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遊記卷十上
明 徐宏祖 撰
西南遊日記十七雲南
月十一日，雞再鳴，促主者炊，起而候飯。天明乃行，雲氣猶勃勃。北向仍行溪西里，有亭橋跨溪上，亭已半圯，水沸橋下甚急，是四十里橋。橋東有數家𠋣?東崖下，皆居停之店，此地反䝉化屬。葢橋西趙州，其山之西䝉化；橋東亦䝉化，其山之東太和，犬牙之錯如此。至此始行溪東，傍㸃蒼後麓行七里，有數十家𠋣?東山而廬，夾路成巷，是合江鋪。至是始望西北峽山横裂，有山中披隙：其南者，余所從來峽；其北來者，下江嘴所來漾濞峽；其西南下而去者，水合流而下順寧之峽。峽形雖遥分，而溪流之㑹合，尚深嵌西北峽中，此鋪所，猶止南來一溪而已。出鋪北，東山餘支垂而西突，路北踰之，遂併南來溪亦不可。葢餘支西盡之下，即兩江㑹合處，而路不由之。西北行坡嶺者四里，始兩有流自東北兩峽出；既而盤曲西下，一澗自東北峽來者差，有𠅘?橋跨之，亭已半圮，是亨水橋。葢蒼山西下之水，此最，亦西南合於南北水交㑹處。然則合江之稱實流，不止漾水、濞水而已。從橋西復西北踰一嶺共一里，始與漾水遇。其水自漾濞來經此，即南與天生橋之水合，破西南山峽去，經順寧泮山而下瀾滄江。路溯其東北岸行五里，有村居夾而成巷，金牛屯。出北，有溪自東山出，架石梁其上，側有石碑，拭而讀之，乃羅近溪所題石門詩。題言石門近在橋左，因矯首東望，忽雲起迸坼，露出青芙蓉兩片，插天拔地，駢立對峙，其内崇巒叠映，雲影出没，令人神躍。亟呼顧僕與負僧，而人已前，遥追之里乃及。方欲强其還，而一僧旁伺，問之，即石門旁藥師寺僧。言門上有玉皇閣，有洞，明敞可居，欣然願居停主。乃東向從路導余，五里抵山下，過一村，即藥師寺，遂停杖其中。其僧名性嚴，坐余閣上，摘蠶豆餉。時猶上午，予欲登山，性嚴言玉皇閣躡峯而上十餘里，且有洞之勝，須明晨竟日游，今無及。葢性嚴山中未完，既送余返寺，遂復去，且以匙鑰置予側。予時慕石門竒勝，飡飯即扃其閣，東南望石門而趨，皆荒翳斷塍，竟不擇道。里，溪自石門出，溪北無路入，乃下就溪中。溪中多巨石，多奔流，亦無路入，惟望石門近在咫尺，上下壁凑，駢削萬仞，相距不踰丈，其頂萬端如一，其根止容一水，葢本一山外屏，直從其脊一刀中剖而成者，故既難陸陟，復无從溯溪。徘徊久之，乃渡溪南，反隨路西出。久之，得一徑東向，復從以入。將及下，復渡，渡溪北，縛溪中木，架巨石以渡。知此道乃不乏行人，甚喜過望。益東逼門下，叢篁覆道，道分，一東躡坡磴，一南下溪口。乃先降而就溪，則溪水正從門中躍出，有巨石當門扼流，分道。襲之而下，北則漫石騰空，作珠簾狀，而勢甚雄；南則嵌槽搗隙，懸霤形，而勢甚束，皆髙丈餘，兩旁石皆逼削，無能上。乃復上就東岐躡磴。已分，一北上躡坡，一南凌溪石。乃先就溪凌石。其石若萬斛之舟，髙汛溪中，其根四面俱湍波瀠激，獨西北一徑，懸磴而上，下瞰即珠簾所從躍出之處，上眺則石門兩崖，劈雲削翠，髙駢逼凑，真竒觀。但門以內，則石崩水涌，路絶不通，乃復上就北岐躡磴。始猶藤箐䝉茸，既乃石崖聳突。半里路窮，循崖南轉，飛崖倒影，上逼雙闕，下臨絶壑，即石門之根，雖猿扳鳥翥，不能度而入矣。久之，從舊路返藥師寺。
十日晨起，候飯性嚴，束火負鐺，摘豆裹米，令僧僕分攜。乃從寺後東向登山。里，轉而南向，循山腰上。里，復隨峽轉東。一里，路分岐：一東上者，花椒菴石洞道；一南上者，一里而踰石門之上。此石門之北崖，所登處已在門之內，對瞰南崖崩削之狀，門底轟沸之形，種種神往。獨所踞崖端，危險不能返觀，猶覺未能兩盡。東眺門以内，峽仍逼束，水自東南嵌底而來，其正東有山一支，巍然中懸，恰對峽門，而玉皇閣踞其上，尚不能遥望得之，葢其内木石茸密，非如外峯可以一覽盡耳。于是縁岡脊東上一里，南與峽别。折而東北上半里，坳間有頽垣遺構，玉峯寺廢址。其後有一廢址，曰極樂菴。從其後復轉向東南上半里，再與東峽遇，乃縁支峽東向行，古木益深。半里，支峽東盡，乃南度其上，復北轉共，里而得玉皇閣。閣南向石門而遥，東臨峽壁而逼，初剏於朱、史道人，今岌岌矣。閣東有臺，其下有洞，道靜修處。時僧及僕，俱燃火覓泉，將炊，余不及覓洞，先從閣援石獨上。