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宏
〔乙酉〕25│建武元年│春正月，鄧禹攻安邑。王匡、成丹、劉均等合兵十餘萬，共擊禹。禹與戰不利，驍騎將軍樊崇臨陣死。會日暮，兵疲，韓歆及諸將戰敗而敵盛，皆諫禹欲夜去，禹不聽。明旦癸丑，匡等以六甲窮日不出，禹得益治兵，敕軍中曰：「匡等雖出，無妄動。」令至營下乃擊。匡等悉至，禹鼓而并進，破之，斬劉均、河東太守楊寶，遂定河東。禹承制拜軍祭酒李文太守，悉更置令鎮撫之。王擊銅馬於元氏，使耿弇、吳將精兵在前，破之，追至慎水北。兵乘勝薄之，賊皆殊戰，軍壞。王親揮刃以禦賊，未交鋒，耿弇射之，賊不得前。岸高不得上，王自投馬下，值突騎王豐，豐以馬授王，王撫豐肩曰：「幾賊所突。」馬武在後，戰甚用力，故賊不得進。軍士奔散者，先保范陽。或言「王已没矣」，軍中恐懼，不知所。吳曰：「王兄在南陽，何憂？」有頃，王至，衆乃復振。夜，賊引去，王退入漁陽，破之。吳别追至右北平，斬首千餘級。更始遣廪丘王田立、司馬朱鮪、白虎公陳僑將十萬衆，助李軼守洛陽。馮異與李軼曰：「愚聞明鏡所以照形，往所以知今。昔微去殷而入周，項伯叛楚而，周勃迎代王而黜少帝，靃光尊孝宣而廢昌邑，彼皆畏天知命，重祖宗而憂萬民，睹存亡之符效，廢興之必然，故能成功於一時，垂業於萬世。今長安壞亂，赤眉在郊，王侯搆難，臣分離，朝無紀綱，而四方分崩，異姓并起，此劉氏之憂。故蕭王跋涉霜雪，躬當矢石，經營河北，英俊雲集，百姓徃，豳岐慕，不足喻。今馬張皆復親幸，爵位如此，謝躬違戾，伏辜如彼，明效。季文誠能覺悟，亟斷計，論功古人，轉禍福，在此時矣。如猛將長驅，嚴兵圍城，雖有悔恨，亦無及己矣。」初，軼譛害伯昇，欲降而不自安，冀王開納之，乃報異曰：「軼本與蕭王首謀造，約結死生，邂逅中道别離。今軼守洛陽，將軍鎮孟津，俱據機軸，千載一會，思成斷金。唯有深逹蕭王，冀得進愚策，以得佐國安人。」異奏軼，王報異曰：「季文多詐，人不能得其要領。今移其告守尉當警者。」衆以軼擁衆，據名都，欲有降意，怪上露之。軼旣布，朱鮪得其，使人殺軼。雒陽衆乖離，多出降者。蕭王之北，朱鮪使蘇茂將萬人渡河襲温，鮪自將數萬人攻平陰。寇恂乃發屬縣兵，令與恂會温。軍吏皆諫曰：「洛陽兵渡河，前後不絶，宜待衆兵畢至，乃可擊之。」恂曰：「温者，郡之落蔽，如失温，郡不可得守。」遂馳赴之。明旦，陳兵未合，而馮異適至。恂乃令士卒乘城鼓噪曰：「公兵至。」茂陣動，因奔擊，破之。茂兵自投河死者過半，斬其副將賈強。遂乘勝渡河，環洛陽城乃還。自是洛陽震恐，城門晝閉。初，傳聞朱鮪破河內，有頃，恂檄至，上喜曰：「吾知寇翼可任。」月，李松與赤眉戰於蓩鄉，松敗。李熊說公孫述曰：「山東饑饉，人民相食，百姓塗炭，城邑丘墟。今蜀土豐沃，稼穡嘗熟，果實所生，不穀而飽。女工之業，覆衣天下。陸有器械之用，水浮轉之便。北據中，杜褒、斜之險；東守巴郡，拒扞關之口。地方數千里，戰士百萬。利則出兵而略地，無利則堅守而力農。東浮水以闚秦地，南順江流以震荆、揚，所謂用天因地，成功之資。今君王之聲聞於天下，號位不定，志士狐疑，宜即位，使遠人有知。」述然其言。有龍出府殿中，夜有光，述以符瑞。夏四月，公孫述自立天。廣𣾴?人李業，字巨遊，嘗郎。