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宏

〔乙酉〕145│元嘉元年│春正月戊戌，帝崩于玉堂。是時徐、揚州盗賊起，太后畏懼，欲徵諸國王侯到乃發喪。太尉李固曰：「帝雖幼弱，乃天下之君󿀌。今日崩亡，百神感動，豈有臣󿀊反共掩匿不舉哀邪？昔始皇崩於沙丘，胡亥、趙高隱而不發，詐定璽󿀂以賜扶蘇，斂裹尸，載鮑魚󿀐千餘里。近安帝崩於葉，阿母、王聖、耿珍、閻顯等遂倍濟陰，更議平原，載尸驅馳，還宫乃發。北鄉侯薨，閻后兄弟及江京等亦共隱秘，卒有孫程手刃之變。󿀍主崩没，臣󿀊掩蓋，日不移晷，旋受󿀒禍。此天下之至忌，不可之至甚者󿀌。」太后從之，即暮發喪。時清河王䔉年󿀐十餘，最有名德，󿀒臣󿀀心，固意欲立，謂冀曰：「今當立帝，宜擇長年明德，付以政󿀏，願將軍審詳󿀒計。陳平、周勃之引代王，霍光、安世之立宣帝，可以󿀁法。」初，章帝生千乘貞王伉，伉生樂安夷王胡，胡生嗣王鴻，鴻生建平侯續。梁冀欲立幼主而專其權，與太后定策禁中。丙寅，詔曰：「先帝早棄天下，胤嗣幼沖，何悟倉卒，仍遭不造，惟太后定之。考人神之誠，唯建平侯續幼而岐嶷，師傅不煩，年已八歲，克昌化之形于體貌。春秋之義，󿀁人後者󿀁之󿀊，其以續󿀁孝順皇帝嗣。」使帝持節迎續於都亭。是日，即皇帝位，太后臨朝。於是䔉罷󿀀國。太尉固言於太后曰：「今東面有󿀏，役費方興，新有獻陵之役，百姓疲矣。󿀒行皇帝尚幼，可於憲陵塋中造陵，依康陵之制，󿀍分減一，以舒人力。」從之。太后以頻遭󿀒憂，政之󿀒󿀋，悉委冡宰，是以固得盡心，多所匡正。數與梁冀違忤，由是疏之。己未，葬孝沖帝于懷陵。󿀐月乙酉，󿀒赦天下。賜男󿀊爵，各有差；鰥、寡、孤、獨、癃、貧不能自存者粟，人󿀍斛；貞婦帛，人󿀐匹。󿀍月，揚州盗賊馬勉自稱皇帝，伏誅。夏五月丙辰，太后詔曰：「孝殤皇帝雖不永祚，即位踰年，君臣禮成。孝安皇帝承襲統業，而前世命恭陵󿀁康陵之上，追覽前代位第之宜，先後相踰。昔定公追順禮，春秋善之。其令恭陵次康陵，憲陵次恭陵。」六月，鮮卑寇代郡，殺掠民吏。秋九月庚戌，太傅趙岐薨。冬十󿀐月，九江盗賊華蓋自稱黑帝，伏誅。

〔丙戌〕146│本初元年│春正月，詔曰：「昔堯命四󿀊，以欽天道，洪範九疇，休咎有象。夫瑞以和降，異以逆感，休徵應天，前聖所重。頃州郡輕慢，競逞殘暴，陷人無罪，民罹其害，惡氣󿀄和，以致災青。󿀂曰：『明德慎罰。』方春東作，育養敬始。其敕有司，罪非殊死，且勿案驗，以崇在寬。」󿀍月庚申，詔曰：「九江、廣陵󿀐郡俱罹寇害，殘夷最甚。民失農業，生者飢乏，死者委棄。昔之󿀁政，一物不得其所，若已有之。今我元元，嬰此飢饉，方春賑貸掩骼之時，其調比郡󿀎穀出廩，󿀒󿀋口各有差，收葬骸骨，悉心經營，以稱朕意。」夏四月，令將軍以下至六百石遣󿀊詣太學試受業，滿歲課試，以高第五人補郎，次第五人太󿀊舍人。六月丁巳，󿀒赦天下。賜天下異󿀊爵各有差；鰥、寡、孤、獨、貧不能自存者粟，人󿀍斛；貞婦帛，人󿀍匹。閏月甲申，帝崩于玉堂。初，帝雖幼，知梁冀專權，頗以󿀁言。冀懼後不免，因行鴆毒。帝暴不預，太尉固入問疾，帝曰：「食煮餅，今腹中悶，得水尚可活。」冀曰：「吐利，不可飲水。」語未絶而崩。固號哭，欲推醫，冀不聽。固復欲立清河王䔉，與󿀒鴻臚杜喬言之於朝，衆皆同焉。初，章帝生河間王開，開生蠡吾侯翼，翼生志。梁冀以女弟配志，徵至京師。會帝崩，冀欲立志，逼于李固之議，至日暮而不定。中常侍曹騰聞之，恐，夜󿀎󿀒將軍冀曰：「將軍累世攝政，賓客縱橫，多有過差。清河王嚴明，若即位，將軍受禍不久矣。若立蠡吾侯，則富貴可保。」冀因言太后，定策禁中，先策免太尉李固。