葢遥望峽後山上聳峯者，衆皆指筆架峯，謂即東南清碧溪後主峯。予前由四潭而上，曽探其陽，茲更欲一窮其隂，以盡石門澗水之源，竟不暇招同行者，而同行僧僕亦不能從。余遂賈勇直前。里，山石既窮，而土峯峻甚，乃扳樹里，山樹亦盡，漸陟其頂。層累而上，登一頂，復起一頂。頂皆燒茅流土，无復棘翳，惟頂坳間時叢木一區，棘翳隨之。從嶺脊燒痕處行，虎跡齒齒印沙土間，連上數頂，始造其極，則猶然外峯。始知蒼山前後共峯兩重：東峙者正峯，而形如筆架者最髙；西環者，南從筆架、北從塔分支西來，臂合而前，凑石門。但其中俱奔崖墜派，不復開洋，俱下盤夾箐，水嵌其底，木叢其上。余從峯頭東瞰筆架山之下，有水懸澗底，其聲沸騰，其形夭矯，而上下俱叢木遥罨，不能得其全，此即石門之源矣。從外嶺北行，其北分支西下，即漾濞驛北之嶺，西盡於漾濞橋者。時日色正午，開霽特甚。東面内峯嶻嶪，榆城即在東麓，而間隔莫逾，一以峯髙崖陡，扳躋既難；一以山劃兩重，中箐深陷，降陟不易。聞此山北坳中有堡白雲寺，可躋內峯絶頂，南逾筆架，乃東下清碧溪。堡之路，當即從分支西下之嶺，循度脊而上，无此中塹之箐。眺久之，乃循舊跡下。里，忽誤而墜西北支，路絶崖欹，无從懸墜，竟不知玉皇閣所𠋣?之支在南在北。方徘徊間，雨復乗之，忽聞南箐中有呼噪聲，知玉皇閣在其下，余亦漫呼之，已遥相應，而尚隔一箐。盤箐之上，腋里，始得石崖，于是扳隙墜空，始无流墜之恐，而雨傾如注。一里而出玉皇閣之右，炊飯已寒，重沸湯而飯之。閣左少下，有兩巨石合掌而成一洞。洞髙一丈，下濶丈五，而上合尖，其深入約及數丈，而底甚平，其石質粗礪，洞形亦无曲折之致，取其通明而已。洞前石崖，上下危削，古木倒盤，霏煙攬翠，俯掬轟流，令人有杳然别天之想。時雨已復霽，由舊路轉北而下，一里而得花椒菴石洞。洞亦巨石所覆，其下半叠石盤，半庋空中，空處浮出丈，上下亦離丈餘，而平皆如砥，惟北粘下盤之上，而東西南面俱虚簷如浮舫，今以碎石隨其簷而塞之。祇留門西向，而置佛於中，其前架樓楹，而反无壁，若以窒洞者窒樓，則洞與樓兩全其勝矣。龕中器用俱，而寂無居人，户亦設而不關。余媿行脚不能留此，悵然而去。乃西向平下一里，即石門北頂北來之道，向所由上者。北六里而返藥師。十日晨起，性嚴作玉皇閣募縁疏，因出紙請，余而後朝食。山雨忽作，因停屐待之。近午，雨少殺，余換草履，性嚴披毡送之。出藥師殿門，即北行。里，涉一枯澗。其澗自東北山麓出，下嵌甚深，蒼山之後，至此西一里矣。既渡，西北上西紆之坡，一里，踰其上，始其西開一東西塢，漾濞之水從其中東注之。西向平下共里，山南有數十家當路，是漾濞驛。别送僧，溪行西北田塍間里，北界山環而稍南，扼水直逼南山下，磯頭村，亦有數十家當磯之腋。路南向盤之，遂躡磯嘴而西。半里，雨止，路轉北，復開南北塢，于是依東山西麓北行。里，抵漾濞街，居廬夾街，有鐵鎖橋在街北上流一里，而木架長橋即當街跨下流，皆渡漾濞之水，而木橋路較近。余乃就木橋東買蔬米，即由此渡，其中始覺湯湯。西向有一峽自西來，是永平道。望塢北去，亦數里而分，而永昌道則從此而西。始行塢中，里，漸上，里，有數家夾道，坊跨之，曰秀嶺連雲，言登嶺之始，是白木鋪。由是循南坡西向上里，由坡間轉向南，一里，復轉向西，于是迴眺東之㸃蒼，東北之鳳羽，反愈近，然所臨之峽則在南。更西躡坡，迤𨓦?而上，四里，有寺東向，當坡嘴中懸，是捨寺，就而飯。由其後西上，路稍平，其南臨東出之澗猶故。里，有村當嶺脊，是横嶺鋪。鋪之西，遂西躡交坑中，上里而透嶺坳之脊。其坳夾隘如門，透其西即有坑北墜，有坑西流。路隨西流者下，里，路轉西南峽，而水乃由北峽去，始知由北流而東入漾。别上流者南里，其峽中平，而水忽分南北，始知其脉由此峽中自西而東度，其上所踰夾隘，乃既南而北突之峯，非南來之脊。葢由此而東下者横嶺，而東盡於白木鋪；由其南逶迤南去者，東挾碧溪江，西挾勝水，而盡於兩水交㑹處，是其脉亦不甚長。從峽中南行半里，轉西，有水東南墜峽來，始成流西去。一里，隨流南轉四里，有水自東峽出，其流始，而峽愈逼。南出隘，已昏黒。稍上坡共，里，有一家𠋣?西坡上，投宿不得。南，兩崖愈凑，里及之。復渡溪東，有數家𠋣?東崖下，是太平鋪，乃宿其敝樓。
