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寶玉在林黛玉房中說「耗精」,寶釵撞來,諷刺寶玉元宵不知「綠蠟」之典,人正在房中互相譏刺取笑。那寶玉正恐黛玉飯後貪眠,一時存食,或夜間走困,皆非保養身體之法;㌧云寶玉亦知醫理,却只是在顰、釵等人前方露,亦如後回許多明理之語,只在閨前現露分,越在雨村等經濟人前如癡如呆,實令人可恨。但雨村等視寶玉不是人物,豈知寶玉視彼等更不是人物,故不與接談。寶玉之情癡,真乎?假乎?看官細評。幸而寶釵走來,家談笑,那林黛玉方不欲睡,自己纔放心。忽聽他房中嚷起來,家側耳聽一聽,林黛玉先笑道:「這是你媽媽和襲人叫嚷呢。那襲人罷,你媽媽再要認真排場他,可老背晦。」㌧襲卿能使顰卿一贊,愈彼之人矣,觀者諸公以如何?[00406]寶玉忙要趕過來,寶釵忙一把拉住道:㌨的是寶釵行。「你別和你媽媽吵纔是,他老糊塗,到要讓他一步是。」㌧寶釵如何?觀者思之。寶玉道:「我知道。」說畢走來,只李嬤嬤拄着拐棍,在當地罵襲人:㌨活像過時奶媽罵丫頭。「忘本的娼婦!㌨在襲卿身上去叫下撞天屈來。我抬舉起你來,這會我來,你模樣的躺在炕上,我來不理一理。一心只想妝狐媚哄寶玉,㌨看這句幾把批人嚇殺。哄的寶玉不理我,聽你們的話。㌨幸有此句,不然我石兄襲卿掃地矣。你不過是幾兩臭銀買來的毛丫頭,這屋裡你就作耗,如何使得!好不好拉出去配一個,㌨雖寫得酷肖,然唐突我襲卿,實難情。看你還妖精似的哄寶玉不哄!」㌨若知「好多魔」,方會作者這意。襲人先只道李嬤嬤不過他躺着生氣,少不得分辨說「病,纔出汗,蒙着頭,原沒看你老人家」等語。後來只管聽他說「哄寶玉」、「妝狐媚」,說「配」等,由不得愧委屈,禁不住哭起來。寶玉雖聽這些話,不好怎樣,少不得替襲人分辨病吃藥等話,說:「你不信,只問別的丫頭們。」李嬤嬤聽這話,益發氣起[00407]來,說道:「你只護着那起狐狸,那裡認得我!叫我問誰去?㌨真有是語。誰不幫着你呢,㌨真有是。誰不是襲人拿下馬來的!㌨冤枉冤哉!我都知道那些。㌨囫圇語,難解。我只和你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去講。把你奶這麼,㌨奶媽拿手話。到如今吃不着奶,把我丟在一旁,逞着丫頭們要我的強。」㌦特乳母傳照,暗伏後文倚勢奶娘線脈。石頭記無閒文並虛字在此。壬午孟夏。畸笏老人。一面說,一面哭起來。彼時黛玉、寶釵等走過來勸說:「媽媽你老人家擔待他們一點就完。」李嬤嬤他人㌨四字,嬤嬤是看重人身份。來,便拉住訴委屈,將當日吃,茜雪出去,與昨日酥酪等,嘮嘮叨叨說個不清。㌨好極,妙極,畢肖極!㌦茜雪至「獄神廟」方呈正文。襲人正文標目曰「花襲人有始有終」,余只有一次謄清時,與「獄神廟慰寶玉」等五六稿,被借閱者迷失,嘆嘆!丁亥夏。畸笏叟。可巧鳳姐正在上房算完輸贏賬,聽得後面聲嚷動,便知是李嬤嬤老病發,排揎寶玉的人。⋯正值他今兒輸錢,㌨找上文。遷怒於人。㌨有是爭競。便連忙趕過來,拉李嬤嬤,笑道:「好媽媽,別生氣。節下老太太纔喜歡一日,你是個老人家,別人高聲,你還要管他們呢,難道你反不知道規矩,在這裡嚷起來,叫老太太生氣不成?