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要

《宋书》一百卷,梁沈约撰。其书纪传体,凡本纪十卷、志三十卷、列传六十卷,记南朝刘宋自武帝永初元年(420年)至顺帝升明三年(479年)凡六十年史事。永明五年(487年)奉齐武帝诏撰,纪传一年而成,志则续成于梁代。其书承何承天、徐爰诸家旧稿,收载诏令奏议甚夥,保存原始史料极丰。《宋书》八志尤为全书精华,上溯魏晋,可补《三国志》之阙。清赵翼称其“繁冗”而存真,四库馆臣推为“辞采可观”,洵治南朝史者所必资。

【编撰】《宋书》之称,以所记为刘宋一代史事得名。其别名无他,历代正史著录皆同。书名中“宋”指明刘裕所建之南朝宋,与赵匡胤所建之赵宋有别,此为读史者所当知。是书之撰,始于沈约奉诏。在沈约之前,刘宋国史已有数家撰述,为其奠定了基础。宋文帝元嘉十六年(439年),著作郎何承天草立纪传,编写《天文志》《律历志》。其后山谦之、苏宝生相继续作。宋孝武帝大明六年(462年),徐爰总括前稿,勒为一史,起自东晋义熙之初,讫于大明之末,成六十五卷。然徐爰后为宋明帝所斥,国史修撰遂停。萧齐永明五年(487年)春,齐武帝萧赜命时为太子家令兼著作郎的沈约修撰宋史。沈约以何承天、徐爰旧作为基础,删去不应列入的晋人传记,增补徐爰未撰的宋末十余年史事,仅用一年时间,至永明六年(488年)二月,即完成本纪、列传七十卷。其《上宋书表》云:“本纪列传,缮写已毕,合七帙七十卷,臣今谨奏呈。所撰诸志,须成续上。”可见八志三十卷乃后来续成,其中避梁武帝父萧顺之讳“顺”作“从”字,避梁武帝萧衍讳“衍”作“羡”字,知志之定稿当在梁代。沈约撰《宋书》之所以神速,盖因大量抄录前人旧作。然八志乃其亲撰,最见功力,故历来推为全书精华。与沈约同时或稍后,又有孙严《宋书》、王智深《宋纪》、裴子野《宋略》等记述刘宋史事之书,然皆亡佚,独沈约《宋书》传世,遂为研究南朝刘宋一代史事之唯一正史。

【体例】是编凡一百卷。据宋刻递修本及中华书局点校本所载,卷次分为三部分:

本纪十卷:卷一至卷二《武帝纪》上、下;卷三《武帝纪》下(记永初以后);卷四《少帝纪》;卷五《文帝纪》;卷六《孝武帝纪》;卷七《前废帝纪》;卷八《明帝纪》;卷九《后废帝纪》;卷十《顺帝纪》。

志三十卷:卷十一《志序》、历上;卷十二至十三《历》中、下;卷十四至十八《礼》一至五;卷十九至二十二《乐》一至四;卷二十三至二十六《天文》一至四;卷二十七至二十九《符瑞》上、中、下;卷三十至三十四《五行》一至五;卷三十五至三十八《州郡》一至四;卷三十九至四十《百官》上、下。

列传六十卷:自卷四十一至卷一百,叙后妃、宗室、将相、良吏、隐逸、恩幸、索虏、夷貊等人物。其中卷四十一为《后妃传》,卷九十五《索虏传》记北魏史事,卷九十七《夷蛮传》记海南诸国及亚洲各国交往,卷一百为《自序》。

全书约八十余万言。其编排之法,以纪传体为本,先本纪次志次列传。志中以《礼》《乐》二志占九卷,几近全书志之三分之一,此乃东晋南朝门阀士族重礼法之社会风气之反映。《州郡志》详记东晋以来北方人口南迁及侨置郡县之具体状况,于研究人口变动与区域建置之变迁,价值极高。《符瑞志》历举神怪荒诞之事,糟粕较多,然亦反映当时天人感应之思想。

【序跋】是编各版本所存序跋,可考者凡数种:

一曰沈约《上宋书表》,附于卷末《自序》中。其文奏陈撰述始末,谓“本纪列传,缮写已毕,合七帙七十卷,臣今谨奏呈。所撰诸志,须成续上。”此表为研究《宋书》成书经过之第一手文献。

