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曰:
深閨有奇女,絕世空珠翠。
情癡苦淚多,未惜顏憔悴。
哀哉千秋魂,薄命無致。
嗟彼桑間人,好醜非其類。
話說賈蓉家中諸已妥,連忙趕至寺中,回明賈珍。於是連夜分派各項執人役,並預一切應用幡杠等物。擇於初四日卯時請靈柩進城,一面使人知會諸位親友。是日,喪儀炫耀,賓客如雲,自鐵檻寺至寧府,夾路而觀者,何啻萬數。有羡慕的,有嗟嘆的。有一等半瓶醋的讀人,說是「喪禮與其奢易莫若儉戚」的,一路紛紛議論不一。至未申時方到,將靈柩停放正室之內。供奠舉哀已畢,親友漸次散回,只剩族中人分理迎賓送客等。近親只有邢舅等未去。賈珍、賈蓉此時禮法所拘,不免在靈旁藉草枕苫,恨苦居[01437]喪。人散後,仍乘空尋他姨廝混。寶玉亦每日在寧府穿孝,至晚人散,方回園裡。鳳姐身體未愈,雖不能時常在此,或遇開壇誦經、親友上祭之日,亦扎掙過來,相幫尤氏料理料理。一日,供畢早飯,因此時天氣尚長,賈珍等連日勞倦,不免在靈旁假寐。寶玉無客至,遂欲回家看視黛玉,因先回至怡紅院中。進入門來,只院中寂靜,悄無人聲,有幾個老婆與丫頭們在迴廊下取便乘涼,有睡臥的,有坐着打盹的。寶玉不去驚動。只有四兒看,連忙上前來打簾。將掀起時,只芳官自內帶笑跑出,幾乎與寶玉撞個滿懷。一寶玉,方含笑站住,說道:「你怎麼來?你快與我攔住晴雯,他要打我呢。」一語未,只聽得屋內咭溜咕嚕的亂響,不知是何物撒一地。隨後晴雯趕來罵道:「我看你這蹄往那裡去!輸不叫打。寶玉不在家,我看誰來救你!」寶玉連忙帶[01438]笑攔住,笑道:「你妹,不知怎麼得罪你,看我的分上饒他罷。」晴雯不想寶玉此時回來,乍一,不覺好笑,遂笑說道:「芳官竟是狐狸精變的,就是會拘神遣將的,符咒沒有這樣快。」笑道:「就是你真請神來,我不怕。」遂奪手仍要捉拿芳官。芳官早已藏在寶玉身後。寶玉遂一手拖晴雯,一手攜芳官,進入屋內。看時,只西邊炕上麝月、秋紋、碧痕、紫綃等正在那裡抓兒贏瓜呢。却是芳官輸與晴雯,芳官不肯叫打,跑出去。晴雯因趕芳官,將懷內的兒撒一地。寶玉歡喜道:「如此長天,我不在家,正恐你們寂寞,吃飯睡覺,睡出病來,家尋件頑笑消遣甚好。」因不襲人,問道:「你襲人姐姐呢?」晴雯道:「襲人麼?越發道學,獨自一個在屋裡面壁呢。這好一會我們沒進去,不知他作什麼呢,一些聲氣聽不。你快瞧瞧去罷,或者此時參悟未[01439]可定。」寶玉聽說,一面笑,一面走至裡間。只襲人坐在近窗的床上,手中拿着一根灰色絛,正在那裡打結呢。寶玉進來,連忙站起,笑道:「晴雯這東西編派我什麼呢?我因要趕着打完這結,沒工夫和他們瞎鬧,因哄他們道:『你們玩去罷,趁着爺不在家,我要在這裡靜坐一坐,養一養神。』他就編派許多混話,什麼『面壁』『參禪』的,等一會我不撕他那嘴!」寶玉笑着挨近襲人坐下,瞧他打結,問道:「這麼長天,你該歇息歇息,或和他們玩去,要不,瞧瞧林妹妹去好。怪熱的,打這個那裡使?」襲人道:「我你帶的扇套還是那年東府裡蓉奶奶的情上做的。那個青東西除族中或親友家夏天有喪方帶得着,一年遇着帶一兩遭,平常不犯做。