王莽居攝，謝病去，不應辟召，隱迹山谷。述素聞業名，欲以博士，因辭病不起。述羞不致業，乃遣鴻臚尹融奉詔持鴆，曰：「業起，則授位，不起，則賜鴆。」融喻業曰：「今天下分，孰非孰是，何區區身投不測之泉！朝廷募名德，於厚矣，宜上奉知己，下妻計之，身名俱全，不亦優乎！今阻疑衆心，凶禍立加，非計之得者。」業乃歎曰：「危邦不入，亂邦不居，蓋此。君危授命，何可誘以高位哉！」融持心彌堅，復曰：「宜呼室家計之。」業曰：「丈夫內斷於心久矣，何妻之乎！」遂仰鴆而死。
袁宏曰：夫名者，心志之標牓。故行著一家，一家稱焉；德播一鄉，一鄉舉焉。故博愛之謂仁，辨惑之謂智，犯難之謂勇，因實立名，未有殊其本者。太上遵理以修實，理著而名流；其次存名以己，故立名而物懟；最下託名以勝物，故名盛而害深。故君之人，洗心行道，唯恐德之不修，義之不高。崇善非以求名，而名彰於外；去惡非以邀譽，而譽宣於外。夫然，故名盛而人莫之害，譽高而世莫之爭。末世陵遲，路巇險，雖持誡行已，不求聞逹，而讒勝道消，民怨其上。懼令名之格物，或伐賢以示威；假仁義以濟欲，或禮賢以自重。於是有顛沛而不得其死，屈辱而不獲其所。此賢人君所宜深識遠鑒，退藏於密者。易曰：「无咎無譽」，衰世之道。若夫潔已而不污其操，守善而不遷其業，存亡若一，滅身不悔者，此亦貞操之士。嗚呼！道之行，萬物與聖賢并通。及其衰，君不得其死，哀哉！
更始諸將懼赤眉至，申屠建等、御史夫隗囂共勸更始讓帝位，更始不應。建等謀刼更始，未行其計。侍中劉熊卿知其謀，告之。更始召申屠建，斬之。張卭、廖湛、胡殷於是自王，勒兵燒宮門。隗囂將賓客奔天水。更始與王戰宮中，不勝，將妻、車騎百餘人東至新豐，從司馬趙萌。萌以王匡、陳收、成丹皆與王有謀，可收斬之。更始乃召陳收、成丹，即斬之。王匡不應召，因并將收、丹兵長安，從王於太宮。趙萌、李松亦將其衆從更始於太倉中。五月，蕭王自漁陽過范陽，命收葬士卒死者。至中山，羣臣上尊號曰：「王初征昆陽，則王莽敗亡，後伏邯鄲，則北州平定，此豈人力哉！分天下而有其，跨州據土，帶甲百萬，武功論之，無所與爭；文德論之，無所與讓，宜正號位，社稷計。」王不聽。諸將固請，王曰：「寇賊未平，四面受敵，何遽欲正位號乎！」諸將出，耿純進曰：「天下士夫，捐親戚，棄土壤，從王於矢石之間者，其計固望攀龍鱗，附鳳翼，以成其志耳。今功業已定，天時人已可知矣。而王留時逆衆，不正位號，純恐士夫望絶計窮，則有去之思，無從王。」王感其言，使馮異問以羣臣之議。異至曰：「王背叛，更始敗亡，天下無主，宗廟之憂，在於王。宜從衆議，上以安社稷，下以濟百姓。」王曰：「我昨夢乘赤龍上天，覺悟，心中悸動，此何祥？」異再拜賀曰：「此天帝命發於精神，心中悸動，王重慎之至。」會諸生強華自長安奉赤伏符詣鄗，羣臣復請曰：「受命之符，人應。今萬里合信，周之白魚，焉足比乎！符瑞昭晢，宜答天神，以光上帝。」六月己未，即皇帝位于鄗，改年建武元年，赦天下，改鄗高邑。
