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宏
〔戊申〕168│建寧元年│春正月己亥，上徴至，將軍竇武持節迎于夏門亭。庚，即皇帝位。以太尉陳蕃太傅，以將軍竇武司徒，胡廣録尚。詔曰：「太傅陳蕃輔弼先帝，出納允，謇諤之節，宣于本朝。朕𥘉?踐祚，親授策命，忠篤之性，老而彌純。其封蕃高陽侯。」固讓不受，章十餘上，乃許。月辛丑，葬孝桓皇帝于宣陵。庚午，赦天下，賜男爵，孝悌、力田帛，各有差。夏四月甲午，追尊祖解瀆亭侯淑孝元皇帝，考嗣侯萇孝仁皇帝，妃董姬慎園貴人。戊辰，以長樂衛尉王暢司空。五月丁未朔，日有蝕之。六月癸巳，録定策功，封竇武、曹節等十一人列侯。八月，司空王暢以災異策罷，宗正劉寵司空。暢字叔茂，太尉龔之。𥘉?，暢南陽太守，設禁令，明賞罰。太守下車之後而故犯法者，發屋伐樹，塞井移竈，豪強戰慄，晏開早閉。功曹張敞諫曰：「蓋聞諸經典，殷湯開面之網，而四方仁，武王除炮烙之刑，而天下咸服。高祖創業，約法章；孝文寬刑，號稱太宗。若夫卓茂、文翁之徒，皆去嚴刻，務崇温和。夫明哲之君，網漏吞舟之魚，然後光明於上，民物和於下。愚謂舜舉皋陶，不仁者遠；隨會政，晉盗奔秦。治民在德，不在於刑。」暢於是崇寬慎刑，旌賢表德。暢以郡俗奢富，欲約己以矯之，乃衣布，坐羊皮車，厩馬羸弊而不改之。同郡劉表時年十七，從暢受學，進諫曰：「蓋聞奢不僭上，儉不逼下，守道行禮，貴處可否之間。清不暴鱗，濁不污泥，蘧伯玉耻獨君。府君不希孔聖之明訓，而慕夷、齊之末操，無乃皎然自貴於世？」暢答曰：「昔公儀休在魯，㧞園葵，去織婦；孫叔敖相楚，其披裘刈薪。夫以約失之者鮮矣。聞伯夷之風者，貪夫廉，懦夫有立志。雖以不德，敢慕高風，且以矯俗。」太后新攝政，政之巨細，多委陳蕃、竇武，同心戮力，以奬王室，徴用天下名士參政。於是天下英雋知其風指，莫不人人延頸，相望太平。其後中常侍曹節與上乳母趙嬈求謟於太后，太后信之，數出詔命，有所封拜。蕃、武每諫不許。會有日蝕之變，蕃謂武曰：「昔蕭望之石顯所殺，李、杜禍及妻。有一石顯，望之尚之死，况數十人邪！趙夫人旦夕亂政，其患最甚。蕃以餘年，請將軍除之。因災之變以除佞臣，誰曰不可！」武亦謀之，深納蕃言。乃言之於太后曰：「故，內官但典門户，給左右而已。今乃參政，貴顯朝廷，父兄弟並在列位，天下匈匈，多以患，今可悉除之。」太后曰：「此皆天所生，元以來，世世用，國之舊典，何可廢！但誅其惡耳。」武性詳重，疑而未决。是時太白犯上，將星入太微，侍中劉瑜素善天文，與蕃曰：「星辰錯亂，不利臣。前所謀者，宜速斷之。」蕃、武得，將發，於是以朱宇司隸校尉，劉祐河南尹。武奏收中常侍曹節、長樂食監王甫等，使侍中劉瑜內其奏，謀頗泄漏，節等乃竊發瑜奏，且知其。節曰：「前先帝宫人嫁，武父載取之，各且十餘人，此罪。身自不正，何以正人！」中黃門朱宇曰：「其中放縱者罪當誅耳，我曹何罪！」乃與等輩十餘人結誅武等。是夜，矯詔以王甫黃門令，持節誅尚令尹勳，因共脅太后取璽綬。