㌨阿鳳兩提「老太太」,是叫老嫗想襲卿是老太太的人,況雙關體,勿泛泛看去。你只說誰不好,我替你打他。我家裡[00408]燒的滾熱的野雞,快來跟我吃酒去。」㌨何等現成,何等自然,的是鳳卿筆法。一面說,一面拉着走,叫:「豐兒,替你李奶奶拿着拐棍,擦眼淚的手帕。」㌨一絲不漏。那李嬤嬤脚不沾地跟鳳姐走,一面還說:「我不要這老命,越性今兒沒規矩,鬧一場,討個沒臉,強如受那娼婦蹄的氣!」後面寶釵、黛玉隨着,鳳姐兒這般,都拍手笑道:「虧這一陣風來,把個老婆撮去。」㌨批人是這樣說。看官將一部中人一一想來,收拾文字非阿鳳俱有瑣細引跡。石頭記得力處俱在此。寶玉點頭嘆道:「這不知是那裡的帳,只揀軟的排揎。昨兒不知是那個姑娘得罪,上在他帳上。」一句未,晴雯在旁笑道:「誰不瘋,得罪他作什麼。便得罪他,就有本承任,不犯着帶累別人!」襲人一面哭,一面拉寶玉道:「我得罪一個老奶奶,你這會我得罪這些人,這還不夠我受的,還只是拉別人。」寶玉他這般病勢,添這些煩惱,連忙忍氣吞聲,安慰他仍舊睡下出汗。他湯燒火熱,自己守着他,歪在旁邊,勸他只養[00409]着病,別想着些沒要緊的生氣。襲人冷笑道:「要這些生氣,這屋裡一刻還站不得。㌨實言,非謬語。但只是天長日久,只管這樣,可叫人怎麼樣纔好呢?時常我勸你,別我們得罪人,你只顧一時我們那樣,他們都記在心裡,遇着坎兒,說的好說不好聽,家什麼意思。」㌨從「狐媚」等語來,實實好語,的是襲卿。一面說,一面禁不住流淚,怕寶玉煩惱,只得勉強忍着。㌦一段特怡紅襲人、晴雯、茜雪環之性情識身份而寫。己卯冬夜。一時雜使的老婆煎和藥來。寶玉他纔有汗意,不肯叫他起來,自己便端着就枕與他吃,卽令丫頭們鋪炕。襲人道:「你吃飯不吃飯,到底老太太、太太跟前坐一會,㌨心中時時刻刻正意語。和姑娘們頑一會再回來。我就靜靜的躺一躺好。」寶玉聽說,只得替他去簪環,看他躺下,自往上房來。同賈母吃畢飯,賈母猶欲同那幾個老管家嬤嬤鬬牌解悶,寶玉記着襲人,便回至房中,襲人朦朦睡去。自己要睡,天氣尚早。彼時晴雯、綺霰、秋紋、碧痕都尋熱鬧,找[00410]鴛鴦、琥珀等耍戲去,獨麝月一個人在外間房裡燈下抹骨牌。寶玉笑問道:「你怎麼不同他們頑去?」麝月道:「沒有錢。」寶玉道:「床底下堆着那麼些,還不夠你輸的?」麝月道:「都頑去,這屋裡交給誰呢?㌨正文。那一個病。滿屋裡上頭是燈,地下是火。㌨燈節。那些老媽媽們,老天拔地,伏侍一天,該叫他們歇歇,丫頭們是伏侍一天,這會還不叫他們頑頑去。所以讓他們都去罷,我在這裡看着。」㌦麝月閒閒無語,令余酸鼻,正所謂對景情。丁亥夏。畸笏。寶玉聽這話,公然是一個襲人。㌨豈敢。因笑道:「我在這裡坐着,你放心去罷。」㌨每於如此等處石兄何嘗輕輕放過不介意來?亦作者欲瞞看官,被批人看出,呵呵。麝月道:「你旣在這裡,越發不用去,咱們兩個說話頑笑豈不好?」㌨全是襲人口氣,所以後來代任。寶玉笑道:「兩個作什麼呢?怪沒意思的,罷,早上你說頭癢,這會沒什麼,我替你篦頭罷。」麝月聽便道:「就是這樣。」說着,將文具鏡匣搬來,卸去釵釧,打開頭髮,寶玉拿篦替他一一的梳篦。㌨金閨細如此寫。只篦五下,只晴雯忙忙走進來原[00411]取錢。一他兩個,便冷笑道:「哦,雖交杯盞還沒吃,到上頭!」