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紅玉心神恍惚,情思纏綿,忽朦朧睡去,遇賈芸要拉他,却回身一跑,被門檻絆一跤,唬醒過來,方知是夢。因此翻來覆去,一夜無眠。至次日天明,方纔起來,就有幾個丫頭來會他去打掃屋地面,提洗臉水。這紅玉不梳洗,向鏡中胡亂挽一挽頭髮,洗洗手,腰內束一條汗巾,便來打掃房屋。誰知寶玉昨兒紅玉,就留心。若要直點名喚他來使用,一則怕襲人等寒心;㌧是寶玉心中想,不是襲人拈酸。則不知紅玉是何等行,若好還罷,㌧不知「好」字是如何講?答曰:在「何等行」四字上看便知,玉兒每情不情,況有情者乎?若不好起來,那時到不好退送的。因此心下[00517]悶悶的,早起來不梳洗,只坐着出神。一時下窗,隔着紗屜,向外看的真切,只好幾個丫頭在那裡掃地,都擦胭抹粉,簪花插柳的,㌧八字寫盡蠢鬟,是襯紅玉,亦如用豪貴人家濃妝艶飾插金戴銀的襯寶釵、黛玉。獨不昨兒那一個。寶玉便靸鞋,晃出房門,只裝着看花兒,這裡瞧瞧,那裡望望,㌨文字有層次。一抬頭,只西南角上遊廊底下欄杆外,似有一個人在那裡倚着,却恨面前有一株海棠花遮着,看不真切。㌧余所謂此之妙皆從詩詞句中翻出者,皆係此等筆墨。試問觀者,此非「隔花人遠天涯近」乎?可知上幾回非余妄擬。只得轉一步,仔細一看,可不是昨兒的那個丫頭在那裡出神?待要迎上去,不好去的。正想着,忽碧痕來催他洗臉,只得進去。不在話下。却說紅玉正自出神,忽襲人招手叫他,㌧此處方寫出襲人來,是襯貼法。只得走上前來。襲人笑道:「我們這裡的噴壺還沒有收拾來呢,你到林姑娘那裡去,把他們的借來使使。」紅玉答應,便走出來,往瀟湘[00518]館去。正走上翠煙橋,抬頭一望,只山坡上高處都攔着幃幕,方想起今兒有匠役在裡頭種樹。因轉身一望,只那邊遠遠的一簇人在那裡掘土,賈芸正坐在山石上。紅玉待要過去,不敢過去,只得悶悶的向瀟湘館取噴壺回來,無精打彩,自向房內倒着。衆人只說他一時身上不快,都不理論。㌧文字到此一頓,狡猾之甚。展眼過一日,㌧必云「展眼過一日」者,是反襯紅玉「捱一刻似一夏」,知乎?原來次日就是王騰夫人的壽誕,那裡原打發人來請賈母、王夫人的,王夫人賈母不去,自己便不去。㌧所謂一筆兩用!到是薛姨媽同鳳姐兒並賈家四個姊妹、寶釵、寶玉一齊都去,至晚方回。且說王夫人賈環下學,命他來抄個金剛咒㌨用金剛咒引五鬼法。唪誦。那賈環在王夫人炕上坐,命人點上燈,拿腔作勢的抄寫。㌧人乍得意者齊來一玩。一時叫彩雲到杯來,一時叫玉釧兒來剪剪蠟花,一時說金釧兒擋燈影。衆[00519]丫嬛們素日厭惡他,都不答理。只有彩霞還和他合的來,㌧暗中伏一風月之隙。到一鍾來遞與他。王夫人和人說話兒,便悄悄的向賈環說道:「你安些分罷,何苦討這個厭那個厭的。」賈環道:「我知道,你別哄我。如今你和寶玉好,把我不答理,我看出來。」彩霞咬着嘴唇,向賈環頭上戳一指頭,說道:「沒良心的!