九月辛亥，節請帝御前殿，召公卿百官，易拜司隸校尉、河南尹，遣中謁者分守南、北宫。節稱詔收將軍竇武，武不受詔，與紹將北宫千人屯洛陽都亭。太傅陳蕃聞起兵，將官屬諸生八十餘人到承明門，使者不內，曰：「公未被詔召，何得勒兵入宫？」蕃曰：「趙鞅專兵向宫，以逐君側之惡，春秋義之。」有使者出開門，蕃到尚門，正色曰：「將軍竇武忠以衛國，黃門常侍無道，欲誣忠良邪？」黃門王甫曰：「先帝新棄天下，山陵未成，武有何功，兄弟父並封侯？設樂飲讌，多取掖庭宫人，旬日之間，資財巨萬。臣若此，是道邪？公宰輔，苟相阿黨，復何求賊！」使劍士收蕃，蕃聲逾厲，辭氣不橈，遂送蕃北寺獄。節稱詔，以少府周静行車騎軍，與匈奴中郎將張奐、王甫持節共以討武等。與武陳兵於闕下，甫令其軍曰：「黃門常侍反逆無道，何盡隨之反乎？先降有重賞。」中宫執勢久，士皆畏之，於是免武兵，數十人者各部於甫軍。自旦至食時，兵降且盡。武自殺，紹等走，靖等皆斬，紹弟機、親族賓客悉誅之。蕃亦被害，妻徙日南，皇太后遷于雲臺。於是自公卿以下，嘗蕃、武所舉，皆免官禁錮。蕃字仲舉，汝南平輿人。初，袁閎郡功曹，舉蕃以自代，曰：「陳蕃有匡弼之才，不可久屈，宜以禮致之。」於是郡功曹，舉賢良方正，皆不就。桓帝初，招延俊乂，徵拜議郎，起署尚，稍遷九卿。初豫章太守，獨設一榻以候徐孺，餘人不得而接。其高簡亮正，皆此類。丙辰，司徒胡廣太傅，録尚，司空劉寵司徒。寵字祖榮，東萊牟平人。初會稽太守，正身率下，郡中治，徴入將作匠。山陰縣有數老父，年各八十餘，居若邪山下，去郡十里，聞寵當遷，相率共徃送寵，人齎百錢。寵老父曰：「何乃自苦來邪？」對曰：「山谷鄙老，生未嘗到郡縣，他時吏發不去，民間或狗吠竟夕，民不得安。自明府下車以來，吏稀至，民間狗不夜吠。老值聖化，今聞當棄，故自力來送。」寵曰：「吾何能及公耶？甚勤苦父老。」選一錢受之，故會稽號「取一錢」，其清如此。薄衣服，弊車馬。其與人交恂恂然，在朝廷正色，不可干以私。閉門靜居，不接賓客，教誨孫而己。故進不惡，退無謗言。封曹節十八人列侯，討陳、竇之功。十月甲辰晦，日有蝕之。鮮卑犯幽州，殺略吏民。自此已後，無歲不犯塞。陳、竇之誅，海內冤之。曹節善招禮名賢以衛其罪，乃言於帝，就拜姜肱犍太守，韋著東海相，招迫切，肱浮海遁逃，卒不屈去。著不得已，遂解巾臨郡。政任威刑，妻放恣，受罰家所告，輪輸左校。刑音鄉里，姦人所殺。
〔己酉〕169│建寧年│春正月丁丑，赦天下。迎慎國董貴人幸南宫嘉德殿。月己巳，尊董貴人孝文皇后。后置永宫，如匽貴人之禮。貴人，河間人，配解瀆侯萇，生帝。后兄重五宫中郎將。夏四月壬辰，青蛇御座殿軒。癸巳，風折木。詔羣臣各上封，靡有所諱。議郎謝弼上疏曰：「蓋聞蛇者，女之祥。皇太后幽隔空宫，愁感天心所致。于皇太后定策帷幄，援立陛下，雖父兄不軌，非皇太后之罪，陛下當以其誅㓕之故，特加慰釋之念，而反隔絶，靡有朝問之禮，虧孝道，不可以示四方。昔周襄王不能母，夷狄交侵，天命去之，遂陵遲不復興。禮，人後者之。