㌨雖謔語,亦少露怡紅細。寶玉笑道:「你來,我替你篦一篦。」晴雯道:「我沒那麼福。」說着,拿錢,便摔簾出去。寶玉在麝月身後,麝月對鏡,人在鏡內相視。㌨此係石兄得意處。寶玉便向鏡內笑道:「滿屋裡就只是他磨牙。」麝月聽說,忙向鏡中擺手,㌨好看,趣。寶玉會意。忽聽呼一聲簾響,晴雯跑進來,問道:㌨麝月搖手此,可兒可兒!「我怎麼磨牙?㌨好看煞!咱們到得說說。」㌦嬌憨滿紙,令人叫絕。壬午九月。麝月笑道:「你去你的罷,來問人。」晴雯笑道:「你護着。你們那瞞神弄鬼的,㌨找上文。我都知道。等我撈回本兒來再說話。」說着,一逕出去。㌧閒閒一段兒女口舌,却寫麝月一人。襲人出嫁之後,寶玉、寶釵身邊還有一人,雖不及襲人周到,亦可免微嫌弊等患,方不負寶釵之人。故襲人出嫁後云「好歹留着麝月」一語,寶玉便依從此話。可襲人雖去實未去。寫晴雯之疑忌,亦下文跌扇角口等文伏脈,却輕輕抹去。正此時都在幼時,雖微露其疑忌,得人各稟天真之性,善惡不一,往後漸漸生心矣。但觀者凡晴雯諸人則惡之,何愚哉!要知自古及今,愈是尤物,其猜忌愈甚。若一味渾厚量涵養,則有何可令人憐愛護惜哉?然後知寶釵、襲人等行,並非一味蠢拙古板以女夫自居,當繡幕燈前、綠窗[00412]月下,亦頗有或調或妒、輕俏艶麗等說,不過一時取樂買笑耳,非切切一味妒才嫉賢,是以高諸人百倍。不然,寶玉何甘心受屈於女夫哉?看過後文則知矣。故觀諸君不必惡晴雯,正該感晴雯金閨繡閣中生色方是。這裡寶玉通頭,命麝月悄悄的伏侍他睡下,不肯驚動襲人。一宿無話。至次日清晨起來,襲人已是夜間發汗,覺得輕省些,只吃些米湯靜養。寶玉放心,因飯後走到薛姨媽這邊來閒逛。彼時正月內,學房中放年學,閨閣中忌針,却都是閒時。因賈環過來頑,正遇寶釵、香菱、鶯兒個趕圍棋作耍,賈環要頑。寶釵素習看他亦如寶玉,並沒他意,今兒聽他要頑,讓他上來坐一處頑。一磊十個錢,頭一回自己贏,心中十分歡喜。㌦寫環兄先贏,亦是天生地設現成文字。己卯冬夜。後來接連輸幾盤,便有些着急。趕着這盤正該自己擲骰,若擲個七點便贏,若擲個六點,下該鶯兒擲點就贏。因拿起骰來,狠命一擲,一個作定五,那一個亂轉。鶯兒[00413]拍着手只叫「么」,㌧嬌憨如此。㌨好看煞。賈環便瞪着眼,「六⋯七⋯八」混叫。那骰偏生轉出「么」來。賈環急,伸手便抓起骰來,然後就拿錢,㌨更好看。說是個六點。鶯兒便說:「分明是個么!」寶釵賈環急,便矁鶯兒說道:「越越沒規矩,難道爺們還賴你?還不放下錢來呢!」鶯兒滿心委屈,寶釵說,不敢則聲,只得放下錢來,口內嘟囔說:「一個作爺的,還賴我們這幾個錢,㌨酷肖。連我不放在眼裡。前兒和寶玉頑,他輸那些,沒着急。㌨到捲簾法,實寫幼時往。可。下剩的錢,還是幾個丫頭們一搶,他一笑就罷。」寶釵不等說完,連忙斷喝。賈環道:「我拿什麼比寶玉呢。你們怕他,都和他好,㌨蠢驢!都欺負我不是太太養的。」㌨觀者至此,有不捲簾厭看者乎?余替寶卿實難情。說着,便哭。寶釵忙勸他:「好兄弟,快別說這話,人家笑話你。」罵鶯兒。正值寶玉走來,這般形況,問是怎麼。賈環不敢則聲。寶釵素知他家規矩,凡作兄弟的,都怕哥哥,㌧族規矩原是如此,一絲兒不錯。却不知那寶玉是不[00414]要人怕他的。