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遊記卷十下
明 徐宏祖 撰
西南逰日記十
十九日，妙藥以乳線贈余，余以俞禹錫詩扇，更作詩扇贈之。駝騎至，即飯而别。妙藥送出北門，仍里，過演武塲東。北循東麓一里，有岐分：一直北隨塢者，理、下關道；一東向入峽踰山者，迷渡、洱海道。乃從迷渡者東向上，五里，涉西下之澗，于是上躋坡。里，得坪，有數家在坪北，曰阿兒村。更躡坡上五里，登坡頭，平行岡脊而南度之。此脊由東峯北度而下者，其東與山夾坑，北下西轉而入川；其西則平墜川南，從其上俯瞰䝉城，如一甌脫。北𠋣?坡再東上里，有四家當脊而居，沙灘哨。脊上有新建菴，頗潔。躡脊東上里，盤崖北轉，忽北峽駢峙，路穿其中，即北來東度而南轉之脊，是慶龍關。透峽，即隨峽東墜，石骨嶙峋。半里稍平。是脊北自定西嶺南下，東挾白崖、迷渡之水，禮社江；南由定邊縣東而下元江；西界䝉化、甸頭之水，陽江，南由定邊縣西而下瀾滄，乃景東、威逺、鎮沅諸郡州之脉所由度者。東向下者四里餘，有數家居峽中，是石佛哨，乃飯。里，有四家在北坡，曰桃園哨。于是曲折行峽中，隨水而出，或東或北，不里，輒與峽俱轉，而皆在水左。如是十里，再北轉，始望峽口東達川中。峽中室累累，各就水次，其瓦俱白，乃磨室。以水運機，磨麥麵，甚潔白，乃知迷渡川中，饒稻更饒麥。里，渡橋，由溪右出峽。隨山南轉半里，乃東向截川而行。其川甚平拓，北有崇山屏列，即白崖站；西北有攅峰横亘而南，即定西嶺南度之脊。兩髙之間，有坳在西北，即定西嶺。踰嶺而西，下關道；從坳北轉，趙州道。予不得假道扵彼，而僅一渉禮社上流，攬迷渡風景，皆駝騎累之。東行平堤里，有圍牆當路，左踞川中，方整而甚遙，中無巨室，乃景東衛貯粮之所，是曰新城。半里，其墻東盡。復行堤上里，有碑𠅘?在路右，乃理倅王君署景東，而衛人立扵此者。東半里，有溪自北而南，架木橋扵上，水與溪形俱不，此即禮社之源，自白崖定西嶺來，南注定邊，下元江，合馬龍臨安河，下蓮花灘者。時川中方苦旱，故水若衣帶。從此望之，川形如犁尖，北拓而南斂，東西兩界山，亦北髙而南伏，盖定邊、景東道，皆由此而東去。半里，入迷渡之西門，其墻不及新城之整，而居廬甚盛，是舊城，有廵司居之。其地乃趙州、洱海、雲南縣、䝉化分界。買米扵城。出北門，隨墻東轉一里，有支峯自東南繞而北，有浮屠在其上。盤其嘴入東塢中，一里，其中成一壑，曰海。有𠋣?山北向而居者，遂宿焉。十日平明，飯而行。東一里入峽，其中成一壑。里，隨壑北轉，漸上坡，再上再平，里，踰嶺頭，遵岡北行。里，有村在西坡腋間，酒藥村。北循坡行，其坡皆自東而西向下者，條崗縷縷，有水界之，皆西出迷渡者。再下再上，約十里，有賣漿者廬岡頭，曰飯店。有村在東山下，曰飯店村。北一岡，里，坡西，扵是有山與東坡夾而成峽，其流南下，而西注迷渡。路乃從峽中溯之。北里，轉而東北上，里，陟而踰其坳。此烏龍壩南來脊，至此東度南轉，而峙水目者。