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回亦有本而筆,非泛泛之筆。
只看他題綱用「尷尬」字於邢夫人,可知包藏含蓄文字之中莫能量。[00986]
話說林黛玉直到四更將闌,方漸漸的睡去,暫且無話。如今且說鳳姐兒因邢夫人叫他,不知何,忙另穿戴一番,坐車過來。邢夫人將房內人遣出,悄向鳳姐兒道:「叫你來不別,有一件難的,老爺託我,我不得主意,先和你商議。老爺因看上老太太的鴛鴦,要他在房裡,叫我和老太太討去。我想這到平常有的,只是怕老太太不給,你可有法?」鳳姐兒聽,忙道:「依我說,竟別碰這個釘去。老太太離鴛鴦,飯吃不下去的,那裡就捨得?況且平[00987]日說起閒話來,老太太常說,老爺如今上年紀,作什麼左一個老婆右一個老婆放在屋裡,沒的耽誤人家。放着身不保養,官兒不好生作去,成日家和老婆喝酒。太太聽這話,很喜歡老爺呢?這會回避還恐回避不及,到拿草棍兒戳老虎的鼻眼兒去!太太別惱,我是不敢去的。明放着不中用,而且反招出沒意思來。老爺如今上年紀,行不妥,太太該勸纔是。比不得年輕,作這些無礙。如今兄弟、侄兒、兒、孫一群,還這麼鬧起來,怎樣人呢?」邢夫人冷笑道:「家房四妾的多,偏咱們就使不得?我勸未必依。就是老太太心愛的丫頭,這麼鬍蒼白作官的一[00988]個兒,要作房裡人,未必好駁回的。我叫你來,不過商議商議,你先派上一篇不是。有叫你要去的理?自然是我說去。你到說我不勸,你還不知道那性的,勸不成,先和我惱。」鳳姐兒知道邢夫人稟性愚強,只知承順賈赦以自保,次則婪聚財貨自得,家下一應務,俱由賈赦擺佈。凡出入銀錢務,一經他手,便剋嗇異常,以賈赦浪費名,「須得我就中儉省,方可償補」,兒女奴僕,一人不靠,一言不聽的。如今聽邢夫人如此的話,便知他弄左性,勸不中用,連忙陪笑說道:「太太這話說的極是。我能活多,知道什麼輕重?想來父母跟前,別說一個丫頭,就是那麼的活寶貝,不給老爺給[00989]誰?背地裡的話那裡信得?我竟是個獃。璉爺或有日得不是,老爺太太恨的那樣,恨不得立刻拿來一下打死;及至面,罷,依舊拿着老爺太太心愛的東西賞他。如今老太太待老爺,自然是那樣。依我說,老太太今兒喜歡,要討今兒就討去。我先過去哄着老太太發笑,等太太過去,我搭訕着走開,把屋裡的人我帶開,太太好和老太太說的。給更好,不給沒妨礙,衆人不知道。」邢夫人他這般說,便喜歡起來,告訴他道:「我的主意先不和老太太要。老太太要說不給,這便死。我心裡想着先悄悄的和鴛鴦說。他雖害臊,我細細的告訴他,他自然不言語,就妥。那時再和老太[00990]太說,老太太雖不依,擱不住他願意,常言『人去不中留』,自然這就妥。」鳳姐兒笑道:「到底是太太有智謀,這是千妥萬妥的。別說是鴛鴦,憑他是誰,那一個不想巴高望上,不想出頭的?這半個主不做,到願意做個丫頭,將來配個就完。」邢夫人笑道:「正是這個話。別說鴛鴦,就是那些執的丫頭,誰不願意這樣呢。你先過去,別露一點風聲,我吃晚飯就過來。」鳳姐兒暗想:「鴛鴦素習是個可惡的,雖如此說,保不嚴他就願意。我先過去,太太後過去,若他依便沒話說;倘或不依,太太是多疑的人,只怕就疑我走風聲,使他拿腔作勢的。那時太太應我的話,羞惱變成怒,拿我出起氣來,到沒意思。不如同着一齊過去,他依罷,不依罷,就疑不到我身上。」