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平兒陪着鳳姐兒吃飯,伏侍盥漱畢,方往探春處來。只院中寂靜,只有丫鬟婆諸內壼近人在窗外聽候。平兒進入廳中,他姊妹人正議論些家務,說的便是年內賴家請吃酒他家花園中故。他來,探春便命他脚踏上坐,因說道:「我想的不別的,因想着我們一月有兩月銀外,丫頭們另有月錢。前兒有人回,要我們一月所用的頭油脂粉,每人是兩。這同纔剛學裡的八兩一樣,重重疊疊,雖,錢有限,看起來不妥當。你奶奶怎麼就沒想到這個?」平兒笑道:「這有個原故:姑娘們所用的這些東西,[01229]自然是該有分例。每月買辦買,令女人們各房交與我們收管,不過預姑娘們使用就罷,沒有一個我們天天各人拿錢找人買頭油是脂粉去的理。所以外頭買辦總領去,按月使女人按房交與我們的。姑娘們的每月這兩,原不是買這些的,原的是一時當家的奶奶太太或不在,或不得閒,姑娘們偶然一時可巧要幾個錢使,省得找人去。這原是恐怕姑娘們受委屈,可知這個錢並不是買這個纔有的。如今我冷眼看着,各房裡的我們的姊妹都是現拿錢買這些東西的,竟有一半。我就疑惑,不是買辦脫空,遲些日,就是買的不是正經貨,弄些使不得的東西來搪塞。」探春、李紈都笑道:「你留心看出來。脫空是沒有的,不敢,只是遲些日;催急,不知那里弄些來,不過是個名兒,其實使不得,依然得現買。就用這兩銀,另叫別人的奶媽[01230]的或是弟兄哥哥的兒買來纔使得。若使官中的人,依然是那一樣的。不知他們是什麼法,是鋪裡壞不要的,他們都弄來,單預給我們?」平兒笑道:「買辦買的是那樣的,他買好的來,買辦豈肯和他善開交,說他使壞心要奪這買辦。所以他們只得如此,寧可得罪裡頭,不肯得罪外頭辦的人。姑娘們只能可使奶媽媽們,他們就不敢閒話。」探春道:「因此我心中不自在。錢費兩起,東西白丟一半,通算起來,反費兩摺,不如竟把買辦的每月蠲是。此是一件。第件,年裡往賴家去,你去的,你看他那園比咱們這個如何?」平兒笑道:「還沒有咱們這一半,樹木花草少多。」探春道:「我因和他家女兒說閒話兒,誰知那麼個園,除他們戴的花、吃的笋菜魚蝦之外,一年還有人包去,年終足有百兩銀剩。從[01231]那日我纔知道,一個破荷葉,一根枯草根,都是值錢的。」寶釵笑道:「真真膏粱紈綺之談。雖是千金姐,原不知這,但你們都念過識字的,竟沒看朱夫有一篇不自棄文不成?」探春笑道:「雖看過,那不過是勉人自勵,虛比浮詞,那裡都真有的?」寶釵道:「朱都有虛比浮詞?那句句都是有的。你纔辦兩天時,就利慾薰心,把朱都看虛浮。你再出去那些利弊,越發把孔看虛!」探春笑道:「你這樣一個通人,竟沒看?當日姬有云:『登利祿之場,處運籌之界者,竊堯舜之詞,背孔孟之道。』」寶釵笑道:「底下一句呢?」探春笑道:「如今只斷章取意,念出底下一句,我自己罵我自己不成?」寶釵道:「天下沒有不可用的東西;旣可用,便值錢。難你是個聰敏人,這些正節目竟沒經歷,可惜遲。」㌧反點題,文法中一變體。李紈笑道:「叫人[01232]家來,不說正,且你們對講學問。」寶釵道:「學問中便是正。此刻於上用學問一提,那越發作高一層。不拿學問提着,便都流入市俗去。」人只是取笑之談,說笑一回,便仍談正。㌧作者用金蟬脫殼之法。探春因接說道:「咱們這園只算比他們的多一半,加一倍算,一年就有四百銀的利息。若此時出脫生發銀,自然器,不是咱們這樣人家的。