脊頗平坦，南雖屢升降坡間，而上寔不多，北下則平如兜，不知其南龍脊。余自月十日從鶴慶度脊而西，盤旋西南者半載餘，乃復度此脊北返，計離鄉載，陟脊而東西度之，不啻如織矣。脊北平下半里，即清華洞，𠋣?西山東向。再入之，其內黃潦盈瀦，及扵洞口。余去年臘月十八日，當雨後，洞底雖濘，而水不外盈，可以深入。兹方苦旱，而水當洞門，即外臺亦不能及，其門內𡸁?𡸁?浸水中，止此穿一隙，其上亦透重光，不如內頂之崇深。稍轉而北，其上竇即黒暗，而窮其下門，俱水没，無從入中洞。此洞昔以無炬不能深入，然猶踐濘數十丈，披其中透頂之局，兹以水漲望門而止，不知他日途經此，得窮其藴藏否？出洞，北行半里，踰嶺即西向白崖道，仍舎之而北。里，有池一方，在西坡下，其西南崖石嶙峋，亦龍潭。北一里，過一村，村北路右有墻一圍，楊土縣之宅。北一里，即洱海衛城隅。從西城外行半里，過西門，余昔所投宿處。隨西而北半里，抵北門外，乃覓店而飯。先是，予從途中，牧童手持一雞葼，甚巨而鮮潔，時雞葼已過時，盖最後者獨出而。余市之，至是瀹湯飯，甚適。洱海徃雞山道，在九鼎、梁王山間，予昔所經者。騎夫以家在蕎甸，故强余迂此。盖洱海衛所環之塢甚，西𠋣?脊崇岡，東南滙青龍海，破峽而遶雲南驛水口，其南即青華洞前所踰南坳，其北即梁王山東下之支，平伏而横接東山者。自洱海北望，以水從此洩，而不知反上流，予亦欲經此驗之。于北行田塍間，西瞻九鼎道，登登緣坡，在隔澗之外數里。六里，抵梁王山東支之南，有寺在其西腋，南向臨川，曰般若寺。路乃東向踰岡一里，有村廬𠋣?西山而居，曰品甸。由其東一里，再北上坡，乃一堤。堤西北山廻壑抱，東南積水海，于時久旱，半已涸矣。從堤而東半里，有廟𠋣?堤而北懸海中，龍王祠。東半里轉北，堤始盡。復踰東突之坡，一里，復西腋尚蟠海支流。平行嶺脊，北里，則東坡下墜，遥接東山，腋中有水盈盈，則周官㱔海。其北則平岡東度，而屬于東山，此海寔青龍海之源矣。梁王之脉，由此東度，不特南環洱城東山，即蕎甸北、賔川東，山崇窿鐡索箐、紅石崖者，皆此脊繞蕎東而磅礴之。余夙聞洱城北有米甸、禾甸、蕎甸之名，且知青海水經雲南隨川北轉，經臙脂壩，合禾、米諸甸水而北入金沙，意此脊之北，蕎甸水亦東北流至此，乃知其獨西北出賔川者。始悟此脊自闕山而盡扵雲南，北界扵蕎甸之東，聳賔川東山而盡扵紅石崖。金沙江岸脊北盤壑，是蕎甸，與禾、米甸，名雖鼎列，而水則分流焉。從嶺上轉西北一里，隨北塢下，里而至塢底。直北開一塢，其北崇山横亘，即斜騫扵賔川之東而雄峙者。西界山，即梁王山北下之支；東界山，即周㱔北岡東度之脊所轉北而直接横亘崇山者。從嶺上觀之，東西界僅與脊平，至此而巖巖直上，其所下深。塢中村廬纍落，即所謂蕎甸。度西南峽所出澗，稍北上坡，而止騎夫家。十一日平明，飯而行。騎夫命其擔以隨。纔出門，以擔重復返。再候其父飯，仍以騎行，則上午矣。北向隨山之麓五里，一村在川之東，海。村當川窪處，而寔無海，第東山有峽向之耳。漸轉西北五里，西山下復過一村。四里，數十家𠋣?