十四日雞鳴具飯，昧爽即行。越澗傍西山而南，其峽仍逼。五里，遵西山之崖漸上，五里，盤其南突之嘴，遂挾北峯西行，路轉於上，溪轉於下。西十里，有村𠋣?北山坡峽間，廬舍最盛，是打牛坪。相傳諸葛丞相過此，值立春，打牛以示民者。遵北坡隨峽流西下，十里，有山横截其西，潄横截山之東麓，太平鋪、九渡河自東注之，有數家當其交㑹之夾，是勝村。此北來之水，即勝江。盤村坡溯江而北，半里，乃陟亭橋，渡江西崖，崖峭甚。半里，隔江與勝村對。南一里，有峽自西來截之，漸南上，盤其東突之坡共。七里，上而盤其南突之嘴，水從其下西轉南折而破峽去，路從其上挾北坡西下。葢其西有峽自西坳下墜而來，有山從峽南挾之，俱東當突嘴之下，與勝合而破其南峽；突嘴之路，不能超峽而度其南挾之東垂，故西折一里而下循其西坳，東折一里，而上盤其東垂。半里，轉而南，有一水自東垂南西峽來入。乃捨其南去流，而溯其西來流，循東垂南崖西向入。一里，有村踞流之北坡，夾路成聚，是黃連堡，始知此流即雙橋河。飯於其處，山雨忽至，稍待復行。漸轉西北，行岡上里，其下峽直自北來，乃下度峽中橋而西，從橋西即躡西坡而上。里稍平，西向塢𠋣?南峯。復上坡里，西踰岡脊，南北俱有寺。南峯當脊而起，其巔頗聳，有閣罩其上，以逺不及登。從脊西遥望，其南壑雜沓而下，髙山无與匹者，當遥通阿禄司、新牛街之境；其西壑亦雜沓而來，其外逺山自北亘脊南去，北支分而東向，逶迤與此屬，南抱壑，頗寛豁，而坡陀層伏，不成平塢。西山亘脊之半，有寺中懸，縹緲雲嵐間，即所謂萬松仙景。于是從嶺頭盤旋西北里，轉過西下之峽，由其北乃陟西來之脊。其脊南北俱有峽，路從其中共里，西向稍下，樹木深翳。再下，再過脊。八里，有數十家𠋣?北坡夾道而廬，是白土鋪。西入峽七里，漸上，漸逼西山，山脊東垂，南北墜壑甚深，松翳愈密，上下虧蔽，有哨房在坡間，曰松坡民哨，而无居人。此處松株獨茂，彌山蔽谷，更无他木。聞其地茯苓甚多，鮮喫如山藥，坡名以松，宜。其脊葢自西嶺分支，東度觀音山者，第不知南北之水何下耳。于是西上躡磴甚峻，數十盤而登共。五里，有寺踞東懸之脊，東向憑臨於松雲翠濤間，是萬松仙景。寺後有閣曰松梵，朱按君泰禎所題。登之，東眺甚豁，蒼山雪色，與松壑濤聲，逺近交映。由其後再曲折上躋，里餘，登嶺頭。一里餘，西過一脊，以絶頂矣。頂脊南北分墜之峽，似猶東出者。西上一里，躡南突之巔，榜曰日升天頂。西一里，穿峽而入，有數家散處峽窪間，俱以木皮屋，木枝壁，是天頂鋪。先是土人俱稱天井，予以在深壑中，而不意反在萬山絶頂。問所謂井者，亦竟无有。嶺頭之廬，以非常站所歇，强之後可。既止，風雨交作，寒氣逼人，且无從市米，得麵餅而啖之。卧
十五日昧爽起，平明即行。霧蔽山頂，茫无可。西向稍下一里，山峯簇立成窪，窪中有路北去，有道南流，道隨之。南行峽中一里，折而隨峽西下，峽南已墜壑盤空，窈然西出矣。西下里，有哨房當坡而西向，亦虚而无人。其北有一峽自東下，與南峽㑹於坡前。路盤坡而北，渡坡北澗，即隨北澗西下共。四里，過梅花哨，于是南北兩界山漸開。循北山西四里，度西垂之脊，始全其南北兩崖下墜之坑，盤壑西出，而西有巨壑焉。沿支西下，八里，抵西麓，有寺當路北。渡峽中水，從其西轉西北，行田塍中里，有一塘積水東坡下。挾其西而北，里，抵永平縣之東街。其處東西兩界山相距八里，北即其迴環之兠，南其夾門之峽，相距一十五里，而銀龍江界其中。當縣治東，有橋跨其上，其處即市而无城。其北有城堞畧具，乃守禦所，而縣不在其中。銀龍橋之西，有橋名普濟橋，橋下水東南入銀龍江。道由縣治西沿西山而南，至石洞村西，西南入山。余欲從石洞入湯泉，當不沿西山而由中塢，葢温泉當塢而出。乃從銀龍橋市蔬米，即從橋東路，隨江而渡其下流。由税司前西行，過一澮，即隨之南行塢中，與道之在西坡者相望而南。八里，則温泉當平疇之中，前門後閣，西廂官房，東廂則浴池在焉。方池各一舍，南客北女，門有賣漿者，不比他池在荒野。乃就其前買豌豆炊飯，予先酌而入浴。其湯不熱而温，不停而流，不深而淺，可卧而浴。既浴而飯，出眺，由其西向入峽，不里，即花橋道；由其南向踰嶺，爐塘道。