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宏
〔辛卯〕31│建武七年│春正月丙申，詔天下繫囚非殊死者，一切勿治。是時海內新安，民得休息，皆樂吏職而勸農桑，風俗和同，人自修飾。上惟王莽僞薄之化，思有以改其弊。於是黜虚華，進淳朴，聽言觀行，明試以功，名實不相冒，而能否彰矣。念前世園陵太盛，王侯吏人轉相倣競，乃下詔曰：「世俗不以厚薄鄙陋，富者過奢，貧者殫財，刑法不能禁，禮儀不能止。倉卒以來，乃知其咎。布告天下，令知忠臣孝薄葬送終之義。」癸亥晦，日有蝕之。詔曰：「陰陽錯謬，日月薄蝕。百姓有過，在予一人。其赦天下。公卿百寮各上封，無有所諱。舉賢良、方正各一人。」於是馮衍上陳：一曰顯文德，曰褒武烈，曰修舊功，四曰招俊傑，五曰明好惡，六曰簡法令，七曰差禄秩，八曰撫邊境。奏，上將召之，後以讒不得入。
袁宏曰：夫讒之害，天下之患，闇主則理固然矣。賢君而讒言不絶者，豈不哀哉！夫人君之情，不能不形於外。夫好惡是非之情形於外，則愛憎毁譽之變應於矣。故因其所好而進之，因其所惡而退之，因其所是而美之，因其所非而疾之。惡而於無嫌之地，而人主不必悟者，讒人之所資。夫讒人之心，非專在物，處之不以忠信，其言多害。何以知其然？夫欲合主之情，必務求其所欲，所惡者一人，所害者萬物，故其毁不亦衆乎？若夫聲色喜怒之際，虚實利害之間，以微售其言，焉可數哉！是以古之明君，知視聽之所屬，不能不關於物；知一己之明，不能不滯於情。求忠信之人而置之左右，故好惡是非之情未嘗宣於外，而愛憎毁譽之言無由而至矣。
月，癸亥晦，日有蝕之。是時，宰相多以功舉，官人率由舊恩，天勤吏治，俗頗奇刻，因是變。太中夫鄭興上疏曰：「臣聞國無政，不用善，則取謫于日月之災，故政不可不慎。其道務而已：一曰擇人，曰因民，曰從時。此應變之要。昔在帝堯，洪水滔天，帝求俾乂，嶽曰『鯀哉』。帝知鯀不可，然猶屈己之是，從嶽之非，重違衆。昔齊桓公避亂於莒，鮑叔從焉，旣反國，鮑叔舉管仲，桓公從之，遂立九合之功。晉文公奔翟，從者五人，旣得晉國，將謀元帥，趙衰以郄縠閲禮樂，敦詩，使將中軍，而五下之，故能伏強楚於城濮，納天於王城。今衮職有闕，朝論輒議功臣，功臣用，則鮑、趙之舉息矣。願陛下上師陶唐，下覽齊、晉，以成屈己從衆之德，以濟羣臣舉善之美。臣聞上竭聰明，則下懼其罪，故日者，君象，月者，臣象。君威亢急，則臣道迫促。願陛下留神寬恕，以崇柔克之德。」不從。興，字少贛，河南開封人。嘗從劉歆學講議，歆美其才，學者皆師之。興旣之凉州，坐免。會赤眉作亂，東道不通，興乃隗囂。囂貳於，興每匡諫，言辭懇至。囂雖內不能悅，而外相崇禮。興求葬父母，囂不聽，而徙舍益禄。興囂曰：「昔嘗同僚，故骸骨，非敢用，求先人遺類耳。幸蒙覆載，得自保全。今乞骸骨，而徙舍益禄。興聞親之道，生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奉以周旋，不敢失墜。今父母乞身，得益禄而止，是以父母請，無禮甚矣。