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寶玉養過十天之後,不但身體強壯,亦且連臉上瘡痕平服,仍回觀園內去。這不在話下。且說近日寶玉病的時節,賈芸帶着家下廝坐更看守,晝夜在這裡,那紅玉同衆丫嬛在這裡守着寶玉,彼此相多日,都漸漸的混熟。那紅玉賈芸手裡拿着手帕,到像是自己從前掉的,待要問他,不好問的。不料那和尚、道士來過,用不着一切男人,賈芸仍種樹去。這件待要放下,心內放不下,待要問去,怕人猜疑,正是猶豫不決、神魂不定之際,忽聽窗外問道:「姐姐在屋裡沒有?」㌨你看他偏不寫正文,偏有許多閒文,却是補遺。紅玉聞聽,在窗眼內望外一看,原來[00542]是本院的丫頭名叫佳蕙的,因答說:「在家裡,你進來罷。」佳蕙聽跑進來,就坐在床上,笑道:「我好造化!纔剛在院裡洗東西,寶玉叫往林姑娘那裡送葉,㌨前文有言。花姐姐交給我送去。可巧老太太那裡給林姑娘送錢來,㌨是補寫否?正分給他們的丫頭們呢。我去,林姑娘就抓兩把給我,不知多少。你替我收着。」便把手帕打開,把錢到出來,紅玉替他一五一十的數收起。㌦此等細是舊族家閨中常情,今特暴發錢奴寫來作鑒。一笑。壬午夏,雨窗。佳蕙道:「你這一程心裡到底覺怎麼樣?依我說,你竟家去住兩日,請一個夫來瞧瞧,吃兩劑藥就好。」紅玉道:「那裡的話,好好的,家去作什麼!」佳蕙道:「我想起來,林姑娘生的弱,時常他吃藥,㌨是補寫否?你就和他要些來吃,是一樣。」㌧閒言中敘出黛玉之弱。草蛇灰線。紅玉道:「胡說!㌨如聞。藥是混吃的。」佳蕙道:「你這不是個長法兒,懶吃懶喝的,終久怎麼樣?」㌨從旁人眼中口中出,妙極!紅玉道:「怕什麼,還不如早些兒死到乾淨!」㌨此句令人氣噎,總在無可奈何上來。佳蕙道:「好好的,[00543]怎麼說這些話?」紅玉道:「你那裡知道我心裡的!」佳蕙道:「我想一會,可怨不得,這個地方難站。就像昨兒老太太因寶玉病這些日,㌨是補文否?就跟着伏侍的這些人都辛苦,如今身上好,各處還完願,㌨是補寫否?叫把跟着的人都按着等兒賞他們。㌨是補寫否?我們算年紀,上不去,我不抱怨;像你怎麼不算在裡頭?㌨道着心病。我心裡就不服。襲人那怕他得十個分兒,不惱他,原該的。說良心話,誰還敢比他呢?㌨確論公論,方襲卿身份。別說他素日殷勤心,便是不殷勤心,拼不得。可氣晴雯、綺霰他們這幾個,都算在上等裡去,仗着老娘的臉面,衆人到捧着他去。你說可氣不可氣?」紅玉道:「不犯着氣他們。俗語說的好,『千里搭長棚,沒有個不散的筵席』,㌧此時寫出此等言語,令人墮淚。誰守誰一輩呢?不過年五載,各人幹各人的去。那時誰還管誰呢?」這兩句話不覺感動佳蕙的心腸,㌨不但佳蕙,批者亦淚下矣。由不得眼睛紅,不好意思好端的[00544]哭,只得勉強笑道:「你這話說的却是。昨兒寶玉還說,㌨還是補文。明兒怎麼樣收拾房,怎麼樣做衣裳,到像有幾百年的熬煎。」㌧却是女兒口中無味之談,實是寫寶玉不如一環婢。㌦紅玉一腔委屈怨憤,係身在怡紅不能遂志,看官勿錯認芸兒害相思。己卯冬。「獄神廟」回有茜雪、紅玉一回文字惜迷失無稿。