二曰《四库全书总目·宋书》提要,乾隆间四库馆臣撰。其文考沈约爵里,辨成书年代,论其得失,谓“约书虽繁冗,而所据皆当时实录,故后代修史者多资取焉”。

三曰清赵翼《廿二史劄记》卷九、卷十所立“宋书多徐爰旧本”“宋书过求简净之失”“宋书繁简得失”诸条,详论是书之体例与史料价值。

此外,近人张元济《校史随笔》有《宋书》校勘记,王仲荦点校本前有《出版说明》,丁福林修订本前有《修订前言》,皆可参证。

【著者】沈约(441—513年),字休文,吴兴武康(今浙江德清西)人。出身江南大族,所谓“江东之豪,莫强周、沈”。父沈璞,宋淮南太守,元嘉末年被诛,约幼遭家难,孤贫流离。然笃志好学,昼夜不倦,母恐其过勤伤身,常于子夜为之灭灯,约不肯,言趁年少记好多读熟记,为将来仕途打基础。博通群籍,才思敏捷,属文立成,蜚声士林。沈约历仕宋、齐、梁三朝,自云“少好百家之言,身为四代之史”。在齐为“竟陵八友”之一,甚受倚重。拥立梁武帝萧衍有功,官至尚书令,封建昌侯,权倾朝野。其藏书至二万卷,为京师之冠。卒年七十三,谥曰隐。沈约不仅是杰出的史学家,也是著名的文学家,在二十四史的作者中,除司马迁、班固外,文学成就当推沈约最高。所著《四声谱》定平上去入四声,对诗歌格律发展影响深远。著作宏富,有《晋书》一百一十卷、《齐纪》二十卷、《高祖纪》十四卷、《迩言》十卷、《谥例》十卷、《宋文章志》三十卷,文集一百卷,今除《宋书》外,余皆亡佚。

【论赞】历代论《宋书》者,褒贬互见。

《梁书·沈约传》称其“该悉旧章,博物洽闻,当世取则”。刘知幾《史通·书志》谓:“宋氏年唯五纪,地止江淮,书满百篇,号为繁富。”

清赵翼《廿二史劄记》卷十论曰:“《宋书》本过于繁冗,凡诏诰、符檄、章表,悉载全文,一字不遗,故不觉卷帙之多也。”又谓:“《南史》于《宋书》大概删十之三四。”然赵氏亦指出,此“繁冗”恰使大量原始文献得以存留,如《武帝纪》所载诏令、策文、奏疏三十余篇,皆弥足珍贵。

今注本《宋书》主编朱绍侯先生谓:“《宋书》虽不能与《史记》《汉书》相提并论,但相比《后汉书》《三国志》并不逊色,在南朝四书中应属上乘。”

要而论之,《宋书》卷帙浩繁,虽多载章表诏令而失之芜杂,且于本朝多曲笔回护,然所存原始文献极为丰富,八志尤可补《三国志》之阙,为治魏晋南北朝史者不可不读之书。

【价值】《宋书》之文献价值,首在以当代人记当代事,保存大量原始史料。沈约撰《宋书》时,去刘宋未远,所据何承天、徐爰等皆为刘宋史官,又参以当时诏令奏议、书札文章,多未经删削,于研究南朝政治制度、经济赋役、门阀士族、民族关系诸端,价值极高。如《武帝纪》载《禁淫祠疏》《兴学校疏》等诏令三十余篇,《何承天传》载《谏北伐表》,《谢灵运传》载《山居赋》全文,皆为研究当时社会之珍贵资料。其学术地位,尤在《宋书》八志。沈约亲撰之八志,上溯魏晋,下迄刘宋,其《律历志》载杨伟《景初历》、何承天《元嘉历》、祖冲之《大明历》全文,反映当时数学与历法之最高成就;《乐志》保存汉、魏以来大量乐府歌辞;《州郡志》详记侨置州郡分布及户口数,于研究南方地理沿革与人口变迁,价值极高。余嘉锡称《宋书》志为“史家之良规”。是编之局限,亦不可掩。一曰繁冗之弊,多载章表符檄,如赵翼所讥“本多芜词”。二曰曲笔回护,于刘裕代晋、萧道成禅代等敏感事多讳饰。赵翼《廿二史劄记》云:“其于诸臣之效忠于宋,谋讨萧道成者,概曰反,曰有罪。”然此乃当世修史之通例,未可深责。三曰流传中有所散佚,今本卷四《少帝纪》、卷四六《到彦之传》等有阙,系后人以《南史》等书补足。然瑕不掩瑜,其书保存刘宋一代史事之丰,终不可废。

【版本】《宋书》版本源流甚明。北宋嘉祐年间,崇文院命杭州开版,此为最早刻本,今已亡佚。现存最早者为宋刻眉山七史本(又称三朝本),为南宋高宗绍兴十四年井宪孟命四川学官上交政和年间官修版本,元明两朝递有修补,今藏中国国家图书馆。

明代刻本以万历南京国子监本(南监本)、北京国子监本(北监本)及崇祯七年毛晋汲古阁本为著。清代以乾隆四年武英殿本为官修定本,万承苍主持校勘,校正北监本讹误甚多。同治金陵书局本亦通行。