將軍焉用之？」囂曰：「幸甚！」乃辦裝，使與妻俱。上聞興，徴太中夫。光禄勳杜林上薦興曰：「執義堅固，敦於詩，好古博物，疑不惑，宜侍帷幄，以益萬分。」於是敬異焉，每朝有議，輒訪問興。上嘗以郊祀問曰：「欲以讖決之，何如？」興對曰：「臣不讖。」上怒曰：「卿不言讖，非之邪？」興曰：「臣於有所未學，而無敢非。」上乃解曰：「言不當若是邪！」興數言，文辭温雅，然以不合㫖，不善讖，故不得親用。有曰衆，以才學知名。其後皇太及山陽王因虎賁將梁松束帛聘衆，衆謂松曰：「太儲君，無外交之義。有觀制，蕃王不得私通賓客。」遂辭不受。松曰：「長者意，不可逆。」衆曰：「犯禁得罪，不如守正而死。」太及王聞之，嘉而不強。及梁氏敗，賓客多坐之，衆不染於辭。夏五月，前將軍李通司空。秋，隗囂遣步騎萬侵輔，耿弇遣數百騎與戰，囂所破。囂將分兵取栒邑。馮異聞之，馳據其城。諸將皆曰：「虜兵乘勝，不可爭鋒。」異曰：「若虜得栒邑，則輔動矣。攻者不足，守者有餘。今先據栒邑，以逸待勞，非所謂爭鋒。」遂馳入栒邑，閉城，偃旗鼓。囂將不知，直來攻城。異擊鼓建旗，成列而出，囂軍亂遁，異破之，追奔數十里。於是北地諸豪帥相率而降。諸將多有言功者，異獨默然。上璽勞異曰：「栒邑孤危，亡在旦夕，諸將狐疑，莫有先發。將軍獨决奇筭，摧敵殄寇，功如丘山，猶若不足，雖孟反後入，無以過。今遣太中夫賫醫藥殯殮之具，以賜吏士，其死者，司馬已下親弔問之，以崇謙讓。」於是軍之士，莫不感悅。
袁宏曰：謙尊而光，於是信矣。馮異能讓，軍賴之。善乎，王之言謙。楊朱有言：「行賢而去自賢之心，無所往而不美。」因斯以談，聖莫盛於唐、虞，賢莫高於顔回。虞數德，以克讓首；仲尼稱顔回之仁，以不伐先。郄至矜善，兵在其頸；處父上人，終喪其族。然則克讓不伐者，聖賢之上美；矜善上人者，人之惡行。司馬法曰：「苟不伐則無求，無求則不争，不争則不相掩。」由此言之，民之所以和，下之所以順，功之所以成，名之所以立者，皆好乎能讓而不自賢矣。夫人君者，必量材任以授官，參善惡以毁譽，課功過以賞罰者。士苟自賢，必貴其身；雖官當才，斯賤之矣。苟矜其功，必蒙其過；雖賞當，斯薄之矣。苟伐其善，必忘其惡，雖譽當名，斯少之矣。於是怨責之情，必存於心；希望之氣，必形於色。此矜伐之士，自賢之人，所以薄，而先王甚惡之者。君則不然，勞而不伐，施而不德；致恭以存其德，下人以隱其功。處不避污，官不辭卑，唯懼不任，唯患不能。故力有餘而智不屈，身遠咎悔而行成名立。且天道害盈，而鬼神福謙。凡有血氣，必有爭心。功之高者，自伐之責起焉。故宋公命，考父傴僂；晉帥有功，士燮後，孟側殿軍，策馬而入；卿謀寇，冉有不對。其所以降身匿迹，如此之甚何？誠知民惡其上，衆不可蓋。夫逆旅之妾，惡者自以惡，主忘其惡而貴焉；美者自以美，主忘其美而賤焉。夫色之美惡，定於妾之面，美惡之情，變於主之心。况君之人，有善不敢識，有過不敢忘者乎？其美亦以弘矣。故揚之言足師，逆旅之妾足誡。