今以孝桓皇帝父，豈得不以皇太后母哉！援神契曰：『天行孝，四夷和平。』方今邊境斥候，兵革鋒起，非孝無以濟之。願陛下上以尭、舜法，下以襄王戒，無令皇后憂愁於北宫。一旦有霧露之疾，陛下當何面目以天下乎！」匈奴中郎將張奐上曰：「臣聞風號令，動物通氣。木者火之本，相須乃明；蛇者屈伸，隱顯似龍。順至休徵，逆來災殃。故將軍竇武忠肅恭儉，有援立之功。太傅陳蕃，敦方抗直，夙夜匪懈。一旦被誅，天下驚怛，海內嘿嘿，莫不哀心。昔周公旣薨，成王葬不具禮，天乃風，偃木折樹。成王發感悟，禮改葬，天乃立反風，其木樹盡起。今宜改葬蕃、武，選其家屬，諸被禁錮，一宜蠲除，則災變可消，昇平可致。」天雖知奐言是，然迫於節等，不得從之。中官惡謝弼，出陵府丞。郡縣承旨，以他罪死獄中。張奐，字然明，燉煌酒泉人。少與安定皇甫規俱顯當世，而奐與規善。𥘉?，奐梁冀所辟，冀被誅，奐廢錮，衆人莫敢言，唯規數薦奐，由是武威太守、渡遼將軍。幽、并清淨，吏民歌之。徵拜司農，賜錢十萬，除家一人郎。奐讓不受，願徙户華陰。舊制，邊民不得內徙，唯奐因功得聽，故奐始弘農人。建寧𥘉?，奐新至未除，會陳、竇之，中賞侍曹節等承制，使奐率五營士圍武，武自殺，蕃下獄死，義士以此非奐。然素立清節，當可否之間，雖禦不敢奪。後以黨免官禁錮。河東太守董卓慕其名，使兄遺奐縑百匹，奐不受，知卓有姦兇之心，遂與絶。至於朋友之饋，雖車馬不辭。時被黨錮者多不守静，或徙或死，唯奐杜門不出，養徒著矣。六月，司徒劉寵太尉。九月，江夏、丹陽蠻夷反，李膺等以赦獲免，而黨人之名在王府，詔每下，輒伸黨人之禁。陳、竇當朝後，親而用之，皆勤王政而盡心力，㧞忠賢而疾邪佞。陳、竇已誅，中官逾專威勢，旣息陳、竇之黨，懼善人謀己，乃諷有司奏「諸鉤黨者，請下州郡考治」。時上年十四，問節等曰：「何以鉤黨？」對曰：「鉤黨者，即黨人。」上曰：「黨人何用而誅之邪？」對曰：「皆相舉羣輩，欲不軌。」上曰：「黨人而不軌，不軌欲如何？」對曰：「欲圖社稷。」上乃可其奏。於是故司空王暢，太常趙典，司空劉祐，長樂少府李膺，太僕杜密，尚荀緄、朱宇、魏朗，侍中劉淑、劉瑜，左中郎將丁栩，潁川太守巴肅，沛相荀昱，議郎劉儒，故掾范滂皆下獄誅，皆民望。其餘死者百餘人。天下聞之，莫不垂泣。
袁宏曰：夫稱至治者，非貴其無亂，貴萬物得所而不失其情。言善教者，非貴其無害，貴性理不，性命咸遂。故治之興所以道通，羣心在乎萬物之生。古之聖人知其如此，故作名教，平章天下。天下旣寧，萬物之生全。保生遂性，久而安之。故名教之益，萬物之情。當其治隆，則資教以全生；及其不足，則立身以重教。然則教者，存亡之所由。夫道衰則教虧，幸免同乎茍生；教重則道存，滅身不徒死，所以固名教。污隆者，世時之盛衰，所以亂而治理不盡，世弊而教道不絶者，任教之人存。夫稱誠而動，以理心，此情存乎名教者。內不忘己以身，此利名教者。情於名教者少，故道深於千載；利名教者衆，故道顯於當年。蓋濃薄之誠異，而遠近之義殊。統體而觀，斯利名教之所取。