西山而廬，其前環堤積水，曰馮翊村。其北即崇山横障之麓。川中水始沿東山北流，至是西轉，潄北山而西，西山北突而扼之，與北麓對峙門。水由其中西向破峽去，路由其南西向踰入，遂與水不復。蓋北突之嘴，夾水不可行，故從其南披隙以踰之。由馮翊村北一里，至此坳麓，乃向西盤崖歴壑，山雨忽來，傾盆倒峽，浹地交流。里，轉西南盤崖上。一里，轉西北，遂躡石坡。一里，升岡頭，有岐西向踰坳者，賔居道；北向陟岡者，賔川道。乃北上半里，登嶺頭，于是西瞰川，正與賔居、海東之山隔川遙對，而川之南北，尚近山所掩，不能全覩，然峯北蕎甸之水，已透峽西出，盤折而北矣。乃西北下山一里，騎夫指北峰夾岡間鐡城舊址，昔土酋據之以險者。盖梁王山北盡之支，北則蕎甸水界深塹，南則從峯頂墜一坑環之，此岡懸其中，西向特立，亦如佛光寨恃險一女關之意。下里餘，北渡墜坑之水，乃循東山北行。里，抵蕎水所出口。其水分衍漫流而北隨之，或行水中，或行磧上，或涉水左，或涉水右，茫無正路。四里，上東麓，始有路北向。循麓行六里，望路西有鞏橋當川之中，則理由賔居來道。有聚落在橋西，周官營。從其東直北里，一坊在岡上，過之始賔川城。北一里，過南薫橋，入其南門，行城中，北過州治前，一里，出北門飯，市肉以食。北一里，過岡坊，西北下坡一里，抵川中澗。其北有鞏橋五洞頗整，以澗水僅一衣帶，故不由橋而越澗。西北里，遂抵西山東突之嘴。盤之北里，有路自西南踰坳來合，即余昔從梁王山來者。其北有村廬𠋣?西峯下，是紅帽村，余昔來飯處。從村後西山北行四里，西山開峽，于是路分，遂西向入峽。一里，渉澗北上一里，登岡頭，過一坊。西北行里，西南踰脊，望南山自西屏列而東，是排沙北界之山，西自海東，東抵賔居，南與脊烏龍壩山並夾者，土人稱北山，而觀音箐在其北塢。其西北瀕洱海，魯擺山，則澗門所來之脊，東挾上下倉之水，而北出拈花寺南橋下者。從岡頭西北行里，稍下，有水自西南來，有亭橋北跨之，乾果橋。北有數家𠋣?岡，余昔之所宿，而今亦宿之。乾果北有一尖峯，東向而突，亭亭臨上。盖西南自魯擺海東之脊分支東北，上上、下倉、觀音箐分界，下煉洞、乾果溪中𡸁?，亦雞中第一水口山。
十日平明，飯而行。西北里，涉一溪，上里許，抵尖峯下。循其東崖而北一里，隨崖西轉，遂出峯北。于是北塢自西而東，即雞山之水，自煉洞而東，下牛井街，合賔川而北者。路隨南崖西向下里，有村在路旁，上有坊曰金牛溢井。土人指村北溪旁有石穴，金牛溢處，而街則在其外。西盤峽陟坡里，下渡一水，復西北上。再上再下，五里，登一岡頭，皆自南北突者。里稍下，過廣甸流芳坊。北一里，村廬相望，即煉洞境矣。南𠋣?坡，北瞰塢，里，過公館街。北一里，過中谿庄。北上岡一里，有茅舎累累，煉洞街。北半里，過煉法龍潭坊。北一里，稍下，過一橋，有數家𠋣?西山塢中，前有水一塘，其上有井，亭覆之，即龍潭，不知煉法者誰矣。村北有巨樹一株，根曲而出土上，髙五六尺，中空鞏而復倒入地中，其下可通人行。于是西北里，踰一坡，西北一里，過菴。