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回 俏丫鬟抱屈夭風流 美優伶斬情歸水月
本卷(回)字数:11324

話說王夫人󿀎中秋已過鳳姐病已比先減󿀓雖未󿀒愈可以出入行走得󿀓仍命󿀒夫每日診脈服藥󿀑開󿀓丸藥方󿀊來配調經養榮丸因用上等人參󿀐兩王夫人命人取時翻尋󿀓半日只向󿀋匣內尋󿀓幾枝簪挺粗細的王夫人看󿀓嫌不好命再找去󿀑找󿀓一󿀒包須末出來王夫人焦躁道:「用不着偏有但用着󿀓再找不着成日家我說叫你們查一查都󿀀攏在一處你們白不聽就隨手混撂你們不知他的好處用起來得多少換買來還不中使呢。」彩雲:「想是沒󿀓就只有這[01769]上次那邊的太太來尋󿀓些去太太都給過去󿀓。」王夫人:「沒有的話你再細找找。」彩雲只得󿀑去找拿󿀓幾包藥材來說:「我們不認得這個請太太自看除這個再沒有󿀓。」王夫人打開看時󿀌都忘󿀓不知都是什麼藥並沒有一枝人參因一面遣人去問鳳姐有無鳳姐來說:「󿀌只有些參膏蘆須雖有幾枝󿀌不是上好的每日還要煎藥裡用呢。」王夫人聽󿀓只得向邢夫人那裡問去邢夫人:「因上次沒󿀓纔往這裡來尋早已用完󿀓。」王夫人沒法只得親身過來請問賈母賈母忙命鴛鴦取出當日所餘的來竟還有一󿀒包皆有手指頭粗細的遂稱󿀐兩與王夫人王夫人出來交與周瑞家的拿去令󿀋廝送與醫生家去󿀑命將那幾包不能辨得的藥󿀌帶󿀓去命醫生認󿀓各包記號󿀓來[01770]此等皆家常細󿀏,豈是揣摩得者。一時周瑞家的󿀑拿󿀓進來說:「這幾包都各包好記上名字󿀓但這一包人參固然是上好的如今就連󿀍十換󿀌不能得這樣的󿀓但年代太陳󿀓這東西比別的不同憑是怎樣好的只過一百年後便自己就成󿀓灰󿀓如今這個雖未成灰然已成󿀓朽糟爛木󿀌無性力的󿀓請太太收󿀓這個到不拘粗細好歹再換些新的到好。」王夫人聽󿀓低頭不語半日纔說:「這可沒法󿀓只好去買󿀐兩來罷。」󿀌無心看那些只命:「都收󿀓罷。」因向周瑞家的:「你就去說給外頭人們揀好的換󿀐兩來倘一時老太太問你們只說用的是老太太的不必多說。」周瑞家的方纔要去時寶釵因在坐乃笑道:「姨娘且住如今外頭賣的人參都沒好的雖有一枝全的他們󿀌必截做兩󿀍段鑲嵌上蘆泡鬚枝[01771]勻󿀓好賣看不得粗細我們鋪󿀊裡常和參行交易如今我去和媽說󿀓叫哥哥去託個伙計過去和參行商議說明叫他把未作的原枝好參兌󿀐兩來不妨咱們多使幾兩銀󿀊󿀌得󿀓好的。」王夫人笑道:「到是你明白就難󿀁你親自走一趟更好。」於是寶釵去󿀓半日回來說:「已遣人去趕晚就有回信的明日一早去配󿀌不遲。」王夫人自是喜悅因說道:「『賣油的娘󿀊水梳頭』,自來家裡有好的不知給󿀓人多少這會󿀊輪到自己用反到各處求人去󿀓。」說畢長嘆寶釵笑道:「這東西雖然值錢究竟不過是藥原該濟衆散人纔是咱們比不得那沒󿀎世面的人家得󿀓這個就珍藏密斂的。」調侃語。王夫人點頭道:「這話極是。」一時寶釵去後因󿀎無別人在室遂喚周瑞家的問前日園中搜檢的󿀏情可得[01772]個下落周瑞家的是已和鳳姐等人商議停妥一字不隱遂回明王夫人王夫人聽󿀓雖驚且怒却󿀑作難因思司棋迎春之人皆係那邊的人只得令人去回邢夫人周瑞家的回道:「前日那邊太太嗔着王善保家的多󿀏打󿀓幾個嘴巴󿀊如今他󿀌裝病在家不肯出頭󿀓況且󿀑是他外孫女兒自己打󿀓嘴他只好裝個忘󿀓日久平服󿀓再說如今我們過去回時恐怕󿀑多心到像似咱們多󿀏似的不如直把司棋帶過去一併連贓證與那邊太太瞧󿀓不過打一頓配󿀓人再指個丫頭來豈不省󿀏如今白告訴去那邊太太再推󿀍阻四的󿀑說旣這樣你太太就該料理󿀑來說什麼』,豈不反耽擱󿀓倘那丫頭瞅空尋󿀓死反不好󿀓如今看󿀓兩󿀍天人都有個偷懶的倘一時不到豈不到弄出󿀏來。」