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遊記卷六下
明 徐宏祖 撰
西南逰日記十雲南
九月初一日，雨達旦不休。起觀兩界山，已出峽口。碧峒在西南山下，其北山崗上即紅板橋，爲貴州界。復去黔而入滇，高枕一宵矣。就火炊飯，欲行，主人言：此去黃泥河十里，水漲，舟莫能渡，須少需之。蓋是河東岸无居廬，先有去者，亦俱返候扵此。余雨勢不止，憚於往返，乃掃剔片地，拭木版几，匡坐敝茅中，冷則與夷婦同就濕熖。一茅之中，東半畜馬，西半主人之榻，榻前就煨湿薪以爨，爨北即所置几地。與榻相隔止一火。夜則鋪茅以卧，日則傍火隠几。雨雖時止，而簷低外濘，不能舉首辨羣山。
初日，雨仍達旦。主人言：今日漲愈甚，舟益難渡。明日街，貴州爲塲；雲南爲街子，廣西爲墟。候渡者多，彼舟不得不至，即予亦同行。余不得已，復從之，匡坐如昨日，就火煨粥，日啜焉，枯膓潤。當午，雨少止，忽聞西嶺喊聲，寨中長㓜俱遥應而馳，詢之，則豺狼來負羊，幸救者而未死。夫日中而兇獸當道，余夜行叢薄中而徼幸无恐，能忘高天厚地之靈佑哉！
碧峒在亦佐縣東百里，盖滇南勝境之界山，南走東轉，包明月所之南，横過火燒舖南山。按滇南勝境，乃分界山也，而老脊尚在其東火燒舖西嶺。余前過明月所，即平夷所，詢土人，言其水南下亦佐，則明月所東、火燒舖西，乃爲分水之脊，即轉爲火燒亦字孔之南山，東走而北轉，經樂民所，北繞歸順、狗塲之間，而東南下安籠所，入廣西泗城州境。又東過思恩府北，東峙爲大明山，而盡於潯州，爲黔、鬱二江之界。其滇南勝境之南，所度火燒舖南山者，其峽中尚有明月水出焉，界從其口東度兩分而已。老脊從此分兩支：正支東由亦字孔南，東北繞樂民所北，而轉安籠所，下泗城州；旁一支南下東轉，而黔、滇之界因之，南抵北峒，南至於江底，南盡於南盤之北焉。是黔界越老脊之西南，不以老脊界，而以南支界。若以老脊，則樂民所、狗塲營、黃草壩俱當属滇，以老脊東行，而黔隘小，故裒滇益黔，以補不足。
碧峒北與新城遥對，南與栁樹遥對，此地滇凸而東者。碧峒寨有民哨，其西民寨，即余所栖者。
自黃草壩至此，米價最賤，一升止四文而已。
初日夜寒甚。昧爽起，雨仍不止。旣飯，出寨門，路當從岐南上山悮，西從石徑行。初有塢西北去，以狗塲道。隨石徑西南轉里，東界石山南去，塢轉而西，隨之。里，峽中禾遂盈壠，望北山岸畔，有四五家懸坡上，相去尚一里，而塢南絶，遂乃莽蒼。横渉其塢而西北，一里，抵北山村麓，有兩人耕於其下，亟趨而問之，尚隔一溪，其人輙牽牛避去。余停趾，遂告以問道意。其人始指曰：往黃泥河應從來處，此誤矣。再問以悮在何處，其人不告去。乃返行泥塍間，路倏斷倏續，里餘，至前轉塢處，猶疑以當從南峽入。方惆悵无路，忽塢邊一牧馬者，呼之，即碧峒居停主人。問何以至此？蓋黃泥河之道，即從碧峒後東南踰嶺，乃轉西峽，正與此峽東界石山，南北相隔，但茅塞无路，故必由碧峒始得通行。遂復里餘，返至碧峒西南，傍其寨門，東南踰嶺而下。一里，東南徑塢，半里復上。半里，東南踰一嶺，有峽自南西墜，而路則直西出坳。半里始下，半里抵西峽中，遂由峽西行。屢陟崗窪，里，有石𡶶?踞峽之中，當關之標。由其北踰脊而下，時密雲釀雨，細箐縈崖，深杳叵測，直豺虎之窟。惴惴西下，一里度壑。里，忽有水自北峽出，下嵌壑中，繞東南而注，是黃泥河。其河僅比瀘江水，不濶而深，不渾而急，其源發於樂民所、明月所，經狗塲至此，東南與蛇塲河即蛇床河。同下江底而入盤江者。時有舟艤西，稍待之，得渡，遂西上坡。一里半，逾嶺坳，有岐自東南峽底來，入寨而抵板橋者，乃知板橋亦四達之區。西出峽，羣𡶶?中圍一壑，而北峯獨稍開，即黃泥河所環共。一里餘，抵聚落中。是日市，時已散將盡，入肆覓飯。主人婦以地濘天雨，勸留莫前。問馬塲，尚四十里，度不能前，遂停杖焉。
黃泥河聚落頗盛，然皆草房。其地四靣環山，而北即河繞其後，復東南帶之。西一溪，自西南峽來，北注黃泥。其中多盤塢環流，土膏豊沃，一方之冠。亦佐之米，俱自此馬駝肩負而去。前擬移縣於此，至今稱新縣，而名亦佐舊縣云。
