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后汉纪》三十卷,东晋阳夏袁宏彦伯撰。是书乃继荀悦《汉纪》而作,编年系事,载录东汉一代史事,起更始元年(23),讫建安二十五年(220),凡十二帝二百年兴衰之迹。其书博采众家,以《东观汉记》为本,参酌谢承、司马彪、华峤诸家后汉书,考异同,辨伪真,成一家之言。每卷后附“袁宏曰”史论,通达古今,深明治道,与荀悦《汉纪》并称“两汉纪”,为编年体史书之双璧。
【撰述】
《后汉纪》之纂,发轫于东晋偏安之际。据袁宏自序,其有感于当时流传之后汉史书,谢承、司马彪、华峤、谢沈诸家“烦秽杂乱”,记事互有出入,“每以烦慨”。遂发愤搜讨,欲“因前代遗事,略举义教所归,庶以弘敷王道”。
其撰述始于成帝咸康年间,历八年之久,于康帝建元元年(343)书成奏上。袁宏采摭之勤,自述云:“予尝读后汉书,烦秽杂乱,寐而不能寤也。聊以暇日,撰集为《后汉纪》。”其资料来源,以《东观汉记》为骨干,辅以谢承《后汉书》、司马彪《续汉书》、华峤《后汉书》、谢沈《后汉书》,又参酌《汉山阳公记》《汉灵献起居注》《汉名臣奏》,旁及诸郡耆旧先贤传,凡数百卷。每有异同,辄加考订,存其可信,去其妄诞。
其编撰之法,效荀悦《汉纪》而自有新创。以年月为经,以人物事迹为纬,“言行趣舍,各以类书”。凡史事之不可确考者,则阙疑以待;凡旧文之冗长烦碎者,则删削以就简。尤可注意者,袁宏于卷末系以长篇史论,多至三十余条,或考制度沿革,或评人物功过,或论治道得失,或辨天命正闰,皆通达古今,辞旨深远。
是书唐时流传已广,《隋书·经籍志》著录三十卷。北宋初尚有传本,然靖康乱后,中原文献荡然。南宋绍兴间,汝阴王铚得旧本于亲友家,与荀悦《汉纪》并刊于越州,是为“两汉纪”合刻之始。其后递经传抄,明嘉靖间黄姬水重刊,清康熙间蒋国祥、蒋国祚又与荀《纪》合刻,并附《字句异同考》一卷,遂为通行善本。今传各本,皆出南宋王铚本系统。
【体例】《后汉纪》三十卷,体例承荀悦《汉纪》而更加精密。其编次之法,以帝王世系为纲,按年叙事。自光武更始元年起,至献帝建安二十五年止,凡十二帝,首尾完具。每一帝纪之中,依年月先后,条列史事,使治乱兴衰之迹,粲然可考。
其体例之创新,约有数端:
一曰“言行趣舍,各以类书”。袁宏于编年之中,创“类叙述”之法。凡同类人物,同类事件,虽不同年,亦斟酌归并,连类记载。如卷二十二记李固、杜乔、赵戒诸人直谏事,连类并举;卷二十三记“党锢之祸”,将李膺、杜密、范滂、张俭诸人事迹,汇集一处,使读者得以通观一代风会。此法既补编年体“事以年隔”之短,又使人物形象鲜明突出,实为袁宏一大创获。
二曰“引史入论,以论带史”。每卷之后,皆附“袁宏曰”史论一篇,多则数百言,少则数十言。其论不徒臧否人物,而尤重疏通古今,推原治道。如卷十二论光武“退功臣而进文吏”,谓“夫辍膳以激浊,抱瓮而汲清,虽圣人为政,未有不由此也”;卷二十五论桓灵之世“党锢”祸起,谓“夫刚者好断,愎者违众,自古而然也”。其通达综贯,远出一般史论之上。
三曰“考异存疑,附注正文”。袁宏于史料异同之处,不加隐讳,往往以小注形式附于正文之后,注明“一云”“或云”“某书云”。如卷七记马援征五溪,“会暑甚,士卒多疫死”,注云“范晔《后汉书》作‘会暑甚,士卒多疫死’,与此同”;卷二十一记李固被杀,“二子基、兹皆死”,注云“谢承书云‘基、兹皆死’,华峤书云‘基、兹皆死’”。此种“存异待参”之法,开后世考异体例之先河。
四曰“综贯五志,归本名教”。袁宏于自序中标举撰述宗旨,谓“夫史传之兴,所以通古今而笃名教也”。故其叙事论人,一本儒家纲常名教。凡忠臣孝子、烈士贞女,皆大书特书;凡僭越悖乱、诡诈权谋,皆深加贬斥。如卷十五论邓骘兄弟“忠贞之性,岂不美哉”;卷二十二论李固“忠贞之节,凛然如生”。此种“以史翼教”之旨,实与荀悦《汉纪》一脉相承。