嘆嘆!丁亥夏。畸笏叟。紅玉聽冷笑兩聲,方要說話,㌧文字一頓。只一個未留頭的丫頭走進來,手裡拿着些花樣並兩張紙,說道:「這是兩個樣,叫你描出來呢。」說着向紅玉擲下,回身就跑。紅玉向外問道:「到是誰的?等不的說完就跑,誰蒸下饅頭等着你,怕冷不成!」那丫頭在窗外只說得一聲:「是綺姐姐的。」㌨是不合式之言,擢心語。抬起脚來咕咚咕咚跑。㌨如畫。紅玉便賭氣把那樣擲在一邊,㌨何如?向抽屜內找筆,找半天都是禿的,因說道:「前兒一枝新筆,㌨是補文否?放在那裡?怎麼一時想不起來。」㌨旣在矮簷下,怎敢不低頭?一面說,一面出神,㌧總是畫境。想一會方笑道:「是,前兒晚上鶯兒拿去。」㌨還是補文。便向佳蕙道:「你替我取來。」佳蕙道:「花姐姐還等着我替他抬箱呢,你自取去罷。」[00545]紅玉道:「他等着你,你還坐着閒打牙兒?㌨襲人身份。我不叫你取去,他不等着你。壞透的蹄!」說着,自己便出房來,出怡紅院,一逕往寶釵院內來。㌨曲折再四,方逼出正文來。剛至沁芳亭畔,只寶玉的奶娘李嬤嬤從那邊走來。㌧奇文,真令人不得機關。紅玉立住問道:「李奶奶,你老人家那去?怎打這裡來?」李嬤嬤站住,將手一拍道:「你說說,好好的看上那個種樹的什麼雲哥兒雨哥兒的,㌧奇文神文。這會逼着我叫他來。明兒叫上房裡聽,可是不好。」紅玉笑道:「你老人家當真的就依他去叫?」㌧是遂心語。李嬤嬤道:「可怎麼樣呢?」㌧妙!的是老嫗口氣。紅玉笑道:「那一個要是知道好歹,就回不進來纔是。」㌧是私心語,神妙!李嬤嬤道:「他不癡,什麼不進來?」紅玉道:「旣是來,你老人家該同他一齊來,回來叫他一個人亂碰,可是不好呢。」㌧總是私心語,要直問不敢,只用這等語慢慢的套出。有神理。李嬤嬤道:「我有那樣工夫和他走?不過告訴他,[00546]回來打發個丫頭或是老婆,帶進他來就完。」說着,拄着拐一逕去。紅玉聽說,便站着出神,且不去取筆。㌧總是不言神情,另出花樣。一時,只一個丫頭跑來,紅玉站在那裡,便問道:「林姐姐,你在這裡作什麼呢?」紅玉抬頭是丫頭墜兒。㌧墜兒者,贅。人生天地間已是贅疣,況生許多冤情孽債。嘆嘆!紅玉道:「那去?」墜兒道:「叫我帶進芸爺來。」㌨等的是這句話。說着一逕跑。這裡紅玉剛走至蜂腰橋門前,只那邊墜兒引着賈芸來。㌧妙!不說紅玉不走,亦不說走,只說「剛走到」字,可知紅玉有私心矣。若說出必定不走必定走,則文字死板,且亦棱角過露,非寫女兒之筆。那賈芸一面走,一面拿眼把紅玉一溜;那紅玉只裝作和墜兒說話,把眼去一溜賈芸。四目恰相對時,紅玉不覺臉紅,㌧看官至此,須掩卷細想上十回中篇篇句句點「紅」字處,可與此處想如何?一扭身往蘅蕪苑去。不在話下。這裡賈芸隨着墜兒,逶迤來至怡紅院中。墜兒先進去回明,然後方領賈芸進去。賈芸看時,只院內略略的有幾點山石,[00547]種着芭蕉,那邊有兩隻仙鶴在松樹下剔翎。一溜迴廊上吊着各色籠,各色仙禽異鳥。上面五間抱廈,一色雕鏤新鮮花樣隔扇,上面懸着一個匾額,四個字題道是「怡紅快綠」。賈芸想道:「怪道叫『怡紅院』,可知原來匾上是恁樣四個字。」㌧哉,轉眼便紅稀綠瘦矣。