初四日晨起雨止，而四山雲氣勃勃。飯而行。西半里，度一木橋，其下溪流自南而北，即西溪。西上坡，轉而南，溯流半里，入西峽。半里，轉而北，其處有北峽、西峽流之交焉。于是随北峽溪溯流半里，乃西上山。時東峰雲氣稍開，乃賈勇上躋。仰西嶺最高，上皆夾坡削箐，雲氣罩其頂，不能悉。上躋里，漸入濃霧中，遂從峯頭穿峽上。箐深霾黒，咫尺不可。一里，陟其頂。平行嶺上，里乃下，下一里及西塢。陟塢而西，一里，度一橋，橋下水北流。乃南向西轉一里，有岐交其南北：南乃入牛塲村道，有峯駢立，村隱其下焉；北乃趨狗塲營者。西半里，乃西上山。其坡峻且滑，无石級可循，有泥坎䧟足，升之極艱。里，陟峯頭，平行峰頭一里，越其巔。時濃霧成雨，深茅交道，四顧迷漫如海。得峯頭一樹如擎盖，下有列石如錯屛，乃就樹踞石而憩，止聞颼飀滴瀝之聲，而目睫茫如。西北平行一里，下眺嶺西，深墜而下，而杳不可，嶺峙而上，而出没無常。已從北下，始有石磴陡墜，箐木叢水共。一里半，陟塢而西，亦中窪之宕。半里，踰西坳出，其壑乃開，路乃稍平，尖𡶶?旁立，若讓道者。西向平行塢中一里半，有水横瀦於前，以溪，渉之不流，乃壑底中窪之坑，蓄而成溪者。西里，復有一溪，北流甚急，波漲水深，渉之没股焉。西一里，乃飯於峽坡之下。旣飯，遂西入竹峽。崇𡶶?廻合，紆夾髙下，深篁密箐，䝉密不容旁入，祗中通一路，石徑逶迤，如披重雲而穿密幄。其竹可管，瀰漫山谷，杳不可窮，從來所入竹徑，无此深密者。其處名竹園箐，自黃泥河西抵馬塲，人人捆負，家家獻客，皆此物也。客但出鹽瀹之耳。其中坡陀屢更，里，踰峽南下，其壑中開，霧障，止聞隔坡人語聲，然不辨其山形谷勢矣。南行壑中一里，轉而西半里，越一坳。半里，徑峽而西，抵危坡下，復西向躋磴上，于是密箐仍縈，夾壁懸峽間，其陡削雖殊，而深杳一如前。扳渉里，西踰嶺頭。竹箐旣盡，循山南轉，皆從嶺上行，路東則屏峙而上，路西則深墜而下，然皆深霧所翳，不能窮晰。南向平陟嶺上者里，轉而西行嶺脊者一里。其脊南北俱深墜而下，第霧漫莫悉端倪。旣而傍北嶺行，北屛峙而南深墜。里，雨復至，適得羊塲四五家當嶺頭，遂入宿焉。其家竹牀竹户，煨𣔻?餉筍，竟忘風雨之苦。
初五日夜雨仍達旦不休。飯而行，遂向南稍下，已漸轉西，兩旁多中窪下䧟之穴，或深墜无底，或瀦水成塘，或枯底叢箐，不一而足，然路猶時時陟崗踰嶺，下少上多。十里，路北有深箐，有岐從箐中升，合併西去，有聚落當嶺頭，是曰水槽。其處聚落頗盛，夾道成衢，乃狗塲營、安籠所、桃花道所出。但崗頭无田，其上皆耕崖鋤隴，祇堪種粟，想稻畦在深坑中，霧翳不。升陟嶺頭四五里，是曰水井，其聚落與水槽同。由其西一里半，始歴級磴而下，遥望西塢甚深。下箐中一里，由峽底西行里，復踰坡而上。一里，稍下坡西塢中。塢不深而廻峯四闢，霧倏開合，日色山光，逺近迭換，亦山中幻景。旣復西向踰嶺，里，嶺西窪中有水成塘，乃循峯西北行，積下一里而入亦佐縣東門。城磚甃，而城外草舍四家，城中亦俱草舍，求瓦房寥寥。一里，炊於縣前。飯後半里，出西門，乃西北行。計其地猶羣峯之頂，但四山霧塞，上下莫辨耳。從嶺頭西北行里，乃西向歴峻級而下。時霧影亦開，遂西塢中懸。東界所下之山，與西界崇𡶶?並夾，南北中闢深壑，而拐澤河自北而南徑其中焉。其形勢雖，而河流猶深嵌不可窺。西山崇列如屛，而南額尤髙，雲氣尚平抹其頂，不令盡露。西山之南，復起一山，斜障而東，此則障拐澤而東南合蛇床者。盤折西下里，抵坡而磴盡。復西北行坡間，一里，踰崗再下，有數家茅舍在焉，然猶未瀕河流。西半里，渉一東來水，乃抵河岸。溯之北，渉一東北來水，約半里，有渡舟當崩崖下，渡之。是河發源於平彜衛及白水舖以東，滇南勝境以西皆注焉。其勢半於江底，而兩倍於黃泥河，急流傾洞，南奔東轉，與蛇床合，而東南㑹黃泥河水而江底河者。亦佐、羅平南北東西處，俱以此界。西登涯，涯岸崩頽，扳躋而上，遂西向陟嶺。時暮色將至，始以旣渡即有托宿處，而荒崖峻扳，絶无一人，登登不已，暮雨復來。五里，遇一人趨渡甚急，問之，曰：此無托宿處，雞塲雖遥，亟趨猶可及。乃冐雨竭蹶，轉向西南上。五里，踰坳而西，乃轉北行峽中。稍降里，而得數家之聚焉。亟投煨𣔻?，暮色已合，而雨復徹夜。初六日晨起雨止，四山猶氤氲不出。旣飯，稍西下，渡窪，復西北上，漸露昨所望屛列崇峯在西南，而路盤其東北。里，踰一崗坪間有墟地一方，則雞塲是。從坳北稍下，得數家之聚焉，問之，亦雞塲。盖昨所宿者，雞塲東村，此則雞塲西村矣。從村北行，其峽西墜處，有石峯屼立，路從其北踰脊稍東，轉而北陟塢共，里，遂西北踰嶺。盤折石磴西北上，里，而其巔則夙霧頓開，日景煥發，東瞻羣峰吐穎，衆壑盤空，皆昨所從冥漠中度之者。越嶺西下一里，抵盤壑中，秋花懸隙，細流縈磴，遂成一幽異之境。西一里，有山横披壑西，透其西北腋，似有耕雲樵石之栖在西峯後，循其東南塢，則路所從去。乃随塢南轉，塢東西山分兩界，余以塢中水將南流，而不意亦俱中窪之穴。南行里，復踰脊而上，遂西轉盤横披之南脊焉。一里，循横披南崖而西，其處山脊凑合，岡峽縱横，而森石尤多娟麗。