若派出兩個一定的人來,旣有許多值錢之物,一味任人作踐,似乎暴殄天物。不如在園裡所有的老媽媽中,揀出幾個本分老誠能知園圃的,派准他們收拾料理,不必要他們交租納稅,只問他們一年可以孝敬些什麼。一則園有專定之人修理,花木自有一年好似一年的,不用臨時忙亂;則不至作踐,白辜負東西;則老媽媽們可借此補,不枉[01233]年日在園中辛苦;四則亦可以省這些花兒匠山匠打掃人等的工費。將此有餘,以補不足,未不可。」寶釵正在地下看壁上的字畫,聽如此說一則,便點一回頭,說完,便笑道:「善哉,年之內無饑饉矣!」李紈笑道:「好主意。這果一行,太太必喜歡。省錢,第一有人打掃,專司其職,許他們去賣錢。使之以權,動之以利,再無不盡職的。」平兒道:「這件須得姑娘說出來。我們奶奶雖有此心,未必好出口。此刻姑娘們在園裡住着,不能多弄些玩意兒去陪襯,反叫人去監管修理,圖省錢,這話斷不好出口。」寶釵忙走過來,摸着他的臉笑道:「你張開嘴,我瞧瞧你的牙齒舌頭是什麼作的。從早起來到這會,你說這些話,一套一個樣,不奉承姑娘,沒你說奶奶才短想不到,並沒有姑娘說一句,你就說一句是;橫[01234]豎姑娘一套話出,你就有一套話進去;總是姑娘想的到的,你奶奶想到,只是必有個不可辦的原故。這會是因姑娘住的園,不好因省錢令人去監管。你們想想這話,若果真交與人弄錢去的,那人自然是一枝花不許掐,一個果不許動,姑娘們分中自然不敢,天天與姑娘們就吵不清。他這遠愁近慮,不亢不卑。他奶奶便不是和咱們好,聽他這一番話,必要自愧的變好,不和變和。」探春笑道:「我早起一肚氣,聽他來,忽然想起他主來,素日當家使出來的好撒野的人,我他便生氣。誰知他來,避貓鼠兒似的站半日,怪可憐的。接着說那麼些話,不說他主待我好,到說『不枉姑娘待我們奶奶素日的情意』。這一句,不但沒氣,我到愧,起心來。我細想,我一個女孩兒家,自己還鬧得沒人疼沒人顧的,我[01235]那裡還有好處去待人。」口內說到這裡,不免流下淚來。李紈等他說的懇切,想他素日趙姨娘每生誹謗,在王夫人跟前亦趙姨娘所累,亦都不免流下淚來,都忙勸道:「趁今日清淨,家商議兩件興利剔弊的,不枉太太委託一場。提這沒要緊的做什麼?」平兒忙道:「我已明白。姑娘竟說誰好,竟一派人就完。」探春道:「雖如此說,須得回你奶奶一聲。我們這裡搜剔遺,已經不當,皆因你奶奶是個明白人,我纔這樣行,若是糊塗多蠱多妒的,我不肯,到像抓他乖一般。豈可不商議行。」平兒笑道:「旣這樣,我去告訴一聲。」說着去,半日方回來,笑說:「我說是白走一趟,這樣好,奶奶豈有不依的。」探春聽,便和李紈命人將園中所有婆的名單要來,家參度,概定幾個。將他們一齊傳來,李紈概告訴與他們。衆人聽,無不願意,有說:「那一[01236]片竹單交給我,一年工夫,明年是一片。除家裡吃的笋,一年還可交些錢糧。」這一個說:「那一片稻地交給我,一年這些頑的雀鳥的糧食不必動官中錢糧,我還可以交錢糧。」探春纔要說話,人回:「夫來,進園瞧姑娘。」衆婆只得去接夫。平兒忙說:「單你們,有一百個不成個體統,難道沒有兩個管的頭腦帶進夫來?」回的那人說:「有,吳娘和單娘他兩個在西南角上聚錦門等着呢。」平兒聽說,方罷。衆婆去後,探春問寶釵如何。寶釵笑答道:「幸於始者怠於終,繕其辭者嗜其利。」探春聽點頭稱讚,便向冊上指出幾人來與他人看。平兒忙去取筆硯來。他人說道:「這一個老祝媽是個妥當的,況他老頭和他兒代代都是管打掃竹,如今竟把這所有的竹交與他。