如今那府裡有,這是要過去天天帶的,所以我趕着另作一個。等打完結,給你換下那舊的來。你雖然不講究這個,[01440]若叫老太太回來看,該說我們躲懶,連你穿帶之物都不經心。」寶玉笑道:「這真難你想得到。只是不可過於趕,熱着,到是。」說着,芳官早托一杯涼水內新湃的來。因寶玉素昔秉賦柔脆,雖暑月不敢用冰,只以新汲井水將連壺浸在盆內,不時更換,取其涼意而已。寶玉就芳官手內吃半盞,遂向襲人道:「我來時已吩咐茗煙,若珍哥那邊有要緊人客來時,令彼卽來通稟;若無甚要,我就不過去。」說畢,遂出房門,回頭向碧痕等道:「如有,往林姑娘處來找我。」於是一逕往瀟湘館來看黛玉。將走過沁芳橋,只雪雁領着兩個老婆,手中都拿着菱藕瓜果之類。寶玉忙問雪雁道:「你們姑娘從來不吃這些涼東西的,拿這些瓜果何用?莫非是要請那位姑娘、奶奶麼?」雪雁笑道:「我告訴你,可不許你對姑娘說去。」寶玉點頭應允。雪雁便命兩個[01441]婆:「先將瓜果送去交與紫鵑姐姐。他要問我,你就說我做什麼呢,就來。」那婆答應着去。雪雁方說道:「我們姑娘這兩日方覺身上好些。今日飯後,姑娘來,會着要瞧奶奶去,姑娘沒去。不知想起甚麼來,自己感一會,題筆寫好些,不知是詩啊詞啊。叫我傳瓜果去時,聽叫紫鵑將屋內擺着的琴桌上的陳設搬下來,將桌挪在外間當地,叫將那龍文鼒放在桌上,等瓜果來時聽用。若說是請人呢,不犯先忙着把個爐擺出來;若說點香呢,我們姑娘素日屋內除擺新鮮花兒、木瓜、佛手之類,不喜薰香;就是點香,亦當點在常坐臥之處。難道是老婆們把屋薰臭,要拿香薰薰不成?究竟連我不知何故。」說畢,便連忙去。寶玉這裡,不由得低頭細想,心內道:「據雪雁說來,必有原故。若是同那一位姊妹們閒坐,亦不必如此先設饌具。或者是[01442]姑爹、姑媽的忌辰,但我記得每年到此日期,老太太都吩咐另外整理肴饌,送去與林妹妹私祭,此時已過。約是因七月瓜果之節,家家都上秋祭的墳,林妹妹有感於心,所以在私室自己奠祭,取禮記『春秋薦其時食』之意,未可定。但我此刻走去,林妹妹感,必極力勸解,怕他煩惱鬱結於心;若竟不去,恐他過於感,無人勸止;兩件皆足致疾。莫若先到鳳姐姐處一看,在彼稍坐卽回。如若林妹妹感,再設法開解,旣不至使其過悲,哀痛稍申,亦不至抑鬱致病。」想畢,遂出園門,一逕到鳳姐處來。正有許多執婆們回畢,紛紛散出。鳳姐兒正倚着門和平兒說話呢。一寶玉,笑道:「你回來麼?我纔吩咐林之孝家的,叫他使人告訴跟你的廝,若沒什麼,趁便請你回來歇息歇息。再者那裡人多,你那裡禁得住那些氣味。不想恰好你到來。」寶玉[01443]笑道:「多謝姐姐記掛。我因今日沒,姐姐這兩日沒往那府裡去,不知身上可愈否,所以回來看視看視。」鳳姐道:「左右不過是這樣,日好兩日不好的。老太太、太太不在家,這些娘們,噯,那一個是安分的!每日不是打架,就拌嘴,連賭博偷盜的情都鬧出來兩件。雖說有姑娘幫着辦理,他是個沒出閣的姑娘。有好叫他知道的,有對他說不得的,只好強扎掙着罷。總不得心靜一會。別說想病好,求其不添就罷。」寶玉道:「雖如此說,姐姐還要保重身體,少操些心纔是。」說畢,說些閒話,別過鳳姐,一直往園中走來。