西北下涉一坑，一里，涉坑復上，乃循北山之環腋而西上。一里餘，瞰其南壑，中環如規，而底甚平。西上一里，遂分兩岐，北向踰嶺，雞山道。乃北上行嶺頭里，復西折而下。下里，有峽自西南來，其底水破峽西北出，即下倉海水所由注牛井者，有亭橋跨之，是雞山東第水口山。渡橋西，復北上坡，折而南，盤西峽而北，一里，循峽西北上，一里，有哨當嶺頭，從此平行直南，乃下倉道。踰嶺北下一里，則拈花寺東向𠋣?西山，居環壑中。入而飯，飯後雨至，少憩。從寺左轉而西上一里，踰一北突之嶺，有坊曰佛臺仰止始全雞山靣目，頂聳西北，尾掉東南，髙懸天際，令人神旺。踰脊西下，即轉而北，一里，下陟北墜之峽。半里，西踰一北突之坳。坳南岐有坊𠋣?坡，此白石崖東麓坊。余昔來未及，故從其西麓之坡，折而東上。過坳，復西向循路趨，一里，過白石崖西坊。西一里，有岐稍下，則雞山前峽之溪，東向而入牛井街，合賔川溪，北向桑園而下金沙矣。溪有亭，橋跨其上。過橋北，騎夫東轉北上而向沙址，予西向溯溪，欲尋所謂河孔者。時水漲，濁流奔湧，以不復可物色。遇一嫗問之，指在西南崖下，而沿溪路絶，水𣲖?横流，荆棘交翳，或渉流，或踐莽，西里，忽一𠅘?橋跨溪上，其倍扵沙址下流者。有路自北來，越橋南，即循南山東向出白石崖前，乃登山官道。始知沙址橋乃㨗徑，而此橋即洗心橋。河孔即在橋南石崖下，其石横卧丈，水由其下北向溢出，穴横長如其石，而髙不及尺，水之從中溢者甚清，而溪中之自橋西來者，渾濁如漿。盖橋以西水從𣲖?來：一北來者，瀑布峽中，與悉檀、龍潭水所合；一西來者，桃花箐東下之流。泒共㑹橋西，出橋東，㑹此孔中清水，此雞山南澗之上流。于是隨北來路，上靈山一㑹坊。里至坊下，即沙址西來路所合者。其西南隔澗有寺踞坡麓，接待寺。此古刹，在西第一支東盡之麓。雞山諸刹，山路未闢，先有此寺，自後來者居上，而此刹頽矣。時予不知騎僕前後，徘徊一里，漸隨溪東岸而上。其東峯下臨，即東第支廻環之嶺，新構塔基扵其上，中與士閣中第支相對成峽，而路由其下者。北一里，盤坡稍上，過報恩寺。寺東第支山麓之首刹，亦如接待之在西支之首，惟中第支兩溪交㑹處，夾尖無刹可托，其上即士閣中臨之而巳。從報恩西北一里，有橋西跨澗上。渡橋，循士閣東麓北向上半里，有岐西向盤嶺者，士閣道；直北臨東溪西崖而入者，悉檀龍潭道。聞駝騎巳先向龍潭，予隨之一里，東度橋，從澗東躡峻上。其上趾相叠，然巨松夾隴，翠䕃飛流，不復知有登陟之艱。里，轉龍潭上，半里而入悉檀寺。時四長老俱不在，惟純白出迎，乃税駕北樓。迴憶嵗初去此，巳半載餘矣。
十日，雨浹日。憩悉檀。
十四日，復雨，憩悉檀。
十五日，雨仍浹日。下午，弘辨師自羅川、中所諸莊回，得吳方生
月念四日。弘辨設盒夜談。
十六日中雨霽，晚復連綿。
十七日，霽，乃散步藏經閣，觀丁香花。其花嬌艷，在秋海棠之間，滇中甚多，而雞山盛。甚折揷御風毬，時毬下截駝夫肩負而損，與上截接處稍解，余姑垂之牆隂，以遂其性。御風之意，思其懸崖飄颺而名之。
