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宏
〔乙卯〕175│熹平四年│春月，五經文字刻石立于太學之前。夏五月丁卯，赦天下。延陵園災。冬十月，改平準中準，使中官之令，列內署，令、丞悉用中官。𥘉?，虞家以選入掖庭，生沖帝；陳夫人生質帝。沖帝早崩，政在梁氏，故未有謚號。議郎畢整上疏曰：「孝沖皇帝母虞家、質帝母陳夫人，皆誕育聖明，而未有謚號。今當以母氏序列于外戚，雖在薨殁，猶宜爵贈，况母存而無寵榮者乎！即違『母以貴』之義，不可示以後世。」上感其言，以虞家貴人，陳夫人孝王妃，使中常侍持節告憲、懷陵。鴻臚袁隗司徒。
〔丙辰〕176│熹平五年│夏四月癸丑，赦天下。五月，太尉李咸久病罷，光禄劉寬太尉。閏月，永昌太守曹鸞下獄誅。𥘉?，鸞上訟黨人曰：「夫黨人者，或耆年淵德，或衣冠英賢，皆宜股肱王室，左右猷者，而久被禁錮，辱在泥塗。謀反逆尚蒙赦宥，黨人何罪，獨不開恕乎？所以災異屢，水旱荐臻，皆由於斯。宜加沛然，以副天心。」有司奏檻車徴鸞棄市。鸞年九十，本郡閔其辜，於是申黨人之例，父兄弟、門生故吏皆免官禁錮。冬十月，司徒袁隗久病策罷。隗字次陽，累世公，貴傾當時。兄弟逢及隗並喜人，外結英俊，內附宦官。中常侍袁朗，隗之宗人，用於中，以逢、隗家世宰相，推而崇之以援，故袁氏寵貴當世，富侈過度，自公族未之有。逢兄紹，好士著名，賓客輻輳，紹折節下之，所擇賢愚。逢術，亦任俠好士，故天下好之人爭赴其門，輜軿柴車常有千兩，寵臣、中官皆患之。十月丙戌，光禄夫楊賜司徒。是時拜爵過差，游觀無度，賜歎曰：「吾世受國恩，宰相，安得拱默哉！」復上疏曰：「臣聞天生蒸民，不能自牧，故立君長使司牧之。是以文王日夜不食，以立雍熙之化。頃聞拜爵過多，每被尚劾，非衆所，或不知何人。昔堯用舜，猶尚先試考績，以成厥功。今之所用，無他名德，旬月之間，累遷高位，守道之徒，歷載不轉，勞逸無别，善惡同流。聞微行數出諸苑囿，觀鷹犬之勞，極般游之樂，政日隳，化陵遲，忘乾乾不息，忽屢省之欽哉！陛下不顧祖之勤止，追慕五宗之高蹤，殆非所謂光昭之美，而欲以望太平，是由曲表而求直影，却行而求反前人。惟陛下絶慢游之戲，念官人之重，割超越之恩，慎貫魚之次，以慰遐邇憤怨之望。臣受恩偏厚，特忝師傅之任，不敢自同凡臣，括囊解咎。謹自手，早囊密上。」
〔丁巳〕177│熹平六年│春正月辛丑，赦天下。月，武庫東垣自壞。夏，鮮卑寇邊，烏丸校尉夏育上言：「鮮卑仍犯塞，百性怨苦，自春以來，十餘人發。請幽州諸郡兵出塞討之。」時故護羌校尉田晏以他論刑，因中常侍王甫求將。甫建議當出軍與育併力。詔遂用晏鮮卑中郎將，與匈奴中郎將臧旻、南單于道並出。時臣多以不便，議郎蔡邕議曰：「周有獫狁之役，有瀚海之，征罰四夷，所由來尚矣。然而時有同異，勢有可否，不可一。天設山河，秦築長城，起塞垣，所以分别內外，異殊俗。其外則分之夷狄，其內則任之良吏，後嗣遵業，順奉所守，苟無慼國之幾，豈與蟲螘之虜校徃來之所哉！乃欲度塞出攻，雖破之不可彌盡，而本朝必之旰食。