想畢,因笑道:「方纔臨來,舅母那邊送兩籠鵪鶉,我吩咐他們炸,原要趕太太晚飯上送[00991]過來的。我纔進門時,們抬車,說太太的車拔縫,拿去收拾去。不如這會坐我的車一齊過去到好。」邢夫人聽,便命人來換衣服。鳳姐忙着伏侍一回,娘兒兩個坐車過來。鳳姐兒說道:「太太過老太太那裡去,我若跟去,老太太若問起我過去作什麼的,到不好。不如太太先去,我脫衣裳再來。」邢夫人聽有理,便自往賈母處,和賈母說一回閒話,便出來假託往王夫人房裡去,從後門出去,打鴛鴦的臥房前過。只鴛鴦正然坐在那裡做針線,邢夫人,忙站起來。邢夫人笑道:「做什麼呢?我瞧瞧,你紮的花兒越發好。」一面說,一面便接他手內的針線瞧一瞧,只管贊好。放下針線,渾身打量。只他穿着半新的藕合色的綾襖,青緞掐牙背心,下面水綠裙。蜂腰削背,鴨蛋臉面,烏油頭髮,高高的鼻,兩邊腮上微微的幾點雀斑。鴛鴦這般[00992]看他,自己到不好意思起來,心裡便覺詫異,因笑問道:「太太,這會不早不晚的,過來做什麼?」邢夫人使個眼色兒,跟的人退出。邢夫人便坐下,拉着鴛鴦的手笑道:「我特來給你道喜來。」鴛鴦聽,心中已猜着分,不覺紅臉,低頭不發一言。聽邢夫人道:「你知道你老爺跟前竟沒有個可靠的人,㌧說得得體。我正想開口一句不知如何說,如此則妙極是極,如聞如。心裡再要買一個,怕那些人牙家出來的不乾不淨,不知道毛病兒,買來家,日兩日,要肏鬼吊猴的。因滿府裡要挑一個家生女兒收,沒個好的:不是模樣兒不好,就是性不好,有這個好處,沒那個好處。因此冷眼選半年,這些女孩裡頭,就只你是個尖兒,模樣兒,行作人,溫柔可靠,一概是齊全的。意思要和老太太討你去,收在屋裡。你比不得外頭新買的,你這一進去,進門就開臉,就封你姨娘,體面,[00993]尊貴。你是個要強的人,俗語說的,『金終得金換』,誰知竟被老爺看重你。如今這一來,你可遂素日志心高的願,堵一堵那些嫌你的人的嘴。跟我回老太太去!」說着拉他的手就要走。鴛鴦紅臉,奪手不行。邢夫人知他害臊,因說道:「這有什麼臊處?你不用說話,只跟着我就是。」鴛鴦只低頭不動身。邢夫人他這般,便說道:「難道你不願意不成?若果然不願意,可真是個傻丫頭。放着主奶奶不作,到願意作丫頭!年年,不過配上個,還是奴才。你跟我們去,你知道我的性好,不是那不容人的人。老爺待你們好。過一年半載,生下個一男半女,你就和我並肩。家裡的人你要使喚誰,誰還不動?現成主不做去,錯過這個機會,後悔就遲。」鴛鴦只管低頭,仍是不語。邢夫人道:「你這麼個響快人,怎麼這樣積粘起[00994]來?有什麼不稱心之處,只管說與我,我管你遂心如意就是。」鴛鴦仍不語。邢夫人笑道:「想必你有老娘,你自己不肯說話,怕臊。你等他們問你,這是理。讓我問他們去,叫他們來問你,有話只管告訴他們。」說畢,便往鳳姐兒房中來。鳳姐兒早換衣服,因房內無人,便將此話告訴平兒。平兒搖頭笑道:「據我看,此未必妥。平常我們背着人說起話來,聽他那主意,未必是肯的。只說着瞧罷。」鳳姐兒道:「太太必來這屋裡商議。依還可,若不依,白討個臊,當着你們,豈不臉上不好看。你說給他們炸鵪鶉,再有什麼配幾樣,預吃飯。你且別處逛逛去,估量着去再來。」平兒聽說,照樣傳給婆們,便逍遙自在的往園裡來。這裡鴛鴦邢夫人去,必在鳳姐兒房裡商議去,必定有人來問他的,不如躲這裡,㌧終不免女兒氣,不知躲在那裡方無人來羅唕,寫得可憐可愛。