這一個老田媽本是種莊稼的,稻香村一帶凡有菜蔬稻稗之類,雖是頑意兒,不必認真治耕,須得他去,再一按時加些培植,豈不更好?」探春笑道:「可惜,蘅蕪苑和怡紅院這兩處地方竟沒有出利息之物。」李紈忙笑道:「蘅蕪苑更利害。如今香料鋪並市廟賣的各處香料香草兒,都不是這些東西?算起來比別的利息更。怡紅院別說別的,單只說春夏天一季玫瑰花,共下多少花?還有一帶籬笆上薔薇、月季、寶相、金銀藤,單這沒要緊的草花乾,賣到葉鋪藥鋪去,值幾個錢。」探春笑道:「原來如此。只是弄香草的沒有在行的人。」平兒忙笑道:「跟寶姑娘的鶯兒他媽就是會弄這個的,上回他還採些曬乾編成花籃葫蘆給我頑的,姑娘到忘不成?」寶釵笑道:「我纔贊你,你到來捉弄我。」人都詫異,都問這是何。寶釵道:「斷斷使不得!你們這裡多少得用的人,一個一個閒着沒辦,這會我弄個人來,叫那起[01238]人連我看。我到替你們想出一個人來:怡紅院有個老葉媽,他就是茗煙的娘。那是個誠實老人家,他和我們鶯兒的娘極好,不如把這交與葉媽。他有不知的,不必咱們說,他就找鶯兒的娘去商議。那怕葉媽全不管,竟交與那一個,那是他們私情兒,有人說閒話,就怨不到咱們身上。如此一行,你們辦的至公,於甚妥。」李紈平兒都道:「是極。」㌧寶釵此等非與鳳姐一樣,此是隨時俯仰,彼則逸才踰蹈。探春笑道:「雖如此,只怕他們利忘義。」㌧這是探春敏智過人處,此諷亦不可少。平兒笑道:「不相干,前兒鶯兒還認葉媽做乾娘,請吃飯吃酒,兩家和厚的好的很呢。」㌧夾寫觀園中多少兒女家常閒景,此亦補前文之不足。探春聽,方罷。共同斟酌出幾人來,俱是他四人素昔冷眼取中的,用筆圈出。一時婆們來回夫已去,將藥方送上去。人看,一面遣人送出去取藥,監派調服,一面探春與[01239]李紈明示諸人:某人管某處,按四季除家中定例用多少外,餘者任憑你們採取去取利,年終算帳。探春笑道:「我想起一件:若年終算帳錢時,自然到帳房,仍是上頭添一層管主,還在他們手心裡,剝一層皮。這如今我們興出這來派你們,已是跨過他們的頭去,心裡有氣,只說不出來;你們年終去帳,他還不捉弄你們等什麼?再者,這一年間管什麼的,主有一全分,他們就得半分。這是家裡的舊例,人所共知的,別的偷着的在外。如今這園裡是我的新創,竟別入他們手,每年帳,竟到裡頭來纔好。」寶釵笑道:「依我說,裡頭不用帳。這個多那個少,到多。不如問他們誰領這一分的,他就攬一宗去。不過是園裡的人的動用。我替你們算出來,有限的幾宗:不過是頭油、胭粉、香、紙,每一位姑娘幾個丫頭,都是有定例[01240]的;再者,各處笤帚、撮簸、撣並禽鳥、鹿、兔吃的糧食。不過這幾樣,都是他們包去,不用帳房去領錢。你算算,就省下多少來?」平兒笑道:「這幾宗雖,一年通共算,省的下四百兩銀。」寶釵笑道:「却來,一年四百,年八百兩,取租的房能看得幾間,薄地可添幾畝。雖然還有敷餘的,但他們旣辛苦鬧一年,要叫他們剩些,粘補粘補自家。雖是興利節用綱,然亦不可太嗇。縱再省上百銀,失體統不像。所以如此一行,外頭帳房裡一年少出四五百銀,不覺得很艱嗇,他們裡頭却得些補。這些沒營生的媽媽們寬裕,園裡花木,可以每年滋長蕃盛,你們得可使之物。這庶幾不失體。若一味要省時,那裡不搜尋出幾個錢來。凡有些餘利的,一概入官中,那時裡外怨聲載道,豈不失你們這樣人家的[01241]體?如今這園裡幾十個老媽媽們,若只給這個,那剩的必抱怨不公。