昔淮南王安諫伐越曰：『天之兵，有征無戰。言其莫敢校。如使蒙死儌倖，以逆執，厮養之卒，有不而者，雖得越王之首，猶羞之。』而育欲以齊民易醜虜，射乾没以要功，就如其言，猶已危矣，况其得失不可知。昔朱提郡反，孝元皇帝納賈捐之言，割而棄之。夫恤民救急，雖成郡列縣，猶尚棄之，况鄣塞之外，未嘗民居者乎？臣愚以宜止出攻之計。今諸郡修垣屯，守衝要，以堅牢不動務。若乃守邊之術，李牧發其策，嚴尤申其要，遺業猶在，文章具存。循之策，守先帝之規，臣曰可矣。」育，下邳淮浦人，以忠直稱，所歷皆有名迹。八月，鮮卑中郎將田晏、匈奴中郎將臧旻、護烏九校尉夏育各將步卒萬餘人擊鮮卑，軍敗績，士馬死者萬數。冬十月癸丑朔，日有蝕之，趙相以聞。京師地震。十一月，太尉劉寬、司空陳球以災異罷。十月，太常孟郁太尉，太僕陳耽司空，司徒楊賜以辟黨人免。
〔戊午〕178│光和元年│春月辛亥朔，日有蝕之。己未，京師地震。初置鴻都門生，本頗以經學相招，後諸能尺牘詞賦及工鳥篆者至數千人，或出典州郡，入尚、侍中，封賜侯爵。月癸丑，光禄勳袁滂司徒。辛未，赦。夏四月丙辰，京師地震。侍中寺雌鷄一身皆成雄，惟頭冠未變。五月壬午，無何，白衣人入德陽門，入自稱梁伯夏，復曰：「伯夏教我上殿天。」中黃門桓覽收之，遂亡失不。蔡邕以類之不恭，則有鷄禍。頭元首，人君之象。今鷄一身己變，未至於頭，而上知之，是將有而不遂之象。云：「成帝時，男王褒衣絳衣入宫，上殿曰：『天帝令我居此。』後王莽篡位。今與此成帝相似，而被服不同，未入雲龍門，以徃方今，將有王氏之謀，其不成。」其後張角作亂，尋被誅滅。是月，太尉孟郁、司空陳耽以災異罷，太常袁𧰟?司空。六月丁丑，温明殿庭中有黑氣，長十餘丈，形貌似龍。詔問光禄楊賜、議郎蔡邕曰：「祥異禍福，吉凶所在。以賜博學碩儒，故密詔問，宜極其意，靡有所隱。」賜仰嘆曰：「臣每讀張禹傳，何嘗不憤恚乎！吾以微學充先師之末，累世寵，尚當上疏陳情，况今猥訪問乎！」乃手對曰：「臣聞經傳所載，或得神以興，或得神以亡。國家休明，則降鍳其德；邪辟昏亂，則示其禍。今嘉德殿所黑氣，考之經傳，應虹蜺妖邪之氣，不正之象。春秋讖曰：『天投虹蜺，天下怨，海內亂。』加四百之期，亦復垂至。易曰：『天垂象，吉凶，聖人則之。』疑妾媵之中，有因愛放縱，左右嬖人共專國朝，欺罔日月。鴻都門下招會羣，旬月之間，並各㧞擢，縉紳之徒，委伏畎畝，冠履倒易，陵谷代處。從人之邪意，順無知之私欲，殆哉之危，莫過于今。幸賴皇天垂象譴告。周曰：『天怪則脩德。』唯陛下慎經典之誡，圖變復之道，斥遠佞巧之臣，速徴鶴鳴之士，內親張仲，外任山甫，抑止𣗆?游，留思庶政，冀天還威，衆變可彌。老臣受師傅之任，數蒙寵異之恩，豈敢愛惜垂没之年，而不盡其慺慺之心哉！」邕對曰：「天于，殷勤不已，故屢出祅變讉責，欲令人君感悟。災眚之發，不于它所，遠則門垣，近在寺署，其監戒，可謂切至。虹蜺墮，雌雞化，皆婦人姦政之所致。自踐祚已來，中宫無他逸寵，而乳母趙嬈，貴重赫赫，生則貲富侔於帑藏，死則丘墓逾於園陵。續永樂門吏霍玉，依阻城社，姦猾，侮惑之罪，晚乃發露。虹蜺集庭，雌雞變化，豈不此？