西一里，有岐自東南峽來合，同之西一里，乃轉北下，于是西向山遥豁，而路則循山西北向行矣。四里，復北向踰岡，轉而西下，望西北塢中，有石璧下嵌，不辨其底。已而降行塢中一里餘，直造其下，則亦中窪之峽。由其南西行，兩陟岡塢共，里，始渉一南流水。自渡拐澤河至此，俱行嶺上，未見勺水。西踰一岡一里，南望江南一峯西闢，洞門高懸，其門有木橫列，而下隔一峽，遥睇无路，遂不及迂入。半里，渉一南流水，西踰一岡共，里而抵桃源村。其村百家之聚，與水槽相似，𠋣?北山而居。前有深塢，羅平之道自塢中東南來，北東西面俱㑹，其水南墜入崖洞，而南洩於蛇塲江，故知拐澤西岸崇山，猶非南行脊。村多木皮覆屋以代茅。時日已午，就村舍瀹湯餐飯，而濕木難燃。久之，乃西向行，渡西北峽石山水，一里，陟西塢而上。一里，踰岡而西，西塢自西而東，其南有山蜿蜒，亦自西而東界之，其山時露石骨崢崢，然猶未溪流。塢中雖漩窪成塘，或滙成流，或瀦濁水，皆似止而不行者。西一里，踰岡西下，有村當塢，𠋣?南崖而居。繞村西行，始塢中溪行曲折，且聞溪聲潺湲矣。由其北溯之西行，一里，塢中有一村當塢而居，始溪水自西來，從其村西，環其村北，繞其東。其村中懸，其北曲中一溪而靣環之，南𠋣?南山之崖，北置木橋以渡。其水不甚，而清徹不汨，清水溝云。盖發源於西山之𢌞?坎坡，經此而東出於桃源，始南去者。西一里，復過一村，其村始在塢北。西一里，經一村，曰板村，有稅司在焉，蓋羅平北境桃花、駝鹽之間道。西里，始踰坡渉澗，屢有水自北峽來，南注於清水溝，路截而踰之。北峽中男婦十餘人，各捆負竹筍而出，蓋土人羣而入箐採，淡薫乾，以待鬻者。西里，直逼西山之麓，有村𠋣?之，𢌞?窞坡。清水溝中居民夾塢，至此而止，以塢中有水可耕。由此西南半里，過一橋，其水自西北沿山而來，即清水溝上流之源矣。度之即西上嶺，嶺頭有索哨者，不之與而過。躡嶺一里半，西陟嶺脊。是脊始分水之處，乃北自白水舖西直南度此，廻環西南而峙龜，以分十八寨、永安哨、江底河諸泒者，而羅平之界，亦至是而止焉。踰脊西，漸轉而西行塢中。其塢東西直亘，而南北兩界遥夾之，南山𤰞?伏而北山高聳，暮雲復勃勃籠北峯上，流泉亦屢屢自北注南。第南山之麓，似有墜澗横其北，然不辨其東西，以意度之，以必西流矣。塢中皆荒茅斷隴，寂无人煙。西行六里，其西有山横列塢口，塢始墜而西下，有茅舍兩家，依塢而栖。路乃踰塢，循北山而西。半里，有茅亭一龕當路旁，南與茅舍對，想亦哨守之處。西一里，稍下，有水成溪，自北峽來，石梁跨之，其水南注塢口而去。既度梁，即隨西山南向，隨流半里，轉而西上嶺，暮色合矣。上一里，而馬塲之聚當嶺頭，所投宿者，乃新至之家，百无一具。時日暮，不暇他徙，煨濕薪，卧濕草枕中，就枕而已。初七日晨起，雲氣氤氲。飯而行。有索哨者，還宿處，解囊示批而去。於是西北隨坡平下，其路甚坦，而種蔴滿坡南，蓋其下亦有塢西通者。西馳四里，始與溪近。隨流稍南半里，復循坡西轉，一里，下坡。西望西南塢中，有數家之聚，田禾四遶，此溪徑塢環之。其塢自北山隨坡南下，有水自北而南，與此水同㑹於村北，合而西南破峽去。乃西截北來塢，半里，抵北來之溪，有新建石梁跨之，獨木橋。想昔乃獨木，今雖石而猶仍舊名。橋下溪流，倍於西來之水，固知北塢之源逺於東矣。踰橋西，即此上嶺。西向直躋甚峻，一里半，踰其脊。西向平下者一里，有岐隨岡南去者，陸凉道。岡西塢中，復有數家焉，亦陸凉属。其塢亦自北而南，雖有村而无流。路西下截塢半里，徑村北，半里，抵西界崇山下，遂躡峻而上，而陸凉之界，西盡於此矣。蓋因其水南下陸凉，故西自此塢，東抵廻窞西山，皆属之陸凉。其處南抵陸凉衛，路經尖山天生橋，相距尚八十里。由西嶺而上，海崖属，乃亦佐縣右縣丞土司龍姓者所轄，亦佐縣有左右二丞，皆土司。左丞姓沙，在本縣，即與歩雄攻黃草壩者；右丞姓龍，或曰即姓海在此，而居近越州。其地東自此嶺而西抵箐口焉，東與亦佐西界，中隔羅平、陸凉州之地，間錯其間，不接壤。从東麓西上，屢峻屢平，峻者削崖盤磴，平者曲折逶迤，峻而踰嶺。頭共七里，望南坪有數十家之聚，北峯則危聳獨懸。蓋自馬塲而西，即望遥峯尖削，特出衆峯之上，而不意直逼其下。一里，梯石懸磴，西北抵危峯前。其時麗日轉耀，碧天如洗，衆峰盡出，而是山最高，不特獨木西峯下伏如砥，即逺而廻窞老脊，亦不能上與之抗，惟拐澤雞塲西嶺遥相頡頏。其中翡翠層層，皆南環西轉，而接於西南巨峯，此東顧之極觀。其西則亂峯廻罨，叢箐盤錯，逺雖莫抗，而近多自障焉。其南則支條直走，近界既豁，逺巘前環，此獨木諸所遥帶而下洩者。西南有峯遥凑，如眉中分，此盤江之所由南注者耶？