嘆嘆!正想着,只聽裡面隔着紗窗笑說道:㌨此文若張僧繇點睛之龍,破壁飛矣,焉得不拍案叫絕!「快進來罷。我怎麼就忘你兩個月!」賈芸聽的是寶玉的聲音,連忙進入房內。抬頭一看,只金碧輝煌,㌧器皿。㌨不能細覽之文。文章熌灼,㌧陳設。㌨不得細玩之文。却看不寶玉在那裡。㌨武夷九曲之文。一回頭,只左邊立着一架穿衣鏡,從鏡後轉出兩個一般的十五六歲的丫頭來說:「請爺裡頭屋裡坐。」賈芸連正眼不敢看,連忙答應。進一道碧紗廚,只一張填漆床上,懸着紅銷金撒花帳。寶玉穿着家常衣服,靸着鞋,倚在床上拿着本看,㌨這是等芸哥看,故作款式。若果真看,在隔紗窗說話時已經放下。玉兄若此批,必云:老貨,他處處不放鬆我,可恨可恨!回思將余比作釵、顰等,乃一知己,余何幸!一笑。他進來,將擲下,早堆着笑立起身來。賈芸忙上前請安。寶[00548]玉讓坐,便在下面一張椅上坐。寶玉笑道:「只從那日你,我叫你往房裡來,誰知接接連連許多情,就把你忘。」賈芸笑道:「總是我沒福,偏偏遇着叔叔身上欠安。叔叔如今可安?」寶玉道:「好。我到聽說你辛苦好幾天。」賈芸道:「辛苦是該當的。叔叔安,是我們一家的造化。」㌨誰一家?可發一笑。說着,只有個丫嬛端來與他。那賈芸口裡和寶玉說着話,眼睛却溜瞅那丫嬛:㌨此句是認人,非前溜紅玉之文。細挑身材,容長臉面,穿着銀紅襖,青緞背心,白綾細折裙。不是別人,却是襲人。㌨水滸文法用的恰,當是芸哥眼中。那賈芸自從寶玉病幾天,他在裡頭混兩天,他却把那有名人口認記一半。㌧一路總是賈芸是個有心人,一絲不亂。他知道襲人在寶玉房中比別個不同,㌨如何?可知余前批不謬。今他端來,寶玉在旁邊坐着,便忙站起來笑道:「姐姐怎麼替我到起來。我來到叔叔這裡,不是客,讓我自己到罷。」㌧總寫賈芸乖覺,一絲不亂。寶玉道:「你只管坐[00549]着罷。丫頭們跟前是這樣。」賈芸笑道:「雖如此說,叔叔房裡姐姐們,我怎麼敢放肆呢?」一面說,一面坐下吃。那寶玉便和他說些沒要緊的散話。㌧妙極是極!況寶玉有何正緊可說的!㌨此批被作者偏過。說道誰家的戲好,誰家的花園好,告訴他誰家的丫頭標緻,誰家的酒席豐盛,是誰家有奇貨,是誰家有異物。㌧幾個「誰家」,自北靜王公侯駙馬諸家包括盡矣,寫盡紈絝口角。㌨脂硯齋再筆:對芸兄原無可說之話。那賈芸口裡只得順着他說,說一會,寶玉有些懶懶的,便起身告辭。寶玉不甚留,只說:「你明兒閒,只管來。」仍命丫頭墜兒送他出去。出怡紅院,賈芸四顧無人,便把脚慢慢的停着些走,口裡一長一短和墜兒說話,先問他「幾歲?名字叫什麼?你父母在那一行上?在寶叔房內幾年?㌧漸漸入港。一個月多少錢?共總寶叔房內有幾個女孩?」那墜兒問,便一樁樁的都告訴他。賈芸道:「剛纔那個與你說話的,他可是[00550]叫紅?」墜兒笑道:「他到叫紅。你問他作什麼?」賈芸道:「方纔他問你什麼手帕,我到揀一塊。」墜兒聽笑道:「他問我好幾遍,可有看他的帕。我有那麼工夫管這些!今兒他問我,他說我替他找着,他還謝我呢。㌨「傳」字正文,此處方露。纔在蘅蕪苑門口說的,爺聽,不是我撒謊。好爺,你旣揀着,給我罷。我看他拿什麼謝我。」