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遊記卷七下
明 徐宏祖 撰
西南游日記十雲南
十一月初一日，晨起，先作令顧僕徃投阮玉灣，索其導游緬甸。乃作𣈆?寧諸柬，湏其返命，即令徃南埧候渡。下午，顧僕去，予欲入城拜阮仁吾，令其促所定負擔人西行計。適阮穆聲來顧，已而玉灣以來，期定於明日晤其齋中，余遂不及入城。
初日晨起，予欲自仁吾處次第拜穆聲。至，玉灣來邀甚急，余遂從其使先過之，則穆聲巳先在坐，延於內齋，欵洽殊甚。既午，曰：今日總府宴撫按，當入內一看即出，故特延穆聲奉陪。并令幼出侍飲，果去而即返，洗盞更酌。已而報撫按巳至，玉灣復去，囑穆聲必欵予多飲，湏其出而别。余不能待，薄暮，托穆聲代别而返。
初日晨徃仁吾處，令促負擔人，即從其北宅拜穆聲，留晨飡，引入內亭，觀所得竒石。其亭名竹在，余詢其故，曰：父没時，宅他人有，後復業，惟竹在耳。亭前紅梅盛開，此中梅俱葉而花，全非吾鄉本色，惟一株傍亭簷，摘去其葉，始露面目，猶故人之免冑相。石在亭前池中，髙八尺，闊半之，玲瓏透漏，不瘦不肥，前後俱無斧鑿痕，太湖之絶品。云年前從螺山絶頂覓得，以八十餘人舁至，其石浮卧頂上，不經摧鑿而下，真神物之有待者。余昔以避雨山頂，徧卧石隙，烏覩有此類哉！下午，過周恭先，遇於南門內，正挽一友同來，顧知金公趾余作送静聞骨詩，相與同徃叩之，則金在其莊，不相值。公趾名初麟，字頗肖董宗伯，風流公子也。善歌，知聲律，家有歌童、聲妓。祖科甲，父偉，鄉薦，在昔曾任江西萬安令。公趾素好客，某奏劾錢士𣈆軍門，名在疏中，黜青衿。其友留至其家，割鷄餉，餚多烹牛雜脯，而甚精潔。其家乃教門，舉家用牛不用豕。其友馬姓，字雲客，尋甸府人。父以鄉科任沅州守，卒於任。雲客其長，文雅藴藉，有幽人墨士之風。是晚，篝燈論文，雲客出所著拾芥軒集相訂，遂把盞深夜，恭先别去，予宿其齋中。窻外紅梅一株盛放，此間皆紅梅，白者不植。中夜獨起相對，恍似羅浮魂夢間。
初四日，留晨飡，恭先復至，對奕兩局，留飯。過午乃出城，以顧僕將反。及抵寓，則方生儼然在樓，問何以來，曰：昨從𣈆?寧得君，即騎而來送君，騎尚在，當遲一日復徃𣈆?寧。問昔何以徃，曰：徃新興，便道過𣈆?寧看君耳。問顧僕何在，曰尚留𣈆?寧候渡。始知方生徃新興，以許郡尊考滿，求雷太史左右之於廵方使君。雷名躍龍，以禮侍丁憂於家，廵方使爲倪於義，四川人。
初五日，方生余作永昌潘氏父，父名嗣魁，丙子科第十名，子名世澄，丙子科解元。騰越潘秀才，名一桂。余求許郡尊作通李永昌，永昌太守李還素。予求范復蘇名醫士，江西人。作通楊賓川，賔川牧楊大賔，黔人，原籍冝興。其展轉予謀，勝予自謀。下午顧僕自晉寧返，得唐來索陶不退，阮仁吾所促負擔人亦至。