今者道路所言，復云有程夫人者，宜深以趙、霍戒。近者不治，無以正遠。長水校尉趙玹、屯騎校尉蓋延，其貴己足，其富已甚，當以私之故，早自引身，以解易傳『人在位』之咎。廷尉郭僖，敦龐純厚，國之老成；光禄夫橋玄，聰逹方直，有山甫之姿；故太尉劉寵，忠實守正，剛直不曲，宜謀主，數訪問。宰臣臣，君之四體，不宜復聽納吏，雕琢臣。願陛下忍而絶之，思惟萬機，以答天望。朝廷旣自約厲，左右亦宜從化。天道惡滿，鬼神好謙。但臣愚戇，感激忘身，觸冒忌諱，手具對。夫君臣不密，上有漏言之禍。願寢臣表，無使臣筆所及者得佐陛下盡忠。」奏，趙玹、程黃聞之，共譖邕下獄，當棄市。中常侍吕強愍邕無罪，從上請邕，减死罪一等，徙朔方。遇赦，還本郡。秋八月，有星孛于天市。冬十月，太尉張顥、司空袁豔久病罷，太常陳球太尉，射身校尉袁逢司空。十一月，皇后宋氏廢。后無寵，宫人幸姬衆共譖愬，誣后以咒咀，上遂收后璽綬。后以憂死，父母兄弟皆被誅。諸常侍黃門憐宋氏無辜，乃共葬后及父母兄弟於皋門亭，宋氏舊塋。丙晦，日有蝕之。太尉陳球以災異罷。十月丁巳，光禄勳橋玄太尉。是歲，馬生人。京房易傳曰：「上亡太，諸侯相伐，厥妖馬生人。」
〔己未〕179│光和年│春月丁巳，司徒袁滂以災異罷，鴻臚劉郡司徒。滂字公熙，閎之孫。純素寡欲，終不言人之短。當權寵之盛，或以同異致禍，滂獨中立於朝，故愛憎不及焉。乙丑，太尉橋玄、司空袁逢久病罷，太中夫叚潁太尉，太常張濟司空。橋玄字公祖，梁國睢陽人。初梁州刺史，值梁州饑，玄開倉以廪之。主者以舊典宜先表聞，玄曰：「民以死矣。廪訖乃上奏。」詔以玄有汲黯憂民之心，復不得以常。玄有才明，長於知人。初魏武帝於凡庸之中，玄甚異之，謂曰：「今天下將亂，非命世之才不能定。定天下者，其在君乎！」夏四月丙戌，日有蝕之。辛巳，太尉叚潁有罪，下獄誅。初，黃門令王甫、長秋曹節專權任勢，潁阿附甫等。尚令楊球撫髀歎曰：「使球司隸，此等何得爾！」俄而球司隸，旣拜，明日詣闕謝恩。會甫沐下舍，球因奏曰：「中常侍冠軍將軍王甫奉職多邪，姦以上，其所彈紏，皆由睚眦。勃海之誅，宋后之廢，甫之罪。太尉叚潁以征伐微功，位極人臣，不能竭忠報國，而謟佞幸，宜並誅戮，以示海內。」於是收潁、甫下獄，球親考之。甫萌先司隸，遷永樂少府，亦併收。萌謂球曰：「父今當伏誅，亦以先後之義，少假借老父。」球駡萌曰：「若以權勢官，無忠等者，司隸云以先後之義乎？」萌曰：「若臨於坑相濟，憂汝獨不隨吾後死邪？」於是球操捶杖之，甫、萌皆前死杖下。球敕都官從曰：「先舉權貴猾，乃議其餘耳。公卿豪右若袁氏兒輩，從自辯之，何須校尉邪！」於是權門股慄，京師肅然。球旣誅甫，後欲收曹節，節等不敢出沐。會順帝虞貴人葬，百寮會葬，還入夏城門，曹節謁於道旁。球駡曰：「賊臣曹節！」節收淚於車中曰：「我自相食肉，何宜使犬舐其汁乎！」語諸常侍：「且便入省，勿過里舍。」節入譖球酷暴益甚，不百姓所安。上乃徙球衛尉，球叩頭自陳曰：「臣無清高之行，橫蒙犬鷹之任。前誅常侍王甫、太尉叚潁，皆狐狸醜，未足以宣示天下。今鴟梟翔於園林，豺狼噬於圉藪，臣誠耻之。願追詔。」