因找琥珀說道:「老太[00995]太要問我,只說我病,沒吃早飯,往園裡逛逛就來。」琥珀答應。鴛鴦往園裡來,各處遊玩,不想正遇平兒。平兒因無人,便笑道:「新姨娘來!」鴛鴦聽,便紅臉,說道:「怪道你們串通一氣來算計我!等着我和你主鬧去就是。」平兒聽,自悔失言,便拉他到楓樹底下,㌧隨筆帶出妙景,正愁園中草木黃落,不想看此一句,便恍如置身於千霞萬錦、絳雪紅霜之中矣。坐在一塊石上,越性把方纔鳳姐過去回來所有的形景言詞始末原由告訴與他。鴛鴦紅臉,向平兒冷笑道:「這是咱們好,比如襲人、琥珀、素雲、紫鵑、彩霞、玉釧兒、麝月、翠墨,跟史姑娘去的翠縷,死的可人和金釧,去的茜雪,㌧余按此一算,亦是十釵,真鏡中花,水中月,雲中豹,林中之鳥,穴中之鼠,無數可考,無人可指,有跡可追,有形可據,九曲八折,遠響近影、迷離煙灼,縱橫隱現,千奇百怪,眩目移神,現千手千眼遊戲法。脂硯齋。連上你我,這十來個人,從兒什麼話兒不說?什麼兒不作?這如今因都,各自幹各自的去,㌧此語已可,猶未各自幹各自[00996]去,後日更有各自之處,知之乎!然我心裡仍是照舊,有話有,並不瞞你們。這話我且放在你心裡,且別和奶奶說:別說老爺要我做老婆,就是太太這會死,他媒六聘的娶我去作老婆,我不能去。」平兒方欲笑答,只聽山石背後哈哈的笑道:「好個沒臉的丫頭,虧你不怕牙磣。」人聽不免吃一驚,忙起身向山石背後找尋,不是別個,却是襲人笑着走出來問:「什麼情?告訴我。」說着,人坐在石上。平兒把方纔的話說與襲人聽,襲人道:「真真這話論理不該我們說,這個老爺太好色,略平頭正臉的,他就不放手。」平兒道:「你旣不願意,我教你個法,不用費就完。」鴛鴦道:「什麼法?你說來我聽。」平兒笑道:「你只和老太太說,就說已經給璉爺,老爺就不好要。」鴛鴦啐道:「什麼東西!你還說呢!前兒你主不是這麼混說的?誰知應到今兒!」襲人[00997]笑道:「他們兩個都不願意,我就和老太太說,叫老太太說把你已經許寶玉,老爺就死心。」鴛鴦是氣,是臊,是急,因罵道:「兩個蹄不得好死的!人家有難的,拿着你們當正經人,告訴你們與我排解排解,你們到替換着取笑兒。你們自都有結果,將來都是做姨娘的。據我看,天下的未必都遂心如意。你們且收着些兒,別忒樂過頭兒!」人他急,忙陪笑央告道:「好姐姐,別多心,咱們從兒都是親姊妹一般,不過無人處偶然取個笑兒。你的主意告訴我們知道,好放心。」鴛鴦道:「什麼主意!我只不去就完。」平兒搖頭道:「你不去未必得乾休。老爺的性你是知道的。雖然你是老太太房裡的人,此刻不敢把你怎麼樣,將來難道你跟老太太一輩不成?要出去的。那時落他的手,到不好。」鴛鴦冷笑道:「老太太在一日,我一日不離[00998]這裡;若是老太太西去,他橫豎還有年的孝呢,沒個娘纔死他先納老婆的!等過年,知道是怎麼個光景,那時再說。縱到至急難,我剪頭髮作姑去;不然,還有一死。一輩不嫁男人,怎麼樣?樂得乾淨呢!」平兒、襲人笑道:「真這蹄沒臉,越發信口兒都說出來。」鴛鴦道:「到如此,臊一會怎麼樣!你們不信,慢慢的看着就是。太太纔說,找我老娘去。我看他南京找去!」平兒道:「你的父母都在南京看房,沒上來,終久尋的着。現在還有你哥哥嫂在這裡。可惜你是這裡的家生女兒,不如我們兩個人是單在這裡。」