其西即越州所𠋣?，而東峯之外，復有一峯高懸，其南，浮青上聳，員若團蓋，此即龜山之特峙於陸凉、路南、師宗、彌勒四州之交者耶？天南諸峯，悉其支庶，而此峯其伯仲行矣。由峯西踰脊稍下，即有石坡斜懸，平庋砥峙，古木婆娑其上，亦高崖所僅者。由此歴級西下一里，有壑廻環，中窪四合，復有中懸之臺，平瞰其中，夾坑之崗，横亘其外，石痕木蔭，映彩流霞，令人神骨俱醒。由横岡西南轉里，復踰一脊，西度一中懸之崗，有索哨者，不顧而去。度岡而西一里，復上坡。一里，西踰其隘，復有索哨者，亦不顧而去。想皆所云海崖土司者。踰脊，不能西盤江。西半里，西障始盡，下界遥開，瞥然盤江之流，自西北注東南而去來猶不能盡矚焉。西向拾級直下，一里抵塢中。西半里，循西山南轉半里，復稍上踰崗西，復平行嶺上。半里，有岐，一直西下坑，一西南盤嶺。西南路稍，從之。一里，得數家當嶺頭，其茅舍低隘，牛畜雜處其中，男皆出，婦人莽不解語，索炊具，无有應者。是即所謂箐口，海崖之界，於此止焉。由岡頭西南去，越州道；從此西北下，即越州属，曲靖道。遂西北下嶺，始甚峻，一里，轉西漸夷，皆車道平拓，无齟齬之慮矣。西一里，飯於樹下。西馳七里，始有塢北來，遂盤東山北轉，一里，始横截北來之塢。余始謂塢中當有流南注，而不知其塢亦中窪。塢中横亘一崗，南北俱成盤壑，而壑南復有崗焉。從中亘者馳而西，一里，復西上坡，一里，陟坡之脊。從脊西下里，連越兩坡，始塢自北來向南去，其中皆員窪注水，有岡中間，不流通焉。從坡上西北望，則龍潭之山自北分突，屛列而西，此近山；西南望，則州越南嶺，隔山遥障，所謂西峯；而東峯之外，浮青直對，則龜之峯，正與此南北相凖焉。西下坡，有一塢自北而南，南環塢，與東界連窪之塢合，此塢始有細流中貫，獨得夾塢成畦焉。流上横橋西渡，有一老持筐賣梨於其側，一錢得枚，其如甌，味鬆脆而核甚，乃種之絶勝者。聞此中有木爪梨，豈即此耶？西上，一同平行岡上，四里，直抵西峯下，則有塢隨其麓，而深澗瀠之，所謂龍塘河，然但澗形而不水。乃西下坡，約半里，隨塢出西南，先與一水遇，隨之。旣乃截塢而西，半里，始與龍塘河遇，有石梁跨其上。橋右村廬纍纍，倚西山而居，始皆瓦房，非復茅舍矣。龍塘河之水，發源於東北山峽中，其處環潭甚深，蛟龍之窟，即所謂曲靖東山之東峽。其山北自白水舖西分水嶺，分支南下，亘曲靖之東，故曰東山，而由此視之，則西嶺焉。南至此瀕河而止。其西腋之中閬木山，東腋之中龍潭，即此水之所出矣。自箐口西下塢中，即越州属，至此西止，而田疇悉環聚焉。由村西上坡，即東山之南盡處。里，踰岡頭，方踞石少憩，忽一人自西嶺馳來，謂余曰：可亟還，下山宿。前嶺方有盗刼人母往。已而其婦後至，所語亦然。而仰視日方下午。前終日馳无人之境，皆𧲣?狼魑魅之窟，而深夜幸免，豈此周行東西夾山而居者甚衆，反有賊當道耶？因詰之曰：旣有賊，汝何得至？其人曰：彼方剥行者衣，余夫婦得迂道來耳。余疑此人欲誑余還宿，故托此言。思果有之，今白日返宿，明日孰保其不至耶？况旣刼人，彼必无復待之理，不若即馳而去。遂叱顧僕行，即從岡上盤北山而西。蓋北即東山南下之頂，南即其山下墜之峽，而盤江自橋頭南下，越州後橫亘山所勒，轉而東流，遂截此山南麓而斷之，故下皆岨峿。路橫駕嶺上，四里抵其中，旁瞩北嶺，石參差而岫兀，突覺雲影風枝，无非惴人之具，令人錯顧不定，投指莫擇。西四里，始西南下片石中。其處土傾峽墜，崩嵌交錯，而石骨露其中，如裂瓣綴行。其墜處皆流土，不可著足，必從石瓣中宛轉取道。其石質幻而色異，片片皆英山絶品，惟是風鶴驚心，不能狎憩而徐賞之。亡何，已下西塢南流之江，知去橋頭不逺，可免於虎口矣。乃倚石隙少憩，竟作青蓮瓣中人矣。從石中下者一里，旣及西麓，復行支隴，遂多聚廬之居。一里，路北江廻堰曲，中涵塘一圍，四面豐未環之，東倚精廬，高倚東山之麓，西則江流所洩，而石梁横跨之者。行畦間半里，始及石梁。其梁不高而長，是南盤之源，北自炎方、交水、曲靖之東，直南至此。是橋曲靖鎖鑰，江出此即東南流，繞越州之東，而南入峽焉。踰梁而西，約半里，上坡北而宿於逆旅，即昔之所過石堡村。適夜色已瞑，明月在地，過畏途，就安廬，樂甚。問主人：嶺上有禦人者，果有之乎？主人曰：即余鄰人，下午樵於山，數賊自山後躍出，剥人衣而碎一人首，與君來時相後先。余于是始凛然悚，還欣然幸，深感前止宿者之厚情，而不當以私衷臆度之。蓋是嶺東越州，西石堡，乃曲靖衛屯軍之界，互相推委，盗遂得而乘之耳。