余時聞有清淨寶臺山者，在爐塘之西，西由花橋抵沙木河道入，其路迂；南由爐塘間道行，其路捷。余乃即從塢中南向行。里，抵南山之麓，有水自西峽來，東注而入銀龍江，峽口即花橋之水。度橋而南半里，有寺𠋣?南山而北向，曰清真寺。由其前東轉半里，後屯，有塢自南來。東截塢半里，踰橋上坡，東南躋一里，轉而東陟其嶺。一里，從嶺上誤折而南，里，踰山南下，路絶。里，由坑西轉，里，復轉而北，仍出後屯塢，乃復上東坡。半里，有峽直東者，銅鑛厰道；東向踰岡坳者，門檻、爐塘道。乃折而從東南，稍上踰岡半里，東向隨峽而下者里，及峽底，則深峽自北而南，銀龍江搗壑而隨之。路隨其西岸，南行谿崖間，雷雨作，行雨中十里而雨止。有溪西峽來，架木橋渡之。依南山東轉里，轉而南一里，有數家踞西山之半，東向臨江，是門檻村；下跨江之橋，門檻橋。宿於村家，買米甚艱，得半升以存米粥，留所買者明日飯。
十六日雞再鳴，具飯。平明，隨江西岸行。四里，南至岔路，有溪自西峽來，東與銀龍江合，數十家下綰溪口。乃下涉其溪，縁南山之北，于是江東折於下，路東折於上。東向上者一里餘，盤北突之坡而東，于是江南折於下，路亦南折於上。南折處，有峽自東來入，正與東折之江對，或以永平之界，今僅止此，其南折之峽，已屬順寧矣。循江西嶺南向漸下，四里，稍折西南，下縁江岸。已復南折，里，出峽，峽乃稍開，始田塍。山行至是，始有稻畦，江流其間，直南去與瀾滄江合。路縁南坡上，一里至嶺頭，正隔江與東坡之廬對，于是縁峽西入，遂與江别。其峽自西脊東下，循北崖平坡入之。四里，降度峽南，循南崖懸躋而上，乃西南盤折里餘，踰北突之岡，循南坡而西，里，有坑北下，横陟之。西里，乃凌其南，東度脊。此脊之東，水下爐塘而南。從脊上，即西南崇山髙穹，上聳圓頂者，寶臺山；其北崖複突而平墜者，登山間道；其南垂紆繞而拖挾者，爐塘所依。余初擬從間道行，至是屢詢樵牧，皆言間道稍捷而多岐，中无行人，莫可詢問，不若從爐道稍迂而路闢，以炭駝相接，不乏行人。其岐即從脊間分，脊西近峽南下，其中居廬甚殷，是舊爐塘。由其北度峽上，即間道；由其東隨峽南下，爐塘道。余乃南下坡，一里至峽底，半里，度橋，隨澗西岸南行。其澗甚狹，中止通水道一縷，兩旁時環畦如桮棬。四里稍上，陟西崖而下，半里，始有一旁峽自西北來，南涉之。沿西崖漸上，五里，盤西崖而踰其南嘴，乃西峽甚深，峽底爐煙板屋，擾擾於內，東南嵌於峽口者，下厰；西北綴於峽坳者，上厰。縁峽口之外，南向隨流下者，往順寧之道。予從嶺上西轉，左崖有竅，𤰞?口豎喉，其墜深黒，即挖礦之舊穴。從其上西行里，越下厰，抵上厰，而坑中間之，分兩岐來，一自東北，一自西北，而爐舍踞其中。所出皆紅銅，客商來販者四集，肆多賣漿市肉者。予以將登寶臺，仍齋食於肆。由西峽溯流入一里，居廬乃盡。隨峽北轉，峽甚深仄，而止通一水，得无他迷，然山雨傾注，如納麓，不免淋漓。里漸上，里，上愈峻。路有挑根如斗盎者，以杖貫其中，執而問之，曰：芭蕉根。以餉猪。峻上里，果芭蕉蔽崖，有掘而偃者，即挖根處。其處樹箐深窅，山髙路僻，幸有炭駝指迷。上里，乃登其脊。有路自東北徑脊而來者，乃隨脊向西南去。從之行脊上里，乃西南下，路左有峽西北出，路遂分兩岐，而所望寶臺圓頂，似在西南隔峯，乃誤下。從峽西南一里，渡峽中支澗，縁之西北轉，一里，盤北突之嘴，復西南入峽中。溯澗里，路漸湮，澗北有燒山者，遥呼而問之，始知誤，然不知山在何從，路當何從，惟聞隨水一語，即奉指南。復東北還盤嘴處，澗乃北轉，遂縁坡北向下。里，有一岐自東南來合，即前分岐西北之正道。葢寶臺正西南所誤之峽，其南即度脊之自東西突者，此寶臺東隅之來脉。而其路未開，皆深崖峭壑，燒炭之窟，以供爐塘所用。峽中之流，從其西北向流，繞北崖而西出，至西北隅，始與竹瀝砦南來之路合，故登山之道，必自西北向東南，而其東不能竟達。循東崖北一里，復隨澗西轉，循北崖西行里，始望南峽開，有村聚𠋣?南山之坡。乃西下一里，度澗橋，縁其南崖西上，一里而抵其村，是阿牯寨，乃寶臺門戸。由寨後南向登山，里，至慧光寺。其寺西向，前臨一峽，隔峽有山環之而北，而終不寶臺。葢寶臺之頂，髙穹於此寺東南，而其正寺在臺頂之南，尚當從西南峽中盤入。時日猶下午，僧固止，遂留寺中。