原來上月賈芸進來種樹之時,便揀一塊羅帕,便知是所在園內的人失落的,但不知是那一個人的,故不敢造次。今兒聽紅玉問墜兒,便知是紅玉的,心內不勝喜幸。墜兒追索,心中早得主意,便向袖內將自己的一塊取出來,向墜兒笑道:「我給是給你,你若得他的謝禮,可不許瞞着我。」墜兒滿口裡答應,接手帕,送出賈芸,回來找紅玉,不在話下。㌧至此一頓,狡猾之甚!原非中正文之人,寫來間色耳。如今且說寶玉打發賈芸去後,意思懶懶的歪在床上,[00551]似有朦朧之態。襲人便走上來,坐在床沿上推他,說道:「怎麼要睡覺?悶的很,你出去逛逛不是?」寶玉說,便拉他的手笑道:「我要去,只是捨不得你。」襲人笑道:「快起來罷!」㌨不答上文,妙極!一面說,一面拉寶玉起來。寶玉道:「可往那裡去呢?怪膩膩煩煩的。」㌨玉兄最得意之文,起筆却如此寫。襲人道:「你出去就好。只管這麼葳蕤,越發心裡煩膩。」寶玉無精打采的,只得依他。晃出房門,在迴廊上調弄一回雀兒;出至院外,順着沁芳溪看一回金魚。只那邊山坡上兩隻鹿箭似的跑來,寶玉不解其意,正自納悶,只賈蘭在後面拿着一張弓追下來。㌨此等文可是人能意料的?一寶玉在前面,便站住,笑道:「叔叔在家裡呢,我只當出門去。」寶玉道:「你淘氣。好好的射他作什麼?」賈蘭笑道:「這會不念,閒着作什麼?所以演習演習騎射。」㌨答得何其堂皇正,何其坦然之至!寶玉道:「把牙栽,那時纔不演呢。」說着,順着脚一逕來至一個院門前,㌨像無意。只鳳尾森森,龍吟細[00552]細。㌧與後文「落葉蕭蕭,寒煙漠漠」一對,可可嘆!㌨原無意。舉目望門上一看,只匾上寫着「瀟湘館」字。㌨字如此出,足真出無意。寶玉信步走入,只湘簾垂地,悄無人聲。走至窗前,覺得一縷幽香從碧紗窗中暗暗透出。寶玉便將臉貼在紗窗上,往裡看時,耳內忽聽㌧未曾看先聽,有神理。得細細的長嘆一聲道:「『每日家情思睡昏昏』。」㌦先用「鳳尾森森,龍吟細細」八字,「一縷幽香自紗窗中暗暗透出」,「細細的長嘆一聲」等句,方引出「每日家情思睡昏昏」仙音妙音來,非純化功夫之筆不能,可行文之難。寶玉聽,不覺心內癢將起來,再看時,只黛玉在床上伸懶腰。㌧有神理,真真畫出。寶玉在窗外笑道:「甚麼『每日家情思睡昏昏』?」一面說,一面掀簾進來。林黛玉自覺忘情,不覺紅臉,拿袖遮臉,翻身向裡裝睡着。寶玉纔走上來要搬他的身,只黛玉的奶娘並兩個婆却跟進來說:「妹妹睡覺呢,等醒再請來。」剛說着,黛玉便翻身向外坐起來,笑道:「誰睡覺呢?」㌧妙極!可知黛玉是怕寶玉去。那兩個婆黛玉起來,便笑道:「我們只當姑娘睡着。」說着,便叫紫鵑說:「姑娘醒,進來伺候。」一面說,一面都去。黛[00553]玉坐在床上,一面抬手整理鬢髮,一面笑向寶玉道:「人家睡覺,你進來作什麼?」寶玉他星眼微餳,香腮帶赤,不覺神魂早蕩,一歪身坐在椅上,笑道:「你纔說什麼?」㌦玉這回文字,作者亦在無意上寫來,所謂「信手拈來無不是」。黛玉道:「我沒說什麼。」寶玉笑道:「給你個榧呢,我都聽。」人正說話,只紫鵑進來。寶玉笑道:「紫鵑,把你們的好到碗我吃。」紫鵑道:「那裡是好的呢?