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遊記卷八上
明 徐宏祖 撰
西南逰日記十雲南
戊寅十月初一日，在官莊房。時顧行病已少瘥，而孱弱殊甚，尚不能行。欲候活佛寺僧心法來，同向黒鹽井迂路兩日，往姚安府，以此路差可行，不必待街。初日、初日、初四日，在房。悟空日日化米以供食，而顧行孱弱如故，心法亦不至。
初五日前上雷應諸蜀僧返。諸僧待明日馬街，隨街往爐頭，出姚。余仍欲隨之，而病者不能霍然，之怏怏。馬街在西谿東坡上，南去元謀縣十五里，北去黃瓜園十五里，東至雷應山箐口十里，西至溪西坡五里，當塢適中處，東西抵山共徑十五里，南抵山逾江共徑一百十里，平塢之最遥者。其東南有聚廬曰官莊，黔府莊田。房即在馬街坡北。
元謀縣在馬頭山西七里，馬街南十五里。其直南十五里臘坪，與廣通接界；直北九十五里金沙江，渡江北十五里姜驛，與黎溪接界；直東六十里墟靈驛東嶺頭，與和曲州接界；直西四十里西嶺，與姚縣接界。其地北遥與㑹川衛直對，南遥與新化州直對，東遥與嵩明州直對，西遥與姚縣直對。東界山，即墟靈驛與雷應山。南自麥地，直北抵金沙江南岸，横亘百里，平障天半。西界山層叠錯出，亦皆自南而北。縣治之支，南自楚雄府定逺縣東來，分支結縣治，其餘支西繞者，由縣西直北十五里西溪之口而止，是第一層；一支南自定逺縣西分支來，與縣西之支同夾而北，至西溪口，東支已盡，此支更夾之而北，至扁擔浪而止，是第層；一支西自定逺西與姚安府東界分支東來，與扁擔浪之支同夾而北，中界苴林後水，所謂西尖界嶺；一支西自姚安府東北分支東來，與西尖界嶺同夾而北，中界爐頭溪水，即所謂爐頭西亂石崗；一支定逺縣西北妙峰山分支東來，與亂石崗同夾而北，中界河底之水，即所謂舌獨木橋西山。諸山皆束夾川流北出，或合西溪，或出苴榷而下金沙。故自縣以北，其西界諸山，一支既盡，一支重出，若鱗次而北抵金沙焉。其東界水皆，惟墟靈驛一支較，南出馬頭山之南，經縣治東而北與西溪合。自是以北，溪東之村𠋣?東界山之麓甚多。官莊之北十里環州馹，十里能海閙村，濵溪東岸，即活佛所生處，離寺二十五里。其村有木棉樹，大合五六抱。縣境未棉樹最多，此更爲大。十五里黃瓜園。溪西之村𠋣?西界之山麓，亦甚多：西坡下村與官莊對峙，北十五里五富村，十里苴寧村，北踰嶺十里，扁擔浪。於是北夾西溪，盡於金沙焉。
西界諸山，俱自定逺夾流分支，東北而盡於金沙江。其西北有山，方頂，矗峙於北，與金沙北岸蜀、滇交㑹之嶺，駢擁天半。從塢中北向遥望，若眉髙列於塢口焉。余初以俱江北之山，及抵金沙江上，而後知江從山之中，自北而南，環東山於其北，界西山於其西。始知此方頂之山，猶在金沙之南。其山一名方山，象形；一名畨山，以地因其音之相近而名之。其地猶姚縣屬，在縣東北一四十里苴榷之境，東臨金沙江。是此山從西北北勝州界，環突東南，界金沙於外，抱姚於中，與此西界迴合，而對峙門户者。
金沙巡司，乃金江南曲之極處。自此再東，過白馬口、普渡河北口，即從烏䝉山之西，轉而北下烏䝉。馬湖巡司之西，其江自北來，故雲南之西北界，亦隨之而西北出，以抵北勝、麗江焉。
初六日早，雲氣少翳。諸蜀僧始欲逰街，俟下午渡溪而宿，明晨隨街人同踰嶺。既晨飡，或有言宜即日行者，悟空以余行有伴，辭不去。而顧僕以懨懨不能速隨諸僧後，雖行，心冲冲。出房西一里半，渡西溪，溪從此西曲，從其南岸隨之。一里餘，抵西山下，溪折而北，從其西厓傍山麓隨之。北一里餘，有村當路北，遂由其南西向入峽。半里，涉枯澗，乃躡坡上。其坡突石皆金沙，灼灼如雲母堆叠，而黃映有光。時日色漸開，躡其上，如身在祥雲金粟中。一上里，踰其頂，望其西闢一界，有尖山獨聳，路出其間，乃望之而趨。西向漸下，里抵塢中，有水自南峽中來，至此繞塢東北去。其水不深而濶，路北有數十家𠋣?河東岸。由其南渡河而西，其處木箕有髙一丈餘者，云兩三年不凋。有枯澗自西來，其中皆流沙沒足，其兩旁俱迴崖亘壁，夾持而來，底無滴水，而沙間白質皚皚，如嚴霜結沫，非鹽而從地出，疑雪而非天降，則硝之類。路當從澗底直入，諸僧之前驅者，誤從南坡躡嶺上。上一里，其路愈南，而西尖在西，知其誤，乃與僧西北望澗底，扳崖下墜。一里，復循底西行，壁厓上懸金丸累累，如彈貫叢枝，一墜數百，扳視之，即廣右所顛茄。志云：枝中有白漿，毒甚，土人錬爲弩藥，著物立斃。行澗底里，其底轉自西北來，路乃從西南躡嶺。一里半，盤嶺頭西出，一里半，西南下坡。其處開壑灣環而北，涉壑底而西，不有水。半里，循西坑入，石峽中有水潺潺，其峽甚逼，水亦甚微。一里，其峽有自南流而出者，下就涉之。其流之側，有窞如半匏，仰東崖下，涵水一盂，不流不竭，亦瀦水之静而有常，不與流俱汨者。涉細流西上，踰坡半里，有植木坊者，上黔府官莊。