鴛鴦道:「家生女兒怎麼樣?『牛不吃水強按頭』?我不願意,難道殺我的老娘不成?」正說着,只他嫂從那邊走來。襲人道:「當時找不着你的爹娘,一定和你嫂說。」鴛鴦道:「這個娼婦專管是個『九國販駱駝的』,聽這話,他有[00999]個不奉承去的!」說話之間,已來到跟前。他嫂笑道:「那裡沒找到,姑娘跑這裡來!你跟我來,我和你說話。」平兒、襲人都忙讓坐。他嫂說:「姑娘們請坐,我找我們姑娘說句話。」襲人、平兒都裝不知道,笑道:「什麼話這樣忙?我們這裡猜謎兒贏手批打呢,等猜這個再去。」鴛鴦道:「什麼話?你說罷。」他嫂笑道:「你跟我來,到那裡我告訴你,橫豎有好話兒。」鴛鴦道:「可是太太和你說的那話?」他嫂笑道:「姑娘旣知道,還奈何我!快來,我細細的告訴你可是天的喜。」鴛鴦聽說,立起身來,照他嫂臉上下死勁啐一口,指着他罵道:「你快夾着屄嘴離這裡,好多着呢!什麼『好話』!宋徽宗的鷹,趙昂的馬,都是好畫兒。什麼『喜』!狀元痘兒灌的漿兒滿是喜。怪道成日家羡慕人家女兒作老婆,一家都仗着他橫行霸道的,一家都成老婆!看的眼[01000]熱,把我送在火坑裡去。我若得臉呢,你們外頭橫行霸道,自己就封自己是舅爺。我若不得臉敗時,你們把忘八脖一縮,生死由我。」一面說,一面哭,平兒、襲人攔着勸。他嫂臉上下不來,因說道:「願意不願意,你好說,不犯着牽掛四的。俗語說,『當着矮人,別說矮話』。姑奶奶罵我,我不敢還言;這位姑娘並沒惹着你,老婆長老婆短,家臉上怎麼過得去?」襲人、平兒忙道:「你到別這麼說,他並不是說我們,你到別牽掛四的。你聽那位太太、太爺們封我們做老婆?況且我們兩個沒有爹娘、哥哥兄弟在這門裡仗着我們橫行霸道的。他罵的人自有他罵的,我們犯不着多心。」鴛鴦道:「他我罵他,他臊,沒的蓋臉,拿話挑唆你們兩個,幸虧你們兩個明白。原是我急,沒分別出來,他就挑出這個空兒來。」他嫂自覺沒趣,賭氣去[01001]。鴛鴦氣得還罵,平兒、襲人勸他一回,方纔罷。平兒因問襲人道:「你在那裡藏着做甚麼的?我們竟沒看你。」襲人道:「我因往四姑娘房裡瞧我們寶爺去的,誰知遲一步,說是來家裡來。我疑惑怎麼不遇呢,想要往林姑娘家裡找去,遇他的人說沒去。我這裡正疑惑是出園去,可巧你從那裡來,我一閃,你沒看。後來他來。我從這樹後頭走到山石後,我却你兩個說話來,誰知你們四個眼睛沒我。」一語未,聽身後笑道:「四個眼睛沒你?你們六個眼睛竟沒我!」人唬一跳,回身一看,不是別個,正是寶玉走來。㌧通部情案,皆必從石兄掛號,然各有各稿,穿插神妙。襲人先笑道:「叫我好找,你那裡來?」寶玉笑道:「我從四妹妹那裡出來,迎頭看你來,我就知道是找我去的,我就藏起來哄你。看你低着頭過去,進院就出來,逢人就[01002]問。我在那裡好笑,只等你到跟前唬你一跳的,後來你藏藏躲躲的,我就知道是要哄人。我探頭往前看一看,却是他兩個,所以我就繞到你身後。你出去,我就躲在你躲的那裡。」平兒笑道:「咱們再往後找找去,只怕還找出兩個人來未可知。」寶玉笑道:「這可再沒。」鴛鴦已知話俱被寶玉聽,只伏在石頭上裝睡。寶玉推他笑道:「這石頭上冷,咱們回房裡去睡,豈不好?」說着拉起鴛鴦來,忙讓平兒來家坐吃。平兒和襲人都勸鴛鴦走,鴛鴦方立起身來,四人竟往怡紅院來。寶玉將方纔的話俱已聽,心中自然不快,只默默的歪在床上,任他人在外間說笑。