我纔說的,他們只供給這個幾樣,未免太寬裕。一年竟除這個之外,他每人不論有餘無餘,只叫他拿出若干貫錢來,家湊齊,單散與園中這些媽媽們。他們雖不料理這些,却日夜是在園中照看當差之人,關門閉戶,起早睡晚,雨雪,姑娘們出入,抬轎,撐船,拉冰床,一應粗糙活計,都是他們的差使。一年在園裡辛苦到頭,這園內旣有出息,是分內該沾帶些的。還有一句至的話,越發說破:你們只管自己寬裕,不分與他們些,他們雖不敢明怨,心裡却都不服,只用假公濟私的多摘你們幾個果,多掐幾枝花兒,你們有冤還沒處訴。他們沾帶些利息,你們有照顧不到,他們就替你照顧。」衆婆聽這個議論,去帳房受轄制,不與鳳姐兒去算帳,一年不過多[01242]拿出若干貫錢來,各各歡喜異常,都齊說:「願意。強如出去被他揉搓着,還得拿出錢來呢。」那不得管地的聽每年終無故得分錢,都喜歡起來,口內說:「他們辛苦收拾,是該剩些錢粘補的。我們怎麼好『穩坐吃注』的?」寶釵笑道:「媽媽們別推辭,這原是分內應當的。你們只要日夜辛苦些,別躲懶縱放人吃酒賭錢就是。不然,我不該管這;你們一般聽,姨娘親口囑託我五回,說奶奶如今不得閒兒,別的姑娘,託我照看照看。我若不依,分明是叫姨娘操心。你們奶奶多病多痛,家務忙。我原是個閒人,便是個街坊鄰居,要幫着些,何況是親姨娘託我。我免不得去就,講不起衆人嫌我。倘或我只顧分沽名釣譽,那時酒醉賭博生出來,我怎麼姨娘?你們那時後悔遲,就連你們素日的老臉都丟。這些姑娘姐們,這麼[01243]一所花園,都是你們照看,皆因看得你們是四代的老媽媽,最是循規遵矩的,原該家齊心,顧些體統。你們反縱放別人任意吃酒賭博,姨娘聽,教訓一場猶可,倘或被那幾個管家娘聽,他們不用回姨娘,竟教導你們一番。你們這年老的反受年的教訓,雖是他們是管家,管的着你們,何如自己存些體統,他們如何得來作踐。所以我如今替你們想出這個額外的進益來,家齊心把這園裡周全的謹謹慎慎,使那些有權執的看這般嚴肅謹慎,且不用他們操心,他們心裡豈不敬伏。不枉替你們籌畫進益,旣能奪他們之權,生你們之利,豈不能行無之治,分他們之憂。你們去細想想這話。」家人都歡聲鼎沸說:「姑娘說的很是。從此姑娘奶奶只管放心,姑娘奶奶這樣疼顧我們,我們再要不體上情,天地不容。」剛說着,只林之孝[01244]家的進來說:「江南甄府裡家眷昨日到京,今日進宮朝賀。此刻先遣人來送禮請安。」說着,便將禮單送上去。探春接,看道是:「上用的妝緞蟒緞十匹,上用雜色緞十匹,上用各色紗十匹,上用宮綢十匹,官用各色緞紗綢綾十四匹。」李紈看過,說:「用上等封兒賞他。」因命人回賈母。賈母便命人叫李紈、探春、寶釵等都過來,將禮物看。李紈收過,一邊吩咐內庫上人說:「等太太回來看再收。」賈母因說:「這甄家不與別家相同,上等賞封賞男人,只怕展眼打發女人來請安,預下尺頭。」一語未完,果然人回:「甄府四個女人來請安。」賈母聽,忙命人帶進來。那四個人都是四十往上的年紀,穿戴之物,皆比主不甚差別。請安問好畢,賈母命拿四個脚踏來,他四人謝坐,待寶釵等坐,方都坐下。賈母便問:「多早晚進京的?」四人忙起身回說:「昨兒進的京。今[01245]日太太帶姑娘進宮請安去,故令女人們來請安,問候姑娘們。」賈母笑問道:「這些年沒進京,不想到今年來。」四人都笑回道:「正是,今年是奉旨進京的。」賈母問道:「家眷都來?」四人回說:「老太太和哥兒、兩位姐並別位太太都沒來,就只太太帶姑娘來。」