進瀟湘館的院門看時,只爐嫋殘煙,奠餘玉醴。紫鵑正看着人往裡搬桌,收陳設呢。寶玉便知已經祭完,走入屋內,只黛玉面向裡歪着,病體懨懨,有不勝之態。紫鵑連忙說道:「寶爺來。」黛玉方慢[01444]慢的起來,含笑讓坐。寶玉道:「妹妹這兩天可好些?氣色到覺靜些,只是何心?」黛玉道:「可是你沒的說,好好的我多早晚心?」寶玉笑道:「妹妹臉上現有哭泣之狀,如何還哄我呢。只是我想妹妹素日本來多病,凡當各自寬解,不可過作無益之悲。若作踐壞身,將來使我⋯」說到這裡,覺得以下的話有些難說,連忙咽住。只因他雖說和黛玉自一處長,情投意合,願同生死,却只是心中領會,從來未曾當面說出。況兼黛玉心重,每每因說話造次,得罪他,致彼哭泣。今日原的是來勸解黛玉,不想把話來說造次,接不下去,心中一急,怕黛玉惱他。想一想自己的心實在是好,因而轉急悲,早已滾下淚來。黛玉起先原惱寶玉說話不論輕重,如今此光景,心有所感,本來素昔愛哭,此時亦不免無言對泣。却說紫鵑端來,打量他人不知何角口,因說道:「姑娘[01445]纔身上好些,寶爺來慪氣來,到底是怎麼樣?」寶玉一面拭淚,笑道:「誰敢慪妹妹!」一面搭訕着起來閒步。只硯臺底下微露一紙角,不禁伸手拿起。黛玉忙要起身來奪,已被寶玉揣在懷內,笑央道:「好妹妹!賞我看看罷。」黛玉道:「不管什麼,來就混翻。」一語未,只寶釵走來,笑道:「寶兄弟要看什麼?」寶玉因未上面是何言詞,不知黛玉心中如何,未敢造次回答,却望着黛玉笑。黛玉一面讓寶釵坐,一面笑說道:「我曾古史中有才色的女,終身遭際,令人可喜、可羨、可悲、可嘆者甚多。今日飯後無,因擇出數人,胡亂湊幾首詩,以寄感慨。可巧探丫頭來會我瞧鳳姐姐去,我因身上懶懶的,沒同他去。适纔做五首,一時困倦起來,撂在那裡,不想爺來,就瞧。其實給他看到沒有什麼,但只我嫌他是不是的寫給人看去。」寶玉忙道:「我多早晚給人看來呢?[01446]昨日那把扇,原是我愛那幾首白海棠的詩,所以我自己用楷寫,不過的是拿在手中看着便易。我豈不知閨閣中詩詞字跡是輕易往外傳誦不得的?自從你說,我總沒拿出園去。」寶釵道:「林妹妹這慮得是。你旣寫在扇上,偶然忘記,拿在房裡去,被相公們看,豈有不問是誰做的呢。倘或傳揚開,反不美。自古道『女無才便是德』,總以貞靜主,女工還是第件。其餘詩詞之類,不過是閨中遊戲,原可以會,可以不會。咱們這樣人家的姑娘,到不要這些才華的名譽。」因笑向黛玉道:「拿出來給我看看無妨,只不叫寶兄弟拿出去就是。」黛玉笑道:「旣如此說,連你可以不必看。」指着寶玉笑道:「他早已搶去。」寶玉聽,方自懷內取出,湊至寶釵身旁,一同細看。只寫道:[01447]
西施
一代傾城逐浪花,吳宮空自憶兒家。
效顰莫笑東村女,頭白溪邊尚浣紗。
虞姬
腸斷烏騅夜嘯風,虞兮幽恨對重瞳。
黥彭甘受他年醢,飲劍何如楚帳中!
明妃
絕艶驚人出宮,紅顏薄命古今同。
君王縱使輕顏色,予奪權何畀畫工?
綠珠[01448]
瓦礫明珠一例拋,何曾石尉重嬌嬈!
都緣頑福前生造,更有同慰寂寥。
紅拂
長揖雄談態自殊,美人巨眼識窮途。
屍居餘氣楊公幕,豈得羈縻女丈夫!