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風月之情,皆係彼此業障所牽。雖云「惺惺惜惺惺」,但亦從業障而來。蠢婦配才郎,世間固不少,然俏女慕村夫者尤多,所謂業障牽魔,不在才貌之論。㌦此等世俗之言,亦因人而用,妥極當極!壬午孟夏,雨窗。畸笏。兩人正說着,只鳳姐來,拜過王夫人。王夫人便一長一短的問他,今兒是那幾位堂客,戲文好歹,酒席如何等話。說不多幾句,寶玉來,進門王夫人,不過規規矩矩說幾句話,㌧是家弟模樣。便命人除去抹額,脫袍服,拉靴,便一頭滾在王夫人懷裡。王夫人便用手滿身滿臉摩挲撫弄他,㌧普天下幼年喪母者齊來一哭。寶玉搬着王夫人的脖說長道短的。王夫人道:「我的兒,你[00520]吃多酒,臉上滾熱。你還只是揉搓,一會鬧上酒來。還不在那裡靜靜的倒一會呢。」說着,便叫人拿個枕頭來。寶玉聽說,下來,在王夫人身後到下,叫彩霞來替他拍着。寶玉便和彩霞說笑,只彩霞淡淡的不答理,兩眼睛只向賈環處看。寶玉便拉他的手笑道:「好姐姐,你理我理兒呢。」一面說,一面拉他的手,彩霞奪手不肯,便說:「再鬧,我就嚷。」人正鬧着,原來賈環聽的,素日原恨寶玉,如今他和彩霞鬧,心中越發按不下這口毒氣。雖不敢明言,却每每暗中算計,只是不得下手。今兒相離甚近,便要用熱油燙瞎他的眼睛。因而故意裝作失手,把那一盞油汪汪的蠟燈向寶玉臉上只一推。只聽寶玉「噯喲」一聲,滿屋裡人都唬一跳。連忙把地下的戳燈挪過來,將裡外屋的拿四盞看時,只寶玉滿臉滿頭都是油。王夫人急氣,一[00521]面命人來替寶玉擦洗,一面罵賈環。鳳姐步兩步的上炕去,給寶玉收拾着,一面笑道:「老還是這樣慌脚雞是的,我說你上不得高臺板。趙姨娘時常該教導教導他。」㌨下文緊一步。一句話提醒王夫人,那王夫人不罵賈環,便叫過趙姨娘來罵道:「養出這樣黑心不知道理、下流種來,不管管!幾番幾次我都不理論,你們到得意,越發上來!」那趙姨娘素日雖然常懷嫉妒之心,不忿鳳姐、寶玉兩個,不敢露出來;如今賈環生,受這場惡氣,不但吞聲承受,而且還要走去替寶玉來收拾。只寶玉左邊臉上燙一溜燎泡出來,幸而眼睛竟沒動。王夫人看,是心疼,怕明日賈母問怎麼回答,急的把趙姨娘數落一頓。㌧總是楔緊「五鬼」一回文字。然後安慰寶玉一回,命取敗毒消腫藥來敷上。寶玉道:「有些疼,還不妨。明兒老太太問,就說是我自己燙的罷。」鳳姐[00522]笑㌧兩笑,壞極。㌦五鬼法作引,非泛文。雨窗。道:「便說自己燙的,要罵人什麼不心看着,叫你燙!橫豎有一場氣生,到明兒憑你怎麼說去罷。」㌧壞極!總是調唆口吻,趙氏寧不覺乎?王夫人命人好生送寶玉回房去,後襲人等,都慌的不得。林黛玉寶玉出一天門,就覺得悶悶的,沒個可說話的人。至晚正打發人來問兩遍回來不曾,這遍方纔說回來,偏生燙臉。林黛玉便趕着來瞧,只寶玉正拿鏡照呢,左邊臉上滿滿的敷着一臉的藥。黛玉只當燙的十分利害,忙上來問怎麼燙,要瞧瞧。寶玉他來,忙把臉遮着,搖手叫他出去,不肯叫他看。