初六日，造别阮玉灣穆聲索其所作送靜聞骨詩。乃出叩任君。任君，來妹婿，來母夫人在其家，併徃起居之。任固留飯，余乃趨别馬雲客，不值，留詩而還。過土主廟，觀菩提樹，𣗳?在正殿陛庭間甬道之西，其四五抱，幹上竦而枝盤覆，葉長寸，似枇杷而光。土人言花白而帯淡黃色，瓣如蓮，長亦寸，每朶十瓣，遇閏歳則添一瓣，以一花之微，而按天行之數，不但泉之能應刻，而物之能測象如此，亦竒矣。土人每以社日羣至𣗳?下，灼艾代炙，言炙樹即同炙身，病應炙而解，此固誕妄，而樹膚之瘢靨無餘焉。出廟，飯於任。返寓，周恭先以金公趾所詩及贐至，以馬雲客詩扇至，阮玉灣以詩冊并贐至，其弟鏳亦使人餽贐焉。迨暮，金公趾自莊還，來晤，知余欲從笻竹徃，曰：余軰明晨當相送笻竹桞亭。余謝之曰：母作是念，君在夢鄉中。余巳飛屐𡶶?頭，不能待。是晚，許郡尊與李永昌亦至，惟范復蘇未至。
初七日晨，索飯欲行，范君至，即作楊賔川。余遂别方生，循城南濠西行里，過西門。西北沿城一里，轉而北半里，西門，外有文昌宫、桂香閣峙其右，頗壯。西半里，出外隘門，有岐向西北者，富民正道；向正西者，笻竹寺道。乃從正西傍山坡南行五里，其坡西盡，村聚駢集，是黃土坡。坡西則塢，自北而南，以達滇海者。西行塢塍中里，有溪自西北注而南，石梁横其上，是即海源寺側穴涌而出之水，遂省西之第一流云。西一里半，有山自西山横突而出，反自南環北，路從其北嘴上一里半，西達山下，有峽東向，循之西上，是笻竹；由峽內越澗西南上，是圓照；由峽外循山嘴北行，是海源。有一婦騎而前，一男隨而行者，云亦欲徃笻竹。隨之，誤越澗南上，圓照至而後知非笻竹。圓照寺門東向，層䑓髙敞，殿宇亦弘，而閴寂無人。還下峽，仍踰澗北，令行李徃候於海源。余從峽內入，一里半，澗分兩道來，一自南峽，一自北峽，流交㑹處，有坡中懸其西。於是渡南峽之澗，即躡坡西北上，漸轉而西，一里半，入笻竹寺。寺髙懸於玉案山之北垂，門東向，斜𠋣?所踞之坪，不甚端稱，而羣𡶶?環拱，林壑縈沓，亦幽䆳之境。入寺，殿左庖膾喧雜，騎來之婦亦在焉。余即入登藏經閣，望閣後有靜室楹，頗幽潔，而環墻廻隔，不所入門，因徘徊下閣。一人迎而問曰：君豈霞客耶？問何以知之，曰：前從吳方翁案徵其所作詩，詩題中之，知與丰標不異。問其誰，則嚴姓，名姒祖，號築居，嚴冡宰清之孫。人沉毅有骨，淡泊明志，與姪讀於此。所望墻圍中靜室，即其栖托之所，留余入，懇停一宿。余感其意，命顧僕徃海源置行李。余同嚴君入殿左方丈，問所謂禾木亭者，主僧不在，鎖鑰甚固。復遇一段君，亦識余，言在𣈆?寧相晤，亦忘其誰何矣。段言金公趾期㑹於此，金當即至。人同歩殿右，循階坡而西北，則寺後上崖復有坪一方，其北崖環前抱，與南環稱，此舊笻竹開山之址。後僧塋，有塔，皆元時者。塔各有碑，猶可讀。還寺，公趾與友兩軰至，時嚴君拉余飯，頃之，住持體空至，其僧敦厚篤摰，有道行者，余言，今日諸酒肉混䀨寺中，明晨當齋潔以請。遂出前騎來，婦坐正殿東廂，始知其婦妓而稱觴者。公趾拉余及築居飲於殿東廂，坐客各歌，然後此婦歌，歌不及公趾。既而段去，予與築居亦别而入息陰軒。迨暮，公趾與客復携酒榼就軒中飲，此婦亦至，飛斚徹歌，鼔乃别去。余就寢，寢以紙帳，即嚴君之榻。另一榻亦紙帳，是其姪者，嚴君携襆被就焉。既寢，嚴君猶秉燭獨坐，觀余石齋詩帖并諸公手。余夢魂間聞其哦詩贈余，余寢熟不能辨。