〔壬辰〕32│建武八年│春正月，來歙自陽城將千人，斬山開道，徑至略陽，襲囂將金梁等，殺之，因保其城。上聞之，喜甚。左右怪上數破敵，今得城，何足以喜？上以略陽囂之所阻，腹心已壞，則制其支體。先是，吳諸將在長安者，兵雖盛，以梁屯守，不得上隴。及梁死，歙㩀略陽，乃爭馳赴之。上以囂失所恃矣，亡其要城，勢必悉以精銳來攻，曠日久圍而城不拔，士卒頓弊，乃可乘危而進，皆追等還。囂果自將數萬人攻略陽，激水灌城，晝夜攻歙。歙率勵吏士，同心固守，數月不㧞，囂衆疲弊。夏閏四月，上西征至漆。議者以車駕不宜入險，且遣諸將觀虚實。議未定，會馬援夜至，勸上曰：「囂衆瓦解，兵進必破。」以米山谷，於上前指衆軍所入處。上笑曰：「虜在吾目中矣。」車駕遂進。竇融與五郡太守將步騎數萬，輜重五千兩，與上會第一。上置酒引融等，待以殊禮。囂衆潰，城邑皆降，囂將妻保西州，吳、岑彭引兵追守之。囂將王元入蜀。上嘉融功，以四縣封融安豐侯，融弟友顯親侯。於是以次封竺曾助義侯，梁統義侯，史苞褒義侯，厙均輔義侯，辛彤扶義侯，旣而皆遣還西。融兄弟并受爵位，久專方面，懼不自安，數上求代，上不許。蜀人聞隗囂敗，百姓震動。成都郭外有秦時舊倉，王莽以來常空。公孫述乃詐使人言：「下倉出穀，積如山陵。」百姓空市𥅡?往觀之。述乃會百官，問曰：「下倉竟出榖乎？」對曰：「無有。」述曰：「言隗王敗，亦復如此矣。」欲以此安衆心者。蜀人荆邯說述曰：「兵者，帝王之器，古今所不能廢。昔秦失其政，豪傑并起。祖無前人之遺迹，立錐之地，起於行陣之間，身自奮擊，與項羽戰，百餘，軍破身困者數矣，然猶不止，故軍敗復合，創愈復往。何則？前死成功，愈於就滅亡。隗囂遭遇運會，割有雍州，兵強士附，威加山東。時更始，復失天下，衆心引領，四方瓦解。囂不及此時以爭天命，而退欲西伯之，尊師章句，賓友處士，偃武息兵，卑辭，喟然自以文王復生。今帝釋西顧之憂，專精東伐，四分天下而有其；則西州豪俊咸居心於山東，間使相聞，至於五分而有其四；則舉兵伐之，遂以屠潰，是則然矣。若天水已平，九分天下而有其八，陛下以梁州之地，內奉萬乘，外給軍，百姓愁困，不堪上命，將有王氏自潰之變。臣之愚計，以宜與和親；不者，當及天下之望未絶，豪傑尚可驅動，急以時悉發國內精兵，令田戎據江陵，臨江南之會，築壁堅守，傳檄吳、楚，則長沙以南必隨風而靡。令延岑出中，定輔，天水、隴西拱手自得。如此，海內震揺，冀有利。」述欲從其言，蜀人及述兄弟以不可，述遂止。延岑等數請兵，願立功，終疑而不聽，由是皆怨，唯公孫氏任政。述性酷急，數誅殺，察於，如治清水而己。少郎，習家制度，出入法駕，鸞旗旄騎，置陳陛戟，輦出房闥。立其兩王，食犍廣各數縣。或諫曰：「成敗未可知，戎士暴露，而王愛，示無志。」述不勝情，卒皆王之。穎川盗賊起，京都騷動。秋八月，上還洛陽，謂執金吾寇恂曰：「卿著威信於頴川，獨卿能平之。從九卿復千石，以憂國可。」恂對曰：「頴川聞陛下西征，以隴、蜀未定，故狂狡乘間相詿誤耳。如陛下升輿南面，臣願執銳在前，賊必惶恐死。」即日車駕南轅，至頴川，盗賊悉降。百姓遮道曰：「願從陛下復借寇君一年。」上乃留恂頴川，撫吏民，受餘降。冬十一月，公孫述將救囂，乘高卒至，兵未及陣，囂得逃出入冀。軍食盡，吳、岑彭燒輜重長安，天水諸縣復反囂。十月，高句麗王遣使奉貢。東郡、濟陰盗賊起，司空李通、橫野將軍王常率舟師擊之。上以耿純威信著於衛地，即拜純太中夫，與兵會於東郡。東郡聞純入界，盗賊九千餘人降，兵不戰而還。璽復以純東郡太守。