叩頭殿下。上呵曰：「衛尉拒詔邪！」至于再，乃受。丁酉，赦天下。秋七月，匈奴中郎將純修擅收斬單于呼演，更立右賢王羌深單于，修抵罪。冬十月，永樂少府陳球下獄死。𥘉?，球與司徒劉邵曰：「公出自宗室，據台鼎之位，天下所望。今曹節等放縱，天下害，而久今在左右，賢兄侍中常節所害，可表從尚令楊球司隸，以收節等誅之。政出聖主，天下太平，可翹足而待。」楊球妻程黃女。黃宫中用，所謂程夫人。節等頗聞知，乃重賂黃，且迫脅之，惶怖告節等以球謀，因與節讒邵於上曰：「邵等常與陳、竇交通，受取狼籍。步兵校尉劉納、永樂少府陳球交通，並通謀議。」上怒，策邵、陳球、楊球、劉納皆下獄死。楊球字方正，漁陽泉州人，有勇氣。郡吏嘗辱球母，球合年少數十人殺吏，滅其家，由是知名。九江山賊起，刼刺史，球以太尉掾九江太守，設方略，即時摧破，誅鋤豪強，郡中累足。遷甘陵相。時天下旱，司空張顥奏郡守長吏嚴酷貪汗者，皆罷免之。球以嚴酷徴，詔以九江時功拜議郎，遷將作匠、尚令。十一月，太常楊賜司徒。
〔庚申〕180│光和年│春正月癸丑，赦天下。夏，虎平樂觀下，憲陵。上詔問司徒楊賜，賜對曰：「虎者，金行，參代之精，狼戾之獸。今在位率多奢暴貪殘酷虐乎？」中郎將張均上言曰：「虎憲陵，平樂觀下隸，皆訛言。洪範之論，言之不從，則毛蟲之孽。虎者，西方之獸，禽剛猛，強梁之物。居而穴處，不可睹，今於先帝園陵害。言於城下，皆在位者仁恩不著，有苛尅殺戮之意乎！此乃兵劇賊之徵，不可不防。」秋七月，長秋曹節車騎將軍。九月辛酉，日有蝕之。詔羣臣上封，靡有所諱。郎中審忠上曰：「臣聞治國之要，得賢則安，失賢則危。故舜有五臣天下治；湯舉伊尹，不仁者遠。故太傅蕃、尚令尹勳知中官姦亂，考其黨與。華容侯朱瑀知覺露，禍及其身，乃與造逆謀，迫脅陛下，聚會羣臣，因共割裂城社以相賞。父兄弟被蒙尊榮，素所親厚，布在州郡，皮剥民，甚於狼虎。多畜財貨，繕治殿舍，車馬服飾，擬於家。羣公卿士，杜口吞聲，州郡承風順指，故蟲蝗之生，夷狄之起，天意憤盈，積十餘年矣。故頻年日有蝕之於上，地震於下，所以譴戒人主，欲令覺悟。今瑀等並在左右，陛下春秋富盛，懼惑佞謟，以作不軌。願陛下留漏刻之聽，以省臣表，掃滅醜類，以答天怒。」章寢。有星孛于狼、𤞅?。初作靈泉、單圭苑。司徒楊賜上曰：「臣聞使者並出，規度城南民田，欲以菀者。昔先王制囿，裁足取牲，以驅，薪採芻牧者徃焉。故詩曰：『王在靈囿，𪊍?鹿攸伏。』傳曰：『吾王不游，吾何以休。』皆被其德政，而樂何如此。是六國之際，取獸者有罪，槐者被誅，孟軻謂梁惠王極陳其。先帝之制，左開洪池，右作上林，不儉不㤗，禮以合中。今猥規都城之側，以畜禽獸之物，非所保養民庶赤之義。築郎不時，春秋有譏；盤于游田，周公作戒。具城外之苑，以有五六，足用逞情意，順四節，何必變革舊制，以罷民力。楚興章華，郢人乖叛；秦作阿房，黎甿憤怨。宜思夏后卑室之意，太宗露臺之費，慰此下民勞止之歌。」上欲止，侍中任芝、樂松等曰：「昔宣王囿五十里，民以；文王百里，民以。今造菀與百姓共之，不妨於政，民蒙其澤。」上遂從之。閏月，司徒楊賜久病罷。冬十月，太常陳耽司徒。十一月，立皇后何氏。南陽苑人，以良家選入掖庭，有寵，自貴人皇后。父真早卒，異母兄進河南尹，進弟苗越騎校尉。十月，車騎將軍曹節罷。