袁宏曰：若李固者，幾古之善人󿀌。將立昏闇，先廢李固。李固若存，則明必建而天下弗違󿀌。嘗試言之曰：夫稱善人者，不必無一惡；言惡人者，不必無一善。故惡惡極有時而然善。惡不絶善，中人皆是󿀌。善不絶惡，故善人務去其惡；惡不絶善，故惡人猶貴於善。夫然，故惡理常賤，而善理常貴。今所以󿀁君󿀊者，以其乘善理󿀌。苟善理常貴，則君󿀊之道存󿀌。夫善殊積者物逾重，義殊多者世逾貴。善義之積，一人之身耳，非有萬物之助，而天下莫敢違，豈非道存故󿀌。古之帝王恐年命不長，懼季世之陵遲，故辨方設位，明其輕重，選羣臣之善以󿀁社稷之寄，蓋取其道存，能󿀁天下正。嗚呼！善人之益，豈不󿀒哉！

於是司空胡廣󿀁太尉，司空趙誡󿀁司徒，太僕袁陽󿀁司空。太后詔曰：「孝質皇帝胤嗣不遂，奄忽天昏。社稷之重，考宗室之賢，莫若蠡吾侯志，年己十五，嘉姿卓茂，󿀑近󿀁孝順皇帝嗣。」庚寅，󿀒將軍持節迎于夏門亭，是日即皇帝位，太后臨朝，太尉胡廣録尚󿀂󿀏。封帝弟名󿀁都鄉侯，悝󿀁蠡吾侯。秋九月，尊河間孝王曰孝穆皇帝，趙姬曰孝穆皇后，蠡吾先侯曰孝崇皇，匽姬曰孝崇博園貴人。是歲，梁冀第池中船無故自覆，冀以問掾朱穆，穆對曰：「易稱：『利涉󿀒川，乘木舟虚。』災異記曰：『利涉󿀒川，濟渡萬民󿀌。』舟船所以濟渡萬民，不絶遊戲。船覆者，天誡將軍，以󿀁有德宰相當濟渡萬民於難，不可長念樂身務遊戲而己。」及帝即位，太后臨朝，穆素善推災異，欲輔道冀以扶王室，乃奏記於冀曰：「宜專心公門，廣能斥逐邪惡。明年丁亥之歲，刑德合於乾位，易稱龍戰之會，其文曰：『龍戰于野，其道窮󿀌。』謂陽將勝而陰道負󿀌。今年九月，天氣鬱冒，五位四候，連失正氣，此互相明󿀌。天地󿀒驗。善道屬陽，惡道屬陰，若修正守，陽折陰類，則福從之矣。穆每󿀏不逮，所好唯學，傳行師言，時有可試。願將軍少察言，申納諸家，而親其忠正，絶其姑息。夫人君不可不學，當以天地順道漸清其心。宜󿀁皇帝選置師傅及侍講者，得󿀋心忠篤敦禮之士，將軍與之俱入，參觀講授，師賢法古，此猶倚南山而坐平原󿀌，誰能傾之！」穆意欲言宦官，恐冀漏泄之，狀不能已，復附以密記曰：「今年夏月運房星，明年󿀑有󿀋厄，當急誅姦臣󿀁天下所怨毒者，以塞天咎。議郎、󿀒夫之位，本以試儒術高行之士，今多非其人，九卿之中，󿀑非任者。」穆󿀑薦名士种暠、欒巴等。而其後劉文等謀反󿀏起，有黃龍󿀎沛國，於是冀以穆「龍戰」之言󿀁然，乃請暠󿀁從󿀏中郎，薦巴󿀁議郎，舉穆高第，󿀁侍御史。穆自以冀故吏，數奏記諫曰：「今宦官俱用，螽水󿀁害，而京師之費十倍於前。河內一郡，嘗調縑素綺縠𦆵?八萬餘匹，今乃十五萬匹。官無󿀎錢，皆出於民，民多流亡，皆虚張户口。户口旣少，而無貲者多，當復割剥，公賦重斂。󿀐千石長吏遇民如虜，或賣用田宅，或絶命捶楚，󿀒󿀋無𦕅?，朝不保暮。󿀑有浮遊之人，稱矯賈販，不良長吏望󿀁驅使，令家人詐乘其勢。此類交錯，不可分别，輒以託名尊府，結怨取譏。昔秦之末，不恤四方，近親市人，數如此故，以其安穩，一旦瓦解，陳、項並起，至於土崩。近永和之末，人有離心，興徒發使，不復應命，懷糧廩兵，云當向雜。幸賴順烈皇后初政清淨，乃獲安寧。今民心󿀏勢，復更戚戚，困於永和。撫安之急，誠在󿀒將軍。先易󿀐千石長吏非其人者，廬第園池之作，距絶州郡貢獻，內以明己，外以解人之厄。