寶玉看,讚不絕口,說道:「妹妹這詩,恰好只做五首,何不就命名曰五美吟。」於是不容分說,便提筆寫在後面。寶釵亦說道:「做詩不論何題,只要善翻古人之意。若要隨人脚蹤走去,縱使字句精工,已落第義,究竟算不得好詩。卽如前人所詠昭君之詩甚多,有悲挽昭君的,有怨恨延壽的,有譏帝不能使畫工圖貌賢臣而畫美人的,紛紛不一。後來王荊公復有『意態由來畫不成,當[01449]時枉殺毛延壽』;永叔有『耳目所尚如此,萬里安能制夷狄』。詩俱能各出己,不襲前人。今日林妹妹這五首詩,亦可謂命意新奇,別開生面。」仍欲往下說時,只有人回道:「璉爺回來。适纔外間傳說,往東府裡去好一會,想必就回來的。」寶玉聽,連忙起身,迎至門以內等待。恰好賈璉自外下馬進來。於是寶玉先迎着賈璉跪下,口中給賈母、王夫人等請安,給賈璉請安。人攜手走進來。只李紈、鳳姐、寶釵、黛玉、迎、探、惜等早在中堂等候,一一相已畢。因聽賈璉說道:「老太太明日一早到家,一路身體甚好。今日先打發我來回家看視,明日五更,仍要出城迎接。」說畢,衆人問些路途的景況。因賈璉是遠路適,遂家別過,讓賈璉回房歇息。一宿晚景,不必細述。至次日飯時前後,果賈母、王夫人等到來。衆人接已畢,略坐一坐,吃一杯,便[01450]領王夫人等人過寧府中來。只聽裡面哭聲震天,却是賈㻞、賈珖送賈母到家,卽過這邊來。當下賈母進入裡面,早有賈赦、賈璉率領族中人哭着迎出來。他父一邊一個挽賈母,走至靈前,有賈珍、賈蓉跪着,撲入賈母懷中痛哭。賈母暮年人,此光景,亦摟珍、蓉等痛哭不已。賈赦、賈璉在旁苦勸,方略略止住。轉至靈右,尤氏婆媳,不免相持痛一場。哭畢,衆人方上前一一請安問好。賈珍因賈母纔回家來,未得歇息,坐在此間看着,未免要心,遂再求賈母回家,王夫人等亦再相勸。賈母不得已,方回來。果然,年邁的人禁不住風霜感,至夜間,便覺頭悶身酸,鼻塞聲重。連忙請醫生來診脈下藥,足足的忙亂半夜一日。幸而發散得快,未曾傳經,至更天,些須髮點汗,脈靜身涼,家方放心。至次日仍服藥調理。過數日,乃賈敬送殯之期,賈母猶未愈,遂留寶[01451]玉在家侍奉。鳳姐因未曾甚好,亦未去。其餘賈赦、賈璉、邢夫人、王夫人等率領家人僕婦,都送至鐵檻寺,至晚方回。賈珍、尤氏並賈蓉仍在寺中守靈,等過百日後,方扶柩回籍。家中仍託尤老娘並姐、姐照管。却說賈璉素日旣聞尤氏姐妹之名,恨無緣得。近因賈敬停靈在家,每日與姐、姐相識已熟,不禁動垂涎之意。況知與賈珍、賈蓉等素有聚麀之誚,因而乘機百般撩撥,眉目傳情。那姐却只是淡淡相對,只有姐十分有意,但只是眼目衆多,無從下手。賈璉怕賈珍吃醋,不敢輕動,只好人心領神會而已。此時出殯以後,賈珍家下人少,除尤老娘帶領姐、姐並幾個粗使的丫鬟、老婆在正室居住外,其餘婢妾都隨在寺中。外面僕婦,不過晚間巡更,日間看守門戶,白日無,亦不進裡面去。所以賈璉便欲趁此下手,遂託[01452]相伴賈珍名,亦在寺中住宿,時常借着替賈珍料理家務,不時至寧府中來勾搭姐。一日,有管家俞祿來回賈珍道:「前者所用棚杠孝布並請杠人青衣,共使銀一千兩,除給銀五百兩外,仍欠五百兩。昨日兩處買賣人俱來催討,奴才特來討爺的示下。」賈珍道:「你向庫上去領就是,這何必來問我。」