袁宏曰：夫天生蒸民而樹之君，所以司牧羣黎而謀主。故權其所重而明之，則帝王之略；因其所弘而申之，則風化之本。夫以天下之，羣生之衆，舉一賢而加于民上，豈以資其私寵，養其厚？將開物成務，正其性命，經綸會通，濟其所欲。故立君之道，有仁有義。夫崇長推仁，自然之理；好治惡亂，萬物之心。推仁則道足者宜君，惡亂則兼濟者必王。故上古之世，民心純朴，唯賢是授，揖讓而治，此蓋本乎天理，君以德建者。夫愛敬忠信，出乎情性者。故因其愛敬，則親疏尊卑之義彰焉；因其忠信，而存本懷舊之節著焉。有尊有親，則名器崇矣；有本有舊，則風教固矣。是以中古之世，繼體相承，服膺名教，而仁心不，此因於物性，君以義立者。然則立君之道，唯德與義，一民之心，莫於斯。先王所以維持天下，同民之極，陳之千載，不易之道。昔周秦之末，四海鼎沸，義心絶於姬氏，干戈加於嬴族，天下無君，六合無主。將求一時之傑，以成撥亂之功，必推百姓所與，以執萬乘之柄。雖名如義帝，強若西楚，焉得擬議斯乎？由是觀之，則高祖之有天下，以德而建矣。逮於成、哀之間，國嗣絶，王莽乘權，竊有神器，然繼體之政，未失民，劉氏德澤，實繫物心。故立其寢廟，百姓睹而懷舊；正其衣冠，父老而垂泣。其感德存念如此之深。如彼王郎、盧芳，臧獲之儔耳，一假名號，百姓之雲集，而况劉氏之胄乎！于斯時，君以義立。然則更始之起，乘義而動，號令禀乎一人，爵命班乎天下。及定咸陽而臨四海，清舊宫而饗宗廟，成君矣。世祖經略，受節而出，奉辭征伐，臣道足矣。然則王作亂，勤王之師不至；長安猶存，建武之號已立，雖南面而有天下，以道未盡。
初，赤眉道入關，至弘農，復合，分其衆萬人一營。軍中嘗有齊巫祠城陽景王，巫言：「景王怒，當縣官則可，何故盗賊有災？」巫言輒病。方望弟陽怨更始殺其兄，乃說樊崇等曰：「更始荒亂，政令不行，將軍擁百萬之衆，西向帝城，而無稱號，且羣賊，不可以久。不如挾宗室以行誅伐，不敢不服。」崇等然之。迫於巫言，乃求景王後，得七十餘人，唯盆最親。是月，赤眉立盆天。盆年十五，被髮徒跣，衆人拜，恐怖欲啼。崇等自相署置。崇本先起，有勇力方略，自徐宣等皆宗之，然不能。徐宣故獄吏，通易經。於是推宣丞相，崇御史夫。盆者，故式侯萌，王莽時廢家人。更始過式略，盆與兄恭、茂俱在軍中。更始之詣洛陽，恭隨南宫，恭前頓首曰：「故式侯世，復興，聖主在堂，不勝歡喜，願上壽。」有詔引上殿，稱壽曰：「九族旣睦，平章百姓。」更始悅之，即封式侯。恭通尚，以明經數幸言，擢侍中，從更始入關。茂與盆留赤眉中，嘗劉俠卿牧牛。盆旣立，猶朝夕拜俠卿，俠卿之跪。後祠景王於郭北，使盆乘鮮車馬，草中牧兒皆隨車觀，曰：「盆在是中。」至祠所，盆拜，崇等皆之拜。祠罷，復俠卿所。時欲出從牧兒戲，俠卿怒止，崇等亦不復候視。秋七月辛未，前將軍鄧禹司徒，封酇侯；野王令王梁司空，封武強侯。初，赤伏符曰：「王良主衛作玄武。」上以野王衛徒，玄武水神，司空水土之官，乃以梁司空。以讖言，以平狄將軍孫臧行司馬，衆不悅，僉曰：「吳、景丹應司馬。」上曰：「景將軍舊將，是其人。然吳將軍有建策之謀，誅苗曽，收謝躬，其功。」於是以吳司馬，封武陽侯；景丹驃騎將軍。
袁宏曰：夫天地之性，非一物；致物之方，非一道。是以聖人仰觀俯察而其法象，所以開物成務，以通天下之志。故有神道焉，有人道焉。微顯闡幽，遠而必著，聰明正直，遂知來物，神之所。智以周變，仁以博施，理財正辭，禁民非，人之所。故將有疑，或言乎遠，必神而明之，以一物心，此應變適會，用之神道者。辯物設位，官方授能，五以盡其性，黜陟以昭其功，此經綸治體，用之人道者。故求之神物，則蓍策存焉；取之人，則考試陳焉。是善治者，必體物宜，參而用之，所以作而無過，各得其方矣。若夫讖記不經之言，奇怪妄異之，非聖人之道。世祖中興，王道草昧，格天之功，實賴台輔。不徇選賢，而信讖記之言，拔王梁於司空，委孫臧於上將，失其方矣。苟失其方，則任非其人，所以衆心不悅，民有疑聽，豈不宜乎！梁實負罪不暇，臧亦無所聞焉。易曰：「鼎折足，覆公餗。」此之謂。