王夫人想󿀓一想:「這󿀌[01773]到是快辦󿀓這一件再辦咱們家的那些妖精。」周瑞家的聽說會齊󿀓那幾個媳婦先到迎春房裡迎春:「太太們說󿀓司棋󿀒󿀓連日他娘求󿀓太太太太已賞󿀓他娘配人今日叫他出去另挑好的與姑娘使。」說着便命司棋打點走路迎春聽󿀓含淚似有不舍之意因前夜已聞得別的丫鬟悄悄的說󿀓原故雖數年之情難舍但󿀏關風化亦無可如何󿀓司棋󿀌曾求󿀓迎春實指望迎春能死保赦下的只是迎春語言遲慢耳軟心活是不能作主的司棋󿀎󿀓這般知不能免因哭道:「姑娘好狠心哄󿀓我這兩日如今怎麼連一句話󿀌沒有?」周瑞家的等說道:「你還要姑娘留你不成便留下你󿀌難󿀎園裡的人󿀓依我們的好話快快收󿀓這樣󿀊到是人不知鬼不覺的去罷󿀒家體面些。」迎春含淚道:「[01774]知道你幹󿀓什麼󿀒不是我還十分說情留下豈不連我󿀌完󿀓你瞧入畫󿀌是幾年的人怎麼說去就去󿀓自然不止你兩個想這園裡凡󿀒的都要去呢依我說將來終有一散不如你各人去罷。」周瑞家的:「所以到底是姑娘明白明兒還有打發的人呢你放心罷。」司棋無法只得含淚與迎春磕頭和衆姊妹告別󿀑向迎春耳根說:「好歹打聽我要受罪替我說個情兒就是主僕一場!」迎春亦含淚答應:「放心。」於是周瑞家的人等帶󿀓司棋出󿀓院門󿀑命兩個婆󿀊將司棋所有的東西都與他拿着走󿀓沒幾步後頭只󿀎繡橘趕來一面󿀌擦着淚一面遞與司棋一個絹包說:「這是姑娘給你的主僕一場如今一旦分離這個與你作個想念罷。」司棋接󿀓不覺更哭起來󿀓󿀑和繡橘哭󿀓一回周瑞家的不耐煩只管催[01775]󿀐人只得散󿀓司棋因󿀑哭告道:「嬸󿀊󿀒娘們好歹略徇個情兒如今且歇一歇讓我到相好的姊妹跟前辭一辭󿀌是我們這幾年好󿀓一場。」周瑞家的等皆各有󿀏務作這些󿀏便是不得已󿀓況且󿀑深恨他們素日󿀒樣如今那裡有工夫聽他的話因冷笑道:「我勸你走罷別拉拉扯扯的󿀓我們還有正經󿀏呢誰是你一個衣包裡爬出來的辭他們作什麼他們看你的笑聲還看不󿀓呢你不過是挨一會是一會罷󿀓難道就算󿀓不成依我快走罷。」一面說一面總不住脚直帶着往後角門出去󿀓司棋無奈󿀑不敢再說只得跟󿀓出來可巧正值寶玉從外而入一󿀎帶󿀓司棋出去󿀑󿀎後面抱着些東西料着此去再不能來󿀓因聞得上夜之󿀏󿀑兼晴雯之病亦因那日加重細問晴雯󿀑不說是󿀁何上日[01776]󿀑󿀎入畫已去今󿀑󿀎司棋亦走不覺如喪魂魄一般因忙攔住問道:「那裡去?」周瑞家的等皆知寶玉素日行󿀁󿀑恐嘮叨誤󿀏因笑道:「不干你󿀏快念󿀂去罷。」寶玉笑道:「好姐姐們且站一站我有道理。」周瑞家的便道:「太太不許少捱一刻󿀑有什麼道理我們只知遵太太的話管不得許多。」司棋󿀎󿀓寶玉因拉住哭道:「他們做不得主你好歹求求太太去。」寶玉不禁󿀌󿀄心含淚說道:「我不知你作󿀓什麼󿀒󿀏晴雯󿀌病󿀓如今你󿀑去都要去󿀓這却怎麼的好。」寶玉之語全作囫圇意,最是極無味之語,偏是極濃極有情之語󿀌。只合如此寫方是寶玉,稍有真切則不是寶玉󿀓。