坡西下半里，有數家在坡北，其壑亦灣環而北，中有田塍數十畦，想即石硤之上流，得水如綫，遂開此畦，所謂黔府莊田是。時諸僧未及攜飡，令其徒北向夷家覓火。余軰隨路繞其南而西，一里，有木坊在西坡，亦如前，則其西界。從此西下，涉一枯澗，遂西上嶺。其上甚峻，僧乞火至而不泉，莫能炊。上嶺里，盤峽而西，半里，轉而南半里，一坪北向環窪中，亦无水，余乃出所攜飯分啖之。隨坪稍南半里，復西上，其上愈峻。里，登岡頭，以踰嶺矣，而不知其上乃東垂之脊。望西尖尚在其北，隔一深坑甚遙，西六有南北横山亘其兩頭，自成一界焉。從脊向西行其上里半，南轉峽上，循而環之。西北上，再陟峻嶺，里，登岡頭，以踰嶺矣，而其上東垂之脊。從脊西向行，于是脊兩旁皆深墜成南北壑，壑蟠空於下，脊端突起於外，西接横亘之界，樹叢石錯，風影颯颯動人，疑是畏途。時肩担者以陟峻難前，顧僕以體弱不進，余隨諸僧後，屢求其少待與俱，每至一嶺，輒坐待久之，比至，諸僧復前，彼人復後。余心惴惴，既恐人之久遲於後，恐諸僧之速去於前，屢前留之，後促之，不勝惶廹，愈覺其上不已。從脊行里，復從嶺西上一里，遂陟横亘南山之北巔。其巔與中突之尖南北相對，其巔有石叠垣横界，是元謀東界，姚西界，即武定、姚安府所分壤處。路由其間，登嶺之絶處，則有盤石當頂，于是從南横之巔，南向陟其脊，東瞰元謀，西瞰爐頭，兩界俱從屐底分塢焉。南行脊上里，西向下里，路側漸墜成峽，石坎累累，而尚无滴水。歴石坡直下一里，抵峽中。峽西有逥岡兩重，自東北而蟠向西南。于是陟峽盤岡，再踰坡兩重共七里，乃西南下嶺，一里，始及其麓。其塢乃南北開，中有溪界之，望溪西有聚落，是爐頭。時諸僧已飢，且日暮，急於問邸，遂投東麓下草盧宿。
初七日土人言：自爐頭往獨木橋，路止四十里，不及官莊來之一。余信之。諸僧先飯而去，余俟病僕同行。是早，雲翳如昨，西望爐頭村行。半里，渡一北流溪，西一里餘，直抵西界山麓。有一溪頗，自南峽中來，渡之。北上崖，即爐頭村。其溪環村之前，轉而北去。爐頭村聚頗盛，皆瓦房樓居，與元謀來諸村逈别。其西復有斜𠋣?。循其東麓西南溯流行里，踰一東突之坡，乃南下。半里，涉塢一里，南陟坡而上。其坡自西而東突，與北坡南向環成中塢，溪流北坡前，田塍環錯於內。陟南坡一里，溪東盤曲成田，𠋣?東山塢。由坡西南行一里，下坡，溪自北而南，乃横涉之。登其西崖，則所涉之北，其溪復自北來，有支流自北峽來者，水。從崖西行，已復踰溪之南岸，溯溪上。溪在其北峽，有數家𠋣?其南岡。從其中西行里，北峽兩崖對竦，石突如門，其北石崖半有流環其腰，土人架木度流，引之南崖，沸流懸度於上，亦竒境。路循南崖之腰，盤崖西下，半里，則其溪自南而北，南北俱削崖峙門，東西危坡夾塹，境竒道險。渡溪，西上坡半里，躡坡南，復踰溪之北崖，溯溪上。西里，一峯危突溪西，溪身自其南環峽而出，支溪自其北塹壑而下。有岐西渡支溪直躡西峰者，路；自支溪之東崖，陟坡循峽而北入者，道。從道北上坡半里，由坡峽平行一里，隨峽折而北，路緣塹木叢路旁，幽箐深崖，令人有鳥道羊腸之想。一里餘，峽漸從下而髙，路稍由髙而下，兩遇之。遂西涉峽中細流，復從峽西躡峻西上，即盤而北，乃知是中懸之岡。其西復有峽流自北來，无所陟之，峽即㑹於岡前。緣岡北上一里，左右顧瞰，其下皆峽，而流貫其中，斯岡貫流之中，始覺西尖之嶺，峰隆泉縮，不若此之隨地逢源。從岡脊北向以漸上躋，亦以漸轉西，里，登岡之首，望其岡猶自西峰東突而下者。盖山脊自西南來至此，既穹南山一重，即從其北峽中度而北，再起中峰，亘此山一重；即從其北嶺環支而東，亘北山一重，恰如川字，條支東南走，而所上者是其中支。從岡首西向平行里，直抵其西中峰最髙之下，乃循其峰之東崖西南上一里半，是亂石岡，遂凌其峰之崖，下瞰南崖之底，即其中度處，峽中之水遂東西分焉。由嶺崖最髙處西轉而下，逶迤曲折，下四里，復從岡上西北行，忽岡左右復成溪而夾之，其溪流分。平行岡上里，即從其端下，西渡溪，由河西上坡。稍轉而北，半里，從北峽轉西，遂向西塢入，於是溯西來溪之北，循北山西行矣。里半，有村在溪南，𠋣?南山之坡，北山亦至是南突，路遂從所突峽中上，乃踞峽石而飯。一里，盤其南崖，從崖轉西，一里，踰其西坳，乃西下坡。半里，抵坡之西麓，其西復開成塢。半里，路循溪北之山，有村𠋣?溪南之麓，與前𠋣?溪南之坡者，皆所謂夷村。西行里，一溪自南峽來，路亦隨之南轉。稍下，渡西來水，從南坡西上。里，踰其岰而西北下，一里，下至壑中。其壑南向，而山環其北，有水東南流，當亦下溪者，而溪盤其東南峽中，不。渡水，西上一里，透西岰出，始西塢開，溪貫其中，自西而東，抵所透岰南，破其峽壁東去。其峽逼束甚隘，逥顧不能。西下坡半里，抵塢中。遵溪北塢西行，半里，過一村。西一里，忽塢塍間甃磚衢。