他想着:「兄弟們一併都有父母教訓,何必我多,反生疏。況且我是正出,他是庶出,饒這樣還有人背後談論,㌨此意不呆。還禁得轄治他。」更有個獃意思存在心裡。㌦用諱人語瞞着看官。己卯冬夜。⋯你道是何獃意?因他自幼姊妹叢中長,親姊妹有元春、探春,伯叔的有迎春、惜春,親戚中有史湘雲、林黛玉、薛寶釵等諸人。他便料定,原來天生人萬物之靈,凡山川日月之精秀,只鍾於女兒,鬚眉男不過是些渣滓濁沫而已。因有這個獃念在心,把一切男都看成混沌濁物,可有可無。只是父親叔伯兄弟中,因孔是亙古第一人說下的,不可忤慢,只得要聽他這句話。㌨聽這一個人之話,豈是獃?由你自己說罷。我把你作極乖的人看。所以,弟兄之間不過盡其概的情理就罷,並不想自己是丈夫,須要弟之表率。是以賈環等都不怕他,却怕賈母,纔讓他分。如今寶釵恐怕寶玉教訓他,到沒意思,便連忙替賈環掩飾。寶玉道:「正月裡哭什麼?這裡不好,[00415]你別處頑去。你天天念,到念糊塗。比如這件東西不好,橫豎那一件好,就棄這件取那個。難道你守着這個東西哭一會就好不成?你原是來取樂頑的,旣不能取樂,就往別處去再尋樂頑一會,難道算取樂頑不成?到招自己煩惱,不如快去是。」㌨獃都會立這樣意,說這樣話?賈環聽,只得回來。趙姨娘他這般,因問:「是那裡墊踹窩來?」㌨多人等口角談吐。一問不答,㌨畢肖。再問時,賈環便說:「同寶姐姐頑的,鶯兒欺負我,賴我的錢,寶玉哥哥攆我來。」趙姨娘啐道:「誰叫你上高抬攀去?下流沒臉的東西!那裡頑不得?誰叫你跑去討沒意思!」正說着,可巧鳳姐在窗外過,都聽在耳內,便隔窗說道:「正月怎麼?環兄弟孩家,一半點兒錯,你只教導他,說這些淡話作什麼!憑他怎麼去,還有太太老爺管他呢,就口啐他!㌨反得理,所謂貶中褒,想趙姨卽不畏阿鳳,亦無可回答。他現是主,不好,橫豎有教導他的人,與你什麼相干!環兄弟,出來,跟我[00416]頑去。」㌦嫡嫡是彼親生,句句竟成正中貶,趙姨實難答言。到此方知題標用「彈」字甚妥協。己卯冬夜。賈環素日怕鳳姐比怕王夫人更甚,聽叫他,忙唯唯的出來。趙姨娘不敢則聲。㌨「彈妒意」正文。鳳姐向賈環道:「你是個沒氣性的!時常說給你:要吃,要喝,要頑,要笑,只愛同那一個姐姐妹妹哥哥嫂頑,就同那個頑。你不聽我的話,反叫這些人教的歪心邪意,㌨借人發脫,好阿鳳!好口齒!句句正言正理,趙姨安得不抿翅低頭,靜聽發揮?批至此,不禁一白白矣!狐媚霸道的。自己不尊重,要往下流走,安着壞心,還只管怨人家偏心。輸幾個錢?㌨轉得好。就這麼個樣兒!」賈環問,只得諾諾的回說:「輸一百。」鳳姐道:「虧你還是爺,輸一百錢就這樣!」㌨作者當記一百乎。笑笑。回頭叫豐兒:「去取一吊錢來,姑娘們都在後頭頑呢,把他送頑去。㌨收拾得好。你明兒再這麼下流狐媚,我先打你,打發人告訴學裡,皮不揭你的!你這個不尊重,㌨一折筆,更覺有味。恨的你哥哥牙癢,不是我攔着,窩心脚把你的腸窩出來。」喝命:「去罷!」㌨本來面目,斷不可少。賈環諾諾的跟豐兒,得錢,㌨字寫着環哥。自己和迎春等頑去。不在話下。㌧一段家奴妾吆吻,如如聞,正下文五鬼作引。余寶玉肯效鳳姐一點[00417]餘風,亦可繼榮、寧之盛,諸公當如何?且說寶玉正和寶釵頑笑,忽人說:「史姑娘來。」