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汉纪》三十卷,东汉颍川荀悦仲豫撰。是书奉汉献帝之命而作,以《左传》编年之体,改写班固《汉书》,凡三十篇,约十八万言。起高祖元年(前206),讫王莽地皇四年(23),备载西汉二百三十年史事。其书“辞约事详,论辨多美”,首创编年体断代史之体例,与《汉书》纪传体并称“班荀二体”,为中国史学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之著作。
【撰述】《汉纪》之纂,肇端于东汉末年。据《后汉书·荀悦传》载,汉献帝刘协雅好典籍,然苦于班固《汉书》文繁难省,乃于建安三年(198)敕命秘书监荀悦,依《左氏传》编年之体,删略《汉书》,重加撰集。献帝特诏令尚书供给笔札,以资其用。荀悦受命之后,“撮叙表志,总为帝纪”,历时三载,于建安五年(200)成书奏上。
其编纂方法,据荀悦自述,乃“列系年月,通比其事”。即以《汉书》帝纪为纲领,按年系事,将本纪、列传、表、志之内容,依年月重新组织编排,使纷繁史事各归其序。史料来源虽绝大多数出自《汉书》,然非一味抄袭,而自有剪裁取舍。书中增补了《汉书》所无之史料,如谏大夫王仁、侍中王闳之谏疏,即赖《汉纪》以传。于文字订正方面,亦多所是正,如《汉书·高帝纪》误载太上皇后崩年,《汉纪》则正之;壶关三老茂,《汉书》不载其姓,《汉纪》则云姓令狐。后世司马光编纂《资治通鉴》,遇《汉书》与《汉纪》异文处,往往舍班而从荀,盖以荀悦修纪之时,《汉书》传本犹未舛讹也。
书成之后,时人即称美其“辞约事详,论辨多美”,“省约易习,有便于用”。唐人刘知幾《史通》列《汉纪》为“左传家”之首,谓“班荀二体,角力争先,欲废其一,固亦难矣”。宋代王铚亦称其“于朝廷纪纲、礼乐刑政、治乱成败、忠邪是非之际,指陈论著,每致意焉”。是书之流传,今所见最早者为明黄姬水刊南宋王铚辑本,清康熙间蒋国祥、蒋国祚与袁宏《后汉纪》合刻,并附《两汉纪字句异同考》一卷,较旧本为完善。
【体例】《汉纪》三十卷,体例精严,为中国史学史上第一部编年体断代史。其体例之创,约有三端:
一曰“以年系事,编年系月”。全书依年月为序,起高祖元年,讫王莽地皇四年,凡二百三十年史事,按年排比,使治乱兴衰之迹,粲然可考。此种体裁,上承《左传》编年之法,而下限断代为史,开后世编年体断代史之先河。
二曰“通比其事,连类列举”。荀悦于编纂之际,创“连类记载”之法。凡一事而涉及数人,或一人而有事数端,皆斟酌取舍,使之相属。因记一事,而连类记载与此事有关之事;因记某人,而连类记载与此人同类之人。如《孝武皇帝纪》记方术之士,将李少翁、李少君、栾大、公孙卿诸人事迹,连类并举,以见武帝好神仙之弊。此法既弥补了编年体不便详载人物之缺陷,又使史事脉络清晰,首尾完具。
三曰“因事发论,附以荀悦曰”。全书有史论三十余条,约占全书二十分之一篇幅。其论或阐发经义,或臧否人物,或借古讽今,皆以“荀悦曰”标出。如论治道则曰“法教并重”,论君臣则析“六主六臣”,皆深切著明,为后世史论之典范。此种“叙事+论断”之体例,既继承了《左传》“君子曰”之传统,又下开《资治通鉴》“臣光曰”之先声。
四曰“立典五志,明其撰旨”。荀悦于卷首明言,其撰《汉纪》有“五志”:一曰达道义,二曰彰法式,三曰通古今,四曰著功勋,五曰表贤能。此五志实为全书编纂之纲领,使史书不仅记事,更寓劝惩褒贬之意,体现其“综往昭来,永监后昆”之史学宗旨。