半里，遶村之前，西半里，抵村側新橋而止，是舌甸村。其塢夾溪田，塢環而田甚闢。其村𠋣?山衢，村巨而家甚古，盖李氏之世居。村後一山横擁於北，一山峰遞下，斜突於西南，有流自其峽中出，由村西而南入溪。架橋其上，西踰之，遂循斜突南峰下西南行。里，抵其西垂，則溪自其南直搗其麓。乃踰堰東向，其麓水所嚙，石崖逼削，幾無置足處。歴堰之西，上流停洄，自南而北，路從其西轉而南入峽。行南峽一里餘，則有石梁一鞏，東西跨溪上，是獨木橋。路從橋西直南上坡，其踰橋而東者，乃往省道。是橋昔以獨木之，今易以石，有碑名之曰躡雲，而人呼猶仍其舊焉。橋側有梅一株，枝叢而榦甚古，瓣細而花甚密，綠蒂朱蕾，氷魂粉眼，恍吾鄉故人，不若滇省所，皆帶葉紅花，盡失其雪滿山中、月明林下之意。乃折一枝，少憩橋端，仍由其西上南坡，隨坡西轉。盖是溪從西塢來，至是北轉而踰石堰，是坡當其轉處。其南開東西塢，溪流貫之。路溯溪之北崖，循北山西行。一里，有聚落𠋣?北山下，是獨木橋村。有寺當村之中，門南向。村無旅店，有北京僧接衆於中，乃入宿。
初八日晨起寒甚，顧僕復病，余亦苦於行，止行一里，遂憩水井屯寺中。
初九日出寺一里半，過某家莊。半里，轉南半里，倉屯橋。里半，洄峽口。轉西五里，王家橋。有小水北來。五里，孚衆橋。有西北、西南 二小水。西上山，十里至脊。轉南半里，廟山營。西下半里，廟前打哨。西下里，有岐轉北岰。一里，復西隨平峽北里，西下里，至峽底。西平行一里半，復於峽北上一里，轉北凹而西，北半里，過一峽脊。北下半里，北度一峽底。西上坡一里，轉而北，一里，轉而西下，一里至脊間。西里餘，乃下脊。一里餘，抵其北，曰犵老橋，始有田有池。西四里，抵西山下，有村。轉南一里，西過一岰，半里，西南過新壩屯。西半里，過新壩橋。西一里，轉而南，里，盤西山嘴。轉而西北一里餘，入姚東門。半里，過縣前，西南去，街歇。
初十日早寒甚。出北門，半里，經南門，轉而西南上坡。一里，有橋跨溪上，曰南門橋。志曰承恩。過橋，南上坡一里，登坡，𠋣?西山南行。里，其塢自南來，有塔在塢東北山上。乃沿西山南下，半里，抵塢底。半里，有水貫塢中，石梁跨其上，是名土橋，即姚安水從西南峽中來，向東北峽去，橋北姚，橋南定逺，盖以是水界。從橋南上坡，有村定逺屯。入峽漸上，一里，東轉，半里，上坡。半里，由坡南轉一里，是賴山哨。於是南下一里，抵東南坡頭，有岐：南行者姚安府路，有海在其東；東行者赤草峰路，踰坡東下一里，赤草峰北村。由村轉南，溯溪行一里，度橋而南，半里，隨赤草峰街南行一里，乃東上山。一里半，踰嶺東南下，其東有塢，自南而北，甚遙。下坡半里，由西山東麓南行里，村落傍溪左右，皆犵老村，此定逺所屬。東一里半，始傍西水岸南行。半里，東渡橋，遂由東麓南行。里，至鹿家村後，遂東上山。山半有岐，路從岐入峽。半里，渡溪東北上，一里，至妙峰山德雲寺。寺門西向，南望烟蘿，後有夢菴亭，後五里碧峰菴。
十一日，待師未。藏宗㫤慧大師西方合論
十日，飯。仍西下山。里，南行。里，隨塢西轉。里，有橋跨溪上，曰梁橋。度其北，即犵老村盡處。其水自南來入，路從村西上嶺。一里半，踰岰西行嶺上。半里，有道從西南下，誤從坡上直西半里，乃改從岐西南行。半里，漸下轉南，一里，乃南下，半里，抵峽中。隨峽南去半里，有路隨東峽來，水隨之。西半里，入南峽。一里，有池在峽中。一里半，峽分兩岐，從西南者，𠋣?東嶺平上一里，南踰岰。由岰轉而西，始西塢開，西南有海頗，其南有塔𠋣?西山下，即所謂白塔。乃西南下坡，里，有村在坡下，曰破寺屯。于是從岐直西路，一里，渡溪。稍西南半里，有一屯當溪中，山繞其北，其前有止水。由其西坡上南行一里，是海北堤。由堤西路行半里，抵西坡下，是海口村。轉南隨西山東麓行，名息夷村海。里，海西南盡，有路直抵山下，半里，髙土官家。由其西南入峽中，上坡一里半，有神廟當坡峽間。上半里，活佛寺臨其後。其西山名龍鳳山，名廣木山。寺號龍華，僧號寂空。是日下午，寂空留止後軒東廂。其後有深峽下懸，峽外即危峰髙峙，庭中藥欄花砌甚幽，牆外古梅一株甚盛，下臨深箐，外映重巒。是夜先訂寂空明晨欲早行，求早膳。
白塔尚在寺東南後支岡上，岡東有白塔海，其南西山下有陽片海，其東有鳩海，府城南有壩雙海，與息夷村、共五海。
十日昧爽，飯已久待，遂飯而下山。里，仍出土官家後，遂轉南行。一里，過格香橋，有水自活佛寺後峽中來者，此峽正與白塔之岡中格而對峙。南里，有岡自西界東突而出，路盤其東垂，則一海滙其東南。從海北堤東向行，半里，隨堤南轉一里半，抵海東南盡處，遂東南行。四里，有岡自西而東突，是謂龍岡衛。盤岡東皆聚。半里，過聚東行。一里，復南里，曲度乾底。復南里，則西山一峰復突其南，遂漸抵東山，則南北成兩界焉。南五里而入姚安府北門，歇青蓮菴。青蓮碑記曰：東烟蘿，西金秀，南青蛉，北曲折。