鄉人謂李膺曰：「可逃之乎？」膺歎曰：「不辭難，罪不逃刑，臣之節。吾年己七十，禍自己招，復何避乎！」詔至汝南，督郵吳道悲泣不忍出，縣中不知所。范滂聞之曰：「督郵何泣哉？此必吾。」徑詣縣獄。縣令郭揖滂曰：「天下矣，何在此？」滂曰：「何敢彰罪於君，使禍及老母！」滂與母訣曰：「滂承順教訓，不能保全其身，得下奉亡君於九泉，亦其願。」母曰：「爾得李、杜齊名，吾復何恨！」君、八雋之死，郭泰私之慟曰：「人之云亡，邦國殄瘁。」室滅矣，未知瞻烏爰止于誰之屋！」泰字林完，太原介休人。少孤，養母。年十，縣吏，喟然嘆曰：「丈夫焉能處斗筲之役？」乃言於母，欲就師問。母對之曰：「無資奈何？」林宗曰：「無用資。」遂辭母而行，至成皋屈伯彦精廬，并日而食，衣不蓋形，人不堪其憂，林宗不改其樂。年之後，藝兼游、夏。同邑宋仲，字雋，有高才，諷日萬言，與相友善，閒居逍遥。泰謂仲曰：「蓋昔之君，會友輔仁。夫周而不比，羣而不黨，皆始於將順，終于匡救，濟俗變教，隆化之道。」於是仰慕仲尼，俯則孟軻，周流華夏，採褚幽滯。泰始中至京師，陳留人符融而嘆曰：「高雅奇偉，逹清理，行不苟合，言不夸毗，此異士。」言之於河南尹李膺，與相曰：「吾士多矣，未有如郭林宗者。其聰識通朗，高雅密博，今之華夏鮮其儔。」友而親之。陳留人韓卓有知人之鍳，融原，以己言告之，卓曰：「此太原士。」他日，以泰言告之，卓曰：「四海內士，吾將之。」於是驟泰，謂融曰：「此神氣沖和，言合規矩，高才妙識，罕其倫。」陳留蒲亭亭長仇香，年已長矣，泰香在而言之，明日起朝之曰：「君，泰之師，非泰之友。」陳留茅容，年四十矣，親耕隴畝，避雨樹下，衆人悉踐蹲，容獨釐膝危坐。泰奇其異，請問舍所在，因寄宿。容明旦殺鷄作食，泰謂之已。容分半食母，餘半度置，自與泰素飡。泰曰：「卿賢哉遠矣！郭泰猶減牲之具以供賓旅，而卿如此，乃我友。」起對之揖，勸令學問，卒成盛德。
嘗止陳國文孝，童魏昭求入其房，供給灑掃。泰曰：「年少當精義，曷來近我乎？」昭曰：「蓋聞經師易遇，人師難遭，故欲以素絲之質附近朱藍耳。」泰美其言，聽與共止。嘗不佳，夜後命昭作粥，粥成進泰，泰一呵之曰：「長者作粥，不加意敬，使不可食。」以杯擲地。昭更粥重進，泰復呵之，如此者，昭姿無變容，顔色殊悅。泰曰：「吾始之面，而今而後知卿心耳。」遂友而善之。鉅鹿孟敏，字叔逹，客居太原，未有知名。叔逹曾至市買甑，荷擔墮地，徑去不顧。時適遇林宗，林宗異而問之：「甑破可惜，何以不顧？」叔逹曰：「甑旣已破，視之無益。」林宗以有分决，與之言，知其德性，謂必善士，勸使讀。游學十年，知名當世。其宗人犯法，恐至辟，父老令至縣請之。叔逹曰：「犯法當死，不應死自活，此明理，何請之有？」父老董敦之曰：「儻其死者，此，柰何以宜適而不受邪？」叔逹不得已，乃行。楊氏令，不言而退。令曰：「孟徵君高雅絶世，雖其不言，吾原之矣。」初，汝南袁閎盛名蓋世，泰之，不宿而退。汝南黃憲邦邑有聲，天下未重，泰之，數日乃去。薛恭祖曰：「聞足下袁奉高，車不停軌，鑾不輟軛；從黃叔度乃彌日信宿，非其望。」