要好的,只是等襲人來。」黛玉道:「別理他,你先給我舀水去罷。」紫鵑笑道:「他是客,自然先到來再舀水去。」說着到去。寶玉笑道:「好丫頭,『若共你多情姐同鴛帳,怎捨得疊被鋪床?』」㌨真正無意忘情沖口而出之語。㌦方纔芸哥所拿之一定是西廂,不然如何忘情至此?林黛玉登時撂下臉來,㌨我要惱。說道:「哥哥,你說什麼?」寶玉笑道:「我何嘗說什麼。」黛玉便哭道:「如今新興的,外頭聽村話來,說給我聽;看混帳,來拿我取笑兒。我成替爺們解悶的。」一面哭着,一面下床來,往外就走。寶玉不知要怎樣,心下慌,忙趕上來,「好妹妹,我一時該死,你別[00554]告訴去。我再要敢,嘴上就長個疔,爛舌頭。」正說着,只襲人走來說道:「快回去穿衣服,老爺叫你呢。」㌦若無如此文字收拾玉,寫顰無非至再哭慟哭,玉只以賠盡心軟求漫懇,人一笑而止。且內若此亦多多矣,未免有犯雷同之病。故用險句結住,使玉心中不得不將現拋却,各懷一驚心意,再作下文。壬午孟夏,雨窗。畸笏。寶玉聽,不覺的打個焦雷的一般,㌨不止玉兄一驚,卽阿顰亦不免一嚇,作者只顧寫來收拾玉之文,忘却顰兒。想作者亦似寶玉道西廂之句,忘情而出,呵呵。顧不得別的,急忙回來穿衣服。出園來,只焙茗在門前等着,寶玉便問道:「你可知道叫我是什麼?」焙茗道:「爺快出來罷,橫豎是去的,到那裡就知道。」一面說,一面催着寶玉。轉過廳,寶玉心裡還自狐疑,只聽牆角邊一陣呵呵笑,回頭,只薛蟠拍着手跳出來,笑道:㌨非獃兄行不出此等戲弄,但作者有多少丘壑在胸中,寫來酷肖。「要不說姨夫叫你,你那裡出來的這麼快。」焙茗笑道:「爺別怪我。」忙跪下。寶玉怔半天,方解過來是薛蟠哄他出來。薛蟠連忙打恭作揖陪不是,㌨酷肖。求「不要難,都是我逼他去的」。寶玉無法,只好笑,因說道:「你哄我罷,怎麼說我父親呢?我告訴姨娘去,評評這個理,可使得麼?」薛蟠忙道:「好兄弟,我原求你快些出來,就忘忌諱這句話。改日[00555]你哄我,說我的父親就完。」㌨真真亂話。寶玉道:「噯,噯,越發該死!」向焙茗道:「反叛肏的,還跪着作什麼!」焙茗連忙叩頭起來。薛蟠道:「要不是我不敢驚動,只因明兒五月初日是我的生日,誰知古董行的程日興,他不知那裡尋來的這麼粗、這麼長粉脆的鮮藕,㌨如如聞。這麼的西瓜,這麼長的一尾新鮮的鱘魚,這麼的一個暹羅國進貢的靈柏香燻的暹猪。你說,他這四樣禮可難得不難得?那魚、猪不過貴而難得,這藕和瓜虧他怎麼種出來的。我連忙孝敬母親,趕着給你們老太太、姨父、姨母送些去。如今留些,我要自己吃,恐怕折福,㌨獃兄亦有此語,批人至此誦往生咒至恒河沙數。左思右想,除我之外,惟有你還配吃,㌨此語令人哭不得笑不得,亦真心語。所以特請你來。可巧唱曲兒的一個纔來,我同你樂一日何如?」一面說,一面來至他房裡。只詹光、程日興、胡斯來、單聘仁等並唱曲兒的都在這裡,他進來,請安的,問好的,都彼此過。吃[00556],薛蟠卽命人擺酒來。說猶未,衆廝七手八脚擺半天,㌨一個寫法。纔停當坐。寶玉果瓜藕新異,因笑道:「我的壽禮還未送來,到先擾。」薛蟠道:「可是呢,明兒你送我什麼?」㌨逼真酷肖。