初八日昧爽飯，復索酒而酌，浴泉計。遂由村後越坡西下，則温泉在望矣。塢中蒸氣氤氲，隨流東下，田畦間鬱然四起。半里，入圍垣之户，則一泓中貯，有亭覆其上，兩旁復磚甃兩池夾之。北有榭楹，水從其下來，中間一孔方徑尺，可掬而盥。遂解衣就中池浴。初下，其熱爍膚，較之前浴時覺甚烈，旣而温調適體，殊勝彌勒之太凉，而清冽亦過之。浴罷，由垣後東向半里，出道。是日碧天如濯，明晶然騰翠微而出，浩波映甚下，對之覺塵襟盪滌，如在冰壺玉鑑中。北行十里，過南城，十里，入曲靖南門。時有戈𭆞?游者，奉按君命廵諸城堡，高幢纛，擁騎如雲，南馳而去。余避道旁眎之，如赫電，亦如浮雲，不知兩界青山慣，袒當誰左。飯於麪肆中。出東門半里，入東山寺。是名青龍山，而寔无山。郭東培塿，高僅丈餘，不及五丈，上建殿，前列層樓配之，置宏鐘焉。鐘之，余所未。正殿之左有藏經閣，殿之右有層樓，皆翼於培塿之旁而齊其末者。徙倚久之，出寺右，循然而北，五里，出演武塲道。里，過白石江。里，過一坡。十里，抵新橋。殷雷轟然，雨忽至，避茅簷下，氷霰交加，𢌞?風湧之，撲人衣靣，莫可掩蔽。久之乃霽，仍北行，濘滑不可著足。十里抵交水，入南門，由霑益州署前抵東門，投舊邸龔起潜家，其門閉，異之，叩而知方演劇於內。余以足泥衣垢，不樂觀優，亟入其后樓而憩焉。霑益惟土司居州治，而知州之署則在交水。
初九日，予倦於行役，憩其樓不出，作數日游記。是日重九，高風鼓寒，以登高之候，而獨作袁安僵卧之態，以日日攀躋崇峻不少。下午，主人攜菊具酌，不覺陶然而卧。
初十日，寒甚，止。寓中終日陰翳，下午復有零雨，旣而徹夜不休。
十一日，余欲行，主人以雨留，復强駐，厭其酒脯焉。予初欲從霑益，併窮北盤源委，至交水，起潜予談之甚晰，皆鑿鑿可據，遂圖反轅，由尋甸趨省城焉。
十日，主人情篤，候飯而行，已上午矣。十里仍抵新橋，遂由岐溯流西南行。里抵西南山下，石撞之水乃從西北峽中來，路乃從西南峽中入。一里登嶺，一里陟其巔，西行嶺頭者一里，乃下。初從嶺頭下瞰西塢，有廬有疇，有水瀠之，以必自西而東注石幢者。迤𨓦?西下者一里，抵塢中，則其水反西南流，當由南谷中轉東而出於白石江者。詢是村戈家冲，由是而西，併翠峯諸澗之流，皆白石江上流之源矣。源短流微，瀠帶不過數里之內，而沐西平、曲靖之㨗，誇冐霧渉江，自上流渡而夾攻之，著之青史，不世勲，而不知與坳堂无異。徵考寔，之不足盡信如此。于是盤折坂谷四里，越劉家坡，則翠峯山在望矣。蓋此山即兩旁中界之脊，南自宜良分支，北度木容箐，北而度火燒箐嶺，北度响水西嶺，北而結此山。西夾峙廻龍山，繞交水之西北，經炎方，北抵霑益州南，轉東復折而南下，峙黑山，分兩支：正支由火燒舖、明月所之間，南走東折，下安籠所，入泗城州，而東峙明山，遂盡於潯州；旁枝西南由白水西分水嶺分兩支：直南者由廻窞坡西嶺，西南峙龜山，而盡於盤江南曲；西南分支者，盡於曲靖東山。其東南之水，下白石江；東北之水，下石幢河，而西洩於馬龍之江，而出尋甸北盤江焉。然則一山而東出南盤，西出北盤，惟此山及炎方足以當之。若曲靖東山，則旁枝錯出，而志所稱悉悮。由劉家坡西南從坡上行一里，追及一嫗，乃翠峯山下横山屯人。隨之西一里，乃下坡。徑塢一里，有水自西北來，石梁跨之。從此西南上坡，車道；從此直西溯水西南岸入，翠峯間道。其路若續若斷，横截塢壠。里，有道自東南來，則自曲靖登山之徑，于是東南望車市矣。遂從道西行里，將抵翠峯下，復從徑西南度隴，風雨忽至，頃刻而過。一里，下坡渉深澗，西上坡半里，抵橫山屯。其屯皆徐姓，老嫗命其從村後送余入山。半里，抵其麓，即有兩澗合流。渉其北來者，溯其西來者，遂躡峻西上。一里半，盤嶺頭而北轉入西峽中，則山之半矣。其山自絶頂垂兩支，如環臂東下：北支長，則繚繞而前，新橋西岡之脉；南支短，即所躡以上者。兩臂之內，中懸一支，當塢若臺之峙，則朝陽菴踞其上。菴東北向，其南腋與南臂環阿成峽，自𡶶?頂逼削而下，則䕶國舊寺𠋣?其間。自西峽入半里，先達舊寺，然後東轉上朝陽，以舊寺前墜峽下塹。舊寺兩崖壁夾而陰森，其病在旁无餘地；朝陽孤臺中綴而軒朗，所短在前少廻環。余先入舊寺，正殿亦整，其後危崖廻峭，藤木倒垂於其上，而殿前兩栢甚巨，夾立參天。寺中止一僧，乃寄鍚殿中者，一即余𤑔?火炊飯。余乃更衣叩佛，即乘間而前，東登朝陽，一頭陀方曳杖出菴門。余入其菴，亦别無一僧，止有讀者數人在東樓。余叩佛畢，閒歩前庭。庭中有西番菊兩株，其花如盤，簇瓣無心，赤光燦爛，黃菊之奪艶，乃種而非根分，此其異於諸菊者。前樓亦幽逈，庭前有桂花一樹，幽香飄動，逺襲山谷。余前隔峽盤嶺，即噴而異之，以天香遥墜，而不意乃敷蕚所成。桂芳菊艶，念此幽境，恨无一僧可托。還飯舊寺，即欲登頂行計，炊飯僧慇勤整餉，雖瓶无餘粟，豆无餘蔬，殊有割指啖客之意，心異之。及飯，則已不蔬，而止以蔬奉客，始知即淡齋師。先是横山屯老嫗余言，山中有一僧，損口苦體，以供衆，有予衣者，輙復予人，有餉食者，已不鹽不油，惟恐衆口弗適。余初至此，即訊之，師不對，余肉眼不知即師。師號乘，年甫四十，㓜川人，長於姚安，寄錫於此，已期年矣。發願淡齋供衆，而於此欲靜修年百日，始一下山。其形短，而目有風癢之疾，苦行勤修，世所未有。余之方不忍去，而飯未畢，雨如注，其勢不已，師留止宿，余遂停憩焉。是夜寒甚，余宿前楹，師獨正殿無具無龕，徹夜禪那不休。
