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鳳姐自賈璉送黛玉往揚州去後，心中實在無趣，每到晚間，不過和平兒說笑一回，就胡亂㌧「胡亂」字奇。睡。這日夜間，正和平兒燈下擁爐倦繡，早命濃薰繡被，人睡下，屈指算行程該到何處，㌧所謂「計程今日到梁州」是。不知不覺已交鼓。平兒已睡熟。鳳姐方覺星眼微朦，恍惚只秦氏從外走進來，含笑說道：「嬸嬸好睡！我今兒回去，你不送我一程。因娘兒們素日相好，我捨不得嬸嬸，故來別你一別。還有一件心願未，非告訴嬸，別人未必中用。」㌧一語貶盡賈家一族空頂冠束帶者。鳳姐聽，恍惚問道：「有何心願？你只管託我就是。」秦氏道：「嬸嬸，你是個脂粉隊[00243]內的英雄，㌨稱得起。連那些束帶頂冠的男不能過你，你如何連兩句俗語不曉得？常言『月滿則虧，水滿則溢』；道是『登高必跌重』。如今我們家赫赫揚揚，已將百載，一日倘或㌦「倘或」字酷肖婦女口氣。樂極悲生，若應那句『樹到猢猻散』的俗語，㌦「樹到猢猻散」之語，今猶在耳，屈指十五年矣。哀哉哉，寧不痛殺！豈不虛稱一世的詩舊族！」鳳姐聽此話，心胸快，十分敬畏，忙問道：「這話慮的極是，但有何法可以永保無虞？」㌨非阿鳳不明，蓋古今名利場中患失之同意。秦氏冷笑道：「嬸嬸好癡！否極泰來，榮辱自古周而復始，豈是人力能可保常的。但如今能於榮時籌畫下將來衰時的世業，亦可謂常保永全。卽如今日諸都妥，只有兩件未妥，若把此如此一行，則日後可保永全。」鳳姐便問何。秦氏道：「目今祖塋雖四時祭祀，只是無一定的錢糧；第，家塾雖立，無一定的供給。依我想來，如今盛時固不缺祭祀、供給，但將來敗落之時，此項有何出處？莫若依我定，趁今日富貴，將祖塋附近多置田莊、[00244]房舍、地畝，以祭祀供給之費皆出自此處，將家塾亦設於此。合同族中長幼，家定則例，日後按房掌管這一年的地畝、錢糧、祭祀、供給之。如此周流，無爭競，亦不有典賣諸弊。便是有罪，凡物可入官，這祭祀產業連官不入的。便敗落下來，孫回家讀務農，有個退步，祭祀可永繼。若目今以榮華不絕，不思日後，終非長策。眼不日有一件非常喜，真是烈火烹油、鮮花着錦之盛。要知道，不過是瞬息的繁華，一時的歡樂，萬不可忘那『盛筵不散』的俗語。此時若不早後慮，臨期只恐後悔無益。」㌦語語道，字字心，讀此一段，幾不知此身何物矣。松齋。鳳姐忙問：「有何喜？」秦氏道：「天機不可洩漏。㌧伏得妙！只是我與嬸好一場，臨別贈你兩句話，須要記着。」因念道：
春去後諸芳盡，各自須尋各自門。㌨此句令批人哭死。㌦不必看完，此句，卽欲墮淚。梅溪。
鳳姐還欲問時，只聽門上傳雲板連叩四下，將鳳姐驚醒。人回：「東府蓉奶奶沒。」鳳姐聞聽，嚇[00245]一身冷汗，出一回神，只得忙忙的穿衣服，往王夫人處來。彼時闔家皆知，無不納罕，都有些疑心。㌦可從此批。那長一輩的想他素日孝順，平一輩的想他平日和睦親密，㌦松齋云：好筆力。此方是文字佳處。下一輩的想他素日慈愛，以及家中僕從老想他素日憐貧惜賤、慈老愛幼㌨八字乃上人之當銘於五衷。之恩，莫不悲嚎痛哭者。㌨老健。閒言少敘，却說寶玉因近日林黛玉回去，剩得自己孤淒，不和人頑耍，㌧與鳳姐反對。◇淡淡寫來，方是人自幼氣味相投，可知後文皆非突然文字。每到晚間，便索然睡。如今從夢中聽說秦氏死，連忙翻身爬起來，只覺心中似戮一刀的不忍，「哇」的一聲，噴出一口血來。襲人等慌慌忙忙上來搊扶，問是怎麼樣，要回賈母來請夫。寶玉笑道：「不用忙，不相干，㌨淡淡抹去。這是急火攻心，血不經。」