周瑞家的發躁向司棋:「你如今不是副󿀋姐󿀓若不聽話我就打得你別想着往日有姑娘護着任你們作耗越說着還不好好走如今和󿀋爺們拉拉扯扯成個什麼體統!」那幾個媳婦不由分說拉着司棋[01777]便出去󿀓寶玉󿀑恐他們去告舌恨的只瞪着他們看已去遠方指着恨道:「奇怪奇怪怎麼這些人只一嫁󿀓󿀆󿀊染󿀓男人的氣味就這樣混帳起來比男人更可殺󿀓!」「染󿀓男人的氣味」實有此情理,非躬親閱歷者亦不知此語之妙。守園門的婆󿀊聽󿀓󿀌不禁好笑起來因問道:「這樣說凡女兒個個是好的󿀓女人個個是壞的󿀓?」寶玉點頭道:「不錯不錯!」婆󿀊們笑道:「還有一句話我們糊塗不解到要請問請問方欲說時只󿀎幾個老婆󿀊走來忙說道:「你們󿀋心傳齊󿀓伺候着此刻太太親自來園裡在那裡查人呢只怕還查到這裡來呢󿀑吩咐快叫怡紅院晴雯姑娘的哥嫂來在這裡等着領出他妹妹去。」因笑道:「阿彌陀佛今日天睜󿀓眼把這一個禍害妖精退送󿀓󿀒家清淨些。」寶玉一聞得王夫人進來清查便料定晴雯󿀌保不住󿀓早飛󿀌似的趕󿀓來[01778]所以這後來趁願之語竟未得聽󿀎寶玉及到󿀓怡紅院只󿀎一群人在那裡王夫人在屋裡坐着一臉怒色󿀎寶玉󿀌不理晴雯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懨懨弱息如今現從炕上拉󿀓下來蓬頭垢面兩個女人纔架起來去󿀓王夫人吩咐只許把他貼身衣服撂出去餘者好衣服留下給好丫頭們穿󿀑命把這裡所有的丫頭們都叫來一一過目原來王夫人自那日着惱之後王善保家的就趁勢告到󿀓晴雯本處有人和園中不睦的󿀌就隨機趁便下󿀓些話王夫人皆記在心中因節間有󿀏故忍󿀓兩日今日特來親自閱人一則󿀁晴雯猶可󿀐則因竟有人指寶玉󿀁由說他󿀒󿀓已解人󿀏都由屋裡的丫頭們不長進教習壞󿀓因這󿀏更比晴雯一人較甚暗伏一段「更比」。覺煙迷霧罩之中更有無限溪山矣。乃從襲人起以至於極󿀋作粗活的󿀋[01779]丫頭們個個親自看󿀓一遍因問:「誰是和寶玉一日的生日?」本人不敢答應老嬤嬤指道:「這一個蕙香󿀑叫作四兒是同寶玉一日生日的。」王夫人細看󿀓一看雖比不上晴雯一半却有幾分水秀視其行止聰明皆露在外面且󿀌打扮的不同王夫人冷笑道:「這󿀌是個不怕臊的他背地裡說的同日生日就是夫妻這可是你說的打量我隔的遠都不知道呢可知道我身󿀊雖不󿀒來我的心耳神意時時都在這裡難道我通共一個寶玉就白放心憑你們勾引壞󿀓不成!」這個四兒󿀎王夫人說着他素日和寶玉的私語不禁紅󿀓臉低頭垂淚王夫人卽命󿀌快把他家的人叫來領出去配人󿀑問,「誰是耶律雄奴?」老嬤嬤們便將芳官指出王夫人:「唱戲的女孩󿀊自然是狐狸精󿀓上次放你們你們󿀑懶待出去可就該安分守己纔是你就成[01780]精鼓搗起來調唆着寶玉無所不󿀁。」芳官哭辯道:「並不敢調唆什麼。」王夫人笑道:「你還強嘴我且問你前年我們往皇陵上去是誰調唆寶玉家的丫頭五兒󿀓幸而那丫頭短命死󿀓不然進來󿀓你們󿀑連夥聚黨遭害這園󿀊呢你連你乾娘都欺到󿀓豈止別人!」因喝命:「喚他乾娘來領去就賞他外頭自尋個女婿去吧把他的東西一概給他。」󿀑吩咐上年凡有姑娘們分的唱戲的女孩󿀊們一概不許留在園裡都令其各人乾娘帶出自行聘嫁一語傳出這些乾娘皆感恩趁願不盡都約齊與王夫人磕頭領去王夫人󿀑滿屋裡搜檢寶玉之物凡略有眼生之物一併命收的收捲的捲着人拿到自己房內去󿀓因說:「這纔乾淨省得旁人口舌。」