〔癸巳〕33│建武九年│春正月，征虜將軍祭遵薨。遵忠藎廉潔，毁己財國，賞賜皆以賑吏士，身寢布被，妻惡衣食，上以是重焉。雖在軍旅，其所進禮，皆儒術之士，讌會遊處，必雅歌投壺。遵喪至河南，詔遣百官詣喪所。上乃素服臨之，望城舉音，哀慟左右。旣還，復幸城門，過其車騎，涕泣不能已。詔河南尹護喪，司農給其費。喪禮成，復臨祠以太牢，如孝宣帝臨霍光故。贈以將軍、侯印綬，謚曰威侯，賜朱輪容車，介士遵引。旣葬，車駕復親臨墳墓，問其室家。上歎曰：「安得憂國奉公之臣如祭征虜者乎！」衛尉銚期進曰：「陛下念祭遵不已，羣臣皆內懷慚懼。」遵之思若此。是春，隗囂病死。囂將皆降，唯高峻不下。峻嘗降，已復囂，故懼誅不降。立囂純。初，王莽末，天水童謡曰：「出吳門，望緹雲，一蹇人，言欲上天。令可上，地安得民！」囂少病蹇。吳門者，即冀郭門。來歙說上曰：「隗囂雖死，西州未平。公孫述以隴西、天水蕃蔽，故得延其軀命。如郡旣平，則述計窮矣。昔趙以賈人將，高祖懸以重賞。今隴右新破，百姓饑饉，可以利動時。宜益資軍實以誘未附，令誠知國用不足，民勞於內，然天下未定，不得休息。」上從之。於是糧穀器物不絶於道。冬，來歙、馮異入天水，破述將王匡、田弇，諸縣悉降。自王莽末，西羌寇隴西、金城，入塞內，隗囂不能討，因撫集以強。歙奏言非馬援莫能定，乃以援隴西太守。援至，擊先零，破之，降者萬餘人。援上疏曰：「亢吾以西，數十里一城，城皆完堅。舊制置塞因山阻，每其蹊徑輒有侯尉，故虜不得妄動。即棄亢吾以西，北殖養虜根，內自迫促，宜及兵威，疾往除之。金城諸縣，皆田地肥美，漑灌流通，自有本民，易還充實，誠不宜有所斷棄。若郡平定，流民還本業，不復國家憂。」於是詔竇融悉還金城客民千餘户，援置長吏，繕治城郭，起塢候，勸耕田。郡未樂業，羌虜悉降。援以郡新復，務開寬信，舉體而已。賓客故人滿門下，諸曹時白，輒曰：「此丞掾之任，何足相煩？若姓侵民，黠羌不從令，此乃太守耳。」旁縣嘗有報怨者，吏民驚言羌反，百姓奔城郭，狄道長請閉城門發兵。援時方與賓客飲，笑曰：「羌虜何敢復犯我！曉狄道長，令寺，良怖急者，各牀下伏。」後稍定，郡中乃服。月，封楚王般菑丘侯。頃之，徙封杼秋侯。上幸沛，詔問郡中諸侯有行者，太守言般至行，諸侯師。天嘉之，恩禮甚厚。吳、王霸諸將征劉芳於高柳，匈奴救芳，兵不利，引軍還。璽以霸上谷太守。