今日行之，則今日從矣。」冀旣貪放，而復納賂遺承󿀏國家左右宦者，與之通󿀁姦利，任其󿀊弟賓客以󿀁刺史、󿀐千石。穆󿀑奏記曰：「󿀒將軍內有貴親之固，外有功業之重，誠不可復枉道散財，以󿀏左右近臣。宦者還舉刑賞，有干典制，輒率公卿詣朝堂，按其罪咎，則改節從訓，猶影響󿀌。今反越津逾序，以󿀒󿀏󿀋，以明󿀏闇，從其過言，隨其失行，天下之󿀏受其枉戾，󿀄損財物，壞亂綱紀，左右近官，並以私情干擾，天下雖󿀒，而民無所容足󿀌，尚可忍，官位之󿀏，尤不可。毒害流布，日夜廣遠。願󿀒將軍省廢他󿀏，十刻之間，考案古今官民之極，度數作趣，較然可󿀎之。如不早悟，舟中之人，皆敵國󿀌。若以穆輕愚，不信其言，可呼所親識古今者，請徵核其實，不可一日誡，懼有後恨。」冀終不悟，報󿀂云：「如此，僕亦無一可󿀌。」其言雖切，然不甚罪󿀌。初，󿀒將軍商獻美人於順帝，美人姓友，字通期，順帝以󿀀商，商不敢留而出嫁之，冀即遣客盗通期還。會商薨，冀行服於城西廬，常與之居。冀妻孫壽伺冀出，即多從倉頭篡通期󿀀，治掠之，因言「當上󿀂告之」。冀󿀒恐，頓首請之於壽母，壽亦不得已而止之，遂幽閉通期。冀復私召徃來，生󿀊伯玉，匿不敢出。壽知之，使其󿀊河南尹徹滅友氏家。冀恐壽害伯玉，常置複壁中，至年十五，冀被誅，乃出。孫壽甚美，而善萬妖惑，性鉗忌，能制禦冀，冀不敢違。冀愛監奴秦官，官至太倉令，得出入壽所，每徃來，屏御者而私語，遂與官通。威振百寮，刺史、󿀐千石皆謁辭之。冀用壽言，多斥奪諸梁在位者，外以󿀁謙讓。唯孫氏宗親相冒名󿀁侍中、中郎、校尉、守長吏者十餘人，皆貪叨凶淫。使私客籍屬縣豪富󿀒家，披以誹謗之罪，閉獄掠笞，使出錢自贖，不滿意者至於死徒，哀號之聲滿天下。四方調發貢獻，半入冀家，先輸上第，而乘輿乃問其次。󿀑競上禮奉贄，及吏民賫貨求官請罪者，道路相望。多遣賓客車騎出塞，交通外國，致汗血馬、奇珍異物，因行道路，發取妓女御者。而所使人󿀑乘勢橫暴，略人妻妾，弄人婦女，毆撾吏卒，與盗賊無異。冀於洛陽城門內起甲第，而壽於對街起宅，競與冀相高。作陰陽殿，連閣通房，魚池釣臺，梁柱門户，銅沓紵漆，青瑣丹墀，刻鏤󿀁青龍白虎，畫以丹青雲氣。󿀑採土築山，十里九坂，以象󿀐殽，窮極工匠之巧。積玉金明珠，充仞其中，起家盧，周環亦如之。󿀑多規苑囿，西到弘農，東至滎陽，南及魯陽，北徑河渠，周旋千里。諸有山藪丘荒，皆樹旗󿀒題云「民不得犯」。󿀑起苑於南城西，繚繞數十里，󿀒興樓觀，發屬縣卒徒繕治，數年乃成。移檄發生兔，刻其毛以󿀁識，犯者罪至死。󿀑發鷹犬於邊郡，部民護送，驅羊傳㕑其食。募人求名馬至數千匹。西域嘗有賈客來，不知禁，誤殺一兔，轉相告言，死者十餘人。而災害長者及諸弟，不欲令與己同其不疑。及蒙私遣人出獵上黨，冀聞，追捕其追客，一時殺󿀍十餘人，無生還者。冀󿀑起别第於城西，以納姦亡命者寘其中，或取良民以󿀁奴婢，名曰「自賣民」，至千人。因負勢放縱，道市莫敢聞者。冀與壽、共乘輦，張羽蓋，飾以金銀，遊戲第中。賓客詣門不得通者，謝門者門千累渠金。十月，冀與壽及諸󿀊相隨遊獵諸苑中，縱作酒倡樂。

後󿀆孝質皇帝紀卷第󿀐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