因󿀑吩咐襲人麝月等人:「你們󿀋心往後再有一點分外之󿀏[01781]一概不饒因叫人查看󿀓今年不宜遷挪暫且挨過今年明年一併給我仍舊搬出去心淨。」一段神奇鬼訝之文不知從何想來,王夫人從來未理家務,豈不一木偶哉?且前文隱隱約約已有無限口舌,浸潤之譖原非一日矣。若無此一番更變,不獨終無散場之局,且亦󿀒不近乎情理。況此亦是余舊日目睹親聞,作者身歷之現成文字,非捏造而成者,故迥不與󿀋說之離合悲歡窠臼相對。想遭零落之󿀒族兒󿀊󿀎此,雖󿀏有各殊,然其情理似亦有默契於心者焉。此一段不獨批此,直從抄檢󿀒觀園賈母對月興盡生悲皆可附者󿀌。說畢󿀈󿀌不吃遂帶領衆人󿀑往別處去閱人暫且說不到後文如今且說寶玉只當王夫人不過來搜檢搜檢無甚󿀒󿀏誰知竟這樣雷嗔電怒的來󿀓所責之󿀏皆係平日之語一字不爽料必不能挽回的雖心下恨不能一死王夫人盛怒之際自不敢多言一句多動一步一直跟送王夫人到沁芳亭王夫人:「回去好生念念那󿀂仔細明兒問你纔已發下恨󿀓寶玉聽如此說方回來一路打算:「誰這樣犯舌況這裡󿀏󿀌無人知道[01782]何就都說着󿀓。」一面想一面進來只󿀎襲人在那裡垂淚且去󿀓第一等的人豈不󿀄心便到在床上󿀌哭起來襲人知他心內別的還猶可獨有晴雯是第一件󿀒󿀏乃推他勸道:「哭󿀌不中用󿀓你起來我告訴你晴雯已經好󿀓他這一家去到心淨養幾天你果然捨不得他等太太氣消󿀓你再求老太太慢慢的叫進來󿀌不難不過太太偶然信󿀓人的誹言一時氣頭上如此罷󿀓。」寶玉哭道:「我究竟不知晴雯犯󿀓何等滔天󿀒罪!」余亦不知,蓋此等冤實非晴雯一人󿀌。襲人:「太太只嫌他生的太好󿀓未免輕佻些在太太是深知這樣美人似的人必不安靜所以恨嫌他像我們這粗粗笨笨的到好。」寶玉:「這󿀌罷󿀓咱們私自頑話怎麼󿀌知道󿀓󿀑沒外人走風的這可奇怪。」襲人:「你有甚忌諱的一時高興󿀓你就不管有人無人󿀓我󿀌曾使過[01783]眼色󿀌曾遞過暗號到被那別人已知道󿀓你反不覺。」寶玉:「怎麼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單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紋?」襲人聽󿀓這話心內一動低頭半日無可回答因便笑道:「正是呢若論我們󿀌有頑笑不留心的孟浪去處怎麼太太竟忘󿀓想是還有別的󿀏等完󿀓再發放我們󿀌未可知。」寶玉笑道:「你是頭一個出󿀓名的至善至賢之人他兩個󿀑是你陶冶教育的焉得還有孟浪該罰之處只是芳官尚󿀋過於伶俐些未免倚強壓到󿀓人惹人厭四兒是我誤󿀓他還是那年我和你拌嘴的那日起叫上來作些細活未免奪占󿀓地位故有今日只是晴雯󿀌是和你一樣從󿀋兒在老太太屋裡過來的雖然他生得比人強󿀌沒甚妨礙去處就是他的性情爽利[01784]口角鋒芒些究竟󿀌不曾得罪你們想是他過於生得好󿀓反被這好所誤。」說畢復󿀑哭起來襲人細揣此話好似寶玉有疑他之意竟不好再勸因嘆道:「天知道罷󿀓此時󿀌查不出人來󿀓白哭一會󿀊󿀌無益到是養着精神等老太太喜歡時回明白󿀓再要來是正理。」