知道他的癖性喜潔,不得這些東西。㌧寫寶玉文字,此等方是正緊筆墨。林黛玉自己知道有這件癖性,㌧寫林黛玉文字,此等方是正經筆墨。故人文字雖多,如此等暗伏淡寫處亦不少,觀者實實看不出者。知道寶玉的心內怕他嫌髒,㌧將人一併,真真寫他人之心玲瓏七竅。因笑道:「我瞧瞧燙那裡,有什麼[00523]遮着藏着的。」一面說,一面就湊上來,強搬着脖瞧一瞧,問疼的怎麼樣。寶玉道:「不很疼,養一兩日就好。」黛玉坐一回,悶悶的回房去。一宿無話。次日,寶玉賈母,雖然自己承認是自己燙的,不與別人相干,免不得賈母把跟從的人罵一頓。㌧此原非正文,故草草寫去。過一日,就有寶玉寄名的乾娘馬道婆進榮國府來請安。寶玉,唬一跳,問起原故,說是燙的,便點頭嘆惜一回,向寶玉臉上用指頭畫一畫,口內嘟嘟囔囔的持誦一回,說道:「管保就好,這不過是一時飛災。」向賈母道:「祖宗老菩薩,那裡知道那經典佛法上說的利害。㌨一段無倫無理信口開河的混話,却句句都是耳聞目睹者,並非杜撰而有。作者與余實實經過。凡那王公卿相人家的弟,只一生下來,暗裡便有許多促狹鬼跟着他,得空便擰他一下,或掐他一下,或吃飯時打下他的飯碗來,或走着推他一跤,所以往往的那家孫多有長不的。」賈母聽如此[00524]說,便趕着問:「這可有什麼佛法解釋沒有呢?」馬道婆道:「這個容易,只是替他多多作些因果善就罷。再那經上還說,西方有位光明普照菩薩,專管照耀陰暗邪祟,若有那善男善女人虔心供奉者,可以永佑兒孫康寧安靜,再無驚恐邪祟撞客之災。」賈母道:「到不知怎麼供奉這位菩薩呢?」馬道婆道:「不值什麼,除香燭供養之外,一天多添幾斤香油,點上個海燈。這海燈,便是菩薩現身法像,晝夜不敢熄的。」賈母道:「一天一夜得多少油?明白告訴我,我好作這件功德的。」馬道婆聽如此說,便笑道:「這不拘,隨施主菩薩們隨心。像我們家裡,就有好幾處的王妃誥命供奉的:南安郡王府裡的太妃他許多的,願心,㌨賊婆先用鋪排試之。一天是四十八斤油,一斤燈草,那海燈只比缸略些;錦田侯的誥命次一等,一天不過十四斤油;再還有幾家,有五斤的、斤的、一斤的,都不拘[00525]數。那家窮人家舍不起這些,就是四兩半斤,少不得替他點。」賈母聽,點頭思忖。㌦「點頭思忖」是量之,非吝嗇。壬午夏。雨窗、畸笏。馬道婆道:「還有一件,若是父母尊親長上的,多舍些不妨;若是像老祖宗如今寶玉,若舍多到不好,㌨賊道婆!是自「太君思忖」上來,後用如此數語收之,使太君必心悅誠服願行。賊婆,賊婆,費我作者許多心機摹寫。還哥兒禁不起,到折福,不當家花花的。要舍,則七斤,少則五斤,就是。」賈母說:「旣是這樣,你便一日五斤合准,每月打躉來關去。」馬道婆念一聲「阿彌陀佛,慈悲菩薩」。賈母命人來吩咐:「以後凡寶玉出門的日,拿幾串錢交給他們帶着,遇僧道窮苦人好施捨。」說畢,那馬道婆坐一回,便往各院各房問安,閒逛一回。一時來至趙姨娘房內,人過,趙姨娘命丫頭到來與他吃。馬道婆因炕上堆着些零碎綢緞彎角,趙姨娘正粘鞋呢。馬道婆道:「可是我正沒鞋面。