十七日飯慧光寺，即南上五里，登其西度之坳。此坳乃寶臺之西支下而度此者。其坳西餘支，即北轉而環於慧光之前。踰坳南，南山前轟，與坳東横亘之頂，排闥兩重，復成東西深峽。南山髙與北頂並，皆自東而西，夾重峽於中，而下不底，距瀾滄於外，而南之塹。葢南山自爐塘西南轉而西向，溯瀾滄北岸而西行，寶臺南郛，于是西距瀾滄之水，東包沙木河流度江坡頂，而北盡於沙木河、瀾滄處，此南山外郛之形。寶臺自爐塘西南，亦轉而西向，脊中懸，南面與南山對夾而寶臺，西面與西度北轉之支對夾而慧光，此寶臺中踞之勢。其內水兩重，皆西轉而北出，其外水逆兠，獨南流而東繞，此諸流包絡之分。至是始得其真面目。其山如環鉤，其水如交臂，山脉自羅均鉤之根把，博南丁當關鉤幹之中，正外與鉤端相對，而江坡頂即鉤端將盡處，寶臺乃鉤曲之轉折處。瀾滄江來自雲龍州右臂，東南抱而循山之外麓，抵山東垂盡處而後去；沙木河源從南從東峽左臂，西北抱而循山之內塢，抵山西垂盡處而後出。兩水一往一來，一內一外，一順一逆，環於山麓，而山之南支中界之，自北自南，自東自西，復自南而北，寶臺之䕶，此山水交瀠之概。從坳南于是東轉，下臨南峽，上𠋣?北崖，東向行山脊之南，兩降兩上，里，東至萬佛堂，此即寺之前院，踞寶臺南突之端，其門西向，而堂殿俱南闢。前臨深峽之南，則南山如屏，髙穹如牆面。其上多木蓮花，樹極髙，花開如蓮，有黃白藍紫數色，瓣凡十片，每月則未葉而花，月則花落而葉生矣。絶頂有湧石塔，髙丈，云自地涌出，乃石筍。其南坳間，有一陜西老僧，結茅十年，其地當南山奥阻，曾无至者。自萬佛堂望之，平眺可達，而下陟深峽，上躋層崖，竟日而後能往返焉。由萬佛堂後北上不半里，即寺故址。時川僧一葦同慧光寺翠峯來訪川僧凡。時凡從靜室中暫移萬佛前樓，予同往晤之。凡因曳杖前引，循北崖東向行，盤磴陟坡，路極幽峭。兩過靜室，兩升降，南下峽，深木古柯，藤交竹密，五里而得凡靜室。室南向，與殿基東西並列，第此處東入已深，其前南山並夾如故，而右砂層叠不比，比之西曠矣。其脉自直北圓穹之頂中垂而下，至室前稍凹，前復起員阜，下臨深峽之北，而室則正臨其凹處，横結楹，幽敞兩，此寶臺奥境。一葦與凡以同鄉故，欲住靜山中，凡與之禪語，予旁叅之，覺凡公禪學宏貫而心境未融，葦公㕘悟精勤而宗㫖未徹，然山窮水盡中亦不易得。凡命其徒具齋。飯後雨至，下午乃行。共十五里，還宿慧光寺。
十八日平明，飯而行。里，北下至阿古寨。由其西下里，越東來澗，縁北山之南崖西北上一里，盤其西垂而北，其下即阿古。北里，越西突之坡，仍循東坡西北行六里，墜懸坡而下，一里及澗。仍隨澗東岸北行，望峽北有山横亘於前，路直望之而趨。五里，有一家𠋣?南山下，其前始傍水田。北里，直抵北山下，其前始傍水田。北里，抵北山下，有峽自東而西，中有一水，沿北山而西注，此即舊爐塘西來之道，阿古寨之澗南來，此與之合，是岔溪。舊爐塘指答者謂間道捷而難詢，正指此。于是其峽轉東西，夾水合而西去。路北涉之，循北崖西行里，西降而出峽口，其西乃開南北峽。葢南自寶臺南峽來，北下里，始平川，水與路俱去險就夷。北行溪東里，有村𠋣?東山下，曰狗街，𠋣?西山曰阿夷村。東山乃博南脊西盤，西山乃寶臺南山北轉者。其山平展而北，四里而沙木河驛之西坡，自丁當關西突於川之北，與西界山凑，川中水自沙潭亦逼西山之麓而北，路乃涉水，縁西崖之上行。里，北下及溪，有橋跨溪，其橋有亭上覆，曰鳳鳴橋。飯於橋西，隨西山路北行里，盤西山北突之嘴，于是北塢稍闢，田塍交布。路盤嘴西行，一里，灣村，數家𠋣?南山北麓，當北突之腋，故曰灣。由其西循峽南入，一里，峽窮。復遵峽西之山，曲折西向上躋，里，陟嶺脊。踞嶺東望，東界即博南山。其外有崇峯另起，横峙於五十里外者，瓦窑山，乃永平北與雲龍州分界，昔王磐據而亂處。西望則重崖層峽，而瀾滄之流已嵌其底。由脊而東，有菴横跨坳中，題曰普濟菴，有僧施於此，是即所謂江坡頂。蘭滄江自吐蕃嵯和哥甸南流，經麗江、蘭州之西，理雲龍州之東，至此山下。東南經順寧、雲州之東，南下威逺、車里撾龍江，入交趾至海。由嶺南行一里，即曲折下，其勢甚陡。之字下者里而及江岸，即挨東崖下，溯江北行，一里而至鐵鎖橋之東。