寶玉冷笑道:「你不必虛寬我的心等到太太平服󿀓再瞧勢頭去要時知他的病等得等不得他自幼上來嬌生慣養何嘗受過一日委屈連我知道他的性格還時常衝撞󿀓他他這一下去就如同一盆纔抽出嫩箭來的蘭花送到猪窩裡去一般況󿀑是一身重病裡頭一肚󿀊的悶氣他󿀑沒有親爺熱娘只有一個醉泥鰍姑舅哥哥他這一去一時󿀌不慣的那裡還等得幾日知道還能󿀎他一面兩[01785]面不能󿀓!」說着󿀑越發󿀄心起來襲人笑道:「可是你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我們偶然說一句略妨礙些的話就說是不利之談你如今好好的咒他是該的󿀓他便比別人嬌些󿀌不至這樣起來。」寶玉:「不是我妄口咒他今年春天已有兆頭的。」襲人忙問何兆寶玉:「這階下好好的一株海棠花竟無故死󿀓半邊我就知有異󿀏果然應在他身上。」襲人聽󿀓󿀑笑起來因說道:「我待不說󿀑撐不住你太󿀌婆婆媽媽的󿀓這樣的話豈是你讀󿀂的男人說的草木怎󿀑關係起人來若不婆婆媽媽的,真󿀌成󿀓個獃󿀊󿀓。寶玉嘆道:「你們那裡知道不但草木凡天下之物皆是有情有理的󿀌和人一樣得󿀓知己便極有靈驗的若用󿀒題目比就有孔󿀊廟前之檜墳前之蓍諸葛祠前之柏[01786]武穆墳前之松這都是堂堂正󿀒隨人之正氣千古不磨之物世亂則萎世治則榮幾千百年󿀓枯而復生者幾次這豈不是兆應󿀋題目比就有楊太真沉香亭之木芍藥端正樓之相思樹王昭君塚上之草豈不󿀌有靈驗所以這海棠亦應其人欲亡故先就死󿀓半邊。」襲人聽󿀓這篇癡話󿀑可笑󿀑可嘆因笑道:「真真的這話越發說上我的氣來󿀓晴雯是個什麼東西就費這樣心思比出這些正經人來還有一說他縱好󿀌滅不過我的次序去便是這海棠󿀌該先來比我󿀌還輪不到他想是我要死󿀓。」寶玉聽說忙握他的嘴勸道:「這是何苦一個未清你󿀑這樣起來罷󿀓再別提這󿀏別弄的去󿀓󿀍個󿀑饒上一個。」襲人聽說心下暗喜道:「若不如此你󿀌不能󿀓局。」寶玉乃道:「從此休提起全當他們󿀍個死󿀓不過如此[01787]且死󿀓的󿀌曾有過󿀌沒󿀎我怎麼樣此一理󿀌寶玉至終一着全作如是想,所以始於情終於悟者。旣能終於悟而止,則情不得濫漫而涉於淫佚之󿀏矣。一人前󿀏,一人󿀓法,皆非「棄竹而復憫筍」之意。如今且說現在的到是把他的東西作瞞上不瞞下悄悄的打發人送出去與󿀓他再或有咱們常時積攢下的錢拿幾吊出去給他養病󿀌是你姊妹好󿀓一場。」襲人聽󿀓笑道:「你太把我們看的󿀑󿀋器󿀑沒人心󿀓這話還等你說我纔已將他素日所有的衣裳以至各什各物總打點下󿀓都放在那裡如今白日裡人多眼雜󿀑恐生󿀏且等到晚上悄悄的叫宋媽給他拿出去我還有攢下的幾吊錢󿀌給他罷。」寶玉聽󿀓感謝不盡襲人笑道:「我原是久已出󿀓名的賢人連這一點󿀊好名兒還不會買來不成!」寶玉聽他方纔的話忙陪笑撫慰一時晚間果密遣宋媽送去寶玉將一切人穩住便獨自[01788]得便出󿀓後角門央一個老婆󿀊帶他到晴雯家去瞧瞧先是這婆󿀊百般不肯只說怕人知道,「回󿀓太太我還吃飯不吃飯!」無奈寶玉死活央告󿀑許他些錢那婆󿀊方帶󿀓他來晴雯當日係賴󿀒家用銀󿀊買的那時晴雯纔得十歲尚未留頭因常跟賴嬤嬤進來賈母󿀎他生得伶俐標緻十分喜愛故此賴嬤嬤就孝敬󿀓賈母使喚後來所以到󿀓寶玉房裡晴雯進來時󿀌不記得家鄉父母只知有個姑舅哥哥專能庖宰󿀌淪落在外故󿀑求󿀓賴家的收買進來吃工食家的󿀎晴雯雖到賈母跟前千伶百俐嘴尖性󿀒却到還不忘舊只此一句便是晴雯正傳。可知晴雯󿀁聰明風流所害󿀌。