初八日，同嚴君至方丈叩體空，由南側門入幽徑，逰禾木亭。亭當坡間，林巒環映，東對峽隙，滇池一盃，浮白於前境，窅有雲林筆意。亭以茅覆，窻楞明靜，中有蘭本，各叢合抱，一春蘭，止透挺；一冬笋，花發十穗，穗長尺，一穗十餘花，花如萱，其色赭班，而形則與蘭無異。葉比建蘭濶而柔，磅礴四垂，穗長出葉上，而花枝重，亦交垂於旁，其香馥滿𠅘?中，開亭而入，如到衆香國中。人各當窻一隙，踞窻檻坐，侍者進，乃太華之精者，冽而蘭幽，一時清供，得未曽有。禾木者，山中特産之木，形不甚，而獨此山有之，故取以名。相仍已久，而體空新整之，然目前亦未睹其木。體空曰：此亭幽曠，可供披覽，側有軒，可以下榻，君留此過歳，亦空山勝。久之，公趾軰來，拉就殿東廂共飡鼎食，入息陰軒飯。嚴君所哦詩贈余，余亦作一詩别。出殿别公趾，則行李前去，體空邀，轉不容行。余徃懇之，執袖不舍。公趾、築居前致辭曰：唐𣈆?寧日演劇集賔，欲留名賢，君不止，若可止，余軰亦先之矣。師曰：君寧淡不羶，不𣈆?寧留，此老僧所以敢留。余曰：師意既如此，余當從雞山回，師停數日。盖余初意欲從金沙江往雅州參峨嵋，滇中人謂此路久塞不可行，必仍省，假道於黔而出遵義。余不信，與吳方生别，方生執裾黯然曰：君去矣，余何日？後㑹何日，何不由黔入蜀，再圖一良晤。余口不答，而心不能自已。至是體空誠切，遂翻然有不由金沙之意。築居、公趾軰交口曰：善。師乃聽别。出山門，師逺送下坡，指對山路曰：踰此可入海源上洞，較山下行近。既别，一里半，下至峽中，令肩行李者踰南澗，仍來路出峽，徃海源寺。余同顧僕踰北澗，循澗北入，即由岐東向躡嶺。一里，踰嶺東稍東下半里，折而北，半里，已遙上洞在北嶺，與妙髙相並，而東則踐危石巉磴而下。下險，即由山半轉而北行。半里，有道東向，自海源上坡，從之。西北上半里，嶺石森立，如雲湧出，再北，遂得上洞。洞門東向，髙穹軒逈，其內深六七丈，濶與髙亦如之，頂穹成盖，底平如砥，四壁圍轉，無嵌空透漏之狀。惟洞後有石中突，髙丈餘，有隙宛轉。踰之而入，洞壁亦嵌而下墜，深入各丈餘，底遂窅黒。余墜隙而下，有水自後壁滴瀝而下，至底而水不，黒處亦漸朙。有樵者余入，駐外洞待之，候出乃去。洞中多野鴿，俱巢洞頂，人飛擾不定，土人設機取之。稍北共半里而得中洞，門亦東向，深濶髙俱不及上洞之一，四壁亦圍轉無他岐，惟門左旁列一柱，有孔外透異耳。余從洞前望徃妙髙路，自海源由山下村落，盤西山北嘴而西上，洞前有如綫之路，從嶺北踰岰而西，即從嶺頭行，可省降陟之煩。乃令顧僕下山，招海源行李，余即從洞嶺北行，期㑹於妙髙。洞北路若斷若續，縁西山之半，其下皆村聚，𠋣?山之麓，路隨之。余行嶺半一里，有路自下村直上，西北從之。一里，踰嶺西峰頭，有水一塘在窪中。由塘北西下一里，山復環成髙塢，自南而北。