【著者】袁宏(约328—376),字彦伯,小字虎,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东晋著名文学家、史学家。其家世显宦,曾祖袁涣为魏郎中令,祖袁瓌为晋南郡太守。然至其父袁朂,官止临汝令,家道中落。
宏少有逸才,文章绝美。年二十余,为谢尚所赏,引为参军。尝作《咏史诗》二首,其词曰:“周昌梗概臣,辞达不为讷。汲黯社稷器,栋梁表天骨。”谢尚见而叹曰:“此子当为一时文宗!”谢安亦深器之,尝与共论《易》,安曰:“彦伯之谈,如九方皋相马,略其玄黄,取其俊逸。”
穆帝永和间,桓温北伐,宏从行军中。尝倚马作露布文,手不辍笔,顷刻成七纸,其敏捷如此,时人叹服。温使宏读之,左右皆称善。温曰:“颇恨卿文未道尽。”宏曰:“若道尽,便非露布。”其应对机捷类此。后为桓温府记室参军,温重其文笔,专总书记。
孝武帝宁康元年(373),谢安执政,出为东阳太守。在郡清简,刑政肃然。太元元年(376)卒于官,年四十九。所著《后汉纪》三十卷,传于世。又有《竹林名士传》三卷,《三国名臣颂》一篇,《东征赋》《北征赋》《咏史诗》等诗文数百篇,今多散佚。
宏为人,风流隽逸,而内行修饬。尝与谢安、王坦之、支遁等游,雅好玄言,然持论平正,不堕清谈虚无之习。其为史,尤重名教纲常,谓“史传之兴,所以通古今而笃名教也”。故其《后汉纪》虽出玄言盛行之世,而持论醇正,迥异时趋,可谓“清谈而不废儒,玄言而不悖道”者。
【论赞】历代于袁宏《后汉纪》,评价颇高。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载其轶事,称其文才。梁刘勰《文心雕龙·史传》谓“袁宏所制,偏驳不伦”,然其论盖指文体,非贬史识。
唐刘知幾《史通》于《古今正史篇》称“东晋袁宏著《后汉纪》,依荀悦体,世言汉中兴史者,唯袁、范二家”,于《二体篇》赞荀、袁“二纪之书,足为一时之嘉则”。于《论赞篇》则谓“袁宏《后汉纪》每卷之后,皆以‘论曰’发之,辞旨精诣,足为后生之法”。
宋人尤重其书。王铚《两汉纪后序》谓《后汉纪》“叙次简严,论议深博,非特班、范之亚,亦左氏之遗风也”。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称其“笔力简劲,有良史风”。高似孙《史略》则谓“袁宏作《后汉纪》,论治体多合,非徒事辞藻者”。
明人何良俊称其“叙事简严,议论醇正”。清《四库全书总目》论之尤详,谓“宏所采摭,以《东观汉记》为蓝本,而参以谢承、司马彪、华峤诸家,其纪载自有原本,非独出新裁,自成一史”,又谓“其编次亦颇有法,在晋人书中,差为近古”。于其史论,则称“宏每卷系以论,多发明人主善恶、国家兴废之由,词旨深切,非苟作者”。
近人梁启超论《后汉纪》,谓“袁宏《后汉纪》虽不出《汉书》范围,然剪裁得法,论议通达,在编年史中,与荀悦《汉纪》并称双璧”。陈寅恪亦谓“袁彦伯虽玄言中人,而持论正大,识见通达,在清谈盛行之际,独能不诡于道,斯为难能”。今人论中国史学史者,莫不列《后汉纪》为魏晋时期编年体史书之代表作,与荀悦《汉纪》并峙为“两汉纪”,共为史林圭臬。
赞曰:彦伯逸才,文宗一时。倚马可待,名动旌旗。深慨前史,烦秽相欺。发愤修纂,八年于兹。考异存真,勒成宏规。每卷系论,通达无遗。尊崇名教,斥远诡随。虽处玄风,不诡其持。两汉有纪,荀袁并驰。千载而下,共仰仪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