㌧妙極!凡寶玉、寶釵正閒相遇時,非黛玉來,卽湘雲來,是恐洩漏文章之精華。若不如此,則寶玉久坐忘情,必被寶卿棄,杜絕後文成其夫婦時無可談舊之情,有何趣味哉?寶玉聽,抬身就走。寶釵笑道:「等着,㌦「等着」字有神情。看官閉目熟思,方知趣味。非批人漫擬。己卯冬夜。咱們兩個一齊走,瞧瞧他去。」說着,下炕,同寶玉一齊來至賈母這邊。只史湘雲笑說的,他兩個來,忙問好廝。㌧寫湘雲一筆法,特犯不犯。正值林黛玉在旁,因問寶玉:「在那裡的?」寶玉便說:「在寶姐姐家的。」黛玉冷笑道:「我說呢,虧在那裡絆住,不然早就飛來。」㌨總是心中語,故機括一動,隨機而出。寶玉笑道:「只許同你頑,替你解悶兒。不過偶然去他那裡一趟,就說這話。」林黛玉道:「好沒意思的話!去不去管我什麼,我沒叫你替我解悶兒。可許你從此不理我呢!」說着,便賭氣回房去。寶玉忙跟來,問道:「好好的生氣?就是我說錯,你到底還坐在那裡,和別人說笑一會。[00418]來自己納悶。」林黛玉道:「你管我呢!」寶玉笑道:「我自然不敢管你,只沒有個看着你自己作踐身呢。」林黛玉道:「我作踐壞身,我死,與你何干!」寶玉道:「何苦來,正月裡,死活的。」林黛玉道:「偏說死!我這會就死!你怕死,你長命百歲的,如何?」寶玉笑道:「要像只管這樣鬧,我還怕死呢?到不如死乾淨。」黛玉忙道:「正是,要是這樣鬧,不如死乾淨。」寶玉道:「我說我自己死乾淨,別聽錯話賴人。」正說着,寶釵走來道:「史妹妹等你呢。」說着,便推寶玉走。㌧此時寶釵尚未知他人心性,故來勸,後文察其心性,故擲之不聞矣。這裡黛玉越發氣悶,只向窗前流淚。沒兩盞的工夫,寶玉仍來。㌧蓋寶玉亦是心中只有黛玉,寶釵難却其意,故暫隨彼去,以完寶釵之情,故少坐仍來。林黛玉,越發抽抽噎噎的哭個不住。寶玉這樣,知難挽回,打疊起千百樣的款語溫言來勸慰。不料自己未張口,㌨石頭慣用如此筆仗。只黛[00419]玉先說道:「你來作什麼?橫豎如今有人和你頑,比我會念,會作,會寫,會說笑,怕你生氣拉你去,你作什麼來?死活憑我去罷!」寶玉聽忙上來悄悄的說道:「你這麼個明白人,難道連『親不間疏,先不僭後』㌨八字足可消氣。不知道?我雖糊塗,却明白這兩句話。頭一件,咱們是姑舅姊妹,寶姐姐是兩姨姊妹,論親戚,他比你疏。第件,你先來,咱們兩個一桌吃,一床睡,長的這麼,他是纔來的,豈有個他疏你的?」林黛玉啐道:「我難道叫你疏他?我成個什麼人呢!我的是我的心。」寶玉道:「我的是你的心。難道你就知你的心,不知我的心不成?」㌧此語不獨觀者不解,料作者亦未必解;不但作者未必解,想石頭亦不解;不過述寶、林人之語耳。石頭旣未必解,寶、林此刻更自己亦不解,皆隨口說出耳。若觀者必欲要解,須揣自身是寶、林之流,則洞然可解;若自料不是寶、林之流,則不必求解矣。萬不可記此句不解,錯謗寶、林及石頭、作者等人。林黛玉聽,低頭一語不發,半日說道:「你只怨人行動嗔[00420]怪你,你再不知道你自己慪人難受。就拿今日天氣比,分明今兒冷的這樣,你怎麼到反把個青肷披風脫呢?」㌧真正奇絕妙文,真如羚羊掛角,無跡可求。此等奇妙,非口中筆下可形容出者。寶玉笑道:「何嘗不穿着,你一惱,我一炮燥就脫。」黛玉嘆道:「回來風,該餓着吵吃的。」