姚安府南隨峽上一百四十里，鎮南州；東踰山一百四十里，定逺縣；西踰坡一百十里，北隨塢下一百十里，白鹽井。
姚安東西兩界，皆山夾抱，郡城當其南，西界最闢，直北十里，兩界以漸而束，各有支中錯，如門户焉。中有水，西自鎮南州界北來，至郡北屢堰湖，下流透北峽之門而出，所謂青蛉川。
十四日飯於青蓮。日色已髙，循城南一里半，觀音寺。轉北過西門共，一里，抵舊西門。里半，抵西麓，是古寺山，以有古寺在山之東半，即志所稱祥龜寺。里，踰頂下，其西環塢北口，則羊片湖在焉。西下一里半，行塢中。一里半，有坊當塢中，曰羊片屯。西過半里，轉南半里，西南半里，抵山之麓。從其南塢西入一里半，西上一里半，有岐焉：西北者，入山樵木所經；西南盤嶺者，道。盤嶺上一里半，踰其頂，當波院，而實無寺宇，乃南來之脊，北度而東，古佛寺山及姚西界諸山。于是西南下里，有水南流，隨之南入箐。東一里半，轉而西一里半，峽始開。稍北盤岰一里，復西南下坡。里，峽中溪自南而北注，有橋跨之。度橋，遂循西山南向溯水行。里，飯於村家。南向行里餘，其峽自西來轉，水亦從之，于是折而入，是名觀音箐。箐中止容一水，西溯之入里，有觀音堂，其前堰水甚泓澈，其側石亦㟏岈。西里，乃南上山，甚峻。里，陟其脊，乃東南下。一里，抵峽中，遂循坡西南下，里，抵聚景橋。橋上有𠅘?，橋下水乃西來流。過橋里，是彌興居，集頗盛。南半里，轉西一里餘，有公館神廟在岡上。由其前西南半里，轉而西，于是連踰坡，下陟峽，共九重。有村懸西坡上，是孫家灣，宿。
十五日昧爽，飯而行，霜寒殊甚。南上坡，溯流入。五里，盤一坡，坡下有洞甚束，其東北人家曰尾苴村。稍西輒南，是龍馬箐。里，有哨當澗東坡上，龍馬哨，有哨無人。山壑幽阻，溪環石隘，樹木深密，一路梅花，幽香時度。南一里，隨峽轉西一里，有一峽自南來，甚深隘；一峽自西來。仍循北山行西來峽上，一里出峽，乃成塢焉。西向平下一里，有村當其西，苴村。西行里，扺西山下，遂西上坡。循西峽行里，下渡澗中水，即西上嶺，甚峻。里半，踰嶺頭，西行脊上，或南峽上，臨北峽，再平再上，里餘，則盤西嶺之東北轉里，踰其脊，此最髙處。東望烟蘿，東界尖山在錢章關者，隠隠連妙峰，而西界南突之山亦，惟其北活佛寺山，反孫家灣後山所隔，不可。西里，當西突之處，有人守哨，是老虎關哨。稍西下半里，行坡間一里半，打金莊牌界。西一里半，踰坡，西上一里半，是絶頂，有公舘。東南之峽，至是始窮。其脉自南天申堂後直北分支而來，東度老虎關而北。于是西向稍下，半里，度一坡，半里踰其巔。從巔西行一里，遂西望四十里外，層山一重西遶，髙峰一帶南環者，皆脊；其東有脊重內隔，外有逺峰抹西浮，不知點蒼雞足。于是西下頗坦，五里，下至峽中，五里坡，有水自南而北，石梁跨之。度而西，盤西山南峽入，一里，躡坡而上，一里，凌其巔。一里半稍下，平行嶺上里餘，西向下，有溪自西南來，北向去，石梁跨之，是普昌河。西上坡半里，巡司。半里，復上一山脊。由脊西行四里乃下，一里而抵普淜。
十六日由普淜西北行，里，渡一水，一里，渡一水，乃西上坡。里，踰坡上一里，脊上平行里，金雞廟。西里界坊，乃姚州雲界。西行嶺上五里，至水盆哨，乃西北稍下，即南界水亦西流出鼻𥦗?敞而下元江矣。乃隨北山臨南峽西行，里，山坑南墜，峽路隨西脊過，有村當脊間，是水盆舖。盖老龍自西南來，從此脊北度，峙一峰，其東南折而南，水盆舖，惟中央一線南流下元江云。舖西北上有關帝廟，就而作紀，聴顧僕同行李先去。久之，乃隨道西里，則嶺北山下亦下墜成西向之峽。于是循南峽之頂，西徑峽北所起尖山，是青山，至是其西横拖而去。于是循南峽之頂西行里，忽路北墜峽西去，路由其峽南嶺脊行，於是與峽北之尖山對夾分流，西注雲南而北下金沙矣。始知脊自九鼎南下，至洱海衛城青華洞度東，聳而南水目山，其南東轉華山，即雲南川南兠之山。從天華東北轉，數起而沫滂東嶺，東過公館而水盆舖，北聳青山，其形東突而西垂川中，故自打金莊嶺之僅北尖峰，而至此横夾而西。然是山西北支，皆非脊。脊即從東南水盆哨過脉，遂東南迤𨓦?於天申南，東至沙橋站分脊焉。所過水盆哨舖之南間，相去不過里，忽度其脊南，度其脊北，至由峽南嶺稍上稍下，西南里，是公舘當其頂。西下西上，再從嶺脊西行八里，脊自西南來，至此稍突而北，乃轉而北緣之。里，西南下，始追及前行行李。於是遂出山之西崖，其西塢開，於是直下五里及麓，沫滂舖。西截塢八里，有石梁東西跨，其下皆涸，而川水實由之北注。西里，過水堰塘。堰稍北，復西十里，抵西山下，雲南驛，宿。