㌨者有分是。趙奶奶你有零碎緞,不拘什麼顏色,弄一雙鞋面給我。」趙[00526]姨娘聽說,便嘆口氣說道:「你瞧瞧,那裡頭還有那一塊是成樣的?成樣的東西,不能到我手裡來!有的沒的都在這裡,你不嫌,就挑兩塊去。」那馬道婆說,果真挑兩塊袖將起來。趙姨娘問道:「前日我送五百錢去,藥王跟前上供,你可收沒有?」馬道婆道:「早已替你上供。」趙姨娘嘆口氣道:「阿彌陀佛!我手裡但凡從容些,時常的上個供,只是心有餘力量不足。」馬道婆道:「你只放心,將來熬的環哥兒,得個一官半職,那時你要做多的功德不能?」趙姨娘聽,鼻裡笑一聲,道:「罷,罷,再別說起。如今就是個樣兒,我們娘兒們跟的上這屋裡那一個兒?不是有寶玉,竟是得個活龍。他還是孩家,長的得人意兒,人偏疼他些還罷;㌨趙嫗數語,可知玉兄之身份,況在背後之言。我只不服這個主兒。」㌨活現趙嫗。一面說,一面伸出倆指頭兒來。㌨活現阿鳳。馬道婆會意,便問道:「可是璉奶奶?」趙姨娘唬的忙[00527]搖手兒,走到門前,掀簾向窗外看看無人,方進來向馬道婆悄悄的說道:「不得,不得!提起這個主兒,這一分家私要不都叫他搬送到娘家去,我不是個人。」馬道婆他如此說,便探他口氣說道:㌨有隙卽入,所謂賊婆,是極!「我還用你說,難道都看不出來?虧你們心裡不理論,只憑他去。到妙。」趙姨娘道:「我的娘,不憑他去,難道誰還敢把他怎麼樣呢?」馬道婆聽說,鼻裡一笑,㌨笑。半晌說道:「不是我說句造孽的話,你們沒本難怪。別人明不敢怎樣,暗裡就算計,㌨賊婆操必勝之券,趙嫗已墮術中,故敢直出明言。可畏可怕!還等到這如今!」趙姨娘聽這話有道理,心裡暗暗的歡喜,便問道:「怎麼暗裡算計?我到有這意思,只是沒這樣的能幹人。你若教給我這法,我的謝你。」馬道婆聽說,這話打攏一處,便故意說道:「阿彌陀佛!你快休問我,我那裡知道這些。罪過,罪過。」㌨遠一步却是近一步。賊婆,賊婆!趙姨娘道:「你來。你是最肯濟困扶危的人,難道就眼睜睜[00528]的看人家來擺布死我們娘兒兩個不成?難道還是怕我不謝你?」馬道婆聽說如此,便笑道:「若說我不忍叫你娘兒們受委屈還猶可,若說『謝我』的這兩個字,可是你錯打算盤。就便是我希圖你的謝,靠你有些什麼東西能打動我?」㌨探謝禮是如此說法,可怕可畏!趙姨娘聽這話口氣鬆些,便說道:「你這麼個明白人,怎麼糊塗起來。你若果然法靈驗,把他兩個絕,明日這家私不怕不是我環兒的。那時你要什麼不得?」馬道婆聽說,低頭,半晌說道:「那時候情妥,無憑據,你還理我呢!」趙姨娘道:「這何難。如今我雖手裡沒什麼,零碎攢幾兩梯己,還有幾件衣服、簪,你先拿些去。下剩的,我寫個欠銀文契給你,你要什麼保人有,到那時我照數給你。」馬道婆道:「果然這樣?」趙姨娘道:「這如何還撒得謊!」說着便叫過一個心腹婆來,耳根底下嘁嘁喳喳說幾句話。㌨所謂「狐群狗黨,家難免」,看官着眼。那婆出去,一時回[00529]來,果然寫個五百兩的欠契來。