上璽勞鄧禹曰：「將軍與朕謀謨帷幄，决勝千里。孔曰：『自吾有回，門人益親。』平定山西，功效尤著。爾作司空，敬敷五教。」禹遂渡汾陰，入夏陽。更始中郎將公乘歙將十萬衆拒禹於衙，禹擊破之。時赤眉入關，輔擾亂，民無所，聞禹至衙，軍兵整齊，百姓喜悅，相隨迎禹，降者日以千數，號百萬衆。禹時年十四，所止住儀節，白首耆老及諸將在軍下，莫不飽滿，名震關西。八月壬，初祠社稷于懷。是時上新即位，軍食不足，寇恂轉運不絶，百官賴焉，以奉上。上數璽勞恂。茂陵人董崇說恂曰：「上新即位，四方未定，而以此時據郡，內得人民，外破蘇茂，威震遠近，此讒人所因怨禍之時。昔蕭何守關中，悟鮑生之言而高祖悅。今君所將，皆宗族兄弟，無乃以前人鏡戒哉！宜從功遂身退之計。」恂然其言，稱病不親，自請從上征。上曰：「河內未可離。」固請，不聽。恂乃遣兄寇張、姊谷崇願前鋒，上悅，以偏將軍。廩丘王田立降。趙萌、李松攻王，王敗走，更始徙居長信宫。王降赤眉，别兵出戰，李松拒之，赤眉生得松。時松弟汎城門校尉，赤眉使人誘汎曰：「開城活汝兄。」汎遂開城門。九月，赤眉入長安，更始出渭濱。式侯恭以盆之立，自繫有司。赤眉入，吏民奔。式侯從獄中出，械。定陶王劉祉，解其械言：「帝在渭濱。」遂相隨更始於舟中。弘農太守公乘歙謂京兆尹解惲曰：「送帝入弘農，我自保之。」惲曰：「長安已敗，吏民不可信。」右輔都尉嚴本恐失更始，赤眉所誅，即曰：「高陵有精兵，可徃。」時虎牙將軍劉順、定陶王劉祉、尚任延君、侍中劉恭步將更始至高陵，嚴本將軍兵城守，外如宿衛，內實圍之。上聞更始失城守，未知所在，詔：「封更始淮陽王，敢有害及妻者，罪逆；其送詣吏者封列侯。」赤眉更始降者，以長沙王，過十日者不受。更始知嚴本所守，恐其日盡，卽遣劉恭請降。赤眉遣司徒謝禄受之。更始於庭下議殺之，式侯與謝禄共請，不聽，逐更始去。式侯舉刃欲自刎，崇等共止之，乃捨更始，封畏威侯。式侯復守崇本求約，竟封更始長沙王，常依謝禄，式侯擁謢之，頗得與故人賓客相。故人有欲盗更始去者，發，皆繫獄。於是禄閉更始，自是式侯不得。赤眉諸將日會爭功，各言所欲封，拔劍斫柱，稍得王莽時中黃門數十人，皆曉故，頗得差整，數日輒復亂。初，輔畏赤眉兵強，更始降，諸縣營長皆遣使奉獻，絡繹道路，赤眉兵輒遮殺取其物，吏民由是皆城守，上封拜者不關盆。盆日夜號泣，詣黃門中共臥起，登諸臺榭，諸黃門皆哀憐之。式侯知赤眉必敗，自恐兄弟俱死，即勸盆璽綬，教習辭讓語。後崇等會，式侯先於衆中跪言：「諸君共立恭弟君，德誠深厚，立且一年，散亂益甚，誠不足以相成，恐死而無益，願得兄弟退庶人，宜更求賢聖。今有君而更求，恐賢人不出，不如空其位而博選賢聖，唯諸君省察。」崇等謝曰：「皆某等罪。」盆因下牀解璽綬，叩頭曰：「今設縣官，而盗賊如故，流聞四方，莫不怨恨，不復信向，此皆非其人之所致。願乞骸骨以避賢，兄弟行伍。必欲殺盆以塞者，無所離死，誠冀諸君相哀之耳。」因涕泣㱆欷，崇等及郎吏數百人，無不感慟。