十七日昧𤕤?飯。詢水目寺在其南，遂由岐隨山之東麓南行，盤入其西南塢。中共五里，有水自山後破峽南出，即洱海衛青海之流，是練塲村，村在水西。度橋西，即復沿山而南，一里半，温泉。其穴西向，待浴婦，經兩時乃浴。仍南沿西麓半里，盤其山之南塢入，有溪自塢東出，即水目之流，始水目山髙峙於西。溯水西入，其西開南北之塢，横截其間。五里，抵西山麓，有村甚，曰冉家屯。由其後西上山，於是有溪流夾村矣。西上踰一嶺，里稍下，涉一澗，其澗自南而北，溯之南上，山間花盛開。里餘，水目寺。余誤從其南路，幾踰嶺，遇樵者，轉而東北下，半里，入玉皇閣。下觀倒影，下，過普賢寺，下，遇行李於靈光寺，遂置於寺中樓上慧然。乃西至舊寺訪無住，方在上新建住静處，不值。舊寺有井，有香樟，有木犬，有風井，有塔。由其後上無影菴，飯於妙忍老僧静室。暮過觀音閣，觀淵公碑，乃天開十六年楚州趙祐撰者。
十八日，住無住處。午過徽僧戒月静室飯。下午，觀慧然新樓花卉。
十九日，早，雨雪，无住苦畱，因就火僵卧。上午，雨雪倐開，再飯。由山前東北下五里，下山，過一村。北向里，踰一坡。里，過一海，其北崗上有數家，曰酒藥村。一里，越之，乃陟塢循東山北行五里，即青海之西南涯，遂與雲南來之道遇。于是由青海西涯西北向行，八里，則南山再突而北，瀕於海，路或盤之，或踰之。五里狗村舖，坊名瑞禾，舘名清華。其處北向洱海衛城八里，西向白崖城站四十里。余從西路四里觀青華洞。洞北有路西過嶺，此白崖道；洞南有塢南過脊，此滅渡道。予出洞，循西山仍北行，六里，入衛城南門。顧僕亦至。出西門宿。
十日飯而行，猶寒甚，而天復霽。由西門北向，循西山行，五里，抵一村，其北有水自西峽出，遂隨之入。一里餘，稍陟坡。一里餘，有村在澗西，曰四平坡。北轉五里，渡溪橋。北上里，九鼎山寺。里，陟其巔，飯。下午，從東北下，里，過北溪橋，仍合路，則循梁幕山西麓，西北溯流入。五里，梁王村。北八里，松哨。行半里，溪西去，路北上。半里，踰嶺。東北下者五里，則溪復自西來，有一溪自幕山北麓來與之合，乃涉其交㑹處，是雲、賔之界。東里，自北關，已暮。東里半，度澗橋之北。東半里，轉北一里半，山岡舖，宿。
十一日平明，行塢中。北向十里，其西賔居。北五里，有水出田間。北里，有澗自西峽出，隨之北里，火頭基，連西北渡溪。北五里，總府莊。北里，賔川州，在東坡上，東𠋣?山，西臨溪流，然去溪尚里許，其濵溪東岸者曰羅城。令行李先去，余草紀西崖上，望州北有岡自東界突而西，其北有岡自西界突而東，交錯於塢中，州下流之鑰，溪至此始曲折瀠之，始得其形焉。北里半，踰東突之岡，則有村當其北麓，是名紅帽村。溪自東南瀠東突之岡，西轉而瀠於村之前，其前開塢北去。仍循西山北行五里，漸轉而西，於是岐分：東北隨流遵塢直去者，由牛井街通浪滄衛道；西北從塢踰嶺者，由江果往雞足道。初由山岡北望，以東界山之北嶺即雞足，而川中之水當西轉出瀾滄江，至是始知賔川之流，乃北出金沙江，所謂浪滄衛，而非瀾滄江；其東界山，乃自梁王山北轉，夾賔川之東，而北抵金沙，非脊。從塢西里，踰西界之脊，始雞足在西，其髙與東界並，然東界尤屏亘，與雷應同横穹半壁云。從脊上南望，其南五徳山横亘半天，即前洱海衛所望九鼎西髙擁之山，其上有雪處，至是東西横峙；其東聳幕山，所謂梁王山。山中凹稍低，即松哨度脊而北處。從嶺西行里，稍北下，有溪自西而東，注於賔川，溪駕梁其上，覆以亭，是江果村，在溪北岸，其流與火頭基等。時日甫下午，前向東洞上十五里，中無托宿，遂止。
十日昧爽，由江果村飯，溯溪北岸西行。其溪自西峽中來，乃出於雞山南支之外，五福之北者，洱海東山之流。四里，登嶺而北，寒風刺骨，幸旭日將出，惟恐其遲。盤嶺而北，一里半，嶺北開東西塢，有水從其中自西而東，注於賔川溪，即從牛井街出者。此塢名牛井，有上下諸村，其水自雞足峽中來，所謂盆孔之下流。於是西向漸下，一里半而抵塢中。西一里，過塢中，村後有坊曰金牛溢井，標勝。土人指溪北崗頭，有井在石穴間，云是昔年牛從井出處也。西里，復踰岡陟峽，盖其山皆自南突北，瀕溪而止，溪東流瀠之，一開而煉洞，再開而牛井，此其中突而界之者。盤峽而上，迤𨓦?西北，再平再上，五里，越嶺而復得塢。稍下一里半，有坊在坡，曰廣甸流芳。一里半，復過一村後，此亦煉洞之最東南村。北里，有村夾道，有公舘在村頭，東北俯溪，是煉洞之中村。其北里，復上嶺。里，越之而北，有坊曰煉法龍潭，始知其地有蟄龍，有煉師，此煉洞所由名。北里，村聚髙懸，中有水一池，池西有亭覆井，即所謂龍潭。深四五尺，亦如之，不隘不涸，前瀕於塘，土人澣於塘而汲於井，此雞山外壑，登山者至是以入山之始焉。其村有親迎者，鼔吹填街，余不顧而過，遂西北登嶺。五里，有菴當嶺，是菴。西北上一里半，路分：一由嶺直西，海東道；一循峽直北，雞山道。遂北循之。稍下里而問飯，發筐中無有，盖居停所留。北下一里，有溪自西南峽中出，其峽迴合甚窅，盖雞足南峽之山所洩餘波，有橋亭跨兩崖間。北一里，中壑稍開，是拈花寺，寺東北向。