〔甲午〕34│建武十年│夏，征西將軍馮異攻洛門，未下，薨，謚曰節侯。異謙退不伐，每軍行止舍，諸將争功，異嘗屏處樹下，軍中號「樹將軍」。上嘗分諸營吏士，問曰：「屬誰營邪？」皆曰：「願屬樹將軍。」上以此重之。非合戰受敵，異嘗處衆營後，與諸將相逢，引車避之，士卒不得争功。進止皆有旗幟，號嚴整。彰嗣。上追思異功，封訢祈鄉侯。秋八月己卯，幸長安，祠高祖廟。上將討高峻，寇恂諫曰：「車駕止長安，隴西足以震懼，且去關東不遠，此從容一處而制四方。今士馬勞倦，遠履險阻，非萬乘之固。前年頴川之役，可以戒。」上不從。進及汧，高峻不降。上謂恂曰：「公前止吾，今吾行矣。」恂至第一，峻遣軍師皇甫文詣恂，辭禮不屈。恂怒，將斬之。諸將曰：「高峻兵精，今欲降之，而斬其使，不可。」恂遂斬之，遣其副。峻即日開城，與隗純等降。諸將皆賀，因曰：「敢問殺其軍師，何以反降？」恂曰：「皇甫文，峻之腹心所取。今來觀望，其意不屈，是不欲降。殺之，峻亡其半，以是動心，故知其必降。」諸將皆曰：「非所及。」峻與諸隗徙關東。頃之，隗純將數十騎亡入匈奴，追斬之。吳、王霸擊劉芳，芳將胡騎會平城下，連戰，破之。是時，芳與匈奴連兵，烏丸數寇盗，緣邊愁苦。霸乃築塢候，起亭郼，自代郡至平城百餘里。霸數上言邊，宜與匈奴和親；言委輸可從温水，以省陸轉之勞，後皆施行。霸愛士卒，死者解衣以斂之，者輟食以哺之。在上谷十餘年，與匈奴數十百戰，士卒皆爭效力。是歲，執金吾寇恂、衛尉銚期薨。恂居九卿位，饗國租，皆以施朋友，賑給故人。常曰：「吾所以自至於此者，士夫之力，可不共乎！」恂學行并修，名重朝廷，議者稱其有宰相器。會恂早薨，莫不痛惜，謚曰威侯。恂兄弟及兄、姊以軍功侯者八人。恂數言閔業之忠，上以關內侯，官至遼西太守。
袁宏曰：夫世之所患，患時之無才；雖有其才，患主之不知；主旣知之，患任之不盡。彼患者，古今之同，而御世之所難。觀寇恂之才，足居內外之任，雖蹔撫河內，再綏頴川，未足展其所能。及在汝南，延儒生受左氏，何其閑！晚節從容，不得預於治體。夫以世祖之明，如寇生之智能，猶不得自盡於時，况庸主乎！期將，嘗先登陷陣，手自斬獲，軍每不利，賴期得振者甚數。人重信義，雖破邑降城，未嘗虜掠。在朝不善，必犯主之顔。
上嘗與期門近出，期頓首車前曰：「臣聞古今之戒，變生不意，臣誠不願陛下微行數出。」天之迴輿。期疾病，其毋問嗣者。期曰：「受國重恩，常懷慚負，若死不知，何以報國，何議嗣乎！」上親自臨襚，謚曰忠侯。
〔乙未〕35│建武十一年│春月己酉，上幸南陽，過章陵，祠園廟。初，公孫述遣司徒任滿、翼江王田戎將數萬人據荆門，浮橋橫江，以絶水道，營壘跨山，以塞陸路。上遣吳、岑彭、臧宮將六萬兵擊荆門。詔岑彭曰：「司馬習用騎兵，不曉水戰，荆門之，一由征南而已。」閏月，吳、岑彭率師攻之。時天東風，吹船逆流，直衝浮橋，因放火燒之。風怒火盛，短兵接戰，蜀兵驚怖。軍遂順風並進，所擊無前，任滿溺死者數千人，田戎退保江州。岑彭遂長驅入江關，令兵無得鹵掠，所過不受牛酒，耆老，陳恩德，百姓無不欣悅，開門請降。吳、臧宮自後而進。六月，來歙、蓋延入武都，攻述將王元，破之，乘勝遂進。蜀人震恐，遣刺客刺歙，刀未出，歙召蓋延。延至歙，涕泣不能仰視。歙叱延曰：「虎牙何以敢爾！今使者中刺客，無以報國，故呼巨卿，欲相屬以軍，而反效兒女啼泣乎！刀雖在身，不能勒兵斬卿邪！」延拭淚，具受所敕。辭畢，抽刀而卒。立聞之，悼痛無已，贈中郎將印綬，謚曰節侯。