十日達旦雨不止，乗師復留憇。余其瓶粟將盡，嘱炊粥晨飡，師復即另爨飯。上午雨止，恐余行，復强余餐。忽有一頭陀入視，即昨朝陽入菴時曳杖而入者，余曰：君尚在此，何不過我？我猶可君一日供，不必噉此。遂挾余過朝陽共煨火具餐。師號總持，馬龍人，曲靖東山寺住持，避囂於此，亦非此菴主僧。此菴主僧曰瑞空，昨與舊寺主僧俱入郡，瑞空而舊寺僧并不知返，蓋皆蠢蠢，世法佛法，一无少解者。乘精進而无餘貲，總持靜修而能樽節，亦空山兩勝侣。已而自言其先世姑蘇吳縣籍，與余同姓。昔年朝海過吳門，山塘徐氏欲留之放生池，師不果而，今年已六十矣。是夜宿其西樓，寒更甚，而夜雨復潺潺。
朝陽菴則劉九菴師所開建者，碑言師名明玄，本河南太康人，曾中甲科，侍御。嘉靖甲，駐錫翠𡶶?。萬厯庚，有征播之役，軍門陳用賓過此，感師徳行，建此菴。后師入湼槃，陳軍門命以儒禮塟於菴之東原。土人言：劉爲侍御出廵，案置二桃，爲䑕所竊。劉窺見之，佯試門子曰：汝何竊桃？門子不承，嚇之曰：此處豈復有他人，而汝不承，吾將刑之。門子懼刑，遂妄承之。問核何在，門子復取他核以自誣。劉曰：天下事枉者多矣。乃棄官薙髮扵此山。
十四日，雨竟日不霽，峭寒砭骨，惟閉門向火，不能移一歩。
翠峯山在曲靖西北，交水西南，各十里，在馬龍西四十里，秀㧞此中之冠。
曲靖者，本唐之曲州、靖州，合其地置府，而名亦因之。霑益州土知州安邊者，舊土官安逺之弟，兄終而弟及者。與四州烏撒府土官安孝良接壤，而復同宗。水西安邦彦之叛，孝良與之同逆，未幾死。其長竒爵襲烏撒之職，次竒禄則土舍。軍門謝命霑益安邊往諭水西，邦彦拘留之。當者即命竒禄代署州，并以上聞。後水西出邊，奉旨仍掌霑益，竒禄不得已還其位。而竒禄有烏撒之援，安邊勢孤莫助，擁虚名而已。然邊寔忠順，而竒禄狡猾，能結當道歡。今年月，何天衢命把總羅彩以兵助守霑益，彩竟乗機殺邊，并挈其貲千金去。或曰：彩受當道意，指竒禄地。竒禄遂復專州，當道俱翕然從之，獨摠府沐曰：邊雖土司，亦世臣，况受特命，豈可殺之而不問。故至今九月間，霑益復杌𣕕?不安，未定之局云。
下午飯後，余伺雨稍息，遂從朝陽右登頂。西上半里，右瞰夾中護國寺，下嵌穽口；左瞻崗上八角菴，上踞朝陽後脇；西眺絶頂之下，䕶國後箐之上，有一菴焉。前臨危箐，後𠋣?峭峯，有䕶國之幽而无其逼，有朝陽之嵦而无其孤，此中正地，是金龍菴。時霏雨復來，俱當岐而過，先上絶頂。西半里，踰北嶺，望後數里外，復一峯髙峙，上亦有菴，曰盤龍菴，與翠峯東西駢峙，夾北塢而下，即河橋石幢河之源。南向扳嶺脊而登，遇一虚堂，顔曰恍入九天。南上共半里而入翠和宫，則此山之絶頂。翠𡶶?曲靖名𡶶?，而不著於統志，如閬木之在東山，與此隔海而遙對。然東山雖而非正脉，而此峯則兩江之鼻焉。余初西塢與𢌞?龍夾北之水，猶東下新橋，而朝陽、䕶國是峯東麓之水，俱注白石，疑是峯猶非正脊。及登頂而後知正南下墜之峽，則南由响水岰西，獨西下馬龍出尋甸矣。始信是頂面水分之界，東北二靣俱入南盤，南靣入北盤。其脉南自响水岰西平度而峙此峯，即西度盤龍。其水遂南北異流，南者從西轉北，北者從東轉南，兩盤之交錯，其源寔分於此云。
翠和頂高峯峭，兩老僧閉門煨火，四顧霧幙峰瀰，畧瞰畧。由南塢西下，尋甸間道，余擬明日從之去者。遂東南下，由靈官廟東轉半里，入金龍菴。菴頗整潔，庭中菊數十本，披霜含雨，幽景凄絶。是菴山東老僧天則所建，今天則入省地藏寺，而其徒允哲主之。肅客具齋，暝雨漸合，遂復半里，東還朝陽。欲下䕶國看乗師，雨滑不能，瞰之而過。
十五日，達旦雨止，而雲氣靉靆，余復止不行。日當午獻影，余遂乗興往看乗，乗復固留。時天色忽霽，余欲行而度不及，姑期之晚過，明日早行計。乃復上頂，環眺四圍，逺峯俱出，始晰是山之脉，俱東西橫列，而脉從中度，屢伏屢起，非直亘之脊。惟翠峯與盤龍峯，乃東西並夾。而翠峯之南，响水岰之支，橫列東下，而結曲靖。盤龍之西，南曲一支，始東下而結交水。橫亘而北，始東滙炎方之水。北始轉度霑益之南塢焉。從峯南下，還過八角菴，仍返飡扵朝陽，搃持所留，不淂入䕶國。