俞祿道:「昨日已曾向庫上去領,但只是老爺賓天以後,各處支領甚多,所剩還要預百日道場及廟寺中用度,此時竟不能發給。所以奴才今日特來回爺,或者爺內庫裡暫且發給,或者挪借何項,吩咐奴才好辦。」賈珍笑道:「你還當是先呢,有銀放着不使。你無論那裡暫且借給他罷。」俞祿笑回道:「若說一百,還可以巴結,這四五百兩,一時那裡辦得來!」賈珍想一想,向賈蓉道:「你問你娘去,昨日出殯以後,有江南甄家送來打祭銀五百兩,未曾[01453]交到庫上去,你先要來,給他去罷。」賈蓉答應,連忙過這邊來,回尤氏,復轉來回他父親道:「昨日那項銀已使百兩,下剩的百兩,令人送至家中,交與老娘收。」賈珍道:「旣然如此,你就帶他去,向你老娘要出來交給他。再瞧瞧家中有無,問你兩個姨娘好。下剩的,俞祿先借添上罷。」賈蓉與俞祿答應,方欲退出,只賈璉走進來。俞祿忙上前請安。賈璉便問何,賈珍一一告訴。賈璉心中想道:「趁此機會,正可至寧府尋姐。」一面遂說道:「這有多,何必向人借去。昨日我方得一項銀,還沒有使呢,莫若給他添上,豈不省?」賈珍道:「如此甚好。你就吩咐蓉兒,一併令他取去。」賈璉忙道:「這必得我親身取去。再我這幾日沒回家,還要給老太太、老爺、太太們請請安去。再到阿哥那邊查查家人們有無生,給親家太太請[01454]請安。」賈珍笑道:「只是勞動你老,我心不安。」賈璉笑道:「自家兄弟,這何妨。」賈珍吩咐賈蓉道:「你跟你叔叔去,到那邊給老太太、老爺、太太們請安,說我和你娘都請安,打聽打聽老太太身上可安,還服藥呢沒有?」賈蓉一一答應,跟隨賈璉出來,帶幾個廝,騎上馬,一同進城。在路叔侄閒話。賈璉有心,便提到尤姐,因誇說如何標緻,如何做人好,舉止方,言語溫柔,無一處不令人可敬可愛,「人人都說你嬸好,據我看那裡及你姨一零兒呢。」賈蓉揣知其意,便笑道:「叔叔旣這麼愛他,我給叔叔作媒,說做房何如?」賈璉笑道:「敢是好呢。只怕你嬸不依,再怕你老娘不願意。況且我聽說,你姨已有人家。」賈蓉道:「這都無妨。我姨兒、姨兒都不是我老爺養的,原[01455]是我老娘帶來的。聽說我老娘在那一家時,就把我姨許給皇莊張家,指腹婚。後來張家遭官司,敗落,我老娘自那家嫁出來,如今這十數年,兩家音信不通。我老娘時常抱怨,要與他家退婚,我父親要將姨轉聘。只等有好人家,不過令人找着張家,給他數兩銀,寫上一張退婚的字兒。想張家窮極的人,銀,有什麼不依的。再他知道咱們這樣的人家,不怕他不依。是叔叔這樣人說做房,我管保我老娘和我父親都願意。到只是嬸那裡却難。」賈璉聽到這裡,心花都開,那裡還有什麼話說,只是一味呆笑而已。賈蓉想一想,笑道:「叔叔若有膽量,依我的主意行去,管保無妨,不過多花上幾個錢。」賈璉忙道:「有何主意,快些說來,我沒有不依的。」賈蓉道:「叔叔回家,一點聲色別露。等我回明我父親,向我老娘說妥,[01456]然後在咱府後方近左右,買上一所房及應用傢伙什物,再撥兩窩家下人過去伏侍。擇日,人不知,鬼不覺,娶過去,囑咐家人不許走漏風聲。嫂在裡面住着,深宅院,那裡就得知道。叔叔兩下裡住着,過個一年半載,卽或鬧出來,不過挨上老爺一頓罵。叔叔只說嬸總不生育,原是嗣起,所以私自在外面作成此。就是嬸,生米做成熟飯,只得罷。