喪還洛陽，車駕臨弔送葬，哀慟㱆欷，所褒顯賞賜甚厚。長褒嗣。上嘉歙忠節，封歙弟由宜西侯。歙人信厚，言行不相違，雖銜命數年，出以喻囂，然徃來之言，皆可復。上之臨喪，趙玉良與張邯相逢城門中，道迫狹，叱邯旋，車頃，良怒召門候岑遵困辱之。司隸校尉鮑永奏良不敬。良尊重莫貳，上雖不從，而羣臣嚴憚焉。永辟平陵人鮑恢都官從，恢亦抗直不避強禦。詔曰：「貴戚且斂手，以避鮑。」其重如此。永，字君長，上黨屯留人。父宣，守正不虧，王莽所誅。莽欲滅其孫，上黨都尉路平承㫖欲害永。太守苟諫嘉宣忠節，置永府中護全之。永數諫陳安室、禽奸臣之策，諫戒永曰：「機不密則害生，禍倚人門。」會諫喪，路平復收永弟升。會新太守趙興至，歎曰：「我受茅土，不能致身立節。鮑宣之死，豈可害其邪？」敕縣出升，復召永功曹。時有稱侍中止傳舍者，興欲出謁，永以非真，不宜。興遂駕徃，永當州門，㧞佩刀截鞅，興還車。數日，詔下捕之，果矯稱使者，由是知名。自魯郡太守司𥛬?，行縣至霸陵，過更始塜，引車將下，從諫止之，永曰：「北面人，忍不過其墓，雖以獲罪，司隸不避。」遂下車盡哀。至右扶風，上苟諫冡，上曰：「奉使如此，可乎？」太中夫張湛對曰：「仁者百行之宗，忠者禮義之主。仁不遺舊，忠不忘君，行之高者。」上悅。𥘉?，雲陽人宣秉，字巨卿，御史中丞，遷司𥛬?校尉，務舉體，闊略微細，其政嚴而不苛，百僚亦敬憚之。上幸其府，秉布被瓦器，食則魚飡，歎曰：「雖楚之龔，不能過。」即賜幃帳器物，拜司徒司直，俸禄皆以分九族，家無擔石之儲。東海王良，字仲，亦司徒司直，行司徒。居貧守約，妻不之官。司徒掾鮑恢嘗以至蘭陵，過良家，一婦人負柴而入，不知是良妻。恢謂曰：「我司徒掾，將京師，夫人得無有乎？」婦人曰：「苦掾，無。」旣而問焉，乃良之妻。恢歎息而去。故良之清貧聞於天下。良謝病，天禮徴，不得已，載病至京師。道過友人，友人闔門不內，曰：「不有忠言奇謨以取位，是無其德，曷徃來屑屑不憚煩邪！」謝而不。良遂稱病篤而，終身不起。冬，岑彭以江州城固而糧多，留馮俊守之。彭引軍從涪江擊平曲。述遣汝寧王延岑、司空公孫恢、將軍王元距廣，司徒侯丹距黄石。彭令臧宫擊岑等，自溯都江擊侯丹，破之。時岑等盛兵沆水，官兵則千餘人，降附者四五萬口，軍食不足，蜀民各堅壁觀形勢。宫欲還，恐虜所制。會謁者將數百兵詣岑彭，宮乃矯制取謁者兵，疏行陣而多旗鼓。蜀人聞兵卒至，登山望之，旌旗滿谷，呼聲動山，莫不震懼。宫因其懼，縱兵破之，斬公孫恢，死者萬餘人，王元降。即遂乘勝而前，所至皆降。岑彭旣破侯丹，晨夜兼行千餘里，徑赴武陽，别遣精騎馳廣都，去成都數十里，所至皆奔散。遂驚，以杖擊地曰：「是何神！」彭所營地名彭亡，彭惡之，欲徙，會日暮。其夜蜀遣刺客刺彭，彭死。彭首破荆門，長驅武陽，將兵齊整，巴、蜀所稱。百姓思之，立廟武陽，謚曰壯侯。上思彭功，封其庶淮穀陽侯。上喻公孫述，示以成敗。述得歎息，以示光禄勳張隆，隆勸述降。述曰：「廢興，命，豈有降天哉！」左右莫敢言。岑彭之死。吳將精兵萬自夷陵出犍。