那邊邢夫人因問鳳姐兒鴛鴦的父母,鳳姐因回說:「他爹的名字叫金彩,㌧姓金名彩,由「鴛鴦」字化出,因文而生文。兩口都在南京看房,從不上京。他哥哥金文翔,㌧更妙!現在是老太太那邊的買辦。他嫂是老[01003]太太那邊漿洗的頭兒。」㌧只鴛鴦一家,寫得榮府中人各有各職,如目已睹。邢夫人便令人叫他嫂金文翔媳婦來,細細說與他。金家媳婦自是喜歡,興興頭頭找鴛鴦,只望一說必妥,不想被鴛鴦搶白一頓,被襲人、平兒說幾句,羞惱回來,便對邢夫人說:「不中用,他到罵我一場。」因鳳姐兒在旁,不敢提平兒,只說:「襲人幫着他搶白我,說許多不知好歹的話,回不得主的。太太和老爺商議再買罷。諒那蹄沒有這麼福,我們沒有這麼造化。」邢夫人聽,因說道:「與襲人什麼相干?他們如何知道的?」問:「還有誰在跟前?」金家的道:「還有平姑娘。」鳳姐兒忙道:「你不該拿嘴巴打他回來?我一出門,他就逛去;回家來連一個影兒摸不着他!他必定幫着說什麼呢!」金家的道:「平姑娘沒在跟前,遠遠的看着到像是他,可不真切,不過是我白忖度。」鳳姐便命人去:「快打[01004]他來,告訴他我來家,太太在這裡,請他來幫個忙兒。」豐兒忙上來回道:「林姑娘打發人下請字請四次,他纔去。奶奶一進門我就叫他去的。林姑娘說:『告訴你奶奶,我煩他有呢。』」鳳姐兒聽方罷,故意的還說:「天天煩他,有些什麼!」邢夫人無計,吃飯回家,晚間告訴賈赦。賈赦想一想,卽刻叫賈璉來說:「南京的房還有人看着,不止一家,卽刻叫上金彩來。」賈璉回道:「上次南京信來,金彩已經得痰迷心竅,那邊連棺材銀都賞,不知如今是死是活,便是活着,人不知,叫來無用。他老婆是個聾。」賈赦聽,喝一聲,罵:「下流囚攮的,偏你這麼知道,還不離我這裡!」唬得賈璉退出,一時叫傳金文翔。賈璉在外房伺候着,不敢家去,不敢他父親,只得聽着。一時金文翔來,么兒們直帶入門裡去,隔五六頓飯的工夫纔[01005]出來去。賈璉暫且不敢打聽,隔一會,打聽賈赦睡,方纔過來。至晚間鳳姐兒告訴他,方纔明白。鴛鴦一夜沒睡,至次日,他哥哥回賈母接他家去逛逛,賈母允,命他出去。鴛鴦意欲不去,只怕賈母疑心,只得勉強出來。他哥哥只得將賈赦的話說與他,許他怎麼體面,怎麼當家作姨娘。鴛鴦只咬定牙不願意。他哥哥無法,少不得去回覆賈赦。賈赦怒起來,因說道:「我這話告訴你,叫你女人向他說去,就說我的話:『自古嫦娥愛少年』,他必定嫌我老,約他戀着少爺們,多半是看上寶玉,只怕有賈璉。果有此心,叫他早早歇心,我要他不來,此後誰還敢收?此是一件。第件,想着老太太疼他,將來自然往外聘作正頭夫妻去。叫他細想,憑他嫁到誰家去,難出我的手心。除非他死,或是終身不嫁男人,我就伏他!若不然時,叫他趁早回心轉意,有多少[01006]好處。」賈赦說一句,金文翔應一聲「是」。賈赦道:「你別哄我,我明兒還打發你太太過去問鴛鴦,你們說,他不依,便沒你們的不是。若問他,他再依,仔細你的腦袋!」金文翔忙應應,退出回家,不等得告訴他女人轉說,竟自已對面說這話。把個鴛鴦氣的無話可回,想一想,便說道:「便願意去,須得你們帶我回聲老太太去。」他哥嫂聽,只當回想過來,都喜之不勝。他嫂卽刻帶他上來賈母。可巧王夫人、薛姨媽、李紈、鳳姐兒、寶釵等姊妹並外頭的幾個執有頭臉的媳婦,都在賈母跟前湊趣兒呢。