〔辛酉〕181│光和四年│春，初置騄驥廏丞，領受郡國調馬，而豪右辜搉，馬一匹至百萬。夏四月庚午，赦天下。司徒陳耽不堪其任，罷。太常袁隗司徒。六月，追爵謚皇后父何真車騎將軍、舞陽宣懷侯。秋七月，五色鳥于新城，衆鳥隨之，民謂之鳳皇。九月庚寅朔，日有蝕之。冬十月，太尉許郁辟召錯謬，罷。太常楊賜太尉。車駕幸廣城。是歲，於後宫與人列肆販買，使相偷盗，爭著進賢冠。於西園駕四驢，上躬自操轡，馳驅周旋，以歡樂。於是公卿貴戚轉相放效，至乘輜軿以騎從。牙相請奪，驢價與馬齊。本志曰：「行天者莫如龍，行地者莫如馬。詩云：『四牡騤騤，載是常服。』驢乃服重致遠，野人之所用，非帝王君之所宜。驂服遲鈍之蓄，而今貴之，天意若曰：『國且亂，賢愚倒植，執政者皆如驢。』」
〔壬戌〕182│光和五年│春正月辛未，赦天下。月，疫。月，詔公以謡言舉刺史、千石貪污濁穢蠹害者。夏，旱。五月庚申，永樂宫署災。秋七月，星孛于太微。
〔癸亥〕183│光和六年│春月辛未，赦天下。夏，爵號皇后母舞陽君。秋，金城河水溢出十餘里。
〔甲子〕184│中平元年│中平元年春正月，鉅鹿人張角謀反。初，角弟良、弟寶自稱醫，善道，疾病者輒跪拜首過，病者頗愈，轉相䛘耀，十餘年間，弟數十萬人，周徧天下，置十六坊，各有所主，期月五日起兵，同時俱發。角弟濟陰人唐客上告角，天遣使者捕角。角等知已露，因晨夜敕諸坊促令起兵。月，角等皆舉兵，徃徃屯聚數十百輩，者萬餘人，者六七千人。州郡倉卒失據，千石長吏皆棄城遁走，京師振動。角黨皆著黃巾，故天下號曰「黃巾賊」。初，司徒楊賜、衛尉劉寬、司空張濟、御史劉陶並陳角反謀，宜時捕討，以絶亂原。上不從。及角作亂，天思陶言，封中陵侯。陶字奇，潁川潁陰人。沈勇有謀，不修威儀，不拘節。與人交，志好不同，雖富貴不顧；所行齊趣，雖貧賤必尊貴之。疾惡太甚，以此憎。辟司徒府，遷尚、侍中。以數直諫，權臣所惡，徙京兆尹。上素重陶才，徴諫議夫。諸中官讒陶與張角通情，上遂疑之，收陶考黃門北寺。中官諷考，楚毒極至。陶對使者曰：「朝廷前封臣，云何不恒其德，反用佞邪之譖」？臣恨不與伊、吕同儔，而與人同輩。今上殺忠謇之臣，下有憔悴之民，亦在不久。然後悔於冤，臣將復何逮！」不食而死。月戊申，河南尹何進將軍，帥師次于都亭，自函谷、伊闕、谷、轘轅、盟津皆置都尉，張角。於是考諸與角連及官省左右，死者數千人。上內憂黃巾，問掖庭令吕強何以靜寇。對曰：「誅左右姦猾者，中常侍丁肅、徐演、李延、趙𥙿?、郭耽，朝廷五人，號忠清，誠可任用。赦黨人，簡選舉，何憂於賊？」上納其言，壬，赦黨人，皆除之。強字盛，河南成皋人。忠貞奉公，不與佞倖同。是時權邪怙寵，政以賄成，郡國貢獻，皆先饋賂，然後得行。左右羣臣好上私禮。強諫曰：「陛下物出天下，然而所輸之府，輒有導行之財，皆出於民。今發十而貢一，費多而獻少，無使姦吏用巧，私門致富。