〔丙申〕36│建武十年│春，吳到南安，擊述弟永於魚涪津，破之，遂降武陽。初，入犍界，諸縣多城守。詔令直到廣都，據其心腹，諸城自下。意難之，旣進兵廣都，諸城皆降。詔曰：「廣都去成都五十里，述若來攻，待其困弊而攻之，勿與爭鋒。述若不來，轉營逼之，彼必堅壁。」以連戰輒勝，便進兵，去成都十里。自將步騎萬餘人水北作營，遣副將劉尚將萬餘人於南營，相去十餘里。上聞之，驚，讓曰：「如述出兵連綴副營，副營破，即公營亦破矣。恐公不能自還自天。幸尚無他者，急還廣都。」月癸酉，詔曰：「巴蜀民人所掠者，免庶人。」夏六月，黃龍于河東。秋七月，馮駿破江州，殺田戎。九月，述遣司徒謝豐、執金吾袁吉將十餘萬人攻吳，分兵守劉尚，力戰不利。謂諸將曰：「吾與諸軍逾越險阻，轉戰千里，今深入敵地，在其城下，勝則成功，敗則無餘，成敗在一舉矣。前夾江營，戰數不利。今欲徙水北營合於水南，同心一力，人自戰，何有不克哉！」饗士秣馬，潛軍夜合水南營。述不知，乃分兵距水北營，自將攻水南營。迎擊，破之，斬謝豐、袁吉。會臧宫至，兵馬甚盛，遂進軍城下。述自將數萬人出戰，吳縱銳士奔之，刺述洞胸，輿至營，以兵屬延岑。其夜述死。明旦，岑舉城降。吳悉滅公孫氏，并誅延岑。燔燒百姓，縱兵掠。上聞之，詔讓吳、劉尚曰：「城中老母嬰兒，口以萬數，兵火縱，可酸痛，甚違古人弔民之義。公等戴天履地，何忍行此邪？」初，軍糧盡，具舟將退，謂蜀郡太守張堪曰：「禍將至矣！軍有七日糧，而轉運不至，必虜擒，不如退。」堪乃止，使毁軍以挑述，述果出戰，遂以破述。成都旣平，堪先入其城，府藏珍寶，皆有簿券，秋毫無所取。慰撫吏民，蜀人喜悅。後遷漁陽太守。匈奴嘗以萬騎入漁陽，堪以數千騎擊破之，威震北邊，漁陽治。堪，字君遊，南陽宛人。明帝時，問蜀郡計掾樊顯曰：「前後太守誰最賢？」顯曰：「漁陽太守張堪，仁足以惠下，威足以擒姦。前公孫述破時，珍寶山積，捲握之物，足富十世，而堪獨乘折轅車，布被囊而己。」上聞顯言，歎息良久，方徴堪，會病卒，天悼惜之。司空李通以疾罷。通以布衣唱謀，有佐命之功，尚寧平公主，甚親重。通性謙恭，常欲避權勢。自宰相，謝病不視，連年乞骸骨，上輒優喻之，以公第養疾。通後固請罷相，以特進侯奉朝請，常與高密、膠東侯參議。車駕每幸南陽，遣使使祠通父守冡。竇融與五郡太守還京師，官屬賓客，轉轂千餘兩。融至，上凉州牧張振、屬國都尉、安豐侯印綬。上遣使還侯印綬，引，就諸侯位，賞賜恩寵傾京師。以梁統太中夫。數月，拜竇融冀州牧，俄拜司空。融以非國家舊臣，而爵位與吳公并，每朝會進，辭禮甚恭，上愈親厚之。融久不自安，數辭讓爵位，因侍中金遷口逹至誠，上疏曰：「臣融年五十，有年十五，質性頑鈍，臣朝夕教以經藝，不得令天文讖記。誠欲令肅恭畏，恂恂修道，不願其才能，何况乃當傳以連城王侯故國哉！」每請間求，上輒不許。融嘗罷朝，逡巡席後，上知融欲讓，使左右扶出之。他日將會，先詔融曰：「曩者知公欲讓，今相，宜論他，勿復言。」其殷勤若此。梁統在朝，數言便宜，上陳法令輕重，宜遵舊典，曰：「臣聞人君之道，仁義主。仁者愛人，義者治理。愛人故之除殘，治理則之去亂。