林宗答曰：「奉高之器，譬諸汎濫，雖清易挹。叔度汪汪如萬頃之波，澄之而不清，橈之而不濁，其器深廣，難測量。雖住稽留，不亦可乎！」由是憲名重於海內。初，泰嘗止陳留學宮，學生左原犯斥逐，泰具酒食勞原於路側，謂之曰：「昔顔涿聚梁甫之盜，段干木晉國之駔，卒齊之忠臣，魏之名賢。且蘧伯玉、顔淵猶有過，誰能無乎？慎勿恨之，貴躬而己。」或曰：「何禮慰人？」泰曰：「諸君黜人，不託以藜蒸，無有掩惡含垢之義。『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亂。』吾懼其致害，故訓之。」後原結客謀構己者，至期曰：「林宗在此，負其前言。」於是去。後發露，衆人咸自以蒙更生之賜於泰。泰謂濟陰黄元艾曰：「卿高才絶人，足偉器。然年過四十，名聲著矣。於此際當自匡持，不然將失之矣。」元艾笑曰：「但恐才力不然，至此年矣。若如所敕，敢自克保，庶不有累。」林宗曰：「吾言方驗，卿其慎之。」元艾聲聞遂隆。後司徒袁隗，隗歎其英異，曰：「若索女壻，如此善矣。」有人以隗言告元艾，自生意謂之曰：「袁公有女，得無欲嫁與卿乎？」元艾婦夏侯氏有，便遣家，將黜之，更索隗女。夏侯氏父母曰：「婦人去，當分釵斷帶，請還之。」遂還。元艾主人請親屬及賓客十餘人，夏侯氏便於座中攘臂呼，數元艾隱慝穢惡十五，曰：「吾早欲棄卿去，而情所未忍耳。今反黜我。」遂越席而去。元艾諸悉發露，由此之故，廢棄當世。其弘明善惡，皆此類。後遭母憂，喪過于哀。徐孺荷擔來弔，以生蒭一束頓廬前，旣唁而退。或問：「此誰？」林宗曰：「南州高士徐孺者。其人諸生，吾不堪其喻。」鉅鹿孫威直來弔，旣而介休賈序亦來弔，林宗受之，威直不辭而去。門人告之，林宗遣人追之，曰：「何去之疾？」威直曰：「君天下名士，門無雜賓，而受惡人之喭，誠失其所望，是以去耳。」林宗曰：「宜先相問，何以便去邪？鄉里賈序者，實有匈險之行，國人所棄，聞我遭喪而洗心來弔，此亦未被道之訓，而有修善之志，吾故受之。若其遂變化者，棄損物更貴用；如其不然，不保其徃。且仲尼不逆互鄉，柰何使我拒序？」序聞之，更自革修，終成善人。其善誘皆此類。其所提㧞，在無聞之中，若陳元龍、何伯求，終成秀異者六十餘人；其所臨官，若陳仲弓、夏治者十餘人，皆名德。石雲考從容謂宋俊曰：「吾與不及郭生，譬諸由、賜不敢望回。今卿言稱宋、郭，此河西之人疑卜商於夫者。若遇曾參之詰，何辭以對乎？」俊曰：「魯人謂仲尼東家丘，蕩蕩體，民不能名，所明。陳禽以貢賢於仲尼，淺之言，故然有定邪？吾嘗與杜周甫論林宗之德，清高明雅，英逹瑰瑋，學問淵深，妙有俊才。然其愷悌玄澹，格量高俊，含弘博恕，忠粹篤誠，非今之人，代士。元以來未其匹。周甫深以然。此乃宋仲之師表，何言哉？」於是勸林宗仕。泰曰：「不然。吾夜觀乾象，晝察人，天之所廢，不可支。方今卦在明夷，爻直勿用之象，潛居利貞之秋。猶恐滄海橫流，吾其魚。吾將巖栖神，咀嚼元氣，以修伯陽、彭祖之術，優哉游哉，聊以卒歲者。」遂辭王公之命，闔門教授。