是日，以嚴江、嵩明處求兆扵翠和靈籖，嚴江淂貴人接引喜更新，嵩明淂枯木逄春欲放花，皆吉兆。竊計明日可早行。既暮而雨復合。
十六日，阻雨。
十七日，雨復達旦。飯後欲行，摠持謂雨且復至，已而果然。已復中霽，旣乃注，傾盆倒峽，更甚於昨
十八日。徹夜徹旦，㸃不少輟。前日俱午刻朗然，而此即閃爍之影，一併无之，而冷且更甚。惟就榾𣔻?作生涯，不復問前程矣。
十九日晦，雨仍如昨，復阻不行。榾𣔻?閒談。摠持昔以周郡尊逮繋，桁楊甚苦，因筆記之。東山寺昔有藏經，乃唐廵撫所請歸者。郡守周之相，石阡人，由鄉薦擢守曲靖，以清直聞。慕總持師道行，請之檢藏，延候甚密。迤東廵守以下諸僚，皆有獨清之意，而周復不免揚其波，于是悉側目之。中傷於撫臺王伉，羅織无迹，遂誣師往還爲交通賄賂，以經簏爲筐篚，坐以重賍，周復代爲完之而去云。
十日，夜不聞簷溜，晨起而霧復成，及午霽，迨暮而雨聲復瑟瑟，達夜而更甚焉。
十一日，晦冥終日，迨夜復雨。是日下午，散歩朝陽東數十歩，東峽中一菴當峽，是曰太平菴，蓋與䕶國東西夾朝陽者。太平老僧煮芋煨栗以餉。
十日，晨起晦冥，然决去之念已不可止矣。待飯甚久，上午乃行。摠持復贈之以米，恐途中雨後一時无宿者耳。旣别，仍上䕶國後夾箐中觀龍潭，潭而流不竭，蓋金龍菴下夾壁縫中之液，雖不竭而非涵瀦之窟。遂西上踰嶺，循翠和宫之後一里餘，踰嶺而南下，雨猶霏霏不已。半里及塢中，一里，有岐北轉，悮從之，漸入山夾，則盤龍所登之道。仍出，從道西南行。里，有村當塢中，溪流自塢直南去，路由村西轉北行。半里，渉塢而西。一里，有村在坡間，是高坡村。由村後下崗，有岐從塢中西南去，徑，可南達雞頭村；從崗上西北轉徑，乃駝馬所行者。初，交水主人謂予：有間道自尋甸出交水甚近，但其徑多錯，乃近日東川駝銅騎之所出，无同之旅，不可獨去，須從响水走雞頭村道。及余不趨响水而登翠峯問，問道於山僧，俱云山後雖即駝銅道，然路錯難行，須仍出雞頭便。至是余質之途人，亦多主其說。然所云徑路反，而所云往雞頭路者反甚，心惑之。曰：以村人卜。然已過村，有村人自山中負薪來，呼而問之，則指從北不從南。余乃從駝銅路轉西北，循崗里，西北過一脊。其脊乃自盤龍南度者，余初以分支南下，而不意乃正脉之曲。出坳西，脊東所上者甚平，而脊西則下墜深曲，脊南北從嶺頭駢峯高聳，各極嵯峨。始意是山之脊，直折而南，蓋自翠峯度其北去者，此度其南，一脊而半日間兩度之矣。從坳西隨南𡶶?之上，盤腰曲屈，其坑皆深墜。北向一里餘，復躋一坡，一里餘，北度一脊，其脊平亘於南北之中者。于是一里，再躋北嶺，始西北下。其時天色已漸霽，无復晦暝之色，逺𡶶?近峽，環矚在望。里，下西塢。其塢自南而北，其中黃雲盤隴，村落連錯，一溪中貫之。問其水之所從出，則仍從新橋石幢河。問其所從來，則堰口。問其地何名，則兎街。始信所過之脊，果曲而南，過堰口當曲而北。余前登翠峯，苐其西過盤龍，不至此安知其南由堰口耶？前之指南者，不曰雞頭，即曰桃源，余乃漫隨馬踪，再歴龍脊、逄原之異，直左之右之矣。下塢南行里，遂横渉其溪，中流湯湯，猶倍於白石江源。南上坡一里，是堰口，聚落數十家，在溪北崗上。乃入炊，久之，飯而行，陰雨復合。其處有岐，北入山麥冲道。余西向行，其溪亦分岐來，一自北峽，一自西峽。余渡其北來者，遂西入峽，天色亦漸霽。四里，從嶺上北轉，則北峽之窮墜處。一里，復踰嶺而西。是嶺自木容箐楊金山北走翠峯，復自盤龍南走高坡，南至此，始轉而北。其東西相距，數里之內，凡曲焉。余一日過之，何遇之勤而委曲之不遺耶！從嶺西陟塢，其水遂南流。一里，北轉踰嶺，一里，西北下山。里，抵塢中，隨水北向出峽，始有塢成畦，路當從畦隨流西去。而塢北有村落當北岡上，是洒家，想亦土酋之姓，或曰亦属平夷。乃一里徑塢登岡，由洒家西向行。一里，越隴西下，有峽自北來，水從之，是亦麥冲南來之道。遂循其塢轉而西南行。里，抵新屯，廬舍夾道，豐禾被塢，其處平夷之屯。據土人言，自堰口之北兎街屯属平夷，而糧則寄於南寧；自洒家之西抵車屯属平夷，而糧則寄於馬龍；自一碗冲之西抵魯石屯属平夷，而界則属於尋甸。蓋尋甸、曲靖以堰口老龍南分之脊界，馬龍、南寧以堰口老龍界，而平夷則中錯於兩府之交而屯者。自屯西踰坡共，一里餘，過一塢，有家在西嶺。其塢復自北而南，由村南轉而踰岡西南下里，復有一塢，溪疇南環，聚落北𠋣?，是官保兒庄，夾路成衢，村聚之最盛者。此亦平夷屯官之莊。