塢口石峯東峙，嶙峋飛舞，踞衆壑之交。石峯北有塢自西而東，西塢重壑層叠，有山臨之，其下路交而成蹊。望之行半里，北下至石山之西，半里，西抵西塢之底。路當從西塢北崖縁峽而上，余誤從西塢南崖躡坡而登。一里，踰嶺脊而西，即西北層崗之上，有佛重峙，知即妙髙，而下有深峽間隔，路反折而西南，已覺其誤。循之行一里，以當截峽北渡，便可折而入寺。乃墜峽西北下，半里渉底，復扳峽西北上，以寺在崗脊矣，而何以無路？半里登脊，則猶然寺前環峽之崗，與寺尚隔一坑。崗上一塔，正與寺門對。復從其東北下坑半里，由坑底再上北崖，則猶然前塢底縁崕處。北上半里，崗頭有庵當道，富民路，菴側有坊。沿峽南循坡半入，半里至妙髙寺。寺東向，前臨重峽，後𠋣?峰，所謂華峰。尖髙擁，攢而成塢，寺當其中，髙而不覺其亢，幽而不覺其閴，亦勝地。正殿左右俱有官舍，以當富民、武定之孔道。土人言，妙髙正殿有辟塵木，故境不生塵，無從辨。瞻眺久之，出待行李於庵側。久之，乃從坡下上。詢途人徃沙朗道，或云仍下坡，自普撃道而去，省中通行之路，其路迂而易行；或云更上坡，自牛圈哨分岐而入，此間間達之路，其路近而難知。余曰：既上豈可復下？遂遵道上坡。里，逶迤踰嶺頭，即循嶺北西向盤崖行。里，有石𡶶?自嶺北來，與南𡶶?屬數家當其間，曰牛圈哨，東西之水從此分矣。從哨西直下，則道之出永定橋者。余乃飯而從嶺脊北向行。一里，稍下渉壑，即從壑北上坡。縁坡東北上，回望壑底，西墜成峽，北走甚深。路東北逾坡，其東猶下滇池之峽。一里半，從嶺頭逾岰而北，一里，再逾一西突之岰，其北遂仍出西峽上。於是東沿山脊行，北一里半，西瞰有村當峽底，是陡坡。其峽逼仄而深陡，此村居之最險者。嶺上隨嶺東轉半里，有路自東岰間透而直西，遂墜西峽下，此陡坡通省之道。乃遵之東上，半里，踰岰東，於是南沿山脊行。東半里，稍東北下峽中。半里，有水一池瀦路南，曰清水塘，在度脊之半，塘北遂下墜成坑。隨之北下一里，過峽底，有東來道，度峽西北上，此即自省㑹走富民間道。隨之，復從峽西傍西山北行，里，轉而西，遇負薪者，指北向從岐下峽中行，半里至其底，即清水塘之下流。從峽西縁坡麓行，細徑斷續，亂崕崩隤。里半，踰澗縁東麓北一里，乃出峽口。於是北塢闢，南北遥望，而東界老脊與西界巨峯夾而成塢。始從畦塍北行一里，有溪頗巨，自塢北來，轉而西去，余所從南來之水亦入之，同入西南峽中。路北渡之一里，有村聚𠋣?西山之麓，髙下層叠，是沙朗。入叩居停，皆辭不納，以非路故，非昆明之習俗。最後入一老人家，强主之，竟不覓米而炊。
初九日自覓米具炊。余散歩村北，遥晰此塢，東北自牧養北梁王山西支分界，東界雖脊，而山不甚髙；西界雖環支，而西北有石崖山最雄峻；南沙朗西山，南天生橋，而南屬於陡坡東崖之山。其山東西兩界既夾成塢，而南北亦環轉連屬。其中水亦發於龍潭，合南北峽而成溪，西注於富民螳螂，然不能竟逵。從塢西南入峽，搗入山洞，其洞深黒莫測。穿山西出，與陡坡之澗合。洞上之山，間道從之，所謂天生橋。