說着便爬起來，要衣服換，來賈母，卽時要過去。㌦如此總是淡描輕寫，全無痕跡，方得有生以來，天分中自然所賦之性如此，非因色所感。襲人他如此，心中雖放不下，不敢攔，只是由他罷。賈母他要去，因說：「纔咽氣的人，那裡不乾淨；則[00246]夜裡風，等明早再去不遲。」寶玉那裡肯依。賈母命人車，多派跟從人役，擁護前來。一直到寧國府前，只府門洞開，兩邊燈籠照如白晝，亂烘烘人來人往，裡面哭聲搖山振嶽。㌧寫族之喪，如此起緒。寶玉下車，忙忙奔至停靈之室，痛哭一番。然後過尤氏。誰知尤氏正犯胃疼舊疾，睡在床上。㌧妙！非此何以出阿鳳！㌨緊處愈緊，密處愈密。然後出來賈珍。㌦所謂層巒疊翠之法。野史中從無此法。卽觀者到此，亦寫秦氏未必全到，豈料更寫一尤氏哉！彼時賈代儒帶領賈敕、賈效、賈敦、賈赦、賈政、賈琮、賈㻞、賈珩、賈珖、賈琛、賈瓊、賈璘、賈薔、賈菖、賈菱、賈芸、賈芹、賈蓁、賈萍、賈藻、賈蘅、賈芬、賈芳、賈蘭、賈菌、賈芝等㌨將賈族約略一總，觀者方不惑。都來。賈珍哭的淚人一般，正和賈代儒等說道：「闔家，遠親近友，誰不知我這媳婦比兒還強十倍。如今伸腿去，可這長房內絕滅無人。」說着哭起來。衆人忙勸道：「人已辭世，哭無益，且商議如何料理要緊。」㌨淡淡一句，勾出賈珍多少文字來。賈珍拍手道：「如何料理，不過盡我所有罷！」正說着，只秦業、秦鐘並尤氏的[00247]幾個眷屬㌧伏後文。尤氏姊妹都來。賈珍便命賈瓊、賈琛、賈璘、賈薔四個人去陪客，一面吩咐去請欽天監陰陽司來擇日，擇准停靈七七四十九日，日後開喪送訃聞。這四十九日，單請一百單八衆禪僧在廳上拜悲懺，超度前亡後化諸魂，以免亡者之罪；另設一壇於天香樓上，是九十九位全真道士，打四十九日解冤洗業醮。然後停靈於會芳園中，靈前另有五十衆高僧、五十衆高道，對壇按七作好。那賈敬聞得長孫媳婦死，因自早晚就要飛昇，㌨可笑可嘆。古今之儒，中途多惑老佛。王梅隱云：「若能再加東坡十年壽，亦能跳出這圈來。」斯言信矣。如何肯回家染紅塵，將前功盡棄呢，因此並不在意，只憑賈珍料理。賈珍父親不管，亦發恣意奢華。看板時，幾副杉木板皆不中用。可巧薛蟠來弔問，因賈珍尋好板，便說道：「我們木店裡有一副，叫做什麼檣木，㌧檣者，舟具。所謂「人生若泛舟」而已，寧不可嘆！出在潢海鐵網山上，㌧所謂迷津易墮，塵網難逃。作棺材，萬年不壞。這還是當年先[00248]父帶來，原係義忠親王老千歲要的，因他壞，就不曾拿去。現今還封在店裡，沒人出價敢買。你若要，就抬來罷。」賈珍聽，喜之不禁，卽命人抬來。家看時，只幫底皆厚八寸，紋若檳榔，味若檀麝，以手扣之，玎璫如金玉。家都奇異稱賞。賈珍笑道：「價值幾何？」薛蟠笑道：「拿一千兩銀來，只怕沒處買去。什麼價不價，賞他們幾兩工銀就是。」㌨的是阿獃兄口氣。賈珍聽說，忙謝不盡，卽命解鋸糊漆。賈政因勸道：「此物恐非常人可享者，㌨政老有深意存焉。殮以上等杉木就是。」㌧夾寫賈政。㌦寫個個皆知，全無安逸之筆，深得金瓶壼奧！此時賈珍恨不能代秦氏之死，這話如何肯聽。因忽聽得秦氏之丫鬟名喚瑞珠者，秦氏死，他觸柱而亡。此可罕，合族中人都稱讚。賈珍遂以孫女之禮殯殮，一併停靈於會芳園之登仙閣。丫鬟名寶珠者，因秦氏身無所出，乃甘心願義女，誓任摔喪駕靈之任。賈珍喜之不禁，卽時傳下：從此皆呼寶[00249]珠姐。那寶珠按未嫁女之喪，在靈前哀哀欲絕。於是，合族人丁並家下諸人，都各遵舊制行，自不敢紊亂。㌧兩句寫盡家。賈珍因想着賈蓉不過是個黌門監，㌨起波瀾，却不突然。靈幡經榜上寫時不好看，便是執不多，因此心下甚不自在。