寶玉道:「我可有什麼可送的?若論銀錢吃穿等類的東西,㌨誰說的出?經過者方說得出。嘆嘆!究竟還不是我的,惟有或寫一張字,畫一張畫,纔算是我的。」薛蟠笑道:「你提畫兒,我纔想起來。昨兒我看人家一張春宮,㌨阿獃兄所之畫!畫的着實好。上面還有許多的字,我沒細看,只看落的款,是『庚黃』畫的。真真好的不得!」寶玉聽說,心下猜疑道:「古今字畫都過些,那裡有個『庚黃』?」想半天,不覺笑將起來,命人取過筆來,在手心裡寫兩個字,問薛蟠道:「你看真是『庚黃』?」薛蟠道:「怎麼看不真!」㌦閒順筆將罵死不學之紈絝。壬午雨窗。畸笏。寶玉將手一撒,與他看道:「別是這兩個字罷?其實與『庚黃』相去不遠。」衆人都看時,原來是「唐寅」兩個字,都笑道:「想必是這兩字,爺一時眼花未可知。」薛蟠[00557]只覺沒意思,㌨實心人。笑道:「誰知他『糖銀』『果銀』的。」正說着,廝來回:「馮爺來。」寶玉便知是神武將軍馮唐之馮紫英來。薛蟠等一齊都叫:「快請。」說猶未,只馮紫英一路說笑㌨如如聞。已進來。衆人忙起席讓坐。馮紫英笑道:「好呀!不出門,在家裡高樂罷。」㌨如其人於紙上。寶玉、薛蟠都笑道:「一向少會,老世伯身上康健?」紫英答道:「家父到託庇康健。近來家母偶着些風寒,不好兩天。」㌦紫英豪俠文段,是金閨間色之文,壬午雨窗。寫倪、紫英、湘蓮、玉菡俠文,皆各得傳真寫照之筆。丁亥夏。畸笏叟。◇惜「衛若蘭射圃」文字無稿。嘆嘆!丁亥夏。畸笏叟。薛蟠他面上有些青,便笑道:「這臉上和誰揮拳的?掛幌。」馮紫英笑道:「從那一遭把仇都尉的兒打,我就記再不慪氣,如何揮拳?這個臉上,是前日打圍,在鐵網山教兔鶻捎一翅膀。」㌨如何着想?新奇字樣。寶玉道:「幾時的話?」紫英道:「月十八日去的,前兒就回來。」寶玉道:「怪道前兒初四兒,我在沈世兄家赴席不你呢。我要問,不知怎麼就忘。單你去,還是老世伯去?」紫英道:「可不是家父去,我沒法兒,[00558]去罷。難道我閒瘋,咱們幾個人吃酒聽唱不樂,尋那個苦惱去?這一次,不幸之中幸。」薛蟠衆人他吃完,都說道:「且入席,有話慢慢的說。」㌨餘文再述。馮紫英聽說,便立起身來說道:「論禮,我該陪飲幾杯纔是,只是今兒有一件要緊,回去還要家父面回,實不敢領。」薛蟠、寶玉衆人那裡肯依,死拉着不放。馮紫英笑道:「這奇。㌨如聞如。你我這些年,那一回有這個道理的?果然不能遵命。若必定叫我領,拿杯來,㌨寫豪爽人如此。我領兩杯就是。」衆人聽說,只得罷,薛蟠執壺,寶玉把盞,斟兩海。那馮紫英站着,一氣而盡。㌨爽快人如此,令人羨煞。寶玉道:「你到底把這個『不幸之幸』說完再走。」馮紫英笑道:「今兒說的不盡興。我這個,還要特治一東,請你們去細談一談;則還有所懇之處。」說着執手就走。薛蟠道:「越發說的人熱剌剌的丟不下。多早晚纔請我們,告訴免的人猶豫。」㌨實心人如此,絲毫行跡俱無,令人痛快煞。馮紫英道:「多[00559]者十日,少則八天。」一面說,一面出門上馬去。衆人回來,依席飲一回方散。寶玉回至園中,襲人正記掛着他去賈政,不知是禍是福,㌨下文伏線。只寶玉醉醺醺的回來,問其原故,寶玉一一向他說。