阿媚之臣，好獻其私，容謟姑息進入，其所奉獻，皆御府所有，無使從諫之臣，得自媟黷。舊選舉委任府，尚受奏御而已，各受試用，責以成功。功無可察，以付尚，尚乃覆案虚實，行其罪罰。於是公每有所選，參議掾屬，咨其行狀，度其器能，然猶有職廢官，荒穢不治。今但任尚，或有詔用，公得免選舉之負，尚無考課之勤，陛下虚自勞苦，有廢亂之負，無所責。」奏，上以示中常侍夏惲、趙忠。忠、惲曰：「此言是。然強自負清潔，常快快有外心。」及赦黨人，中官疾之，於是諸常侍人人求退忠、惲，共構會強，云「與黨人謀，數讀霍光傳。強兄弟所在亦皆貪穢」。上聞強讀霍光傳，意不悅，使中黃門持兵召強。強聞上召，怒曰：「吾死，亂兵起矣。丈夫欲忠國史，無復對獄吏。」遂自殺。詔公卿百官出馬弩各有差。中郎將盧植、左中郎將皇甫嵩、右中郎將朱雋各持節征黃巾。護軍司馬傅燮討賊形勢。燮上諫曰：「臣聞天下之禍，所由於外，皆興於內。是故虞舜昇朝，先除四凶，然後用十六相，明惡人不去，則善人無由進。張角起於趙、魏，黃巾亂於六州，此皆釁發蕭牆而禍延四海。臣受戎任，奉辭伐罪，始到潁川，戰無不尅。黃巾雖遏，其釁由內作耳。陛下仁德寬容，多所不忍，中官弄權，忠臣之憂愈深耳。何者？夫邪正之在國，猶冰炭不可同器而並存。彼知正人之功顯而危亡之兆，皆將巧詞飾說，共長虚僞，孝疑於屢至，市虎惑於人。陛下不詳察之，臣恐白起復賜死於杜郵，而盡節效命之臣無所陳其忠矣。唯陛下察虞舜四罪之舉，使讒佞受放殛之罰，萬國知邪臣之誅首，忠正時得竭其誠，則善人思進，姦凶不討而自滅矣。臣聞忠臣之君，猶孝之父，之父，焉得不盡情以言，使臣伏鉄鉞之戮，陛下少用其言，國之福。」奏，中常侍趙忠而怨焉。夏四月，太尉楊賜以寇賊罷，太僕鄧盛太尉。司空張濟久病免，司農張温司空。初賣官，自關內侯以下至虎賁、羽林，入錢各有差。皇甫嵩、朱雋連戰失利，遣騎都尉曹操將兵助嵩等。五月乙卯，黃巾馬元義等於京都謀反，皆伏誅。皇甫嵩、朱雋擊黃巾波才於潁川，破之，斬首數萬級。詔行車騎將軍，封都鄉侯，雋西鄉侯。於是傅燮功多應封，趙忠所譖，上識燮，不罪之，然不得封。左中郎將盧植征張角不剋，徵詣廷尉，減死罪一等。中郎將董卓代植，旣受命，累破黃巾。角等保廣宗，植圍塹修梯，垂當㧞之。上遣黃門左豐觀賊形勢，或勸植以賂送豐，植不從。豐言於上曰：「廣宗賊易破耳，盧中郎固壘息軍，以待天誅。」上怒，植遂抵罪。六月，中郎將張均上曰：「張角所以能興兵作亂，萬民樂附之者，原皆由十常侍多放父、兄弟、婚親、賓客典據州郡，辜榷財利，侵冤百姓。百姓之冤無告訴，因起從角學道，謀議不軌，相聚賊。今悉斬十常侍，懸其頭於南郊，以謝天下，即兵自消，可一戰而克。」上以章示十常侍，皆免冠頓首，乞自致雒陽獄，家財助軍糧，弟前鋒。上曰：「此則直狂，十常侍內有一人不善者耳。」天使御史考諸角道者，御史奏均學黃巾道，收均，死獄中。秋八月，皇甫嵩擊黃巾卜巳於東郡，破之，斬首萬餘級。中郎將董卓征張角不克，徴詣廷尉，減死罪一等，以皇甫嵩代之。朱雋攻黃巾趙弘於南陽，自六月至八月不㧞，有司奏徴雋。司空張温議曰：「昔秦用白起，無信樂毅，亦曠歷年載，乃能剋敵。