他偏心,「把你女兒剩水給我洗。我一個月的月錢都是你拿着,沾我的光不算,反到給我剩東剩西的。」他乾娘羞[01298]愧變成惱,便罵他:「不識抬舉的東西!怪不得人人說戲沒一個好纏的。憑你甚麼好人,入這一行,都弄壞。這一點屄崽,挑么挑六,鹹屄淡話,咬群的騾似的!」娘兒兩個吵起來。襲人忙打發人去說:「少亂嚷,瞅着老太太不在家,一個個連句安靜話不說。」晴雯因說:「都是芳官不省,不知狂的什麼。不是會兩齣戲,到像殺賊王、擒反叛來的。」襲人道:「一個巴掌拍不響,老的太不公些,的太可惡些。」寶玉道:「怨不得芳官。自古說:『物不平則鳴。』㌧自來經語未遭如是用。他少親失眷的,在這裡沒人照看,賺他的錢,作踐他,如何怪得?」因向襲人道:「他一月多少錢?以後不如你收過來照管他,豈不省?」襲人道:「我要照看他那裡不照看,要他那幾個錢纔照看他?沒的討人罵去。」說着,便起身至那屋裡取一瓶花露油並些雞卵、香皂、頭繩之類,叫[01299]一個婆來送給芳官去,叫他另要水自洗,不要吵鬧。他乾娘益發羞愧,便說芳官「沒良心,花掰我剋扣你的錢。」便向他身上拍幾把,芳官便哭起來。寶玉便走出,襲人忙勸:「作什麼?我去說他。」晴雯忙先過來,指他乾娘說道:「你老人家太不省。你不給他洗頭的東西,我們饒給他東西,你不自臊,還有臉打他。他要還在學裡學藝,你敢打他不成!」那婆便說:「一日叫娘,終身是母。他排場我,我就打得!」襲人喚麝月道:「我不會和人拌嘴,晴雯性太急,你快過去震嚇他兩句。」麝月聽,忙過來說道:「你且別嚷。我且問你,別說我們這一處,你看滿園裡,誰在主屋裡教導過女兒的?便是你的親女兒,旣分房,有主,自有主打得罵得,再者些的姑娘姐姐們打得罵得,誰許老娘半中間管閒?都這樣管,要叫他們跟着我們學什麼?越老越沒規矩!你[01300]前兒墜兒的娘來吵,你來跟他學?你們放心,因連日這個病那個病,老太太不得閒心,所以我沒回。等兩日消閒,咱們痛回一回,家把威風煞一煞兒纔好。寶玉纔好些,連我們不敢聲說話,你反打的人狼號鬼叫的。上頭能出幾日門,你們就無法無天的,眼睛裡沒我們,再兩天你們就該打我們。他不要你這乾娘,怕糞草埋他不成?」寶玉恨的用拄杖敲着門檻說道:「這些老婆都是些鐵心石頭腸,是件奇的。不能照看,反到折挫,天長地久,如何是好!」㌧畫出寶玉來。晴雯道:「什麼『如何是好』,都攆出去,不要這些中看不中吃的!」那婆羞愧難當,一言不發。那芳官只穿着海棠紅的棉襖,底下絲綢撒花袷褲,敞着褲腿,㌧四字奇想,寫得紙上跳出一個女優來。一頭烏油似的頭髮披在腦後,哭的淚人一般。麝月笑道:「把一個鶯鶯姐,反弄成拷打紅娘![01301]這會不妝扮,還是這麼鬆怠怠的。」寶玉道:「他這本來面目極好,到別弄緊襯。」晴雯過去拉他,替他洗淨髮,用手巾擰乾,鬆鬆的挽一個慵妝髻,命他穿衣服過這邊來。接着司內廚的婆來問:「晚飯有,可送不送?」丫頭聽,進來問襲人。襲人笑道:「方纔胡吵一陣,沒留心聽鐘幾下。」晴雯道:「那勞什不知怎麼,得去收拾。」說着,便拿過表來瞧一瞧說:「略等半鍾的工夫就是。」丫頭去。麝月笑道:「提起淘氣,芳官該打幾下。昨兒是他擺弄那墜半日,就壞。」說話之間,便將食具打點現成。一時丫頭捧盒進來站住。晴雯、麝月揭開看時,還是只四樣菜。晴雯笑道:「已經好,還不給兩樣清淡菜吃。這稀飯鹹菜鬧到多早晚?」一面擺好,一面看那盒中,却有一碗火腿鮮筍湯,忙端放在寶玉跟前。寶玉便[01302]就桌上喝一口,㌧畫出病人。說:「好燙!」襲人笑道:「菩薩,能幾日不葷,饞的這樣起來。」一面說,一面忙端起輕輕用口吹。㌧畫。因芳官在側,便遞與芳官,笑道:「你學着些伏侍,別一味呆憨呆睡。