鴛鴦喜之不盡,拉他嫂,到賈母跟前跪下,一行哭,一行說,把邢夫人怎麼來說,園裡他嫂如何說,今兒他哥哥如何說,「因不依,方纔老爺越性說我戀着寶玉,不然要等着往外聘,我到天上,這一輩跳不出他的手心去,終久要報仇。我[01007]是橫心的,當着衆人在這裡,我這一輩莫說是『寶玉』,便是『寶金』『寶銀』『寶天王』『寶皇帝』,橫豎不嫁人就完!就是老太太逼着我,我一刀抹死,不能從命!若有造化,我死在老太太之先;若沒造化,該討吃的命,伏侍老太太西,我不跟着我老娘哥哥去,我或是尋死,或是剪頭髮當尼姑去!若說我不是真心,暫且拿話來支吾,日後再圖別的,天地鬼神,日頭月亮照着嗓,從嗓裡頭長疔爛出來,爛化成醬在這裡!」原來他一進來時,便袖一把剪,一面說着,一面左手打開頭髮,右手便鉸。衆婆娘丫鬟忙來拉住,已剪下半綹來。衆人看時,幸而他的頭髮極多,鉸的不透,連忙替他挽上。賈母聽,氣的渾身亂戰,口內只說:「我通共剩這麼一個可靠的人,他們還要來算計!」因王夫人在旁,便向王夫人道:「你們原來都是哄我的!外頭孝敬,暗地裡盤算我。[01008]有好東西來要,有好人要,剩這麼個毛丫頭,我待他好,你們自然氣不過,弄開他,好擺弄我!」王夫人忙站起來,不敢還一言。㌧千奇百怪,王夫人亦有罪乎?老人家遷怒之言必應如此。薛姨媽連王夫人怪上,反不好勸的。李紈一聽鴛鴦的話,早帶姊妹們出去。探春有心的人,想王夫人雖有委曲,如何敢辯;薛姨媽是親姊妹,自然不好辯的;寶釵不便姨母辯;李紈、鳳姐、寶玉一概不敢辯;這正用着女孩兒之時,迎春老實,惜春,因此窗外聽一聽,便走進來陪笑向賈母道:「這與太太什麼相干?老太太想一想,有伯要收屋裡的人,嬸如何知道?便知道,推不知道。」猶未說完,賈母笑道:「可是我老糊塗!姨太太別笑話我。你這個姐姐他極孝順我,不像我那太太一味怕老爺,婆婆跟前不過應景兒。可是委屈他。」薛姨媽只答應「是」,說:「老太太偏心,多疼[01009]兒媳婦,是有的。」賈母道:「不偏心!」因說道:「寶玉,我錯怪你娘,你怎麼不提我,看着你娘受委屈?」寶玉笑道:「我偏着娘說爺娘不成?通共一個不是,我娘在這裡不認,却推誰去?我到要認是我的不是,老太太不信。」賈母笑道:「這有理。你快給你娘跪下,你說太太別委屈,老太太有年紀,看着寶玉罷。」寶玉聽,忙走過去,便跪下要說;王夫人忙笑着拉他起來,說:「快起來,快起來,斷乎使不得。終不成你替老太太給我賠不是不成?」寶玉聽說,忙站起來。㌧寶玉亦有罪。賈母笑道:「鳳姐兒不提我。」㌧阿鳳有罪。◇奇奇怪怪之文,所謂石頭記不是作出來的。鳳姐兒笑道:「我到不派老太太的不是,老太太到尋上我?」賈母聽,與衆人都笑道:「這可奇!到要聽聽這不是。」鳳姐兒道:「誰教老太太會調理人,調理的水蔥兒似的,怎麼怨得人要?我幸虧是孫媳婦,若是孫,我早要,還等到這會呢。」賈母笑[01010]道:「這到是我的不是?」鳳姐兒笑道:「自然是老太太的不是。」賈母笑道:「這樣,我不要,你帶去罷!」鳳姐兒道:「等着修這輩,來生托生男人,我再要罷。」賈母笑道:「你帶去,給璉兒放在屋裡,看你那沒臉的公公還要不要!」鳳姐兒道:「璉兒不配,就只配我和平兒這一對燒糊的卷和他混罷。」說的衆人都笑起來。丫鬟回說:「太太來。」王夫人忙迎出去。要知端的⋯[01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