襲人道:「人家牽腸掛肚的等着,你且高樂去,到底打發人來給個信兒。」寶玉道:「我何嘗不要送信兒,只因馮世兄來,就混忘。」正說着,只寶釵走進來笑道:「偏我們新鮮東西。」寶玉笑道:「姐姐家的東西,自然先偏我們。」寶釵搖頭笑道:「昨兒哥哥到特特的請我吃,我不吃他,叫他留着送人請人罷。我知道我的命福薄,不配吃那個。」說着,丫鬟到來,吃說閒話兒,不在話下。却說那林黛玉聽賈政叫寶玉去,一日不回來,心中替他憂慮。至晚飯後,聞聽寶玉來,心裡要找他問問是怎麼樣。㌨這席東道是和酒不是?一步步行來,寶釵進寶玉的院內去,自己便隨後走來。[00560]剛到沁芳橋,只各色水禽都在池中浴水,認不出名色來,但一個個文彩炫耀,好看異常,因而站住看一回。㌨避難法。再往怡紅院來,只院門關着,黛玉便以手扣門。誰知晴雯和碧痕正拌嘴,沒好氣,忽寶釵來,那晴雯正把氣移在寶釵身上,㌦晴雯遷怒是常耳,寫釵、顰卿身上,與踢襲人之文,令人與何處設想着筆?丁亥夏。畸笏叟。正在院內抱怨說:「有沒跑來坐着,犯寶釵如此寫法。叫我們更半夜不得睡覺!」㌨指明人則暗寫。忽聽有人叫門,晴雯越發動氣,並不問是誰,㌨犯黛玉如此寫明。便說道:「都睡下,明兒再來罷!」㌨不知人則明寫。林黛玉素知丫頭們的情性,他們彼此頑耍慣,恐怕院內的丫頭沒聽真是他的聲音,只當是別的丫頭們來,所以不開門,因而高聲說道:「是我,還不開麼?」晴雯偏生還沒聽出來,㌨想黛玉高聲亦不過你我平常說話一樣耳,況晴雯素昔浮躁多氣之人,如何辨得出?此刻須得批人唱「江東去」的喉嚨,嚷着「是我林黛玉叫門」方可。想若開門,如何有後面很多好字樣好文章,看官者意是否?便使性說道:「憑你是誰,爺吩咐的,一概不許放人進來呢!」林黛玉聽,不覺氣怔在門外,待要高聲問他,鬬起氣來,自己回思一番:「雖說是舅母家如同自己家一樣,到[00561]底是客邊。㌨寄食者着眼,況顰兒何等人乎?如今父母雙亡,無依無靠,現在他家依棲。如今認真淘氣,覺沒趣。」一面想,一面滾下淚珠來。正是回去不是,站着不是。正沒主意,只聽裡面一陣笑語之聲,細聽一聽,竟是寶玉、寶釵人。林黛玉心中益發動氣,左思右想,忽然想起早起的來:「必定是寶玉惱我告他的原故。但只我何嘗告你去,你不打聽打聽,就惱我到這步田地。你今兒不叫我進來,難道明兒就不面!」越想越感,不顧蒼苔露冷,花徑風寒,獨立牆角邊花陰之下,悲悲戚戚嗚咽起來。原來這林黛玉秉絕代姿容,具希世俊美,不期這一哭,那附近柳枝花朵上的宿鳥棲鴉一聞此聲,俱忒楞楞飛起遠避,不忍再聽。㌨沉魚落雁,閉月羞花,原來是哭出來的。一笑。真是:花魂默默無情緒,鳥夢癡癡何處驚。因有一首詩道:
顰兒才貌世應希,獨抱幽芳出繡閨;
嗚咽一聲猶未,[00562]落花滿地鳥驚飛。
那林黛玉正自啼哭,忽聽「吱嘍」一聲,院門開處,不知是那一個出來。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005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