崇等下座頓首曰：「無狀，負陛下，請自今已後相檢敕，不敢放縱。」因共扶盆，帶以璽綬。盆號泣，不得自在。崇等旣罷，各閉門不出鹵掠。輔聞之翕然，百姓爭入長安中，市里且滿。後十餘日，赤眉貪其財物，因放兵虜掠，因縱火燒宮室。王謂謝禄曰：「輔營家多欲得更始者，一朝失之，必合兵攻赤眉，不如殺之。」於是謝禄使兵殺更始，式侯夜徃葬之。諸將勸鄧禹取長安，禹曰：「璽每至，輒曰：『無與窮赤眉爭鋒。』今吾衆雖多，能戰者少，前無可仰之積，後無轉運之饒。赤眉新拔長安，財富日盛，鋒銳不可當。盗賊羣居，無終日計，財貨雖多，變故萬端，非能堅守長安。上郡、北地饒穀多畜，吾且休兵北道，就糧養士，觀其弊，乃可圖。」於是引軍北行，所至郡縣皆降。頃之，積弩將軍馮愔與車騎將軍宗歆在愔邑爭權，愔殺歆，與禹相攻。上聞之，遣尚宋廣持節喻降馮愔及更始諸將王匡、朝殷、成丹等。廣至安邑，盡誅之。隗囂之奔天水，復聚其衆，自稱西州將軍。長安旣壞，士人多奔隴西，囂虚己接之，以谷恭、范逡師友，趙秉、鄭興祭酒，申屠剛、杜林治，王遵、周宗、楊廣、王元將帥。於是竇融始據河西。融，字周公，右扶風平陵人。融家貧，少時驃騎將軍王舜令史，汎愛好交游，女弟司空王邑婦，出入貴戚，結交豪傑，以任俠名；然母兄，養弱弟，內行修整。兵起，融從王邑敗昆陽。兵得新豐，邑薦融可任用，莽拜融波水將軍，賜金千斤，引兵新豐。會輔內潰，融降司馬趙萌。萌以融校尉，絶重之，薦融於更始，拜鉅鹿太守。融更始立，東方擾攘，融祖父張掖太守，從祖父護羌校尉，從弟嘗武威太守，累世在河西，知其土俗，融心樂之，獨謂兄弟曰：「天下安危未可知，河西人民殷實，帶河固，張掖屬國精兵萬騎，欲求之，且以避世。一旦有緩急，杜絶河津，足以自守，此真遺種處。」兄弟皆勸之，融乃辭讓鉅鹿，求張掖屬國都尉。萌言，竟得之。融喜，遂將家屬而西，撫養吏民，結雄傑，懷集羌、胡，河西翕然而治。是時，酒泉太守梁統、金城太守庫鈞、張掖都尉史苞、酒泉都尉竺曾、燉煌都尉辛彤，皆州郡英俊，與融有舊。更始欲敗，融與統等議，皆以天下擾亂，未知所統，河西斗絶在羌、胡中，不同心并力則不能自守，權均力齊，不相率，當推一人將軍，共全五郡，觀世變動。皆曰：「善。」以梁統太守，先共推之。統固辭曰：「昔陳嬰不受王者，以有老母。今統內親老，德能鮮薄，不足以當督帥。」統，字仲寧，安定烏氏人。少治春秋，好法律。更始時中郎將，安集凉州，因酒泉太守。竇融典兵馬，家世河西千石，吏民所向，即共推融行河西五郡將軍。是時武威太守馬期、張掖太守任仲人孤立無黨，融等議定，移告喻之，即時解印綬避位。於是梁統武威太守，史苞張掖太守，竺曾酒泉太守，辛彤燉煌太守。融居屬國，領都尉如故，置從監察，而太守各治其郡，尊賢養士，務欲得吏民心。修騎射，明烽燧。羌、胡犯塞，融躬自擊之，諸郡相應，莫不富殖。初，更始遣將軍鮑永撫河東、北及并州。永好文德，雖將帥，常儒服從。素重杜陵人馮衍，以謀主，同心戮力，以奉更始。上使諫議夫儲伯持節徵永。時或傳更始猶存，永奪伯節，執而梏之，遣使至長安。知更始審被害，乃哭泣盡哀，罷兵，與衍幅巾詣上。上問永衆所在，永離席曰：「臣更始，不能令全，豈可以衆獲貴！故悉罷之。」上不悅。時魯郡多盗賊，以永魯郡太守，降者數千人，唯彭豐、虞休各將千人，稱將軍，不肯降。永數以恩禮曉喻之，猶不移。孔闕里荆𣗥?