余餒甚，入索飯於僧。隨寺北西轉里，踰岡之脊，是佛臺。由是西北下一里，陟一北下之峽，西踰一北下之脊，始脊西有塢北墜，塢北始逼雞山之麓。盖雞山西北突而東南，塢界其中，至此塢轉東北峽，路盤其東南支，乃谷之綰㑹處。西一里，有坊當道左，跨南山側，知其內有奥異。訊之牧者，曰：其上有白石崖，須東南踰坡一里乃得。余乃令行李從道先向雞山，獨返步尋之。曲折東南上，果一里，得危崖於松箐之間。崖間有洞，洞前有佛宇，門北向，僧鎖鑰而去，不得入。乃從其西踰窒徑之棘以入，徧逰洞閣中。扳其西崖，探閣外之洞，其前可以透植木而出，乃從之下。一里，仍至路。西北里，下至塢中，渡溪，是洗心橋。雞山南峽之水，西自桃花箐、南自盒孔出者，皆由此而東出峽，東南由煉洞、牛井而合於賔川者。溪北雞山之麓，有村頗盛，北𠋣?於山，是沙址村，此雞山之南麓。於是始廹雞山有上無下矣。從村後西循山麓，轉而北入峽中，緣中條而上一里，坊跨路，靈山一會坊，乃按君宋所建者。於是岡兩旁皆澗水泠泠，喬松落落。北上盤岡里，有岐，東北者隨峽，西北者踰嶺。踰嶺者，西峽上里有瀑布，隨峽者，東峽上里有龍潭，瀑之北即覺，潭之北即悉檀。余先皆不知之，東峽有龍潭坊，遂從之，盤磴數十折而上，覺深窅險峻，然不所謂龍潭。踰一板橋，塢北有寺，詢之，知其內悉檀，前即龍潭，今壑矣。時余期行李扵覺，遂西里，過西竺、龍華而入宿於覺。
十日飯於覺，即東過悉檀。悉檀雞山最東叢林，後𠋣?九重崖，前臨黒龍潭，而前則迴龍兩層環之。先是省中諸君或稱息潭，或稱雪潭，至是而後知其皆非。弘辨、安仁師迎飯於方丈，即請移館。余以覺、遍周以足疾期晤於是欲少須之。乃還過覺，西上一里，入寂光寺，住持者留點。此中諸刹，惟此七佛殿左右兩旁俱闢禪堂方丈，與覺、悉檀並麗。稍西半里，水月、積行菴，皆其師遍周所遺。
十四日，入晤遍周，方留欵，而弘辨、安仁來顧，即懇移寓，遂同過其寺，以静聞骨懸之寺中古梅間，而入問仙陀、純白何在，則方監建塔基在其上。先是，余在唐來處遇僧，欣然以瘞骨相訂，及入山，兩山排闥，東水口，而獨無一塔，山中欠。至是知仙陀督塔上，而未知建於何所。弘辨指其處，正在迴龍環顧間，與余意合。飯後，遂東南里，登塔基，晤仙陀。
十五日，自悉檀北上，經无息、无我菴，一里過乘菴，有水派，一自幻住東，一自蘭陀東，俱南向而㑹於此，悉檀西派者。從水之中躡坡上里餘，東幻住，今寧福寺，西岡蘭陀。幻住東水，即野愚師静室東峽所下，與九重崖界者；幻住西水，即與艮一蘭陀寺夾塢之水，上自莘野静室，發源於念佛堂，而獅林中峽之水。循東岡幻住傍，北向一里而得静室，即天香者。時中無人入，詢莘野廬，沙彌指在盤崖杳靄間，當危崖之西。乃從其後躡崖上，穿林轉磴，俱在深翠中，盖其地無喬松，惟雜木繽紛，而叠路其間，一景矣。數十曲幾一里，東躡崗即野愚廬，西緣崖度峽，即莘野廬道。于是西向傍崖，横陟半里，有一静室髙懸峽中，户扄莫入，是悉檀寺庫頭所結。由其前西下蘭陀寺，躡其后而上，半里而得莘野静室。時知莘野在尼牟山，而其父沈翁在室，及至而其門亦扄，知翁别有所過，莫可問。遂從其左上，得一静室，主僧亦出，有徒在，詢之，則其師蘭宗。問沈翁何在，曰在伊室。問室何扄，曰：偶出，當亦不逺。余亦還，以省中所寄畀之。其徒曰：恐再下無覓處，不若留此代致。從之。從左峽過珠簾翠壁，躡臺入一室，則影空所棲者。影空不在，乃從其左横轉而東，一里，入野愚静室，所謂静室。有堂楹横其前，下臨絶壁，其堂𥦗?楞疎朗，如浮坐雲端，可稱幽𤕤?。室中諸老宿具在，野愚出迎，余入詢，則蘭宗、影空及羅壁、慧心諸静侣。是日野愚設供招諸静侣，遂留余飯。飯後余攜篋，因取篋中各傳觀之，蘭宗獨津津不置，盖曽雲㳺過吾地而潛心文教者。既乃取道由林中西向羅壁，從念佛堂下過，林翳不知，竟平行而西共。一里半，有龕在磐石上，入問道。從其西南半里，踰一突嘴，即所謂望臺。此支下墜，即結覺寺者。望臺之西，山勢內遜，下圍成峽，而旃檀林之静室𠋣?之。峽西有脉一支，自山尖前拖而下，是旃檀嶺，即西與羅壁分界者；是脉下墜，即中支，而寂光、首傳寺𠋣?之，前度息隂軒，東轉而盡於士閣者。由望臺平行而西，里半而過此嶺。嶺之西，石崖漸出，髙擁於後，乃折而北上，半里，得碧雲寺。寺乃北京師諸徒所建，香火雜沓，以慕師而來者衆。師所栖真武閣，尚在後崖懸嵌處。乃從寺後取道，宛轉上之。半里，入閣㕘叩，男女滿閣中，而不師。余閣東有臺頗幽，獨探之。一老僧方濯足其上，余心知師，拱而待之。師即躍而起，把臂呼，同聲相應，同氣相求，且詮解之。手持襪未穿，且指其胸曰：余此中忙甚，襪垢十年未滌。方持襪示余，而男婦聞湧至，膜拜不休。臺莫容，則分畨迭換。師與語，言人人殊，及念佛修果，娓娓不竭。時以道逺，余先辭出。崖石有路可躡，復扳援其上。轉而東，得一峽，上緣有龕可坐，梯險登之。復下碧雲菴。適慧心在，以返悉檀路遥，留余住宿。主寺者以無被難之，盖其地髙寒。余乃亟下。南向里，過白雲寺，已暮色欲合。從其北傍中支腋行，路漸平而濶。里，過首傳寺，暗巾不能物色。東南一里餘，過寂光。一里，過覺。東一里，過西竺，與道别。行松林間，茫不可。里，過悉檀前，幾從龍潭外下，回燈影，乃轉覓。抵其門，則十方堂已早閉，不肯啟。叩左側門，乃得入宿焉。