然人從其上行，不知其下有洞，亦不知洞之西透山之中空而橋，惟沙朗人耕牧於此，故有斯名。然亦皆謂洞不可入，有狼虎，有妖祟，勸余由村後踰山西上，不必向水洞迂折，余不從。既飯，南循坡麓行一里半，與溪遇，遂同入西峽。其峽南北山壁夾而成，路由溪北沿北山之麓入。一里，仰北崖之上，石壁盤突，其間駢列多門。東一門髙懸危瞰，勢獨雄豁，磴跡甚微，棘翳崖崩，莫可著足。乃令顧僕并行李俟於下，余獨扳躍而上。久之，躋洞東，一門側迸，余以必中通洞，遂從其側倒懸入洞門。其門南向甚穹，洞內層纍北上，深十餘丈，濶半之，內無旁竇，即前外側迸之門，不中達。出洞，欲東上側門，念西洞尚多，既下，欲再探西洞，望水洞更異，遂直從洞下西趨水洞。半里，西峽既盡，山環於上，洞闢於下，水從東來，逼南崕搗西洞入，路從其北墜岡下。余令肩夫守行李於岡上，與顧僕入洞。洞東向，髙十餘丈，濶半之。始渉水從其南崖入，水潄其北崖而環之。入五六丈，水環北崖，路環南崖，俱西轉。仰南崖之上，層覆叠出，突危䑓，結虚樓，皆在數丈之上，氤氲閤闢，與雲氣同呑吐。從其下循之西入，北崖尚明，水潄之，南崖漸暗，路隨之。西五六丈，南崖西盡，水從北崖直搗西崖下，西崖遂下嵌成潭，水嗚嗚其中，作衝激聲，遂循西折去。路乃渉水循東崖，北向隨之。時洞轉而北，髙穹愈甚，延納餘朗，若明若昧。五六丈，水潄北崖，復西轉，余亦復渉西崖。於是水再環北崖，路再環南崖，竟昏黒不可辨，但聞水聲潺潺。五六丈，復西遇水，其水漸深，既上不可，而下不可測，乃出。出復四渡水而上岡。聞岡上有人聲，則沙朗人之耕隴者，余入洞，與負行李人耦語待之。余言：水之西出，即陡坡北峽，山之上度，即天生橋，間道所從，如前之所標記者。始恨不携炬竟西從洞中出。言富民有老虎洞，在溪之上，不可失。余謝之。乃西上躡嶺，一里半，登其脊，是天生橋。脊南石峯嶙峋，髙聳而出，其脉自陡坡東度脊而北，間道循其東垂，陡坡之澗，界其西麓，至此跨洞而北，屬於沙朗後西山，水從其下穿腹西出，路從其上度脊西行。脊西瞰即陡坡澗水，直走而北，至此西折，脊上之路，亦盤壑西墜，益信出水之洞，即在其下，心懸懸欲一探之。西行山半者一里，有岐直下岐底，遂令顧僕同負囊者由道直前，余獨下趨峽中。半里，抵峽底，溯水東行一里，折而南，則後洞龎然西向，其髙濶亦如前洞，水從其中涌騰而出，西與南來之澗合而北去。余溯流入洞，丈後，仰睇洞頂，上層復裂，通於門外，門之上，若橋之横於前，其上復流光內映，第髙穹之極，下層石影氤氲，若浮雲之上承明旭。洞中流初平散而不深，隨之深入數文，忽有突石中踞，浮於水面，其內則淵然深滙，旁礴崕根，不能溯入矣。洞頂亦有石倒騫，以髙甚，反不覺其夭矯。其門直而逈，而深入而猶朗朗，且以上層倒射之光，直徹於內。出洞，還顧洞門上，其左懸崖甚峭，上復闢成一門，當即內透之隙。乃渉澗之西，遙審崕間層叠之㾗，孰可著足，孰可倒扳，孰可以宛轉達，孰可以騰躍上。乃復渉澗抵崖，一依所審法試之。半晌，遂及上層外門，更廓然髙穹。