賈母道:「有人家沒有?」四人道:「尚沒有。」賈母笑道:「你們姑娘和姑娘這兩家,都和我們家甚好。」四人笑道:「正是。每年姑娘們有信回去說,全虧府上照看。」賈母笑道:「什麼照看,原是世交,是老親,原應當的。你們姑娘更好,更不自尊自,所以我們纔走的親密。」四人笑道:「這是老太太過謙。」賈母問:「你這哥兒跟着你們老太太?」四人回說:「是跟着老太太。」賈母道:「幾歲?」問:「上學不曾?」四人笑說:「今年十歲。因長得齊整,老太太很疼。自幼淘氣異常,天天翹課,老爺太太不便十分管教。」賈母笑道:「不成[01246]我們家的!你這哥兒叫什麼名字?」四人道:「因老太太當作寶貝一樣,他生的白,老太太便叫作寶玉。」賈母便向李紈等道:「偏叫作個寶玉。」李紈忙欠身笑道:「從古至今,同時隔代重名的很多。」四人笑道:「起這名兒之後,我們上下都疑惑,不知那位親友家到似曾有一個的。只是這十來年沒進京來,却記不得真。」賈母笑道:「豈敢,就是我的孫。⋯人來。」衆媳婦丫頭答應一聲,走近幾步。賈母笑道:「園裡把咱們的寶玉叫來,給這四個管家娘瞧瞧,比他們的寶玉如何?」衆媳婦聽,忙去,半刻圍寶玉進來。四人一,忙起身笑道:「唬我們一跳。若是我們不進府來,倘若別處遇,還只道我們的寶玉後趕着進京呢。」一面說,一面都上來拉他的手,問長問短。寶玉忙笑問好。賈母笑道:「比你們的長的如何?」李紈等笑道:「四位媽媽纔一說,可知是模[01247]樣相仿。」賈母笑道:「那有這樣巧?家孩們再養的嬌嫩,除臉上有殘疾十分黑醜的,概看去都是一樣的齊整。這沒有什麼怪處。」四人笑道:「如今看來,模樣是一樣。據老太太說,淘氣一樣。我們看來,這位哥兒性情却比我們的好些。」賈母忙問:「怎得?」四人笑道:「方纔我們拉哥兒的手說話便知。我們那一個只說我們糊塗,慢說拉手,他的東西我們略動一動不依。所使喚的人都是女孩們。」四人未說完,李紈姊妹等禁不住都失聲笑出來。賈母笑道:「我們這會打發人去你們寶玉,若拉他的手,他自然勉強忍耐一時。可知你我這樣人家的孩們,憑他們有什麼刁鑽古怪的毛病兒,外人,必是要還出正經禮數來的。若他不還正經禮數,斷不容他刁鑽去。就是人溺愛的,是他一則生的得人意,則人禮數竟比人行出[01248]來的不錯,使人可愛可憐,背地裡所以纔縱他一點。若一味他只管沒裡沒外,不與人爭光,憑他生的怎樣,是該打死的。」四人聽,都笑道:「老太太這話正是。雖然我們寶玉淘氣古怪,有時人客,規矩禮數更比人有禮。所以無人不愛,只說什麼還打他。殊不知他在家裡無法無天,人想不到的話偏會說,想不到的他偏要行,所以老爺太太恨的無法。就是弄性,是孩的常情,胡亂花費,這是公哥兒的常情,怕上學,是孩的常情,都還治的過來。第一,天生下來這一種刁鑽古怪的脾氣,如何使得。」一語未,人回:「太太回來。」王夫人進來問過安。他四人請安,概說兩句。賈母便命歇歇去。王夫人親捧過,方退出。四人告辭賈母,便往王夫人處來,說一會家務,打發他們回去,不必細說。這裡賈母喜的逢人便告訴,有[01249]一個寶玉,却一般行景。衆人都天下之,世宦之多,同名者甚多,祖母溺愛孫者古今所有常耳,不是什麼罕,故皆不介意。獨寶玉是個迂闊獃公的性情,自是那四人承悅賈母之詞。後至蘅蕪苑去看湘雲病去,史湘雲說他:「你放心鬧罷,先是『單絲不成線,獨樹不成林』,如今有個對,鬧急,再打很,你逃走到南京找那一個去。」