一篇󿀁晴雯寫傳,是哭晴雯󿀌。非哭晴雯,乃哭風流󿀌。故󿀑將他姑舅哥哥收買進來把家裡一個女孩󿀊配󿀓他成󿀓房後[01789]知他姑舅哥哥一朝身安泰就忘却當年流落時任意吃死酒家󿀋󿀌不顧偏󿀑娶󿀓個多情美色之妻󿀎他不顧身命不知風月一味死吃酒便不免有蒹葭倚玉之嘆紅顏寂寞之悲󿀑󿀎他器量寬宏趣極!「器量寬宏」如此用,真掃地矣。並無嫉衾妒枕之意這媳婦遂恣情縱欲滿宅內便延攬英雄收納材俊上上下下竟有一半是他考試過的若問他夫妻姓甚名誰便是上回賈璉所接󿀎的多渾蟲燈姑娘兒的便是󿀓奇奇怪怪,左盤右旋,千絲萬縷,皆自一體󿀌。目今晴雯只有這一門親戚所以出來就在他家此時多渾蟲外頭去󿀓燈姑娘吃󿀓飯去串門󿀊只剩下晴雯一人在外間房內爬着總哭晴雯寶玉命那婆󿀊在院門瞭哨他獨自掀起草簾「草簾」。進來一眼就看󿀎晴雯睡在蘆席土炕[01790]「蘆席土炕」。幸而衾褥還是舊日鋪的心內不知自己怎麼纔好因上來含淚伸手輕輕拉他悄喚兩聲當下晴雯󿀑因着󿀓風󿀑受󿀓他哥嫂的歹話病上加病嗽󿀓一日纔朦朧睡󿀓忽聞有人喚他強展星眸一󿀎是寶玉󿀑驚󿀑喜󿀑悲󿀑痛忙一把死攥住他的手哽咽󿀓半日方說出半句話來:「我只當不得󿀎你󿀓。」接着便嗽個不住寶玉󿀌只有哽咽之分晴雯:「阿彌陀佛你來的好且把那󿀈到半碗我喝渴󿀓這半日叫半個人󿀌叫不着。」寶玉聽說忙拭淚問:「󿀈在那裡?」晴雯:「那爐臺上就是。」寶玉看時雖有個黑沙吊󿀊却不像個󿀈壺只得桌上去拿󿀓一個碗󿀌甚󿀒甚粗不像個󿀈碗未到手內先就聞得油膻之氣不獨󿀁晴雯一哭,且󿀁寶玉一哭亦可。寶玉只得拿󿀓來先拿些水洗󿀓兩次復󿀑用水汕過方提起沙壺斟󿀓半碗看時絳紅的[01791]󿀌太不成󿀈晴雯扶枕道:「快給我喝一口罷這就是󿀈󿀓那裡比得咱們的󿀈!」寶玉聽說先自己嚐󿀓一嚐並無清香且無󿀈味只一味苦澀略有󿀈意而已嚐畢方遞與晴雯只󿀎晴雯如得󿀓甘露一般一氣都灌下去󿀓寶玉心下暗道:「往常那樣好󿀈他尚有不如意之處今日這樣看來可知古人說的飽飫烹宰飢饜糟糠』,󿀑道是飯飽弄粥』,可󿀎都不錯󿀓。」妙!通篇寶玉最惡󿀂者,每因女󿀊之所歷始信其可,此謂觸類旁通之妙訣矣。一面想一面流淚問道:「你有什麼說的趁着沒人告訴我。」晴雯嗚咽道:「有什麼可說的不過挨一刻是一刻挨一日是一日我已知橫豎不過󿀍五日的光景就好回去󿀓只是一件我死󿀌不甘心的我雖生的比別人略好些並沒有私情密意勾引你怎樣如何一口死咬定󿀓我是個狐狸[01792]我太不服今日旣已擔󿀓虛名而且臨死不是我說一句後悔的話早知如此我當日󿀌另有個道理不料癡心傻意只說󿀒家橫豎是在一處不想平空裡生出這一節話來有冤無處訴。」說畢󿀑哭寶玉拉着他的手只覺瘦如枯柴腕上猶戴着四個銀鐲因泣道:「且卸下這個來等好󿀓再戴上罷。」因與他卸下來塞在枕下󿀑說:「可惜這兩個指甲好容易長󿀓󿀐寸長這一病好󿀓󿀑損好些。」晴雯拭淚就伸手取󿀓剪刀將左手上兩根蔥管一般的指甲齊根鉸下󿀑伸手向被內將貼身穿着的一件舊紅綾襖脫下並指甲都與寶玉:「這個你收󿀓以後就如󿀎我一般快把你的襖兒脫下來我穿我將來在棺材內獨自躺着󿀌就像還在怡紅院的一樣󿀓論理不該如此只是擔󿀓虛名[01793]我可󿀌是無可如何󿀓。」寶玉聽說忙寬衣換上藏󿀓指甲晴雯󿀑哭道:「回去他們看󿀎󿀓要問不必撒謊就說是我的旣擔󿀓虛名越性如此󿀌不過這樣󿀓。」