十六日，晨起，飯。弘辨言：今日䜿塔心吉日，可同往一看。幸定地一處，即可静。聞入塔，余喜甚。弘辨引前，由籠潭東里，過龍砂內支。其腋間一穴，在塔基北半里，其脉自塔基分派處中懸而下。先有塔，皆本無髙弟。最南一塔，即仙陀、純白之師。師本嵩明籍，仙陀、純白向亦中表，皆師之甥，後隨披剃，師弟。師西方，在本無之前，本公擇地於此，而自之記。余謂辨公，乞其南静聞穴，辨公請廣擇之。有本公塔在嶺北，惟所命。余以其穴近仙陀之師便，議遂定。静聞是日入窆。
十七日，此下有缺文。余前路漸翳，而支間有跡，可躡石而上，遂北上扳陟之。屢懸峻梯空，從白石間作猴升。一里半，則兩崖前突，皆純石撐霄，拔壑而起。自下望之，若建標空中；自上凌之，復有一線連脊，如瓊臺中懸，雙闕並𠋣?。後即横脊，脊披叢莽而上，有道東西横山脊，即東自雞坪關山西上而達於絶頂者，因昔年運磚造城絶頂，開此以通驢馬。余乃返，從其東半里，凌重崖而上。然其處上平下嵌，俯瞰莫可，不若點頭峰之突聳而出，可以一覽全收。其脊兩旁，皆古木深翳，通道於中，有開處下瞰山後。其東北峙山一圍，如箕南向，所謂摩尼山，即此山餘脉所結者。其西北横拖之支，所謂後趾，即南聳而起絶頂者。故絶頂自南壑望之，如展旂西立；羅幾層之脊，則如展旂東立；自此脊望之，則如展旂南立；後趾之脊，則如展旂北立。此一山勢。若桃花箐過脊，在絶頂西南峽中，南起木香坪之嶺，東亘禾字孔之脊，與南羅壁、點頭峰南北峙兩界。此在距西南支之外，乃對山而非雞足矣。若南條老脊，自木香而南走烏龍壩，羅壁、點頭峰其東出之支，非老幹矣。山後即羅川地，北至南衙，皆鄧川屬，與賔川以此山脊界，故絶頂即屬鄧川，而曹溪、華首猶隷賔川焉。若東北之摩尼，則北勝、浪滄之所轄，此以山之東麓雞坪山界者。從脊直北眺，雪山一指，䜿立天外，若隠若現，此在麗江境內，尚隔一鶴慶府於其中，而雪山之東，金沙江實透腋南注，但其處逼夾僅丈餘，不可得而望。由脊南西行，再降再起，五里，有路自南而上者，此羅壁東旃檀嶺道；交脊而北去者，此循後趾北下鶴慶道；交脊而東北下者，此羅川道；隨脊而西者，絶頂道。於是再上再紆而北，里餘而抵絶頂之下。其北崖雪痕皚皚，不知何日所積。南上半里，入其南門，門外墜壑而下者，猢猻梯出洞佛殿道；由北門出，陟後脊轉而西南下者，東身峽出禮佛殿臺、華首門，㑹銅佛殿道。而猢猻梯在東南，由脊上；朿身峽在西，由霤中。此登頂險，而從脊來者獨無之。入門即迦葉殿，此舊土主廟基。舊迦葉殿在山半，嵗丁丑，張按君謂絶頂不可不奉迦葉，遂捐貲建此，而移土主於殿左。其前之天長閣，則天啟七年所建，今易名多寳樓。後有善雨亭，亦張按君所建，今貌其像於中，後西川倪按君易名西脚蘧廬，語意含譏諷。殿亭四圍築城環之，復四面架樓門，南曰雲觀，指雲南縣昔有彩雲之異。東曰日觀，則㤗山日觀之義。北曰雪觀，指麗江府雪山。西曰海觀，則蒼山洱海所在。張君於萬山絶頂興此役，而沐府亦伺其意，移中和山銅殿運致之，盖以和在省城東，而銅乃西方之屬，能尅木，故去彼移此。有造流言以阻之者，謂雞山麗府之脉，麗江公亦姓木忌金，將移師雞山，今先殺其首僧矣。余在黔聞之，謂其說甚謬，麗北雞南，聞雞之脉自麗來，不聞自雞來，姓與地各不相涉，何尅之有？及至此，而銅殿具堆積迦葉殿中，止無地以䜿，尚候沐府相度，非有阻。但一城之內，天長以後河南僧所主，前新建之迦葉殿陜西僧所主，以張按君同鄉，故沐府亦以銅殿屬之，今兩僧無道氣，不免㕘商，非山門之福。余一入山，即聞陜西、河南僧名，及抵絶頂，將暮，陜西僧之叔在迦葉殿，遂以行李置之，其姪明空尚在羅壁西來寺，由殿側入天長閣，盖陜西僧以銅殿具支絶迦葉殿後正門，毋令從中出入。河南僧居多寳樓下，畱余晚供，觀其意殊憤憤，於是皆腹誹之。還至土主廟中，寒甚，陜僧爇火供果，余談其姪明空前募銅殿甚悉，今現在西來，可一顧。余唯唯。