入其內，龕窩，䑓榭，俱浮空內向。內俯洞底，波濤破峽，如玉龍負舟，與洞頂之垂幄懸帔，昔仰望之而隱隱者，兹如纓絡隨身，幢幡覆影矣，與躡雲駕鶴，何異乎？坐久之，聽洞底波聲，忽如宏鐘，忽作細響，之神移。及下，層崖懸級，一時不得腠理。扳掛甚久，有男婦十餘人，自陡坡來，隔澗停睇。迨余下，問何所，余告以逰山。兩男亦儒者，問其上何有，余告以景不可盡言，恐前行者漸逺，不復與言。遂隨水少北，轉而西行峽中。一里，漸上北坡。縁坡西行里，峽塢漸開，四里，塢愈開。其北崖踰山南下者，即沙朗後山所來道；其南坡有聚落𠋣?南山者，是頭村。路至此始由塢渡溪。溪上横木橋，其水即陡坡并天生橋洞中所出，西流而注於螳螂川者。從溪南隨流行一里，過頭村之西。沿流一里半，復上坡西行里，再下塢中。半里，路旁有賣漿者，𠋣?南坡而居，則顧僕與行李俱在，遂入飯。西盤南山之嘴，一里，村。村之西有塢北出，横陟而過之。半里，復上坡，隨南山而西，上𠋣?危崖，下逼奔湍。五里，有村在溪北，村。至是南界山横突而北，北界山環村之西，突而南，塢口始西窒焉。路由溪南躋北突之坡而上，一里半，抵峯頭。其峯北瞰村溪而下，溪由村西横嚙北峯之麓，破峽西出。峽深嵌逼束，止容水不容人，故路踰其嶺而過，羅鬼嶺，東西分富民、昆明之界焉。過嶺西下四里，連過上、下羅鬼兩村，則村之流巳破峽西出，界兩村之中而西有一溪自北塢來，與村溪合併西去，路隨之。行溪南里，抵西崖下，其水稍曲而南，横木梁渡之。有村𠋣?北山，曰阿夷冲。從其西一里半，踰一坡，一里，暗中得一村，亦𠋣?北山，是哨。覓宿肆不得，半里，乃從西村得之。
初十日鷄鳴起飯，出門猶不辨色。西南行塍中，一里半，南過一石橋，即阿夷冲溪所出。溪向西北流，路渡橋南去。半里，一水自東南峽中來，較於阿夷冲溪，即志所云洞溪之流。流各西入螳螂川。度木橋一里餘，得溪湯湯，即螳螂川。自南峽中出，東北直抵哨西，乃轉北去而入金沙江。有巨石梁跨川上，其下分五鞏，上有亭，其東西兩崖各有聚成衢，是橋頭。過橋，西北一里，即富民縣治。由橋西溯川南行七里，河上洞。先是有老僧居此，人以老和尚洞呼之，故沙朗村人誤呼老虎洞。及抵洞，有刻河上洞者，盖前任縣令以洞臨溪流，取河上公之義而易之。甫過橋，余問得其道，而顧僕與負嚢者已先向縣治，余聽其前，獨沿川岸溯流去。一里，西南入峽，里，隨峽轉而南，皆瀕川岸行。里，路直躡山西上，余疑之，而路甚，姑從之。一里，遇樵者，始知山上胡家山道，乃土寨。乃復下，瀕川而南。一里，路南上山，覘其旁路皆翳，復隨之，躡山南上，愈上愈峻，一里，直登嶺脊，而不洞。其脊自西峯最髙處横突而東，與東𡶶?壁夾川流，祗通一線者。盖西岸之山，南自安寧聖泉西龍山分支傳送而來，至此聳危嶂，屏壓川流，東北墜此脊，以横扼之。東岸之山，東自牛圈哨嶺分支傳送而來，至此亦聳危嶂，屏壓川流，西與此脊對而挾持之。登此脊而脊南山勢崩墜，夾川如線，川自南來，下嵌其底，不得自由，惟有衝躍脊南之路，復墜淵而下，以此下必無通衢，而墜路若此，必因洞而闢。