泰身長八尺，儀貌魁岸，善談論，聲音如鍾，宵行幽闇，必正其衣服。家有五千卷，率多圖緯星曆之。與其等類行，晨則在前，暮則在後。所歷亭傳，不處正堂，恒止逆旅之下，先加糞除而後處焉。及宿止，冬讓温厚，夏讓清凉。如鄉里或有爾者父母諺曰：「欲作郭林宗邪？」仇季，字香智，陳留考城人。行至純嘿，鄉黨無知者。年四十，召縣吏，以科選蒲亭長。勸耕桑，合嫁娶。農畢，令弟羣居。同學喪不辦者，躬自助之；其孤寡貧窮，令宗人相贍之；其剽輕無業者，宗人亦處業之。不從科者，罰之。以榖代公賦，多少有次。行之期月，里無盗竊。香初到亭，民有陳元者，獨與母居，供養有違，母詣香告元不孝。香驚曰：「吁！是何謂乎？近日過舍，廬落整頓，耕芸以時，此非惡人，但教化未至。且婦人守寡養孤，上欲激貞名於當世，中欲不負於黃泉，下欲育遺嗣而繼宗。此節者，婦人之妙行。母旣若斯華髮矣，奈何以旦之忿，棄歷年之勤乎？且母養人孤遺，不能成濟，若死者有知，百歲之後，當何以亡者？」母涕泣而起。香留具食，囑曰：「勿復言，吾方教之。」旣而之曰里，於衆中厲言曰：「此里當有孝陳元今何在？」衆指曰：「是。」香起揖之孝行，慰勉之，謂衆曰：「此孝義里當異。以陳元故，後諸鄉。」數日，賫酒禮到元家，上堂與相對，視其食飲之具，有異於他日。遂復陳孝行以誘其心，如是者數焉。元卒孝，鄉邑所稱，縣表其閭，丞掾致禮。是時河內令王奐政尚嚴猛，聞香以德化民，署香主簿，請與相，謂之曰：「聞在蒲亭，陳元不罰而化之，得無鷹鸇之志邪？」香曰：「以鷹鸇不若鸞凰，故不。」奐謝遣曰：「枳𣗥?之林非鸞所集，百里非賢之路。」州郡並請，皆辭以疾。宴居必正衣服，妻有過，免冠自責，妻庭謝思過。香冠，妻乃敢升堂，終不加喜怒聲色。妻之，若嚴君焉。黃憲字叔度，汝南慎陽人。父牛醫。憲識度淵深，時人莫得而測。年十四，潁川荀季和而嘆曰：「足下吾之師。」汝南周居常曰：「吾旬月之間不黃叔度，則鄙吝之心生矣。」時汝南戴叔鸞者，高邁之士，當時意氣，人所推服。然每憲，未嘗不悵然自失。母問之曰：「汝何不樂，復從牛醫兒所來邪？」叔鸞跪曰：「良每自以才能不減叔度，至於面料其人，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可良之師。」舉孝廉，無就之意。其僚輩皆瞻望於憲，以準的。於是俱到京師，稱病而。陳寔字仲弓，潁川許人。少縣吏，常給厮役。時縣吏鄧邵每出候賓，寔執立誦，邵嘉之，即解録，遣使詣太學。寔推純誠，不厲名行，然羅居老少皆親而敬之。鄉閭訟者，輒求正於寔。寔以理喻曲直，退無怨者。皆曰：「寧刑罰所及，不陳君所非。」寔嘗郡功曹，中常侍侯覽屬非其人，太守高倫出教教之，寔固請不可。太守曰：「侯常侍不可違，君勿言。」寔乃封教入，必不得已，寔請自舉之，不足以陳明德，退而署文學掾。」於是鄉里咸以寔失舉，寔晏然自若。倫去郡，故人送於傳舍，乃具言其狀：「善稱君，惡稱己，陳君之謂。」由是衆談咸服焉。辟黃瓊府，除聞喜、太丘長。其政不嚴而治，百姓愛敬之。長紀，字元方，淑，字季方，皆以儒業德禮稱。紀羣，名重魏、晉。文帝嘗問羣：「卿何如父祖？」羣對曰：「臣祖寔不言而治，臣父紀言而行之。至於臣羣有其言而必行。」是歲，爵號乳母趙嬈平氏君。