先臨流設關，鞏石門，內𠋣?東崖，建武侯祠及税局。橋之西鞏關亦如之，內𠋣?西崖，建樓臺，並祀剏樓者。鞏關俱在橋南，其北皆崖石巉削，无路可援。葢東西兩界山在橋北者，皆夾石倒壓江面，在橋南者，皆削土駢立江旁，故取道俱南就土崖作之字上下，而橋則架於其北土石相接處。其橋濶於北盤江上鐵鎖焉，而長則殺之。橋下流皆渾濁，但北盤有奔沸之形，淜湃之勢，似淺；此則渾然逝，淵然寂，其深莫測，不可以其狹束而以北盤共擬。北盤横經之練，俱在板下，此則下既有承，上復髙綳，兩崖中架兩端之楹間，至橋中斜墜而下，綳之交絡，如機之織、綜之提焉。五里，至平坡鋪，時日色尚可行，而負僧苦於前，遂止。
十九日，雞再鳴，具飡。平明行，即曲折南上里餘，轉而西，其山復土盡而石，于是滄江東南從峽去，路隨峽西向入。西一里，石崖矗夾，有水自夾中墜。先從左崖棧木横空度，即北向叠磴夾縫間，或西或北，曲折上躋，甚峻。兩崖夾石如劈，中垂一霤水，搗石而下。磴𠋣?壁而上，人若破壁捫天，水若爭道躍顙，兩不相遜者。夾中古木叅霄，虬枝懸磴，水聲石色，冷人心骨，不復知有扳石之苦，亦不知經行之道。上里，有菴夾道，有道者居之，即所謂山達關。由其後西上，路分：一渡水循南崖，一直上循北崖，共一里而合，遂凌石峽上。余以山脊矣，其内猶然平，峽水淙淙由峽中來，至是墜峽石東下，其外甚峻，其內甚平，下墜如城，四山迴合於其上，底圓整如鏡，得良疇數千畝，村廬錯落，雞犬桑麻，俱有靈氣，不意危崖絶磴之上，芙蓉蒂裏，現此竒境。至是而知平窪中環，山頂之水交注窪中，惟山達關一線墜空水口，武陵桃源，王官盤谷，皆所不及矣。此入滇第一勝，以在路旁，人反不覺。循窪東稍南上，水寨鋪。里，踰一東坡之脊，過脊南，東南面山皆下伏，于是東望寶臺，如蘭滄挾其南去，南瞻蘭滄西岸，羣峯雜沓。已下闕
自此至四月初九共缺十日，其時當在永昌府。入叩閃人望。名仲儼，乙丑庶吉士，與徐石城同年，以年家故往叩之。並晤其弟知愿。名仲侗，丙解元。
四月初十日。閃知愿早令徐使來問夫，而昨所定者竟不至。徐復趨南關覓一夫至，予飯已久矣，乃以衣等物寄陶道。上午出南門，門外有水自西而東，弔橋跨其上，即太保山南峽所出者。南行五里，有巨石梁跨深溪上，其下水斷而不成流，想即沙河之水。南半里，坡間樹色頗似吾鄉櫻株，而不火齊映樹。一家結棚樹下，油碧輿五六肩，乃婦人之游於林間者，不能近辨其何樹。南半里，有堤如城垣，登其上，則堤内堰水成塘，西浸山麓，東築堰髙丈餘。隨東堰西南行里，堰盡，山從堰西南環而下。南轉行其前，里，有數十家𠋣?西山下，山復環其南，是卧獅窩。葢其西山將南盡，支乃東轉，其南卧獅峯，乃西南坳中山形再跌而下，其上峯石崖盤突，儼然一狡猊之首，其下峯頗長，則卧形。余先望路在南坡之上，初不知路之西折，而當獅崖盤突間。候土人而問，初一人曰：此石花洞。再問一人，曰：此芭蕉洞。路正從其下過。石花即其后來之名耳。葢路上南坡，而路西折而由此。予時欲從路上，而僕擔俱在後。坐久之，俟其至，從村南過橋，有碑稱卧佛橋。過橋，即西折從路上坡。一里，從坡坳間渡水，即仰芭蕉洞在突崖之下，葢突崖乃獅首，而洞則當其卧臍之間。涉澗，西上探洞。洞門東向，髙穹丈，正與筆架山遥對。洞內丈餘，即西北折而下。其洞下雖峻而路頗夷，下丈漸暗，聞秉炬入，深里餘，姑俟途攜炬以窮。出洞，循崖西上一里，過突崖下峽。透脊而西，半里，度一窪。脊以内乃中窪之峽，水東挨突崖脊下搗，其崖麓无穴以洩，水沫淤濁，然前所渡芭蕉洞前水，即其透崖𤁋?峽而出者。水從上循嶺南轉，一里，踰南坡之脊，始脊南亦下墜成窪，而中无水。予從道循西山南行嶺間，五里，連踰坡，脊共里，降而下坡，半里而得窪底鋪，五六家在坑峽間，其峽雖中窪，而中无滴水。隨窪西下一里，直抵山下。復南行窪峽中，里，得東墜之脊。一里，南上坡，盤坡南離立圓峯。取道峯隙而南，一里，轉峯腋，始東南上，盤而西南共。里餘，則南北兩支，俱自北山之西分枝東繞，中夾成峽甚深。路踰北支，從其上西向入峽；其南支則木叢其上，箐墜其下，雖甚深而不聞水聲。西行里，乃西下箐中。一里，有數家當箐底，是冷水箐，乃飯於鬻腐者家。于是西南隨箐上一里，過一脊，脊南始羣山俱伏，有逺山横其西南。