徑折隨之下，則樹影偃密，石崖虧蔽，悄非人境。下墜一里，路直逼髙峰西南下，其峰崩削，如壓危影，兀兀欲墜，路轉其夾岰間，石削不容趾，鑿孔懸之，影倒奔湍間，猶窅然九淵。至是，余知其去路甚逺，已非洞之所麗，而受其險峭，徘徊不忍去。忽聞上有咳聲，如落自九天，巳而一人下，余愕然，問何以獨踞此？余告以尋洞，曰：洞在隔嶺之北，何以逾此？余問此路何徃？曰：沿溪躡峭四十里而抵羅墓。此路之幽閴，更非他境所擬矣。雖不得洞，而覘此竒峭，亦一快。返躋一里，復北上脊。脊之東有洞南向，然去川甚逺，知非河上洞，而髙攬南山，凭臨絶壑，亦超然有雲外想。遂披棘扳崖入之。其洞雖不甚深，而上覆下平，倒插青冥，呼吸日月，此最矣。凭憩久之，仍踰脊北下，一里抵麓，得前所翳路瞰川崖而南，半里，即横脊之東垂。前悮入南洞，在脊南絶頂，此洞在脊北窮峽，洞門東向，與東峯夾朿螳川，深嵌峽底，洞前惟當午一露日光，洞內之幽阻可知。洞內南半穹然，北半仰石外突偃石之上，與洞頂或綴或離，其前竪石一枝，從地內湧起，踞洞之前，若湧塔然。此洞左之概。穹入之內，崆峒窈窕，頂髙五六丈，多翺翔卷舒之勢。五文之內，右轉南入，五文而窅然西穹，閴黒莫辨矣。此洞右之概。余雖未窮其奥，已覺幽竒莫過。次第滇中諸洞，當與清華、清溪洞相伯仲，而惜乎逺既莫聞，近復荒翳，桃花流水，不出人間，雲影苔痕，自成歳月而巳。出洞，隨川西岸，遵故道七里，至橋頭。北一里，入富民縣南門，出北門，無城堞，惟土牆環堵而巳時顧僕不知待何所，余踉蹌而前。里，有溪自西南山峽出，其勢甚遥，其流亦頗，有梁南北跨之。北上坡，五里，飯於石關哨。踰岰北下，日色甚麗，照耀林壑。西有山曰白泥塘，其山南北横聳，如屏插天。土人言東下極削，而西頗夷，其上水池一方，可鑿可廬。山東之水，即由石關哨北麓而東去共里，渉之，即縁東支邐迤北上八里，踰其岰。岰不甚峻，田塍疊疊環其上，村居亦夾峙，是十里舗。四里没官莊。里者切關，其處塢徑旁達，聚流焉。一出自西南峽中者，最，即白泥塘山後之流，有石梁跨其上，梁南居廬即者切關。越梁西北上一里，復過一村廬，一水自西峽來，一水自西北峽來。過村廬之西北，有平橋跨西峽所出溪上。渡其北，遂西北上嶺。盤曲而上者里，有佛宇楹，本坊跨道，曰滇西鎖鑰。西上一里餘，當山之頂有堡焉，居廬亦盛，甸堡。有歇肆在西隘門外，遂投之宿。
十一日，自甸堡至武定府歇。
季夢良曰：此後共缺十九日，詢其從逰之僕，云：武定府有獅山，叢林甚盛，僧亦敬客。留憩數日，遍閲武定諸名勝。後至元謀縣，登雷應山，活佛，作碑記。窮金沙江，由是出官莊，經姚三姚：大姚縣、姚安府、姚州。而逹雞足。此其畧。余由十月記憶之，其在武定、元謀間無疑矣。夫霞客徃矣，其僕猶在，文之所缺者，從而考之，是僕足當霞之遺獻云。
徐霞客逰記卷七下j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