㌧善起波瀾。可巧這日正是首七第四日，早有明宮掌宮內相戴權，㌧妙！權。先祭禮遣人抬來，次後坐轎，打傘鳴鑼，親來上祭。賈珍忙接着，讓至逗蜂軒㌧軒名可思。獻。賈珍心中打算定主意，因而趁便就說要與賈蓉蠲個前程的話。戴權會意，因笑道：「想是喪禮上風光些？」賈珍忙笑道：「老內相所不差。」戴權道：「到湊巧，正有個美缺。如今百員龍禁尉短兩員，昨兒襄陽侯的兄弟老來求我，現拿一千五百兩銀，送到我家裡。你知道，咱們都是老相與，不拘怎麼樣，看着他爺爺的分上，胡亂應。㌧忙中寫閒。還剩一個缺，誰知永興節度使馮胖來求，要[00250]與他孩蠲，我就沒工夫應他。旣是咱們的孩㌧奇談，畫盡閹官口吻。要蠲，快寫個履歷來。」賈珍聽說，忙吩咐：「快命房裡人恭敬寫爺的履歷來。」廝不敢怠慢，去一刻，便拿一張紅紙來與賈珍。賈珍看，忙送與戴權。戴權看時，上面寫道：
江南江寧府江寧縣監生賈蓉，年十歲。曾祖，原任京營節度使世襲一等神威將軍賈代化；祖，乙卯科進士賈敬；父，世襲品爵威烈將軍賈珍。
戴權看，回手便遞與一個貼身的廝收，說道：「回來送與戶部堂官老趙，說我拜上他，起一張五品龍禁尉的票，再給個執照，就把那履歷填上，明兒我來兌銀送去。」廝答應，戴權就告辭。賈珍十分款留不住，只得送出府門。臨上轎，賈珍因問：「銀還是我到部兌，還是一併送入老內相府中？」戴權道：「若到部裡，你吃虧。不如平准一千百銀，送到我家裡就完。」賈珍感謝不盡，只說：「待服[00251]滿後，親帶犬到府叩謝。」於是作別。接着，聽喝道之聲，原來是忠靖侯史鼎的夫人來。王夫人、邢夫人、鳳姐等剛迎至上房，錦鄉侯、川寧侯、壽山伯家祭禮擺在靈前。少時，家下轎，賈政等忙接上廳。如此親朋你來我去，不能勝數。只這四十九日，㌨就簡去繁。寧國府街上一條白漫漫人來人往，㌧是有服親朋並家下人丁之盛。花簇簇宦去官來。㌧是來往祭弔之盛。賈珍命賈蓉次日換吉服，領憑回來。靈前供用執等物，俱按五品職例。靈牌疏上皆寫「天朝誥授賈門秦氏恭人之靈位」。會芳園的臨街門洞開，現在兩邊起鼓樂廳，兩班青衣按時奏樂，一對對執擺的刀斬斧齊。更有四面朱紅銷金字牌對豎在門外，上面：[00252]
防護
內廷紫禁道
御前侍衛龍禁尉
對面高起着宣壇，僧道對壇榜文，榜上：
世襲寧國公塚孫婦、防護內廷御前侍衛龍禁尉賈門秦氏恭人之喪。㌦賈珍是亂費，可卿却實如此。四部州至中之地，奉天承運太平之國，㌦奇文。若明指一州名，似若西遊之套，故曰至中之地，不待言可知是光天化日仁風德雨之下矣。不云國名更妙，可知是堯街舜巷衣冠禮義之鄉矣。直與第一回呼應相接。總理虛無寂靜教門僧司正堂萬虛、總理元始一教門道司正堂葉生等，敬謹修齋，朝天叩佛。
以及⋯
恭請諸伽藍、揭諦、功曹等神，聖恩普錫，神威遠鎭，四十九日消災洗業平安水陸道場。
諸如等語，餘者亦不消煩記。只是賈珍雖然此時心意滿足，但裡頭尤氏犯舊疾，不能料理務，惟恐各誥命來往，虧禮數，怕人笑話，因此心中不自在。當下正憂慮時，因寶玉在側[00253]問道：「都算安貼，哥哥還愁什麼？」賈珍問，忙將裡面無人的話說出來。寶玉聽說笑道：「這有何難，我薦一個人與你權理這一個月的，管必妥當。」賈珍忙問：「是誰？」寶玉座間還有許多親友，不便明言，走至賈珍耳邊說兩句。賈珍聽喜不自禁，連忙起身笑道：「果然安貼，如今就去。」說着拉寶玉，辭衆人，便往上房裡來。可巧這日非正經日期，親友來的少，裡面不過幾位近親堂客，邢夫人、王夫人、鳳姐併合族中的內眷陪坐。有人報說：「爺進來。」嚇的衆婆娘呼的一聲，往後藏之不迭，㌨數日行止可知。