口勁輕着,別吹上唾沫星兒。」芳官依言果吹幾口,甚妥。他乾娘忙端飯在門外伺候。向日芳官等一到時原從外邊認的,就同往梨香院去。這干婆原係榮府等人物,不過令其與他們漿洗,皆不曾入內答應,故此不知內幃規矩。今亦託賴他們方入園中,隨女房。這婆先領過麝月的排場,方知一分,生恐不令芳官認他做乾娘,便有許多失利之處,故心中只要買轉他們。今芳官吹湯,便忙跑進來笑道:「他不老成,仔細打碗,讓我吹罷。」一面說,一面就接。晴雯忙喊:「出去!你讓他砸碗,輪不到你吹。你什麼空兒跑到這裡槅來?還不出去。」一面罵丫頭們:「瞎[01303]心的,他不知道,你們不說給他!」丫頭們都說:「我們攆他,他不出去;說他,他不信。如今帶累我們受氣,你可信?我們到的地方兒,有你到的一半,還有你一半到不去的呢。何況跑到我們到不去的地方還不算,去伸手動嘴的。」一面說,一面推他出去。階下幾個等空盒傢伙的婆他出來,都笑道:「嫂沒用鏡照一照,就進去。」羞的那婆恨氣,只得忍耐下去。芳官吹幾口,寶玉笑道:「好,仔細氣。你嚐一口,可好?」芳官只當是頑話,只是笑看着襲人等。襲人道:「你就嚐一口何妨。」晴雯笑道:「你瞧我嚐。」說着就喝一口。芳官如此,自己便嚐一口,說:「好。」遞與寶玉。寶玉喝半碗,吃幾片筍,吃半碗粥就罷。衆人揀收出去。丫頭捧沐盆,盥漱已畢,襲人等出去吃飯。寶玉使個眼色與芳官,芳官本自伶俐,學幾年戲,何不知?便裝說頭疼不吃飯。襲人道:「旣不吃飯,你就在屋裡作伴兒,把這粥給你留着,一時餓再吃。」說着,都去。這裡寶玉和他只人,寶玉便[01304]將方纔從火光發起,如何藕官,如何謊言護庇,如何藕官叫我問你,從頭至尾,細細的告訴他一遍,問他祭的果係何人。芳官聽,滿面含笑,嘆一口氣,說道:「這說來可笑可嘆。」寶玉聽,忙問如何。芳官笑道:「你說他祭的是誰?祭的是死的菂官。」寶玉道:「這是友誼,應當的。」芳官笑道:「那裡是友誼?他竟是瘋傻的想頭,說他自己是生,菂官是旦,常做夫妻,雖說是假的,每日那些曲文排場,皆是真正溫存體貼之,故此人就瘋,雖不做戲,尋常飲食起坐,兩個人竟是你恩我愛。菂官一死,他哭的死去活來,至今不忘,所以每節燒紙。後來補蕊官,我們他一般的溫柔體貼,曾問他得新棄舊的。他說:『這有個道理。比如男喪妻,或有必當續弦者,必要續弦是。便只是不把死的丟過不提,便是情深意重。若一味因死的不續,孤守一世,妨[01305]節,不是理,死者反不安。』你說可是瘋呆?說來可是可笑?」寶玉聽說這篇呆話,獨合他的呆性,不覺是歡喜,是悲嘆,稱奇道絕,說:「天旣生這樣人,何用我這鬚眉濁物玷辱世界。」因忙拉芳官囑道:「旣如此說,我有一句話囑咐他,我若親對面與他講未免不便,須得你告訴他。」芳官問何。寶玉道:「以後斷不可燒紙錢。這紙錢原是後人異端,不是孔的遺訓。以後逢時按節,只一個爐,到日隨便焚香,一心誠虔,就可感格。愚人原不知,無論神佛死人,必要分出等例,各式各例的。殊不知只一『誠心』字主。卽值倉皇流離之日,雖連香亦無,隨便有土有草,只以潔淨,便可祭,不獨死者享祭,便是神鬼來享的。你瞧瞧我那案上,只設一爐,不論日期,時常焚香。他們皆不知原故,我心裡却各有所因。隨便有清便供一鍾,有新水就供[01306]一盞水,或有鮮花,或有鮮果,甚至葷羹腥菜,只要心誠意潔,便是佛都可來享,所以說,只在敬不在虛名。以後快命他不可再燒紙。」芳官聽,便答應着。一時吃過飯,便有人回:「老太太、太太回來⋯」[013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