再求一求老太太,沒有不完的。」自古道「欲令智昏」,賈璉只顧貪圖姐美色,聽賈蓉一篇話,遂計出萬全,將現今身上有服,並停妻再娶,嚴父妒妻種種不妥之處,皆置之度外。却不知賈蓉亦非好意,素日因同他兩個姨娘有情,只因賈珍在內,不能暢意。如今若是賈璉娶,少不得在外居住,趁賈璉不在時,好去鬼混之意。賈璉那裡意想及此,遂向賈蓉致謝道:「好侄兒,你果然能夠說成,我買兩個[01457]絕色的丫頭謝你。」說着,已至寧府門首。賈蓉說道:「叔叔進去,向我老娘要出銀來,就交給俞祿罷。我先給老太太請安去。」賈璉含笑點頭道:「老太太跟前,別提我和你一同來的。」賈蓉道:「知道。」附耳向賈璉道:「今日要遇姨,可別性急,鬧出來,往後到難辦。」賈璉笑道:「少胡說!你快去罷。我在這裡等你。」於是賈蓉自去給賈母請安。賈璉進入寧府,早有家人頭兒率領家人等請安,一路圍隨至廳上。賈璉一一的問些話,不過塞責而已,便命家人散去,獨自往裡面走來。原來賈璉、賈珍素日親密,是弟兄,本無可避忌之人,自來是不等通報的。於是走至上房,早有廊下伺候的老婆打起簾,讓賈璉進去。賈璉進入房中一看,只南邊炕上只有尤姐帶着兩個丫鬟一處做活,却不尤老娘與姐。賈璉忙上前問好相。尤姐亦含笑讓坐,賈璉便靠東邊板壁坐,[01458]仍將上首讓與姐,寒溫畢,賈璉笑問道:「親家太太和妹妹那裡去。怎麼不?」尤姐笑道:「纔有往後頭去,就來的。」此時,伺候的丫鬟因到去,無人在跟前,賈璉便睨視姐一笑。姐亦低頭,只含笑不理。賈璉不敢造次動手動脚,因姐手中拿着一條拴着荷包的手巾擺弄,便搭訕着往腰內摸摸,說道:「檳榔荷包忘記帶來,妹妹有檳榔,賞我一口吃。」姐道:「檳榔到有,只是我的檳榔從來不給人吃。」賈璉便笑着,欲近身來拿。姐怕人看不雅,便連忙一笑,撂過來。賈璉接在手中,都到出來,揀半塊吃剩下的,撂在口中吃,將剩下的都揣起來。剛要把荷包親身送過去,只兩個丫鬟到來。賈璉一面接吃,一面暗將自己帶的一個玉九龍佩解下來,拴在手絹上,趁丫鬟[01459]回頭時,仍撂過去。姐亦不去拿,只裝看不,仍坐着吃。只聽後面一陣簾響,却是尤老娘、姐帶着兩個丫頭自後面走來。賈璉送目與姐,令其拾取,這尤姐亦只是不理。賈璉不知姐何意,甚是着急,只得迎上來與尤老娘、姐相。一面回頭看姐時,只姐笑着,沒人似的,再看一看手巾,已不知那裡去,賈璉方放心。於是家坐後,敘些閒話。賈璉說道:「嫂說,前日有一包銀交給親家太太收起來,今日因要還人,哥令我來取。再看看家裡有無。」尤老娘聽,連忙使姐拿鑰匙去取銀。這裡賈璉說道:「我要給親家太太請請安,瞧瞧位妹妹。親家太太臉面到好,只是位妹妹在我們家裡受委屈。」尤老娘笑道:「咱們都是至親骨肉,說那裡的話。在家裡是住着,在這裡是住着。不瞞[01460]爺說,我們家裡自從先夫去世,家計着實艱難,全虧這裡姑爺幫助。如今姑爺家裡有這樣,我們不能別的出力,白看一看家還有什麼委屈的呢。」正說着,姐已取銀來,交與尤老娘。尤老娘便遞與賈璉。賈璉叫一個丫頭叫一個老婆來,吩咐他道:「你把這個交給俞祿,叫他拿過那邊去等我。」老婆答應出去。只聽得院內是賈蓉的聲音說話。須臾進來,給他老娘、姨娘請安,向賈璉笑道:「纔剛老爺還問叔叔呢,說是有什麼情要使喚。