獨鳳姐款款站起來。㌨寫鳳姐。賈珍此時有些病症在身，則過於悲痛，因拄拐踱進來。邢夫人等因說道：「你身上不好，連日多，該歇歇纔是，進來做什麼？」賈珍一面扶拐，㌨一絲不亂。扎掙着要蹲身跪下請安道乏。邢夫人等忙叫寶玉攙住，命人挪椅來與他坐。賈珍斷不肯坐，[00254]因勉強陪笑道：「侄兒進來有一件要懇求位嬸嬸並妹妹。」邢夫人等忙問：「什麼？」賈珍忙笑道：「嬸自然知道，如今孫媳婦沒，侄兒媳婦偏病到，我看裡頭着實不成個體統。怎麼屈尊妹妹一個月，㌨不突然。在這裡料理料理，我就放心。」㌨阿鳳此刻心癢矣。邢夫人笑道：「原來這個。你妹妹現在你嬸家，只和你嬸說就是。」王夫人忙道：「他一個孩㌨字愈令人可愛可憐。家，何曾經過這樣，倘或料理不清，反叫人笑話，到是再煩別人好。」賈珍笑道：「嬸的意思侄兒猜着，是怕妹妹勞苦。若說料理不開，我包管必料理的開，便是錯一點兒，別人看着還是不錯的。從兒妹妹頑笑着就有殺伐決斷，㌨阿鳳身份。如今出閣，在那府裡辦，越發歷練老成。我想這幾日，除妹妹再無人。嬸嬸不看侄兒、侄兒媳婦的分上，只看死的分上罷！」說着滾下淚來。㌨有筆力。王夫人心中怕的是鳳姐未[00255]經過喪，怕他料理不清，惹人恥笑。今賈珍苦苦的說到這步田地，心中已活幾分，却眼看着鳳姐出神。那鳳姐素日最喜攬辦，好賣弄才幹，雖然當家妥當，因未辦過婚喪，恐人還不服，巴不得遇這。今日賈珍如此一來，他心中早已歡喜。先王夫人不允，後賈珍說的情真，王夫人有活動之意，便向王夫人道：「哥哥說的這麼懇切，太太就依罷。」王夫人悄悄的道：「你可能麼？」鳳姐道：「有什麼不能的。外面的哥哥㌨王夫人是悄言，鳳姐是回應，故稱「哥哥」。已經料理清，㌨已得昧矣。不過是裡頭照管照管，便是我有不知道的，問問太太就是。」王夫人說的有理，便不作聲。賈珍鳳姐允，陪笑道：「管不得許多，橫豎要求妹妹辛苦辛苦。我這裡先與妹妹行禮，等完，我再到那府裡去謝。」說着，就作揖下去，鳳姐兒還禮不迭。賈珍便忙向袖中取寧國府對牌出來，命寶玉送與鳳姐，[00256]說：「妹妹愛怎麼樣就怎麼樣，要什麼只管拿這個取去，不必問我。只別存心替我省錢，只要好看上；則要與那府裡一樣待人纔好，不要存心怕人抱怨。只這兩件外，我再沒不放心的。」鳳姐不敢就接牌，只看着王夫人。王夫人道：「你哥哥旣這麼說，你就照看照看罷。只是別自作主意，有，打發人問你哥哥、嫂要緊。」寶玉早向賈珍手裡接過對牌來，強遞與鳳姐。賈珍問：「妹妹還是住在這裡，還是天天來呢？若是天天來，越發辛苦。不如我這裡趕着收拾出一個院落來，妹妹住過這幾日到安穩。」鳳姐笑道：「不用。㌧字句，有神。那邊離不得我，到是天天來的好。」賈珍聽說，只得罷。然後說一回閒話，方纔出去。一時女眷散後，王夫人因問鳳姐：「你今兒怎麼樣？」鳳姐兒道：「太太只管請回去，我須得先理出一個頭緒來，纔回去得呢。」王夫人聽說，便先同邢夫人等回去，[00257]不在話下。這裡鳳姐兒來至間一所抱廈內坐，因想：頭一件是人口混雜，遺失東西；第件，無專執，臨期推委；第件，需用過費，濫支冒領；第四件，任無，苦樂不均；第五件，家人豪縱，有臉者不服鈐束，無臉者不能上進。㌦讀五件未完，余不禁失聲哭，十年前作人在何處耶？此五件實是寧國府中風俗。不知鳳姐如何處治，且聽下回分解。正是：㌦通回將可卿如何死故隱去，是發慈悲心，嘆嘆！壬午春。
金紫萬千誰治國，裙釵一可齊家。[0025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