是以五帝有流殛之誅，王有辟之刑，所以經世教民，除殘去亂。故孔曰：『理財正辭，禁民非曰義。』高帝受命，奄有天下，制法定律，傳之後世，不易之科。文帝寬柔，省去肉刑，他皆率由舊章，幾致刑措。武帝因資財富，多出兵，命將征伐遠方，軍没民疲，豪傑犯禁，故增其科，懲不盡節。宣帝聰明，親覽萬機，臣下奉憲，不失繩墨。元帝法令，少所改更，而天下稱治。至於成帝繼體，哀、平即位日淺，丞相嘉等猥以數年之間，虧除先帝舊律百有餘，咸不厭人心，尤妨政。伏陛下權時撥亂，博施濟民，功逾文武，德侔高皇，而反循季世末節，襲秉衰微之軌，非所以還初反本，據元更始。願陛下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定不易之典，垂無窮之制，天下幸甚。」下公卿，光禄勳杜林諫曰：「夫人情挫辱，則節義之心損；刑網繁密，則苟免之行生。聖帝明王知其如此，故深識遠慮，動居其厚。故湯去面之網，易著驅之義，所以德刑參用，而示民有耻。德寬厚，民無心，軍士左袒，樂劉氏，多恩之所致。至其後世，不能以德而勤於法，故有吹毛求疵，詆欺無限，桃李之饋，集以成。於是家無全行，國無廉夫，上下相循，法不能止，而仁義之風替矣。陛下覽得失之要，深知其原，故破觚圓，建斫樸，法簡易遵，網疏易從，海內頌政，不勝其喜。宜如舊制。」上從林議。統徙封陵鄉侯，出九江太守，治甚有迹，吏民畏愛之。統有九人，而松最知名。次竦，弱冠能教授，善屬文。
袁宏曰：自古在昔，有治之始，聖人順人心以濟亂，因去亂以立法。故濟亂所以安，而兆衆仰其德；立法所以成治，而民氓悅其理。是以有法有理，以通乎樂治之心，而順人物之情者，豈可使法逆人心，而可使衆兆仰德，治與法違，而可使民氓悅服哉！由是言之，資順以臨民，上言之道；通分理以統物，不易之數。降逮中世，政繁民弊，牧之者忘簡易之可以致治，御之者忽逆順之所以理，遂隳先王之務，營一時之私議，於是乎變詐攻奪之興，而巧僞姦吏之俗長矣。陵遲至於戰國，商鞅設連坐之令以治秦，韓非論捐灰之禁以教國，而修之者不足以濟一時，持之者不能以經易世。何則？彼誠任一切之權利，而不通分理之至數。故論法治之體，必以聖人準格；聖人之所務，必以道通其法。考之上世則如彼，論之末世則如此，然則非理分而可以成治者，未之聞。若乃變詐攻奪之興，而飾智謀權册以勝之；巧僞姦利之俗長，而設禁網陷穽以餌之；患時世之莫從，懸財賞行罰以驅之；毒下之訐逆，厚威網殺伐以服之。斯所謂勢利苟合之末，焉可論之以治哉？先王則不然，匡其變奪，則去其所爭；救其巧僞，則塞其淫情；人心安樂，乃濟其難以悅之，何不從之有焉。人之情惡侵，則正其分以齊之，乂何訐逆之有焉？推此以治，則雖愚悖凶戾者，其於身，猶知法治，所以使之得所而安其性者。故或犯治逆順亂倫反性者，皆衆之所疾，而法之所以加。是警一人而千萬人悅，則法理之分得。夫然，則上下安和，天下悅服，何論於法逆於理，理與法違哉！
後光武皇帝紀卷第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