㌧一語仍兒女本傳,却輕輕抹去。人正說着,只湘雲走來,㌦明明寫湘雲來是正文,只用答言,反寫玉、林角口,用寶釵岔開,仍不局。再用千句柔言百般溫態,正在情完未完之時,湘雲突至,「謔嬌音」之文終。真正「賣弄有家私」之筆。丁亥夏。畸笏叟。笑道:「哥哥,林姐姐,你們天天一處頑,我好容易來,不理我一理兒。」林黛玉笑道:「偏是咬舌愛說話,連個『』哥哥叫不出來,只是『愛』哥哥『愛』哥哥的。回來趕圍棋兒,該你鬧『么愛四五』。」寶玉笑道:「你學慣他,明兒連你還咬起來呢。」㌧可笑近之野史中,滿紙羞花閉月、鶯啼燕語。殊不知真正美人方有一陋處,如太真之肥、飛燕之瘦、西之病,若施於別個,不美矣。今「咬舌」字加之湘雲,是何法手眼敢用此字哉?不獨不其陋,且更覺輕巧嬌媚,儼然一嬌憨湘雲立於紙上,掩卷合目思之,其「愛」「厄」嬌音如入耳內。然後將滿紙鶯啼燕語之字樣填糞窖可。史湘雲道:「他再不放人一點兒,專挑人的不好。你[00421]自己便比世人好,不犯着一個打趣一個。指出一個人來,你敢挑他,我就伏你。」黛玉忙問是誰。湘雲道:「你敢挑寶姐姐的短處,就算你是好的。我算不如你,他怎麼不及你呢。」林黛玉聽,冷笑道:「我當是誰,原來是他!我那裡敢挑他呢。」㌦此作者放筆寫,非褒釵貶顰。己卯冬夜。寶玉不等說完,忙用話岔開。湘雲笑道:「這一輩我自然比不上你。我只保佑着明兒得一個咬舌的林姐夫,時時刻刻你可聽『愛』『厄』去。阿彌陀佛,那纔現在我眼裡!」說的衆人一笑,湘雲忙回身跑。要知端詳,下回分解。
此回文字重作輕抹。得力處是鳳姐拉李嬤嬤去,借環哥彈壓趙姨。細緻處寶釵李嬤勸寶玉,安慰環哥,斷喝鶯兒。至急難處是寶、顰論心。無可奈何處是「就拿今日天氣比」,「黛玉冷笑道:『我當誰,原來是他!』」冷眼最好看處是寶釵、黛玉看鳳姐拉李嬤云「這一陣風」;玉、麝一節;湘雲到,寶玉就走,寶釵[00422]笑說「等着」;湘雲笑說;顰兒學咬舌;湘雲念佛跑數節,可使看官於紙上能耳聞目睹其音其形之文。[00423]
有客題紅樓夢一律,失其姓氏,惟其詩意駭警,故於斯:
自執金矛執戈,自相戕戮自張羅。
茜紗公情無限,脂硯先生恨幾多。
是幻是真空歷遍,閒風閒月枉吟哦。
情機轉得情天破,情不情兮奈我何?
凡是題者,不可此絕調。詩句警拔,且深知擬底裡,惜乎失名矣!按此回之文固妙,然未後之卅回,猶不此之妙。此回「嬌嗔箴寶玉」、「軟語救賈璉」,後回「薛寶釵借詞含諷諫,王熙鳳知命強英雄」。今只從婢說起,後則直指其主。然今日之襲人、之寶玉,亦他日之襲人、他日之寶玉。今日之平兒、之賈璉,亦[00424]他日之平兒、他日之賈璉。何今日之玉猶可箴,他日之玉已不可箴耶?今日之璉猶可救,他日之璉已不可救耶?箴與諫無異,而襲人安在哉?寧不悲乎!救與強無別,今因平兒救,此日阿鳳英氣何如是?他日之強,何身微運蹇,展眼何如彼耶?甚矣,人世之變遷如此,光陰倏爾如此!
今日寫襲人,後文寫寶釵;今日寫平兒,後文寫阿鳳。文是一樣情理,景況光陰,却天壤矣!多少恨淚灑出此兩回。
此回襲人功,直與寶玉一生病映射。[00425] [004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