十八日，霽甚。下午，體吉自摩尼山回，與摩尼長老復吾至，素飱乃整，夜談久之。
十九日，弘辨師誕日，設麵甚潔白。平午浴扵池。余先以久涉瘴地，頭面四肢俱發𤺋?，塊累累叢膚理間，左耳左足時時有蠕動狀，半月前以虱，索之無有，至是知風，而苦扵無藥。兹湯池水深，煎以藥草，久浸而薰蒸之，汗出如雨，此治風妙法，幸而值之，知疾有瘳機矣。下午，良一、蘭宗來，體師更以所録山中諸刹碑文相示，且謀余作揭，轉報麗江。九月初一日，在悉檀。上午，與蘭宗、艮一觀菊南樓，下午别去。初日，在悉檀。作紀北樓。是日，體吉使人報麗府。
初、初四日，作紀北樓。
初五日，雨浹日。買土參洗而烘之。
初六、初七日，浹日夜雨不休。是日，體吉邀坐南樓，設餅飯。出朱按君、謝撫臺所詩卷，併本山、力、本無、野愚所存詩跋，并程㳺詩畫圖章，他山、陳渾之、恒之詩翰，相玩半日。
初八日，雨霽。作紀北樓。體吉以本無隨筆詩稿示。
初九日，霽甚。予欲往理取所寄衣囊，并蒼山、洱海未之興。體吉來，㽜曰：巳著人特往麗江，若去而麗江使人來，是誑之。余以即來辭，體吉曰：寜俟其信至而後去。余從之。遂同和光師窮覺來龍。從寺西一里，渡蘭那寺，東南下水，過迎祥、石鐘、西竺、龍華，其南臨中溪，即萬夀寺，俱不入。西北里，入覺訪遍周。遍周居片角莊，月終乃。遂出，過鎖水閣，從橋西上共，一里，至寂光東麓。仍東過澗，從澗東躡覺後脊。北向上一里，登其中岡，東望即蘭那寺峽，西望即水月菴後上烟霞室峽。上一里，再登一岡。其岡西臨盤峽，西北有瀑布懸崖而下，其上静廬臨之，即栴檀林。東突一岡，横抱蘭陀後脊，岡後分峽東下，即師林前墜之壑。于是岐分嶺頭：其東南來者，乃蘭那寺西上之道；東北去者，獅林道；西北盤崖而上者，栴檀嶺；其西南來者，即余從覺來道。始辨是脊，從其上望臺，連聳峯南下，脊兩旁西墜者，南下瀑布而出鎖水閣橋；東墜者，南下合獅林諸水而出蘭那寺東。是東下之源，即中支與東支分界之始，不可不辨。余時欲東至獅林，而忽瀑布垂綃，乃昔登雞山得未曽，姑先西北上。于是愈上愈峻，路愈狹，曲折作之字而北者里，乃西盤望臺南嘴。此脊下度覺正脊，而東折其尾，龍華、西竺、石鐘、迎祥諸寺。龍横龍潭，南悉檀前案，而盡扵其下。此脊當雞山之中，其脉正而雄，望臺初湧處，連貫珠，故其下當結覺一山首刹，其垂端之石鐘，亦開山第一古跡焉。然有欲以此山作一支者，如是則不得以塔基前距之一，而以此支代之。但此支寔短而中縮，西之士閣，東之塔院，寔交峙扵前，與西支之傳衣寺嶺鼎足前列。故論支當以寂光前引之崗中，塔基上擁之迹東，而此脉之中縮者不與；論刹，當以覺中懸首，而西之寂光乃其輔翼，東之悉檀另主東盟，而此寺之環拱者獨尊。故支中條附庸，而寺中條冠冕，此寺中條重，而中條不能重寺。嘴之西有亂礫𡸁?峽，由此北盤峽上，路出栴檀嶺之上，羅壁道；由此度峽西下，栴檀中静室道，而瀑布則層懸其下，反不得。再度峽西崖，隨之南下一里，轉東岐，得一新闢室。問瀑布何在？其僧樸而好，曰：此間有瀑布：東箐者，最上而；西峽者，中懸而長；下塢者，水而短。