寶玉道:「那裡的謊話你信,偏有個寶玉?」湘雲道:「怎麼列國有個藺相如,朝有個司馬相如呢?」寶玉笑道:「這罷,偏模樣兒一樣,這是沒有的。」湘雲道:「怎麼匡人看孔,只當是陽虎呢?」寶玉笑道:「孔、陽虎雖同貌,却不同名;藺與司馬雖同名,而不同貌;偏我和他就兩樣俱同不成?」湘雲沒話答對,因笑道:「你只會胡攪,我不和你分證。有罷,沒罷,與我無干。」說着便睡下。寶玉心中便疑惑起來:若[01250]說必無,然亦似有;若說必有,並無目睹。心中悶,回至房中榻上默默盤算,不覺就忽忽的睡去,不覺竟到一座花園之內。寶玉詫異道:「除我們觀園,竟有這一個園?」㌧寫園可知。正疑惑間,從那邊來幾個女兒,都是丫鬟。寶玉詫異道:「除鴛鴦、襲人、平兒之外,竟還有這一干人?」㌧寫人可知。妙在並不說「更強」字。只那些丫鬟笑道:「寶玉怎麼跑到這裡來?」寶玉只當是說他,自己忙來陪笑說道:「因我偶步到此,不知是那位世交的花園,好姐姐們,帶我逛逛。」衆丫鬟都笑道:「原來不是咱家的寶玉。他生的到還乾淨,㌧妙。在玉卿身上只落這兩個字,亦不奇。嘴兒到乖覺。」寶玉聽,忙道:「姐姐們,這裡更還有個寶玉?」丫鬟們忙道:「寶玉字,我們是奉老太太、太太之命,保佑他延壽消災的。我叫他,他聽喜歡。你是那裡遠方來的臭廝,亂叫起他來。仔細你的臭肉,打不爛你的。」[01251]一個丫鬟笑道:「咱們快走罷,別叫寶玉看,說同這臭廝說話,把咱薰臭。」說着一逕去。寶玉納悶道:「從來沒有人如此塗毒我,他們如何更這樣?真亦有我這樣一個人不成?」一面想,一面順步早到一所院內。寶玉詫異道:「除怡紅院,更還有這麼一個院落。」忽上臺磯,進入屋內,只榻上有一個人臥着,那邊有幾個女孩兒做針線,有嘻笑頑耍的。只榻上那個少年嘆一聲。一個丫鬟笑問道:「寶玉,你不睡嘆什麼?想必你妹妹病,你胡愁亂恨呢。」寶玉聽說,心下便吃驚。只榻上少年說道:「我聽老太太說,長安都中有個寶玉,和我一樣的性情,我只不信。我纔作一個夢,竟夢中到都中一個花園裡頭,遇幾個姐姐,都叫我臭廝,不理我。好容易找到他房裡頭,偏他睡覺,空有皮囊,真性不知那去。」寶玉聽說,忙說道:「我因找寶玉來到這裡。原來你就是寶玉?」榻上的忙下來拉住:「原來你就是寶[01252]玉?這可不是夢裡。」寶玉道:「這如何是夢?真且真。」一語未,只人來說:「老爺叫寶玉。」唬得人皆慌。一個寶玉就走,一個寶玉便忙叫:「寶玉快回來,快回來!」襲人在旁聽他夢中自喚,忙推醒他,笑問道:「寶玉在那裡?」此時寶玉雖醒,神意尚恍惚,因向門外指說:「纔出去。」襲人笑道:「那是你夢迷。你揉眼細瞧,是鏡裡照的你影兒。」寶玉向前瞧一瞧,原是那嵌的鏡對面相照,自己笑。早有人捧過漱盂鹵來,漱口。麝月道:「怪道老太太常囑咐說人屋裡不可多有鏡。人魂不全,有鏡照多,睡覺驚恐作胡夢。如今到在鏡那裡安一張床。有時放下鏡套還好;往前去,天熱困倦不定,那裡想的到放他,比如方纔就忘。自然是先躺下照着影兒頑的,一時合上眼,自然是胡夢顛到;不然如何得看着自己叫着自己的名字?不如明兒挪進床來是正[01253]經。」一語未,只王夫人遣人來叫寶玉,不知有何話說⋯㌧此下緊接「慧紫鵑試忙玉」。[01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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