雋討潁川有效，引師南指，方略已設。臨軍易將，兵家所忌，可以少假日月，責其功效。」上從之，詔切責雋。雋懼誅，乃急擊弘，破斬之。封雋上虞侯。賊復以韓忠帥，衆號十萬，據宛拒雋。雋兵力不敵，然欲急攻，乃先結壘，起土山以臨之。因僞修攻具，耀兵於西南。雋身自被甲，將精卒乘其東北，遂得入城。忠乞降，議郎蔡邕、司馬張超皆欲聽之。雋曰：「兵有形同而勢異者。昔秦、項之際，民無定主，故有賞以勸來者。今海內一統，惟黃巾造寇，降之無可勸，罰之足以懲惡。今若受之，更開逆意，利則進戰，鈍則降服，縱敵長寇，非良計。」因勒兵攻之，連戰不剋。雋登土山望之，顧謂邕曰：「吾知之矣。今外圍周固，內營逼急，忠故乞降，降不受，所以死戰。萬人同心，猶不可當，况十萬人乎？其害多矣。不如徹圍解弛，勢當自出，出則意散，必易破之。」即解圍入城，忠果自出，雋因自擊之，破斬忠，乘勝逐北，斬首萬餘級。即拜雋車騎將軍，封錢唐侯，徴入光禄夫。冬十月，皇甫嵩攻張角弟良於廣宗，破之，斬首數萬級。角先病死，破棺戮尸。拜嵩車騎將軍，封槐里侯。嵩旣破黃巾，威振天下，故信都令陽閻忠說嵩曰：「夫難得而易失者，時；時至而不旋踵者，機。故聖人常順時而動，智者必機而發。今將軍遭難得之時，蹈之而不發，將何以權名乎？」嵩曰：「何謂？」忠曰：「天道無親，百姓與能，故有高人之功者，不受庸主之賞。今將軍受鈇鉞於暮春，收成功於末秋，兵動若神，謀不再計，攻堅易於折枯，摧敵甚於湯雪，旬月之間，神兵電掃，封户刻石，南面以報，威振本朝，聲馳海外。是以羣雄迴首，百姓企踵，雖湯武之舉，未有高將軍者。身立高人之功，乃北面以庸主，何以圖安？」嵩曰：「夙夜在公，心不忘忠，何故不安？」忠曰：「不然。昔韓信不忍一飡之遇，棄分之利，拒蒯通之說，忽鼎峙之勢，利劍揣其喉，乃嘆息而悔何以烹於女。今主勢弱於劉、項，將軍權重於淮陰，指麾足以震風雨，叱咤足以興雷電，赫然奮發，因危抵頽，崇恩以綏前附，振武以臨後伏，徴冀方之士，勒七州之衆，羽檄先馳於前，軍嚮振於後，蹈流漳河，飲馬盟津，誅中官之罪，除羣怨之積。如此則無交兵，守無堅城，不招必影從，雖童兒可使奮空拳以致力，女可使褰裳以用命，况厲熊羆之卒，因迅風之勢哉！功業已就，天下已順，乃請呼上帝，喻以命，混齊六合，南面稱制，移神器於將興，推亡於已墜，實神機之至會，風發之良時。夫旣朽不雕，衰世難佐，將軍雖欲委忠於難佐之朝，雕朽敗之木，猶逆坂走丸，必不可得。方今權官羣居，同惡如市，上不自由，政出左右，庸主之下，難以久居，不賞之功，讒人側目，如不早圖，後悔無及。」嵩懼曰：「黃巾孽，非秦、項之敵，新結易散，非我功策之能。民未忘主，而欲逆求之，是虚造不冀之功，以速朝夕之禍，非移祚之時。孰與委忠本朝，雖有多讒，不過放廢，猶有令名，死且不朽。逆節之論，吾所不敢。」忠知計不用，乃佯狂巫。十一月，嵩進兵擊張寶於下曲陽，斬之。於是黃巾悉破，其餘州所誅，一郡數千人。十月，金城人邊章、韓約反。
後孝靈皇帝紀中卷第十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