惟中懸第一勝，此時最可觀，而春冬則無有，此所以昔時不聞。老僧牽衣㽜待瀹茗。予急扵觀瀑，僧導，西下峻級，半里，越級灣之西，有水𡸁?崖，前墜壑，而路由其上，南盤而下。半里，即壑東危崖盤聳，其上一瀑𡸁?空倒峽，飛噴迢遙，下及壑底，髙百丈餘，搖嵐曳石，浮動烟雲。雖其勢扵玉龍閣前峽口瀑，而峽口內嵌扵兩崖之腋，觀者不能對峽直眺，而旁覷倒瞰不能竟其全體。此瀑髙飛扵穹崖之首，觀者隔崖平揖，而自顙及趾，靡有所遺，故其跌蕩之勢，飄搖之形，宛轉若有餘，騰躍若不及，粉碎扵空虚，貫珠扵掌上，舞霓裳而骨節皆靈，掩鮫綃而丰神獨迥，不由此幾失山中第一勝矣。由對峽再盤西嘴，入野和静室。門内有室楹甚𤕤?，兩旁夾室亦幽潔。其門東南向，以九重崖龍，即以本支栴檀嶺虎，其前近山皆伏，而逺者以賔川東山并梁王山龍虎，中夾益開展無前，直底雲、南東水盤諸嶺焉。盖雞山諸刹及静室俱南向，以東西支龍虎，而西支之南有木香坪山最髙而前鞏，亦虎翼，故藉之勝者此，視之祟者亦此。獨此室之內不與衆同，而此山亦伏而不，他處不能。野和克新之徒，尚居寂光，以其徒知空居此，年少而文，詩雖未工，而志甚切，以其師叔曉寄詩相示，并已稿請正，且具飡焉。問克新向所居精舎，尚在西一里，而克新亦在寂光，乃不西往，復從瀑布上東盤望臺之南里，從其東脇一静室，其僧一宗，已獅林西境矣。室之東有水噴峽中，南下渉之。東即體吉静室，其上標月静室。其中峽所噴水，即下蘭那東澗者，此其源頭。其上去脊已不甚遙，而崖間無道，道由望臺可上，至是已越中支之頂而御東支矣。由此而東半里，入白雲静室，念佛堂。白雲不在，觀其靈泉，不出扵脇而出扵脊，不出扵崖外而出扵崖中，不出扵穴孔而出扵穴頂。其懸似有所從來而不，其墜似不假灌輸而不竭，何前不遽出，必待結廬之後？何後中不止，而獨擅諸源之先？謂之非功徳水可乎？較之萬物閣岩下之瀦穴，霄壤異矣。東一里，入野愚静室，是静室。浹談半晌，西南下一里，飯扵影空静室。與别已半載，一把臂，乃飯而去。從其西峽下半里，至蘭宗静室。盖獅林中脊，自念佛堂中𡸁?而下，中影空，下蘭宗兩静室，而中突一岩間之，一踞岩端，一𠋣?岩脚，兩崖俱墜峽環之。岩峙東西峽中，南擁如屏。東屏之上，有水上墜，洒空而下，罩扵嵌壁之外，是水簾。西屏之側，有色旁映，傅粉成金，煥乎層崖之上，是翠壁。水簾之下，樹皆掩側，有斜騫如翅，有旁臥如虬，獨有體側而横生者，衆枝皆圓，而此獨扁，衆材皆奮，而此獨横，亦一竒。蘭宗遙從竹間望余至，即趨迎留宿。時沈莘野已東㳺，乃翁偶不在廬，余欲候晤，遂從之。和光欲下山，因命顧僕與俱，恐山廬無餘被，憐其寒。奴請匙鑰，余并箱篚者與之，以一時解縛不便。奴去，蘭宗即曳杖導余再觀水簾、翠壁、側樹諸勝，既暮乃還其廬。是日重陽，晴𤕤?既甚，而夜月當中峯之上，碧落如水，恍然羣玉山頭。