〔庚戌〕170│建寧年│春，河內婦食夫，河南人夫食婦。冬，濟南盗賊羣起。冬十月，鴻臚喬玄司空。
〔辛亥〕171│建寧四年│春正月甲，帝加元服，赦天下。月癸卯，地震，河水清。月辛酉朔，日有蝕之。太尉劉寵、司空喬玄以災異策罷。夏四月，河東地裂十處，各長十餘里。秋七月癸丑，立皇后宋氏。宋隱之從孫，以選掖庭，立皇后。父豐執金吾，封不期侯。冬十月戊午，上率羣臣朝皇太后于雲臺。初，太后有援立之功，竇氏雖誅，上心知之，故率羣臣俱朝焉。黃門令董萌因上意數太后怨，上深納之，供給致養，每過於别。於是曹節、王甫共疾萌，以親附竇后，謗訕永樂，萌下獄死。
〔壬子〕172│建寧五年│春正月，車駕上原陵，諸侯王、公王及外戚家婦女、郡國計吏、匈奴單于、西域十六國侍皆會焉。如會殿之儀禮。樂闋，百官受賜爵，計吏以次嚮殿前，上先帝御座，具言俗善惡，民所疾苦。司徒椽蔡邕慨然歎曰：「聞古不墓祭，而上陵之禮如此其，察其本意，乃知孝明皇帝至孝惻隱，不易奪。」或曰：「本意云何？」對曰：「西京之時，其禮不可得而聞。光武世始葬于此。明帝嗣位逾年，羣臣朝正，感先帝不復此禮，乃率公卿百僚就陵而朝焉，蓋亡如存之意。與先帝有𤓰?葛之親，男女畢會，郡計吏各向神坐而言，庶幾先帝魂神聞聽之。今者日月久遠，非其時人，但其禮，不知其哀，煩而不省者，先帝孝思之心者。」
〔壬子〕172│熹平元年│春月壬戌，太傅胡廣薨，贈安鄉侯印綬，謐曰文侯。廣字伯始，南郡華容人。初郡吏，在散輩中。太守法雄有曰真，善知人，言於父雄曰：「南郡掾吏，其民略可知。今當舉孝廉，國選士，不可不擇，寧有其人乎？」雄曰：「未有所擬。」真求與掾相，獨奇廣。廣時年十六，雄舉廣孝廉。至京師，廣天下第一。旬月拜尚郎，稍遷九卿公輔，屢登。元老在位，國家多難，廢立邪正之間，以厚重自居，不能有所明。然年逾八十，繼母在堂，朝夕定省，道不𧇊?，傍無几杖，言不稱老，居喪盡禮。及廣薨，故吏自公卿夫數百人，皆縗絰殯泣，自興以來未嘗有。廣所臨治無粃政，世之諺曰：「天下中庸有胡公。」此時公輔者或樹私恩孫計，其後累世致公卿，而廣孫無過千石者。夏四月甲午，青蛇御座，詔問羣臣，靡有所諱。光禄卿楊賜上曰：「臣聞休徴則五福應，咎徴則六極至。夫善不妄來，災不空發，必應行而至。王者心有所惟，意有所想，未形顔色，則五星推移，陰陽乖動。以此觀之，知天之與人，相去不遐。蛇者，於洪範鱗蟲之象，思心不逮之所致。不逮之效，時則有龍蛇之孽。詩云：『惟虺惟蛇，女之祥。』春秋鄭昭公時兩蛇鬥於南門之外，其後昭公殆以女敗。昔周王承文王之盛，一朝晏超，夫人不鳴璜，宫門不擊柝，關雎之人，機而作。夫女謁行則讒夫昌，讒夫昌則苞苴通，殷湯以此自誡，即濟於旱亢之災。唯陛下思乾剛之道，别內外之宜，崇帝乙之制，受元吉之祉，抑皇后之權，割豔妻之愛，則蛇變可消，禎祥立應。