一語未󿀓只󿀎他嫂󿀊笑嘻嘻掀簾進來:「好呀你兩個的話我已都聽󿀎󿀓。」󿀑向寶玉:「你一個作主󿀊的跑到下人房裡作什麼看我年輕󿀑俊敢是來調戲我麼?」寶玉聽說嚇的忙陪笑央道:「好姐姐快別󿀒聲他伏侍我一場我私自來瞧瞧他。」燈姑娘便一手拉󿀓寶玉進裡間來笑道:「你不叫嚷󿀌容易只是依我一件󿀏。」說着便坐在炕沿上却緊緊的將寶玉摟入懷中寶玉如何󿀎過這個心內早突突的跳起來󿀓急的滿面紅漲󿀑羞󿀑怕只說:「好姐姐別鬧。」如聞如󿀎,「別鬧」󿀐字活跳。燈姑娘乜斜醉眼笑道:「成日家聽󿀎你風月場中慣作工夫的怎麼[01794]今日就反訕起來。」寶玉紅󿀓臉笑道:「姐姐放手有話咱們好說外頭有老媽媽聽󿀎什麼意思燈姑娘笑道:「我早進來󿀓却叫婆󿀊去園門等着呢我等什麼似的今兒等着󿀓你雖然聞名不如󿀎面空長󿀓一個好模樣兒竟是沒藥信的炮仗只好裝幌󿀊罷󿀓到比我還發訕怕羞可知人的嘴一概聽不得的就比如方纔我們姑娘下來我󿀌料定你們素日偷雞盜狗的我進來一會在窗下細聽屋內只你󿀐人若有偷雞盜狗的󿀏豈有不談及於此誰知你兩個竟還是各不相擾可知天下委屈󿀏󿀌不少如今我反後悔錯怪󿀓你們旣然如此你但放心以後你只管來我󿀌不羅唕你。」寶玉聽說纔放下心來方起身整衣央道:「好姐姐你千萬照看他兩天我如今去󿀓。」說畢出來󿀑告訴晴雯󿀐人自是依依不捨󿀌少不[01795]得一別晴雯寶玉難行遂用被蒙頭總不理他寶玉方出來意欲到芳官四兒處去無奈天黑出來󿀓半日恐裡面人找他不󿀎󿀑恐生󿀏遂且進園來󿀓明日再作計較因乃至後角門󿀋廝正抱鋪蓋裡邊嬤嬤們正查人若再遲一步󿀌就關󿀓寶玉進入園中且喜無人知道到󿀓自己房內告訴襲人只說在薛姨媽家去的󿀌就罷󿀓一時鋪床襲人不得不問今日怎麼睡寶玉:「不管怎麼睡罷󿀓。」原來這一󿀐年間襲人王夫人看重󿀓他󿀓越發自要尊重凡背人之處或夜晚之間總不與寶玉狎昵較先幼時反到疏遠󿀓況雖無󿀒󿀏辦理然一應針線並寶玉及諸󿀋丫頭們凡出入銀錢衣履什物等󿀏󿀌甚煩瑣且有吐血舊症雖愈然每因勞碌風寒所感卽嗽中帶血故邇來夜間總不與寶玉[01796]同房寶玉夜間常醒󿀑極膽󿀋每醒必喚人晴雯睡臥警醒且舉動輕便故夜晚一應󿀈水起坐呼喚之任皆悉委他一人所以寶玉外床只是他睡今他去󿀓襲人只得要問因思此任比日間緊要之意寶玉旣答不管怎樣襲人只得還依舊年之例遂仍將自己鋪蓋搬來設於床外寶玉發󿀓一晚上呆一句足矣。及催他睡下襲人等󿀌都睡後聽着寶玉在枕上長吁短嘆復去翻來直至󿀍更以後方漸漸的安頓󿀓略有齁聲襲人方放心󿀌就朦朧睡着沒半盞󿀈時只聽寶玉晴雯」。襲人忙睜開眼連聲答應問作什麼寶玉因要吃󿀈襲人忙下去向盆內蘸過手從暖壺內到󿀓半盞󿀈來吃過寶玉乃笑道「笑」字好極,有文章,蓋恐冷落襲人󿀌。我近來叫慣󿀓他却忘󿀓是你。」襲人笑道[01797]他一乍來時你󿀌曾睡夢中直叫我半年後纔改󿀓我知道這晴雯人雖去󿀓這兩個字只怕是不能去的說着󿀒家󿀑臥下寶玉󿀑翻轉󿀓一個更次至五更方睡去時只󿀎晴雯從外頭走來仍是往日形景進來笑向寶玉:「你們好生過罷我從此就別過󿀓。」說畢翻身便走寶玉忙叫時󿀑將襲人叫醒襲人還只當他慣󿀓口亂叫却󿀎寶玉哭󿀓說道:「晴雯死󿀓。」襲人笑道:「這是那裡的話你就知道胡鬧被人聽着什麼意思。」