原要使人到寺裡去叫,我回老爺說,叔叔就來。老爺還吩咐我,路上遇着叔叔叫快去呢。」賈璉聽,忙要起身,聽賈蓉和他老娘說道:「那一次我和老太太說的,我父親要給姨說的姨爹,就和我這叔叔的面貌身量差不多兒。老太太說好不好?」一面說着,悄悄的用手指着賈璉,和他姨努[01461]嘴。姐到不好意思說什麼,只姐笑駡道:「壞透的猴兒崽!沒你娘的說,等我撕他那嘴!」一面說着,便趕過來。賈蓉早笑着跑出去,賈璉笑着辭出來。走至廳上,吩咐家人們不可耍錢吃酒等話;悄悄的央賈蓉,回去急速和他父親說。一面便帶俞祿過來,將銀添足,交給他拿去;一面自己他父親,給賈母去請安,不提。却說賈蓉俞祿跟賈璉去取銀,自己無,便仍回至裡面,和他兩個姨娘嘲戲一回,方起身。至晚到寺,賈珍,回道:「銀已經交給俞祿。老太太已愈,如今已經不服藥。」說畢,趁便將路上賈璉要娶尤姐做房之意說。說如何在外面置房住,不使鳳姐知道,「此時總不過的是嗣艱難起,的是姨是過的,親上做親,比別處不知道的人家說來的好。所以叔再[01462]央我對父親說。」只不說是他自己的主意。賈珍想想,笑道:「其實到罷。只不知你姨心中願意不願意。明日你先去和你老娘商量,叫你老娘問准你姨,再作定奪。」於是教賈蓉一篇話,便走過來,將此告訴尤氏。尤氏却知此不妥,因而極力勸止。無奈賈珍主意已定,素日是順從慣的,況且他與姐本非一母,不便深管,因而只得由他們鬧去。至次日一早,果然賈蓉復進城來他老娘,將他父親之意說,添上許多話,說賈璉做人如何好,目今鳳姐身有病,已是不能好的,暫且買房,在外住着,過個一年半載,只等鳳姐一死,便接姨進去做正室。說他父親此時如何聘,賈璉那邊如何娶,如何接你老人家養老,往後姨是那邊應替聘,說得天花亂墜,不由得尤老娘不肯。況且素日全虧賈珍周[01463]濟,此時是賈珍作主替聘,一切妝奩不用自己置買,賈璉是年輕公,比張華勝強十倍,遂連忙過來合姐商議。姐是水性的人,在先已合姐夫不妥,時常怨恨當時錯許張華,使後來終身失所,今賈璉有情,況且是姐夫將他聘嫁,有何不肯,亦便點頭應允。當下回復賈蓉,賈蓉回他父親。次日,便請賈璉到寺中來,賈珍當面告訴他尤老娘應允之。賈璉自是喜出望外,感謝賈珍、賈蓉父不盡。於是人商議,使人看房、打首飾,給姐置買妝奩及新房中應用床帳等物。不多幾日,早將諸辦妥。已於寧榮街後里遠近花枝巷內買定一所房,共十餘間。買幾個丫頭。賈珍給一房家人,叫鮑夫妻兩口,以姐過去時伏侍。使人將張華父找來,逼着與尤老娘寫退婚。且說張華之祖,原當皇莊,後來死。[01464]至張華父親時,仍充此役,因與尤老娘前夫相好,所以將張華與姐指腹婚。後來不料遭官司,敗落家產,弄得衣食不周,那裡還娶得媳婦。尤老娘自那家嫁出來,兩家有十數年音信不通。今被賈府家人喚來,逼他與姐退婚,心中雖不願意,無奈懼怕賈珍等勢力,不敢不依,只得寫一張退婚文約。尤老娘與銀十兩家去,不提。這裡賈璉諸已妥,遂擇初黃道吉日,娶姐過門。[01465]未知如何,下回分解。正是:
只同枝貪色欲,致教連理起戈矛。[014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