殷戊、宋景，其甚明。」上深納之。五月己未，赦天下。常侍張樂、太僕侯覽專權驕恣，詔收印綬，覽自殺，阿黨者皆免。六月癸巳，皇太后竇氏崩，載衣車城南市舍。將殯，曹節、王甫欲用貴人禮。上曰：「太后親立朕身，統承業，詩云：『無言不讎，無德不報。』胡可用貴人禮！」於是發喪成服。將葬，節、孝以竇氏之誅，不用太后禮，以馮貴人祔桓帝。公卿莫敢諫，河南尹李咸執藥上曰：「臣聞禹、湯聞惡是用無過，桀、紂聞善，以亡其國。中常侍曹節、張諫、王甫等因寵乘勢，賊害忠良，讒譖故將軍竇武、太傅陳蕃，虚遭無形之舋，被以滔天之罪。陛下不復省覽，猥發雷霆之怒，海內賢愚，莫不痛心。武以殁矣，無可柰何。皇太后親與孝桓皇帝共奉宗廟，母養蒸庶，繫于天心，仁風豐霈，四海所宗。禮，人後者人之。陛下仰繼元帝，豈得不以太后母？存旣未蒙顧復之報，殁不聞諒闇之哀。太后未崩，武先坐誅，存亡各異，不相逮。而恚武不已，欲貶太后，非崇有虞之孝，昭蒸蒸之仁，八方聞之，莫不泣血。昔秦始皇后不謹，陷幸郎吏，始皇暴怒，幽閉母后。感茅焦之言，立駕迎母，置酒作樂，供養如初。夫以秦后之惡，始皇之悖，尚納茅焦之語，不失母之恩，豈况太后不以罪没，陛下之過，有重始皇。臣謹冒昧陳誠，左手賫章，右手執藥，詣闕自聞。唯陛下揆茅焦之諫，弘始皇之寤，復母之恩，崇皇太后園陵之禮，上釋皇乾震動之怒，下解黎庶酸楚之情。如遂不省，臣當飲鴆自裁，下覲先帝，具陳得失，終不刀鋸所裁。」章省，上感其言，使公卿更議，詔中常侍趙忠監臨議者。時衆官數百人各相顧望，無敢下議。廷尉陳球曰：「皇太后以舊姓盛德，選入椒房，宜配桓帝，是無所疑。」忠笑曰：「廷尉宜便下筆。」球遂下議曰：「皇太后在椒房，有聰明母儀之德，遭天不造，援立聖明，承繼宗廟，功烈至重。先帝晏駕而遇獄，遷居空宫，不幸早世，家雖獲罪，非太后意。今若别葬，誠失天下之望。且馮貴人塜墓賊所掘，骸骨發露，與賊併尸，魂靈染污，不宜配至尊。」忠省球議，作色曰：「陳廷尉此議甚徤！」欲以蚩球。球曰：「陳、竇旣冤，皇太后無辜被幽，臣常痛之。今日言之，退而受罪，乃臣宿昔之願。」諸公卿皆從球議。奏御，節、甫復言曰：「竇氏罪深，無以比。」上曰：「雖犯惡逆，後有德於朕。」節、甫於是不復言。七月甲寅，葬桓思竇皇后。冬十月丁亥，勃海王悝自殺。初，悝有罪，貶奭陶王。悝因黃門王甫求復其國，賂以租錢五十萬。桓帝不豫，詔復悝勃海王。甫以己功，趣責於悝。悝知帝意，不與甫錢。由是甫謀悝逆不道，諷司隸校尉叚潁奏治其獄。悝遂自殺，乃自稱越王，攻破郡縣。
〔癸丑〕173│熹平年│春月，赦天下。夏四月，司隸校尉叚潁太尉。秋七月，光禄勳楊賜司空。
〔甲寅〕174│熹平年│春月己巳，赦天下。太尉叚熲以久疾策免。河南尹李咸太尉。夏四月，立河間王虎濟南王，奉孝仁皇帝祀。冬十月癸酉，日有蝕之。司空楊賜以疾策免。
後孝靈皇帝上紀卷第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