十八日，晨起寒甚，亟披衣從南樓觀日出，已皎然上昇矣。晨飡後，即碑文於天長、善雨之間，指僵有張憲副碑最長，獨不及。還飯迦葉殿，仍從北門出。門外崗脊之上，多賣漿瀹粉者。脊之西皆削崖下覆，豈即向所謂捨身崖者耶？北由脊上行者一里，乃折而西下，過一敝閣，乃南下束身峽。巨石雙迸，中澑成坑，路由中下，兩崖逼束而下墜甚峻，宛轉峽中，旁無餘地，所謂束身。下半里，得坪，伏虎菴𠋣?之。菴南向，從其前多賣香草者，其草生於山脊。循捨身崖東南轉，曹溪、華首之道。繞菴西轉，盤絶壁之上，是禮佛臺。太過玄關。余乃先過禮佛臺。有亭在臺東，亦中圮。臺峙其前，石叢起中懸絶壑之上，北瞰危崖倒挿於深壑中，乃絶頂之北盡處。其下即桃花箐，但突不能俯窺耳。其東南壑中，則放光寺在焉。其西隔塢相對者，木香坪。是臺當絶頂西北隅懸絶處，凌虚倒影，若浮舟之駕壑，一山勝處，而𠅘?既傾敝，不容無慨。臺之北，崖壁倒懸，磴道斬絶，而西崖之瞰壑中者，萼瓣上迸，若蒂斯啟。遥向無路，乃棧木横崖端，飛虬接翼於層巒之上，遂分蒂而蹈，如入葯房，中空外透，欲分欲合。穿其奥窟，正當佛臺之下，乃外石之附內石而成者，上連下迸，裂透兩端。側身而進，披隙而出，復登南臺之上，仍東過伏虎，循岩跨壁，盤其壑頂，仰視矗崖，忽忽欲墮，而孰知即向所振衣躡履於其上者耶！東南傍崖者一里餘，有室𠋣?崖，曰曹溪菴，以其側有水一泓，在矗崖之下，引流墜壑，衆派之源，有似宗門法脉。稍下，路分，正道東南循崖平去，徑西下危坡。余睇放光在西南壑，便疑從此徑是。西循之一里餘，轉而北踰一嘴，已盤禮佛臺之下，其西北乃桃花箐路，而東南壑底終無下處，乃從舊路返。里，出循崖正道，過八功徳水，於是崖路愈逼仄，線底緣嵌絶壁上，仰眺，祗覺崇崇隆隆，而不其頂；下瞰，祗覺窅窅㝠㝠，而莫晰其根，如懸一幅萬仞蒼崖圖，而綴身其間，不辨身在何際。東一里，崖勢上飛，髙穹如簷，覆環其下，如户閾形，其內壁立如掩扉，盖其石齒齒皆墮而不盡墮之餘，所謂華首門。其髙十丈，其上穹覆者，不知幾幾，盖即絶頂觀海門下危崖。門之下，𠋣?壁亭，兩旁建磚塔襄之，即經所稱迦葉受衣入定處，待六十百千嵗以付彌勒者。天台王十岳士性憲副詩偈鐫壁間，而倪按院石狀竒絶四字，横鐫而朱丹之，其效矉耶？黥面耶？在束身石狀竒，在袈裟石狀竒，在兜率峽口石狀始竒，各換一字，山靈何罪而受此耶？半里，矗崖東盡，石脊下垂，有寺𠋣?其東，是銅佛殿，今扁其門曰傳燈寺，盖即絶頂東突，由猢猻梯下墜此。再下即迦葉寺，而西南支發脉者。寺東向，路自下而來，抵寺前分兩岐：由其北峽登寺後猢猻梯，絶頂前門道，余昨從上所瞰者；由寺前循崖西轉，過華首門，上束身峽，絶頂後門道，余茲下所從來者。盖寺北峽，寺西崖，寺後猢猻梯，由絶頂垂脊而下，乃崖之所東盡，而峽之所南環者。寺北有石峰突踞峽中，有菴𠋣?其上，是袈裟石。余初不知其袈裟石，望之有異，遂不入銅佛殿而登此石。至則菴僧迎余坐石上。石紋離披作兩叠痕，而上有員孔，僧指其紋迦葉袈裟，指其孔迦葉卓錫之迹。即無遺跡，然其處迴崖外繞，墜壑中盤，此石綴崖瞰壑，固自竒。僧瀹米花獻，甚潤枯腸。余時欲下放光、聖峰諸寺，而不能忘情於猢猻梯，遂循石右上。半里，升梯。梯乃自然石級，有叠磴痕可以啣趾，而痕間石芒齒齒，著足甚艱。脊左瞰，即華首矗崖之上；右瞰，即袈裟墜壑之端，其齒齒之石，華首乃垂而下，此梯乃錯而上者，然質則同。上半里，數折而梯盡，仍從峽上問，去頂逈絶，乃返步下梯。由銅佛殿北，東下峽中。一里，横盤峽底，有菴當其中，所謂兜率菴，已半傾。其後即絶頂與壁分支前突處。菴前峽復深墜。循菴横度，由左崖下半里，崖根有窪內嵌，前有巨樹流䕃，并鶴峋居士詩碑。其前峽遂深蟠。路從其上分兩：循右峽中西南下者，迦葉寺、聖峰寺両支道；循左崖下東向行者，西來寺、碧雲寺、羅壁間道。余時身隨西峽下，而一步一回眺，未嘗不神飛羅壁間。下半里仰髙亭，在懸峽中，因圮未入。既下，半里出峽，迦葉寺。其門東向，中亦髙敞。此古迦葉殿，近因頂有新構，遂稱此寺云。入謁尊者，從其前南向循峽而下，其路峻而，兩丐者覆松棚，曲折夾道數十折，一里餘而至㑹燈寺。寺門南向，入謁而出。東下半里，有岐西去者，放光寺道。然日晨不及行，遂不西向而東趨。其路坦而，一里聖峰寺。寺東向，踞分支之上，前有巨坊，後有傑閣，其勢甚雄拓。閣祀玉皇，今皆以玉皇閣稱之。從此北瞻西來寺，髙綴層崖之上，屏霞亘壁，飄渺天半，其景甚異。出寺，東隨隴行里，過白雲寺。從其右東行一里半，過慧林菴，則左右兩溪合於前而隴盡。遂渡其左峽，東過覺寺蔬園一里，從息隂後踰中支之脊，從千佛閣前觀街。街者，惟臘底集山中朝山之節，昔在石鐘寺前，今移此以近覺，諸寺之中。由街東半里，過西竺寺，里餘，入悉檀。具飡後，知沈公莘野乃翁來叩，尚留待寺間，急下樓而沈公至，各道傾慕之意。時已暮，寺中具池湯候浴，遂與四長老及沈公就浴池中。池以磚甃，長丈五，濶八尺，湯深四尺，炊從隔壁釡中竟日乃就浴者先從池外挽水滌身，然後入池，坐水中浸一時，復出池外，擦而滌之，再浸再擦，浸時不一動，恐垢落池中。余自里盤浴後，入滇，祗澡於温泉。如此番之浴，遇亦罕矣。
徐霞客逰記卷八上j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