趙姨娘便印手模,走到櫥櫃裡將梯己拿出來,與馬道婆看看,道:「這個你先拿去,做香燭供奉使費,可好不好?」馬道婆看看白花花的一堆銀,有欠契,並不顧青紅皂白,㌨「並不顧」字怕殺人。細想千萬件惡皆從字生出來。嘆嘆。滿口裡應着,伸手先去抓銀掖起來,然後收欠契。向褲腰裡掏半晌,掏出十幾個紙鉸的青面白髮的鬼來,並兩個紙人,㌨如此現成,想賊婆所害之人豈止寶玉、阿鳳人哉?家太君夫人誡之慎之。遞與趙姨娘,悄悄的教他道:「把他兩個的年庚八字寫在這兩個紙人身上,一併五個鬼都掖在他們各人的床上就完。我只在家裡作法,自有效驗。千萬心,不要害怕!」㌦寶玉乃賊婆之寄名乾兒,一樣下此毒手,況阿鳳乎?姑六婆之害如此,卽賈母之神明,在所不免。其他只知吃齋念佛之夫人太君,豈能防範的來?此係老太君一病。作者一片婆心,不避嫌疑,特寫出,使看官再四着眼,吾家兒孫慎之戒之!正纔說完,只王夫人的丫鬟進來找道:「奶奶可在這裡,太太等你呢。」人方散,不在話下。却說黛玉因寶玉近日燙臉,總不出門,到時常在一處說說話兒。這日飯後看兩遍,自覺無趣,便同紫鵑、雪雁做一回針線,更覺煩悶。便倚着房門出一回神,㌧所謂「閒倚繡房吹柳絮」是。信步出來,看階下新迸出的稚笋,㌨妙妙!「笋根稚無人」,今得顰兒一,何幸如之。不覺出[00530]院門。一望園中,四顧無人,惟花光柳影,鳥語溪聲。㌨全用畫家筆寫。林黛玉信步便往怡紅院來,只幾個丫頭舀水,都在迴廊上圍着看畫眉洗澡呢。㌨閨中女兒樂。聽房內有笑聲,林黛玉便入房中看時,原來是李宮裁、鳳姐、寶釵都在這裡呢,一他進來,都笑道:「這不來一個。」林黛玉笑道:「今日齊全,到像誰下帖請來的。」鳳姐道:「前兒我打發人送兩瓶葉去,㌨有照應。你往那去?」林黛玉笑道:「哦,可是我到忘,㌨該云「我正看會真記呢」。一笑。多謝多謝。」鳳姐道:「你嚐可還好不好?」沒有說完,寶玉便道:「論理可到罷,只是我說不甚好,可不知別人嚐着怎麼樣。」寶釵道:「味到輕,只是顏色不很好。」㌦寶答言是補出諸艶俱領過之文。乙酉冬,雪窗。畸笏老人。鳳姐道:「那是暹羅進貢來的。我嚐着沒什麼趣兒,還不如我每日吃的呢。」林黛玉道:「我吃着好,不知你們的脾胃是怎樣?」寶玉道:「你果然愛吃,把我這個你拿去吃罷。」鳳姐道:「你要愛吃,我那裡還有呢。」林黛玉道:「果真的,[00531]我就打發丫頭取去。」鳳姐道:「不用取去,我打發人送來就是。我明兒還有一件求你,一同打發人送來。」林黛玉聽笑道:「你們聽聽,這是吃他們家一點葉,就來使喚人。」鳳姐笑道:「到求你,你到說這些閒話,吃吃水的。你旣吃我們家的,怎麼還不給我們家作媳婦?」衆人聽一齊都笑起來。㌨玉之配偶,在賈府上下諸人,卽觀者、批者、作者皆無疑,故常常有此等點題語。我要笑。黛玉便紅臉,一聲兒不言語,便回過頭去。李宮裁笑向寶釵道:「真真我們嬸的詼諧是好的。」㌨好贊!該他贊。林黛玉道:「什麼詼諧,不過是貧嘴賤舌討人厭惡罷。」㌨此句還要候查。說着便啐一口。鳳姐笑道:「你別作夢!