近世通行本以商务印书馆张元济辑印《百衲本二十四史》本最为精善,以宋刻眉山七史本为底本,配以嘉业堂、铁琴铜剑楼藏本,校勘精审,影印工良。

现代整理本以中华书局1974年出版王仲荦点校本最为通行,以百衲本为底本,参校南监本、北监本、汲古阁本、殿本、局本,并校以《南史》《建康实录》《册府元龟》《资治通鉴》等书,同时采用张元济、张森楷《宋书校勘记》稿本及钱大昕《廿二史考异》等研究成果,为二十世纪整理之集大成者。2018年中华书局出版修订本(丁福林主持修订),以百衲本为底本,通校本增入南监本,参校本增入宋元递修本,全面吸收点校本以来研究成果,为当代研读之定本。

今推荐最善版本:一为中华书局修订本《宋书》(丁福林主持修订,2018年),此本以百衲本为底本,校勘精审,为当代研读之定本。二为中华书局1974年点校本(王仲荦点校),亦足资参考。

【金句】

“役己以利天下,尧、舜之心也;利己以及万物,中主之志也;尽民命以自养,桀、纣之行也。”(卷六《孝武帝纪》)沈约论人君治民之道,以尧舜、中主、桀纣三等分判,词旨峻切。

“村井空荒,无复鸣鸡吠犬……六州荡然,无复余蔓残构,至于乳燕赴时,衔泥靡托,一枝之间,连窠十数。”(卷九十五《索虏传论》)记元嘉北伐战败后之惨状,笔墨酣畅,令人废卷长叹。

“凡百户之乡,有市之邑,歌谣舞蹈,触处成群,盖宋世之极盛也。”(卷九十二《良吏传序》)描绘元嘉治世之太平景象,与上条形成鲜明对照。

“事涉公朝,指斥乘舆,虽文有褒贬,而意在规诲。”(卷一百《自序》)沈约自述史笔之旨,为全书之纲领。

“少好百家之言,身为四代之史。”(卷一百《自序》)沈约自道生平之学,一语而尽其传。

“古者明王,不闻其爱民也,而民自爱之;不闻其恶民也,而民自恶之。何则?顺天之道,因人之心而已。”卷八十二《沈怀文传》论)论治国当顺天因民,深得儒道之旨。

【适读】《宋书》一百卷所宜读者有三。一为研习魏晋南北朝史之高年级本科生及硕博士研究生,是书为刘宋一代唯一正史,所载诏令奏议多属原始文献,为治南朝史者必读。二为从事中国史学史、史书编纂学之学者,沈约以一年成纪传、续修八志之经历,足资研究。三为古典文史爱好者,其书卷帙虽巨,而文辞赡美,叙事生动,《良吏传序》《索虏传论》等篇,可作史传文学之典范。读是编当先备前提。首须知刘宋一代兴亡大势:刘裕代晋立宋,传七帝而亡于萧齐,凡六十年。次须知《宋书》与《南史》之关系,读时宜以《南史·宋本纪》参证异同。又须知书中多有阙文补缀,读时当留意校勘记以辨其真伪。阅读之法,宜循序以进。首取《宋书·自序》及中华书局点校本《出版说明》、修订本《修订前言》,以明全书编校源流及历代评价。次取《武帝纪》上、中、下三卷,此刘宋开国之纪,读之可知刘裕崛起、代晋立宋之本末。次取《文帝纪》《孝武帝纪》,此刘宋治乱之枢机。次及诸志,尤当留意《律历志》《州郡志》《乐志》,此八志之精华所在。次取列传,择要而观,《良吏传》可考元嘉之治,《索虏传》可究南北关系,《谢灵运传》末史论乃研究南北朝文学批评史之重要文献。全书读毕,可取《南史·宋本纪》及《资治通鉴》相关卷次对读,以见诸书异同。

案头必备之书,当推中华书局修订本《宋书》(丁福林主持修订,2018年)。此本校勘精审,校勘记详核,为当代研读之定本。若欲深究,可参中华书局1974年点校本及百衲本影印宋刻递修本。夫沈约以一代文宗,修一代之史,其书虽繁冗,而存真之功不可没。读其书者,当思其当世修史之难、存史之功,而不徒以芜杂病之,斯为得之。

其他版本
宋刻宋元明递修本
二十一史本南监本
十七史本
宋刻宋元明初递修本
二十四史本(五省官书局本)
明万历二十二年南京国子监刻清顺治康熙间递修本
宋刻宋元递修本
二十一史本(北监本)
重排新式标点〈宋书〉
底本:百衲二十四史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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