初十日，晨起，問沈翁，猶未，蘭宗具飯，更作餅食，予取紙獅林四竒詩畀之。水簾、翠壁、側樹、靈泉，顧僕不至，予心怏怏，即辭蘭宗下，纔下，一僧倉皇至，蘭宗尚隨行，訉其來何以故，曰悉檀長老命來候相公者。余知僕逋矣，再詢之，曰：長老尊使負包囊往理，詢和光，疑其未奉相公命，故使余來告，余故知其逃，非理。遂别蘭宗，同僧亟下五里過蘭那寺前幻住菴東，下里，過東西兩澗㑹處，抵悉檀已午，啓篋而視，所有盡去。體吉、弘辨欲予急發，寺僧往追，予止之，謂追或不及，及亦不能强之必來，亦聽其去而已矣。但離鄉載，一主一僕，形影相依，一旦棄予扵萬里之外，何其忍。
十一日，予心忡忡，體吉，恐余憂悴，命其姪并純白陪余散行藏經樓諸處。有圓通菴僧妙行者，閲藏樓前，瀹茗設果，純白以象黃數珠示。象黃生扵象肚下，大如白菓，取得之，製爲數珠，百千中不能得一，其象亦象中之王也。坐樓前池上，徴迦葉，取藏經中與雞足相涉者，摘一段録之，始知經言迦葉守衣入定，有四石山來合，即其，亦未嘗有雞足名。知迦葉亦有，惟迦葉波名摩訶迦葉，摩訶，，餘皆迦葉耳。是晚，鶴慶史仲文適自省來，史乃公子，省試下第，歸而登山自遣。
十日，妙行來約余往㳺華嚴，謂華嚴老僧野池乃月輪之徒，不可不一晤，向以坐關龕中，以未接顔色悵。昔予以嵗首過華嚴，其徒俱出，無從物色，余時時悼月公無後，至是亟飯而行，和光亦從。西一里，踰東中界溪，即迎祥寺，于是涉中支界矣。一里，南踰鎖水閣下流登坡，于是涉中支脊矣。西北溯脊一里，過息隂軒，循瀑布上流西北行里餘，渡北來之溪，于是去中支陟西支界矣。北一里，西涉一峽溪，再上一西來支之嘴，登之西北行一里，西渡亭橋，橋下水華嚴前界水，上下俱有橋，而此其下流之渡橋內峽中有池，水流而不溷，亦龍潭類。由溪南向西北行，于是陟西支脊矣。半里，入華嚴寺。寺東向，踞西支脊之北，創自月潭，至月輪而光之，雞山首刹，慈聖太后賜藏貯之，後燬扵火，野池復建。野池年七十餘，歴侍山中諸名宿，今老而不忘先德，以少未叅學，掩關静閲，孜孜不倦，亦可取。聞余有修葺雞山志之意，以所録清凉通傳假余，其意亦善。下午將别，史君聞余在，亦追隨至。余恐途已晚，遂别之，從别路先返，以史有輿騎。出寺，西北由上流度橋，四里，連東北踰澗，而至其東界之支，即聖峯、燃燈之支𡸁?。一里，東下至其盡處，有寺中懸，天竺寺。其北澗自仰髙亭峽中下，其南澗從西支東谷屢墜而下者，夾聖峯之支，東盡扵此。王十岳㳺記以聖峯中支，誤矣。由其𡸁?渡北峽橋，于是陟中支之西界。循北麓而來，半里，兩過南下水，乃首傳寺前左右流。其南峽中始闢畦，有廬中央，是覺菜圃。從其左北轉半里，踰支脊，連横過法華、千佛、靈源菴，是皆中脊下𡸁?處。半里，北踰鎖水閣下流，即覺寺矣。仍東隨路一里，過西竺寺前，上圓通菴，觀燈籠花樹。其樹葉細如豆瓣，根如匏瓠，花開如山茱萸，中紅而尖蒂俱緑，似燈𡸁?𡸁?。予從永昌劉館其樹，未其花。此菴妙行舊居㽜瀹茗乃去一里，由迎祥寺北渡澗，仍去中界而入東支界。溯水而北，過龍泉菴、五華菴，今名龍潭，乃悉檀龍潭之上流。龍潭已涸深壑，乃龍潭猶滙下流。余屢欲探之，至是强僧索之五華後崕，水流淙淙，分注悉檀之右，而坡道上躋，不其處。僧以日暮勸返，比還寺門且閉矣。