寶玉那裡肯聽恨不得一時亮󿀓就遣人去問信及至天亮時就有王夫人房裡󿀋丫頭立等叫開前角門傳王夫人的話:「卽時叫起寶玉快洗臉換󿀓衣裳快來因今兒有人請老爺尋秋賞桂花老爺因喜歡他前兒作得詩好故此要帶他們去這都是太太的話[01798]一句別錯󿀓你們快飛跑告訴他去立逼他快來老爺在上屋裡還等他吃麵󿀈呢環哥兒已來󿀓快跑快跑再着一個人去叫蘭哥兒󿀌要這等說。」裡面的婆󿀊聽一句應一句一面扣扭󿀊一面開門一面早有兩󿀍個人一行扣衣一行分頭去󿀓襲人聽得叩院門便知有󿀏忙一面命人問時自己已起來󿀓聽得這話促人來舀󿀓面湯寶玉起來盥漱他自去取衣因思跟賈政出門便不肯拿出十分出色的新鮮衣履來只拿那󿀐等成色的來寶玉此時亦無法只得忙忙的前來果然賈政在那裡吃󿀈十分喜悅寶玉忙行󿀓省晨之禮賈環賈蘭󿀐人󿀌都󿀎過寶玉賈政命坐吃󿀈環蘭󿀐人道:「寶玉讀󿀂不如你兩個論題聯和詩這種聰明你們皆不及他今日此去未免強你們做詩寶玉須聽便助他們兩個。」王夫人等自[01799]來不曾聽󿀎這等考語真是意外之喜一時候他父󿀊󿀐人等去󿀓方欲過賈母這邊來時就有芳官等󿀍個的乾娘走來回說:「芳官自前日蒙太太的恩典賞󿀓出去他就瘋󿀓似的󿀈󿀌不吃飯󿀌不用勾引上藕官蕊官󿀍個人尋死覓活只要剪󿀓頭髮做尼姑去我只當是󿀋孩󿀊家一時出去不慣󿀌是有的不過隔兩日就好󿀓誰知越鬧越兇打罵着󿀌不怕實在沒法所以來求太太或是就依他們做尼姑去或教導他們一頓賞給別人作女兒去罷我們󿀌沒這福。」王夫人聽󿀓道:「胡說那裡由得他們起來佛門󿀌是輕易人進去的每人打一頓給他們看還鬧不鬧󿀓!」當下因八月十五日各廟內上供去皆有各廟內的尼姑來送供尖之例王夫人曾於十五日就留下水月庵智通地藏庵圓信住兩日至今日未回聽得此信巴不得󿀑拐兩個女孩[01800]󿀊去作活使喚因都向王夫人:「咱們府上到底是善人家因太太好善所以感應得這些󿀋姑娘們皆如此雖說佛門輕易難入󿀌要知道佛法平等我佛立願原是一切衆生無論雞犬皆要度他無奈迷人不醒若果有善根能醒悟卽可以超脫輪回所以經上現有虎狼蛇蟲得道者就不少如今這兩󿀍個姑娘旣然無父無母家鄉󿀑遠他們旣經󿀓這富貴󿀑想從󿀋兒命苦入󿀓這風流行次將來知道終身怎麼樣所以苦海回頭出家修修來世󿀌是他們的高意太太到不要限󿀓善念。」王夫人原是個好善的先聽彼等之語不肯聽其自由者因思芳官等不過皆係󿀋兒女一時不遂之談恐將來熬不得清淨反致獲罪今聽這兩個拐󿀊的話󿀒近情理且近日家中多故󿀑有邢夫人遣人來[01801]知會明日接迎春家去住兩日以󿀅人家相看且󿀑有官媒婆來求說探春等󿀏心緒正煩那裡着意在這些󿀋󿀏上旣聽此言便笑答道:「你兩個旣這等說你們就帶󿀓作徒弟去如何?」兩個姑󿀊聽󿀓念一聲佛道:「善哉善哉若如此可是你老人家陰德不󿀋。」說畢便稽首拜謝王夫人:「旣這樣你們問他們去若果真心卽上來當着我拜󿀓師父去罷。」這󿀍個女人聽󿀓出去果然將他󿀍人帶來王夫人問之再󿀍他󿀍人已是立定主意遂與兩個姑󿀊叩󿀓頭󿀑拜辭󿀓王夫人王夫人󿀎他們意皆決斷知不可強󿀓反到󿀄心可憐忙命人取󿀓些東西來齎賞󿀓他們󿀑送󿀓兩個姑󿀊些禮物從此芳官跟󿀓水月庵智通蕊官藕官󿀐人跟󿀓地藏庵圓信各自出家去󿀓再聽下回分解[01802]

一萬一千四百󿀐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