你替我們家作媳婦,少什麼⋯」便指寶玉道:「你瞧,人物兒、門第配不上,㌨一泄,好接下文。根基配不上?家私配不上?那一點還玷辱誰呢?」林黛玉抬身就走。寶釵便叫:「顰兒急,還不回來坐着。走到沒意思。」說着便站起來拉住。剛至房門前,只趙姨娘和周姨娘兩個人進來瞧寶玉。李宮裁、[00532]寶釵、寶玉等都讓他兩個坐。獨鳳姐只和黛玉說笑,正眼不看他們。寶釵方欲說話時,只王夫人房內的丫頭來說:「舅太太來,請姑娘奶奶們出去呢。」李宮裁聽,忙叫着鳳姐等走。周、趙兩個忙辭寶玉出去。寶玉道:「我不能出去,你們好歹別叫舅母進來。」道:「林妹妹,你先略站一站,我說一句話。」鳳姐聽,回頭向林黛玉笑道:「有人叫你說話呢。」說着,便把林黛玉往裡一推,和李紈一同去。這裡寶玉拉着林黛玉的袖,只是嘻嘻的笑,㌨此刻好看之至!心裡有話,只是口裡說不出來。㌨是已受鎮,「說不出來」。勿得錯會意。此時林黛玉只是禁不住把臉紅漲起來,掙着要走。寶玉道:「噯喲!好頭疼!」㌨自黛玉看起分段寫來,真無容針之空。如夏日烏雲四起,疾閃長雷不絕,不知雨落何時,忽然霹靂一聲,傾盆注,何快如之,何樂如之,其令人寧不叫絕!林黛玉道:「該,阿彌陀佛!」㌦黛玉念佛,是吃之語在心故。然摹寫神妙,一絲不漏如此。己卯冬夜。寶玉叫一聲:「我要死!」將身一縱,離地跳有四尺高,口內亂嚷亂叫,說起胡話來。林黛玉並丫頭們都唬慌,忙去報知賈母、王夫人等。此時王騰的夫人在這裡,都一齊來看時,寶玉亦發拿[00533]刀弄杖,尋死覓活的,鬧得天翻地覆。賈母、王夫人,唬的抖衣而顫,且「兒」一聲「肉」一聲慟哭。於是驚動衆人,連賈赦、邢夫人、賈珍、賈政、賈璉、賈蓉、賈芸、賈萍、薛姨媽、薛蟠並周瑞家的一干家人,上上下下裡裡外外衆媳婦丫頭等,都來園內看視。登時亂麻一般。㌨寫玉兄驚動若許人忙亂,正寫太君一人之鍾愛耳。看官勿被作者瞞過。正都沒個主,只鳳姐兒手持一把明晃晃鋼刀砍進園來,雞殺雞,狗殺狗,人就要殺人。㌧此處焉用雞犬?然輝煌富麗,非處家之常,雞犬閒閒,始兒孫千年之業,故於此處必用「雞犬」字,方是一族騰騰舍。衆人慌。周瑞媳婦忙帶着幾個有力量的膽壯的婆娘上去抱住,奪下刀來,抬回房去。平兒、豐兒等哭的淚天淚地。賈政等心中有些煩難,顧這裡,丟不下那裡。別人慌張自不必講,獨有薛蟠更比諸人忙到十分去:㌨寫獃兄是躲煩碎文字法。好想頭,好筆力。石頭記最得力處在此。恐薛姨媽被人擠倒,恐薛寶釵被人瞧,恐香菱被人臊皮⋯知道賈珍等是在女人身上做工夫的,因此忙的不堪。忽一[00534]眼瞥林黛玉風流婉轉,已酥倒在那裡。㌧忙中寫閒,真手眼,章法。當下衆人七言八語,有的說請端公送祟的,有的說請巫婆跳神的,有的薦玉皇閣的張真人,種種喧騰不一。曾百般醫治祈禱,問卜求神,總無效驗。堪堪的日落。王騰的夫人告辭去後,次日王騰來瞧問。接着史侯家、邢夫人兄弟輩並各親眷都來瞧看,有送符水的,有薦僧道的,總不效。他叔嫂人越發糊塗,不省人,睡在床上,渾身火炭一般,口內無般不說。