路踰岡西上，一里，登其南突之崖，是油革關舊址，乃舊之設關而榷税處，今已无之。其西即墜崖西下，甚峻。下里漸平，里，西峽漸開，有僧新結樓𠋣?北山下施，曰孔雀寺。由寺西循山嘴南轉，共一里，踰嘴而西，乃西北盤其餘支，里而得一亭橋。橋跨兩峽間，下有澗，自北而南，已中涸无滴。橋西踰坡西北下，路旁多黃果，即覆盆，色黃，酸甘可以解渴。其西塢開，塢西山，一横於西，一横於南，而蒲縹村當西山下。其山南自南横山，東自油革關南下之支，横度低脊而復起者，其中水反自南而北，抵羅岷而西入潞江焉。共西下里，乃得引水之塍，其中俱已插秧遍緑。西北里，過蒲縹之東村。村之西，有亭橋跨北注之溪，曰吳氏輿梁。西半里，宿於蒲縹之西村。其地米價頗賤，十文可飽四人。
十一日雞鳴起，具飯，昧爽行。從村西即北向循西山行。隨溪而北漸髙，而陟崖共八里石哨，有數家𠋣?西山之東北隅。北里，乃盤山西轉，有峽自西而東，合於枯飄北注之峽。溯之依南山之北，西入里，下陟南來峽口。峽中所種，俱紅花成畦，今花已可採矣。西一里，陟西來峽口，其上不多，水亦无幾，有十餘家當峽而居，落馬厰。度峽北，復依北山之南西入一里，平上踰脊。其脊自南而北度，起峽北之山，而北盡於羅岷者。踰脊西行峽中甚平，路南漸有澗形，依南崖西下，路行其北里，有數家𠋣?北山而居，有公館在焉，坂鋪。從其西下一里，有𠅘?橋跨澗。涉澗南，依南山之北，西下里，有數家當南之峽，灣橋。有賣漿者，連糟而啜之，即予地之酒釀。山至是環聳雜沓，一澗自東來者，即坂之水；一澗自南峽來者，墜峽倒崖，勢甚偪仄，北下與東來之澗合而北去，木橋横架其上。度橋，即依西山之東北行，東山至是，亦有水從其北峽西下，水合而北向破峽去。東西兩崖，夾成一線，俱摩雲夾日，溪嵌於下，䝉箐沸石，路縁於上，鏖壁遮崖。排石齒而北，里，轉向西下，石勢愈峻愈合。西里，峽曲而南，澗亦隨峽而曲，路亦隨澗而曲。半里，復西盤半轉，半里，復西向縁崖行。一里，有碑𠋣?南山之崖，題曰古盤蛇谷，此險真冠滇南。碑南漸下，峽亦漸開。西里，乃北轉下坂。復轉而西一里，有木橋横澗而北，乃度，循北崖西行。一里，踰南突之脊，于是西谷開，水盤南壑，路循北山。西平下里，北山西斷，路乃隨坡南轉。里餘，則江流已從西北嵌脚下逼東山，南峽之山，轉而南去矣。乃南向下坡一里，有家𠋣?江岸而栖，乃就瀹水以飯。時渡舟在江南岸，待久之乃至。登舟後，舟還崖岸而飯，久之不至，下午始放渡而南。土人言瘴癘甚毒，必飲酒乃渡，夏秋不可行。予正當夏孟，亦但飯而不酒，坐舟中櫂流甚久，亦烏覩所云瘴母哉！渡南涯，暴雨忽來，涯西有樹甚巨，而鬱葱如盤，急趨其下。其樹甚異，本髙丈，十圍，有方石塔甃其間，髙與幹等，幹跨而絡之，西北則幹密而石不露，東南臨江，則幹跨而石出，幹與石連絡一，不可解矣，亦窮崖一竒。已風作而雨散，復西向平行上坡，望西北穹峯峻極，西南駢崖東突，其南崖有居廬當峯而踞，即磨盤石。望之西行，十里，逼西山，雨陣復來。已虹東山盤蛇谷上，雨遂止。從來言暴雨多瘴，亦未有異。稍折而南里，有村當山下，曰八灣，數家皆茅舍。一人言此地熱不可栖，當上山乃凉。從村西隨山南轉，一里，過一峽口。循峽西入，南涉而踰一崖，約一里，遂從南崖西上。其上甚峻，曲折盤崖，八里而上凌峯頭，即所謂磨盤石。百家𠋣?峯頭而居，東臨絶壑，下嵌甚深，而其壑東南田，禾芃芃焉。其夜𠋣?峯而栖，月色當空，此即髙黎貢山之東峯。憶昔諸葛武侯、王威寧驥之開疆，方威逺之獨戰身死，往如看鏡，浮生獨𠋣?岩，余之慨然者久之。十日雞再鳴，飯，昧爽即行。其處雖當峻峯之上，而居廬甚盛，有公館在村北，潞江驛在其上。山下東南成川，已插秧盈緑。潞江沿東山東南去，遂由磨盤石西南上，仍峻甚。里，踰其南峽之上。其峽下嵌甚深，自西東向，峽底无餘隙，惟聞水聲潺潺在深箐中。峽深，山亦甚峻，藤木䝉蔽，猿鼯晝號不絶。峽北則路縁崖上，隨峽西進，上去山頂不一里。縁峽平行，西四里，有石洞南臨路崖，深濶丈餘，土人鑿石置山神碑於中。四里，稍折而北，上崖旋西，西登臨峽之坡。北峽之上，至是始南垂一坡，而南峽之下，則有峽自南山夾底而出，與東出之峽㑹成丁字，而北向垂坡焉。西里，或陟山脊，或縁峯南，里，有數家當東行分脊間，是蒲滿哨。