【著者】荀悦(148—209),字仲豫,颍川颍阴(今河南许昌)人。东汉名臣荀淑之孙,荀俭之子,荀爽之侄。其家世业儒,为颍川望族。
悦早慧,十二岁能解说《春秋》。家贫无书,每借人书,过目成诵。性沉静好著书,美姿容,然不乐交游。汉灵帝时,宦官用事,士人羞与为伍,悦遂托病隐居,时人莫知其才,唯堂弟荀彧深敬重之。
建安元年(196),曹操迎献帝都许,荀彧荐悦于曹操,初仕镇东将军府,后迁黄门侍郎。献帝颇好文学,悦与荀彧、孔融侍讲禁中,日夕谈论,深得帝心。累迁秘书监、侍中。时曹操专权,献帝徒拥虚位,悦有志匡辅而谋无所用,乃著《申鉴》五篇,以申明古今之鉴戒。其书论政体,言法教并重;议时事,斥谶纬符瑞。明人何孟春称其“无贾谊之经制而近于醇,无刘向之愤激而长于讽”。
建安三年,奉敕撰《汉纪》,五年书成。又著《崇德》《正论》及诸论数十篇,今多亡佚。建安十四年(209)卒,年六十二。
悦之学,以儒家为本而兼综道法。其政治思想,主“法教并重”,谓“法者,治之正也;教者,治之本也”。于人性,持“性三品”说,分人为君子、中人、小人,主张“君子以情用,小人以刑用”。于君臣之际,析为“六主”“六臣”,以品评人物,垂训后世。唐人李世民赞其“论议深博,极为政之体,尽君臣之义”。综观其一生,处汉祚将移之际,怀经世之志而不得施展,乃退而著书,以明其道。其学其人,皆可谓汉末醇儒之典范。
【论赞】历代于《汉纪》,评价甚高,尊为史林圭臬。东晋袁宏《后汉纪序》称“荀悦才智经纶,足为佳史”,赞其“所述当世大得,治功已矣”。唐人刘知幾《史通》列《汉纪》为“左传家”之首,于《二体篇》谓“班荀二体,角力争先,欲废其一,固亦难矣”,又称其“历代宝之,有逾本传”。故唐代科举,以悦《纪》与《史》《汉》同列为一科。
宋人尤重其书。王铚《两汉纪后序》谓《汉纪》“于朝廷纪纲、礼乐刑政、治乱成败、忠邪是非之际,指陈论著,每致意焉。反复辩达,明白条畅,启告当代而垂训无穷”。司马光修《资治通鉴》,于《汉书》《汉纪》异文处,往往舍班而从荀,以其去古未远,犹存西汉旧文之真。李焘跋其书,亦详考荀纪优于班书之处。
明人何良俊称荀悦“论议博深,致有典要”。然清初顾炎武《日知录》颇致不满,谓其“叙事索然无复意味,间或首尾不备”,又讥其尽没王莽天凤、地皇年号“似反病其疏略”。四库馆臣驳之,谓“班书莽自为传,自可载其伪号;荀书以汉系编年,岂可以莽纪元哉”,以为顾氏“非确论,不足为悦病”。
近人梁启超论《汉纪》,谓“善钞书者可以成创作”,又称其“结构既新,遂成创作”。白寿彝先生亦以《汉纪》为中国历史撰述体裁第一个演变时期结束之标志,谓其“丰富了编年体史书的叙事空间,拓展了编年体史书的记事功能,推动了编年体发展成为一种真正成熟的史书体裁”。今人论中国史学史者,莫不列《汉纪》为编年体断代史之祖,与《汉书》纪传体并峙,为史林双璧。
赞曰:汉祚将移,仲豫挺生。奉诏修史,创例垂型。本左氏之编年,写班书之旧典。辞约事详,论辨精美。立五志以明撰旨,法教兼该;著卅篇以存汉事,功侔迁固。虽顾氏讥其无味,何损于日月;而刘子推为二体,实定其权衡。千载而下,欲究西汉之兴衰、编年之轨范者,舍《汉纪》其何从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