到夜時,那些婆娘、媳婦、丫頭們都不敢上前。因此把他人都抬到王夫人的上房內,㌨收拾得得體正。夜間派賈芸等帶着廝們挨次輪班看守。賈母、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媽等寸地不離,只圍着乾哭。此時賈赦、賈政恐哭壞賈母,日夜熬油費火,鬧的人口不安,都沒主意。賈赦還是各處去尋僧覓道。賈政不靈效,着實懊惱,㌨四字寫盡政老矣。因阻賈赦道:「兒[00535]女之數,皆由天命,非人力可強者。他人之病出於不意,百般醫治不效,想天意該當如此,只好由他們去罷。」㌨讀人自應如是語。賈赦不理此話,仍是百般忙亂,那裡些效驗。看看日光陰,那鳳姐和寶玉躺在床上,亦發連氣都將沒。闔家人口無不驚慌,都說沒指望,忙着將他人的後世的衣履都治下。賈母、王夫人、賈璉、平兒、襲人這幾個人,更比諸人哭的忘餐廢寢,覓死尋活。趙姨娘、賈環等自是稱願。㌧補明趙嫗進怡紅作法。到第四日早晨,賈母等正圍着寶玉哭時,只寶玉睜開眼說道:㌨「語不驚人死不休」,此之謂。「從今已後,我可不在你家!快些收拾,打發我走罷。」賈母聽這話,就如同摘心去肝一般。趙姨娘在旁勸道:「老太太不必過於悲痛。㌨斷不可少此句。哥兒已是不中用,不如把哥兒的衣裳穿好,讓他早些回去罷,免些苦。只管捨不得他,這口氣不斷,他在那世裡受罪不安生。」㌨遂心人必有是語。這些話沒說完,被賈母照臉[00536]啐一口唾沫,罵道:「爛舌根的混帳老婆,誰叫你來多嘴多舌的!你怎麼知道他在那世裡受罪不安生?怎麼得不中用?你願他死,有什麼好處?你別做夢!他死,我只和你們要命。素日都是你們調唆着逼他寫字念,㌧奇語,所謂溺愛者不明,然天生必有是一段文字的。把膽唬破,他老還不像個避貓鼠兒?都不是你們這起淫婦調唆的!這會逼死他,你們遂心。我饒那一個!」一面罵,一面哭。賈政在旁聽這些話,心中越發難過,便喝退趙姨娘,自己上來委婉解勸。一時有人來回說:「兩口棺槨都作齊,㌨偏寫一頭不一頭之文,真步步緊之文。請老爺出去看。」賈母聽,如火上澆油一般,便罵道:「是誰做棺槨?」一疊聲只叫把做棺材的拉來打死。正鬧的天翻地覆,沒個開交,只聞得隱隱的木魚聲響,㌨你看他不廢絲毫勉強,輕輕收住數百言文字,石頭記得力處全在此處。以幻作真,以真作幻,看人亦要如是看法幸。念一句:「南無解冤孽菩薩。有那人口不利,家宅顛傾,或逢兇險,或中邪祟不利者,我們善能醫治。」賈母、王夫人聽[00537]這些話,那裡還耐得住,便命人去快請來。賈政雖不自在,奈賈母之言如何違拗;想如此深宅,何得聽的這樣真切,心中亦是希罕,命人請進來。衆人舉目看時,原來是一個癩頭和尚與一個跛足道人。㌧僧因鳳姐,道因寶玉,一絲不亂。只那和尚是怎的模樣:
鼻如懸膽兩眉長,目似明星蓄寶光。
破衲芒鞋無住跡,醃臢更有滿頭瘡。
那道人是怎生模樣:
一足高來一足低,渾身帶水拖泥。
相逢若問家何處,却在蓬萊弱水西。