葢山脊至是分支東行，突起稍髙，其北墜峽北下。由此西望，一尖峯當西復起，其西北髙脊排穹，始南度脊，所謂髙黎貢山，土人譌髙良工山，蒙氏僭封西岳者。其山稱崑崙岡，以其髙而言，然正崑崙南下正支，則方言亦未无謂。由蒲滿哨西下一里，西抵所望尖峯，即躡級數轉而上。兩旁削崖夾起，中墜成路，路由夾崖中曲折上升，兩岸髙木蟠空，根糾垂崖外，其上竹樹茸密，覆隂掛幙。從其上行，不復知在萬山之頂，但如唐人所咏兩邊山木合，終日規啼，情與境合。一里餘，登其脊。平行脊上，里餘，有數家𠋣?北脊，是分水關。村西有水沿北坡南下，南轉，西踰嶺脊，磚砌鞏門，跨度脊上。其關甚古，頂已中頽，此即關之分水者。于是西下峽，稍轉而南，即西上穿峽踰脊共，五里，度南橫之脊，有數家，是新安哨。由哨南復西轉，或過山脊，或蹈嶺夾，屢上屢下，十里太平哨。于是屢下屢平，始无上陟之脊。五里歇厰，五里竹笆鋪。自過分水關，雨陣時至，至竹笆鋪始晴。數家夾道成衢，有賣鹿肉者，予買而炙脯。于是直下里，菴。西下五里，及山麓，坡間始盤塍田。其下即龍川江，自北而南，水不及潞江分之一，而奔墜甚沸。西崖削壁横江，東則平坡環塍。行塍間半里，抵龍川江東岸。溯江北行，半里，有鐵鎖橋架江上，其製兩頭懸練，中穿板如織，法一如蘭滄之鐵鎖橋，而狹止得其半。由橋西即躡級南上，半里龍關，數十家當坡而居，有税司以榷負販者。西向平上四里，宿於橄欖坡。其坡自西山之脊東向，層突百家當坡而居，夾路成街，踞山之半。其處米價甚賤，每十文宿一宵，飯兩飡。有夾包。
十日平明，飯而行。由坡西登嶺，西北上八里，稍北踰北峽西上里，從嶺上平行一里，從嶺頭轉北里，乃西南下峽中。一里，有四五家當峽而居，赤土鋪。其村東與橄欖坡夾而坳。村西有亭橋架澗上，其水自南峽來，搗北峽去，橋名建安。由橋西即南向上坡，里，西南登脊。轉而西一里，有菴施。當脊北向而踞，甘露寺。西一里，坡間水北向墜崖，路越之，西向下峽。峽中有水自北而南，與上水分南北流，乃從峽底溯水北入。行峽底一里餘，水分道來，皆細甚。遂從西坡躡峻上，一里，北穿嶺夾，半里透脊。其脊自東北度西南，脊以北即墜峽西下。路從峽端北轉而西，有數家𠋣?北山之上，亂箭哨，至是始飯於嶺哨而西向行。稍下共里，有塢自南而北，細流注其中，從北而西，出馬邑河。北上坡里餘，有家當山坡之南，環堵圍南峽之坳，甚遥，雜植果樹於中，板厰。由其西里，西下半里，峽坳有十餘家當坳而居，芹菜塘。其前水東北流，村廬不多，而皆有杜鵑燦爛，血艶奪目。若以家植者，豈深山野人有此異趣；若以山土所宜，何他岡别隴，杳然无遺？由村西復西上坡，一里，轉峽而平，行頂上里，乃出西嶺之端。下望其塢甚深，而中平如砥，良疇逺村，交映其間。其塢而圓，乃四面山環圍而成者，不比他川之沿溪成峽而已。西向峻下者五里，循峽東北折，折而西里，乃循東山北行，其下稍平。里，有村當東山之麓，坡脚村。有賣漿者，出酒甚㫖，以醋芹案，與同行崔姓者連啜壺，乃行。西行平疇中一里，有水自南而北。西北里，有村田雷打田。其東亦有溪自南而北。是溪東田窪間，土皆黒墳，土人芟其上層，曝乾供㸑，葢煤堅而深入土下，此柔而浮出土上，而色則同。由村北西里，有廬舍當坡塍間，曰土鍋村，村皆燒土鍋者。于是其西廬舍聨絡，一里東街。半里，西交街，則十字衢者。騰越州城之南門，即當街之北，城南居市甚盛，城中所无，而此城迤西所无。乃税駕於街東黔府官舍，時適過午。
十四日早雨。命顧僕覓潘秀才家，投吳方生。上午雨止，潘來顧。下午，余往顧而潘出，乃返作紀寓中。薄暮，同行崔君挾過酌於市，以竹寔供。竹寔大如松子，肉圓如蓮肉，土人煮熟以賣。既乃投壺命酌，月上而返，氷輪皎然。
十五日，晨，往晤潘，潘勸無出關。上午，潘餽酒肴。下午，店中老人亦來，勸予无行。先是，予以阮玉灣畀楊主人，托其覓同行者，主人唯唯。至暮，以潘酒招之共酌，兄弟俱勸余母即行，謂：炎瘴正毒，奈何以不貲輕擲？屈指八月，王君將復來，且入內，同之入關最便。余姑諾之。是夜，月甚皎，而邸舍不便憑眺，竟鬱鬱卧。
徐霞客遊記卷十上j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