自除，從講堂至里門外。永異之，召府丞、魯令告曰：「方今世道艱難，而闕里無故荆𣗥?自除，意者豈非夫欲令太守行饗禮而誅姦惡邪？」乃求民好學者，修學校之禮，召豐等觀禮。豐等持牛酒，因謀欲害永，永覺之，手刃殺豐等，擒破黨與，封𥘄?內侯。於是馮衍未得官，永謂之曰：「昔高祖賞季布之罪，誅丁公之功，今遭明主，亦何憂哉？」衍曰：「人有挑其鄰之妻者，挑其長者，長者駡之；挑其少者，少者報之。俄而其夫死而娶其長者，或謂之曰：「非駡汝邪？」曰：「在人之所，即欲駡我；在我之所，即欲其駡人。夫天地難知，人道易守，守道之臣，何患死乎？」頃之，衍曲陽令，誅劇賊郭勝等，降五千餘人，論功當封，以讒不行。甲申，以故密令卓茂太傅，封褒德侯。茂，字康，南陽人，温而寬雅，恭而有禮，其行己處物，在於可否之間，不求於人。鄉黨老少，雖行不逮，茂皆受而容之。常有認茂馬者，茂問「亡馬幾時？」曰：「有日月矣。」茂解馬與之，曰：「若非公馬，幸即我。」後馬主得馬，詣門謝之。茂以德行舉侍郎，給黃門，遷密令。其治視民如，舉善而教，口無惡言。民常有言亭長受米肉者，茂問之曰：「亭長從汝求之乎？汝有囑之受取乎？將平居以恩意遺之乎？」民曰：「徃遺之而受。」茂曰：「遺之而受，何故言邪？」民曰：「聞君賢明，使民不畏吏，吏不敢取，民不敢與。」茂曰：「汝敝民矣。凡人所以貴於禽獸者，以其仁愛相敬。鄰伍長老，歲時致禮，人道如此，乃能勸愛。即不如是，側目相視，怨憎忿怒所由生。吏固不當乘威力強請求耳。誠能禁盗賊，制禦強暴，使不相侵，民有爭訟，正曲直，此功。歲時修禮敬，徃相之，不亦善乎？」民曰：「苟如是，律何故禁之？」茂曰：「律設法，禮順人情。今我以禮教汝，汝必無所怨；以律治汝，汝無所措手足。一門之內，者可論，者可殺。且念之。」民曰：「誠如君言。」茂教民制法，皆此類。初，茂到官，吏民皆笑之，鄰縣及府官，以下治，河南太守置守令。茂治自若數年，教化行，路不拾遺。天下嘗蝗，河南十縣皆蝗，獨不入密境。是時，王莽安公，置司農六部丞，勸課農桑。茂遷京部丞，吏民老皆啼泣道路。王莽居攝，茂以病免，常郡門下掾，不肯職吏。更始立，以茂侍中，從至長安，知更始政亂，以老乞骸，至是年七十餘矣。
袁宏曰：夫帝王之道，莫於舉賢，舉賢之義，各有其方。夫班爵以功，歷試而進，經常之道。若德奇才，可以光昭王道，弘濟生民，雖在泥塗，超之可。傅巖磻溪之濱，頃居宰相之任，自古之道。卓公之德，旣已洽於民聽，光武此舉，所以宜君。
吳率耿弇等十將軍圍朱鮪於洛陽，數月不下。世祖以岑彭常隸於鮪，使彭說之。鮪在城上，彭在城下，相勞如平生。彭因說鮪曰：「赤眉已得長安，更始王所反，今公誰守乎？陛下受命平定燕、趙，盡有幽、冀之地，百姓心，賢俊雲集，誅討羣賊，所向破滅。今北方清靜，振兵來攻洛陽，正使公有連城之守，猶不足當，今保一城，欲何望乎？」鮪曰：「司徒被害時，鮪與其謀，誠自知罪深，故不敢降。」世祖曰：「夫建者，不思怨。今降官爵可保，况誅罰乎？河冰在此，吾不食言。」彭以告鮪。辛卯，鮪降，以平狄將軍、扶溝侯。冬十月癸丑，上都洛陽宫。十一月，蘇茂降，旣而奔劉永，永以淮陽王。十月，赤眉去長安，西略郡縣。
後光武皇帝紀卷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