賈政問道:「你道友人在那廟焚修?」那僧笑道:「長官不須多話。㌨避俗套法。因聞得府上[00538]人口不利,故特來醫治。」賈政道:「到有兩個人中邪,不知位有何符水?」那道人笑道:「你家現有希世奇珍,如何到還問我們有符水?」賈政聽這話有意思,心中便動,因說道:「兒落草時雖帶一塊寶玉下來,上面說能除邪祟,㌨點題。誰知竟不靈驗。」那僧道:「長官,你那裡知道那物的妙用。只因他如今被聲色貨利所迷,㌧石皆能迷,可知其害不。觀者着眼,方可讀石頭記。故不靈驗。㌧讀者觀之。你今且取他出來,待我們持誦持誦,只怕就好。」㌨「只怕」字,是不知此石肯聽持誦否?賈政聽說,便向寶玉項上取下那玉來遞與他人。那和尚接過來,擎在掌上,長嘆一聲道:「青埂峰一別,展眼已過十載矣!人世光陰,如此迅速,塵緣滿日,若似彈指!㌨此一句,令人可嘆可驚,不忍往後再看矣!可羨你當時的那段好處:
天不拘兮地不羈,心頭無喜亦無悲;
却因煅煉通靈後,[00539]便向人間覓是非。㌧所謂越不聼明越快活是。
可嘆你今日這番經歷:
粉漬脂痕汙寶光,綺櫳晝夜困鴛鴦。
沉酣一夢終須醒,冤孽償清好散場!」㌨是一番煅煉,焉得不成佛作祖?
念畢,摩弄一回,說些瘋話,遞與賈政道:「此物已靈,不可褻瀆,懸於臥室上檻。將他人安在一室之內,除親身妻母外,不可使陰人沖犯。㌨是要緊語,是不可不寫之套語。十日之後,包管身安病退,復舊如初。」說着,回頭便走。㌦通靈玉除邪,全部百回只此一,何得再言?僧道蹤跡虛實,幻筆幻想,寫幻人於幻文。壬午孟夏,雨窗。賈政趕着,還說讓他人坐吃,要送謝禮,他人早已出去。賈母等還只管着人去趕,那裡有個蹤影?少不得依言將他人就安在王夫人臥室之內,將玉懸在門上。王夫人親自守着,不許別個人進來。至晚間,他人竟漸漸的醒來,㌨肯聼持誦,故有是靈。說腹中飢餓。賈母、王夫人等如得[00540]珍寶一般,㌨昊天罔極之恩如何報得?哭殺幼而喪親者。旋熬米湯來與他人吃,精神漸長,邪祟稍退,一家纔把心放下來。㌦通靈玉聽癩和尚偈卽刻靈應,抵却前回若干莊及語機鋒偈。正所謂物各有所主。嘆不得玉兄「懸崖撒手」文字恨。丁亥夏。畸笏叟。李宮裁並賈府艶、薛寶釵、林黛玉、平兒、襲人等在外間聽信息。聞得吃米湯,省人,別人未開口,林黛玉先就念聲「阿彌陀佛」。㌨針對得病時那一聲。薛寶釵便回頭看半日,「嗤」的一聲笑。衆人都不會意,賈惜春道:「寶姐姐,好好的笑什麼?」寶釵笑道:「我笑如來佛比人還忙:㌨這一句作正意看,餘皆雅謔,但此一謔抵顰兒半部之謔。要講經說法,要普渡衆生;這如今寶玉、鳳姐姐病,是燒香還願、賜福消災;今兒纔好些,管林姑娘的姻緣。你說忙的可笑不可笑。」林黛玉不覺紅臉,啐一口道:「你們這起人不是好人,不知怎麼死!再不跟着好人學,只跟着鳳姐貧嘴爛舌的學。」一面說,一面摔簾出去。不知端詳,且聽下回分解。
此回因才幹乖覺太露,引出來,作者婆心世之乖覺人鑒。[005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