十日，史君悉檀巨匾，盖此君夙以臨池擅名，而詩亦不俗，復相與劇談。既午，輿人催就道，史懇余同由九重崖横獅林、栴檀而西，宿羅壁，明日同一登絶頂作别。余從之。遂由悉檀東上坡，半里過天池静室，六里而過河南止足師静室。更北上一里，直躡危崖下，是徳充静室。徳充復吾髙足，復吾與史君有鄉曲之好，故令其徒引㳺此室，而自從西路上羅壁，具飯扵西來寺，以下榻。此室當九重崖之中，九重崖最髙處，室乃新構而潔。其後危崖之半，有洞中懸，可緣木而上。余昔聞之，不意追隨首及扵此。余仰眺叢木森霄，其上似有洞門彷彿。時史君方停憩不前，余即躡險以登。初雖無徑，既得引水之木，隨之西行半里，仰眺洞當在上，復躡險以登。初亦無徑，半里，既抵岩下，一木𠋣?崖直立，少斫級痕以受趾，遂猱木升崖。凡數懸其級，始及木端，而石級亦如之，皆危甚。足之力、手之力亦半無所寄，所謂慿虚御風而寔慿無所慿，御無所御。洞門正南向，上下皆削壁，中嵌一門，髙五丈，濶與深亦如之，而旁無餘隙。中有水自頂飛洒，貯之可供一人飡，憩之亦僅受一人榻，第無餘隙，恐不免風雨之逼。然臨之無前，近則木香坪之嶺已伏扵下，逺則五龍壩之障正横扵其南，排沙、觀音箐諸山層層中錯，各獻其底裡而無餘藴焉。久之，聞室中呼聲，乃下。隨引水木而東，過一棧，觀水所從出處，乃一巨石下。甫出，即刳木引之西注，此最上層之水；其下一丈，出一水，則復吾之徒引入静室；其下出一水，則一衲引之。連出級，皆一峽坳，雖穴異而脉必潜通，其旁分而支引者，舉岩中皆藉之矣。既下室中啜菓，復繼以餅餌，乃隨下層引水之木，西一里，入一衲軒，延眺久之，而行。西一里，過向所從登頂之坡，橫而西，路漸隘，或盤坡嘴，或過峽坳，皆亂礫𡸁?沓，而中無滴水，故其地不能結廬，遂成莽徑。里餘，峽坳中有一巨木，横偃若橋。西里，乃踐坡轉嘴而上，過野愚静室，半里，上至白雲静室。白雲、固㽜以日暮而去，白雲隨過體吉静室而别。西半里，過一宗静室，傍水躡坡半里，踰望臺南突之脊，于是暝色已來，月光漸耀。一里餘，兩過望臺西坳之水。一里，南盤栴檀嶺，乃西過羅壁東𡸁?，皆乘月而行。稍盤嘴而上半里，慧心静室，此幻空碧雲寺前南突之坡。余昔與慧燈别扵㑹燈寺，訪之不值，今已半載餘，乃乘月叩扉，出茗酌扵月中，甚適。此地去復吾先期下榻處尚里，而由此西下度箐，暗不可行，慧心乃曳杖指迷。半里，度而上，半里，登坡，與碧雲路合，月復如前，慧心乃别去。西一里，過一静室，乃盤嘴北向躡坡，則復吾使人遍呼山頭矣。一里，入西來寺。寺僧明空他出，其弟空，余向所就飡者，聞之，自其静室來迎。復吾知吾軰喜粥，炊粥以供。久不得此，且當行陟之後，吸之明月之中，不啻仙掌金莖矣。十四日空先具食饅後繼以黃黍之糕，乃米所蒸，而柔軟勝扵糯粉者。乳酪、椒油、葼油、梅醋，雜沓而陳，不豐而有風致。盖史君乃厥兄明空有約而來，以下闕
徐霞客逰記卷十下j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