十日中夜聞隔户夜起者，言明星烺烺。雞鳴起飯，仍濃陰。然四山無霧，昧𠁊?即行。始由西南渉塢，一里，漸轉西行入峽，平陟而上，里，踰一坳脊，遂西下。兩上兩下，兩度南去之塢，兩踰南行坡脊而西共五里，有村在西坡上，是曰車。由其村後，復踰南行一坡，度南行一塢，一里半，披西峽而入。峽中水自西而東，溯之行半里，漸盤崖而上。崖南峽中，箐木森鬱，微霜乍染，標黃叠紫，錯翠鋪丹，令人恍然置身丹碧中。一里餘，漸盤而北折，下度盤壑，更覺深窈。一里，循西夾上一里，踰一脊，南行分脊之最逺者，東西皆其旁錯。由脊西下，渉塢再西共里，有峽甚逼。隨峽西折而南行，半里，復西踰嶺，半里，出嶺西，始嶺北有塢，居廬崗上，一碗冲，而行嶺脊之上。其嶺頗平，南北皆塢，而脊横其中共。一里，陟脊西，南轉踰崗西下共，一里，度一峽，想即一碗冲西向洩流之峽。西北上坡，其坡頗長。一里，陟其巔，東望所度諸嶺，如屛層遶，而直東一峯，浮青逺出，恐尚在翠峯之外，豈東山閬木之最高處耶？北望乃其分脊處，至是乃廻支環壑，而南望則東南最豁，此正老脊分支環於板橋諸處者，不知此處何以反伏其脊？其外亦有浮青特出逺甚，當是路南市邑之間，惟西則本支尚高，不容外矚。由巔南循坡西轉，半里，西度脊。從脊西向西北下塢，約一里，有溪始向西流，横松渡之。其溪從西峽去，路循西北坡上。一里，復西踰脊，環坡南下，遂循之行。一里，轉而西下，有塢自北來，頗巨。横渉其西，塍泥汚濘。半里，有聚落在西坡下，是魯石哨。其處已属尋甸，而屯者猶平夷軍人。由村南西上，踰坡一里，復踰岡頭。轉而西南里，西向踰脊。從脊西下峽中半里，峽北忽下墜成坑，路從南崖上行，南聳危巘，北䧟崩坑，坑中有石幢，則崩隤之餘。循坑西下半里，有北來之塢，横度之。半里，渉溪西上，復西南上坡，横行坡上一里，西向入峽，其南有峯尖聳，北有峯駢立。里，從南峯之北踰腋而西，一里，始行北峯之南岡，與北峯隔塢相對。有村居𠋣?北峯而懸塢北郭擴始非平夷屯，而尋甸編户。由其西南下坡半里，渉澗西登坡，循西坡北行，與駢峯東西隔塢共。里北上，瞰駢峯之陰，遂西半里，踰岡，從岡上平行，有中窪之坑，當坑之南，横墜而西。其西有尖峯，純石而中突，兩腋属於南北，若當關之標。路行坑上一里，出尖石峯之北腋，遂西向而下，一里抵西壑，則尖石峯之西峯矣。南界擴然直望有尖峯最高，逺挿天表，余疑以堯林山，而无可徵。度壑西轉里，越溪橋，有村在北隴，曰壁假。由其西即扳嶺北上，旋踰坳而西，一里，復下涉壑。南天表高𡶶?，時已追及一老人，問之，果堯林。西一里，復入西峽。躡峽而上，半里，踰嶺西，西界遥山始開，望南龍老脊，自西南横列而東北，則東川、尋甸𠋣?之界者。其脊屛峙天際，而西南與東北兩頭，各起崇峯，其勢最雄，亦最逺。從屛峙之中，有分列一支，自西北走東南，若八字然。其交分之處，山勢獨伏，而尋甸郡城正托其坳中。由伏處入，東川道；西踰分列之脊，嵩明并入省道；循分列東麓而南，易龍道。楊林之水繞堯林之東，馬龍水由中和北轉，同趨而北，皆隨此分列之山，而合於其東者。但溪流猶不可，而郡南海則汪然可挹。從此西下，坡峻嶺豁，一下里，抵其峽中，有水亦南行。隨之西南，半里，北塢𢌞?環，中有村廬當坡，曰海桐。由其南西度塢，復上崗，一里抵崗頭。隨崗南下，轉而西共，里，有塢自北來，溪流隨之，內有村當塢，曰果壁。外有石堰截流。路由堰上渉水而西，從平坡上行里，稍下，有村𠋣?坡之西，曰栁塘。坡盡畦連，北抵廻峯，西踰江而及郡，南接海，皆禾稻之區，而村落相望矣。從畦塍西行，里，則馬龍之溪自東南峽出，楊林之溪自西南峽出，夾流而北，至此而合。石梁七洞，横架其上，曰七星橋。其自南而北，北盤之上流，正與石堡橋之流自北而南，南盤之上流，勢正相等，但未及曲江橋之。過橋，有廟楹，東向臨之。中有舊碑，或言去郡城十五里，或言十里，或名江外河，或名坌河，无定里，亦无定名。而一統志名其溪阿交合溪，注舊名些丘溢泒江，名其橋通靖橋。然注其橋曰：城東十里，跨交合溪。注其溪曰：府東南十五里合流。自異焉。按舊城在今城東五里，今城築於嘉靖丁亥安銓亂後，則今以十五里之說是。乃屢詢土人，皆謂其流出東川下馬湖，无有知其自霑益下盤江。然一統志曰入霑益，後考之府志，其注與一統同。參之龔起潛之說，確而有據，不若土人之臆度。間有謂自車翁江下馬湖，其說益訛，亦可此水之必下車翁，車翁之必非馬湖矣。蓋車翁之去交水不逺，起潛之諳霑益甚真。若車翁之上不折而西趨馬湖，則車翁之下必折而北出板橋，則起潜之指示可知。由江西岸北行半里，隨江折而西，循江南岸，依山陟嶺里餘，江折而北，踰嶺頭，折而南下半里，由塢中西行，循鳳梧南山之麓矣。按鳳梧山者，在郡城東北十里，山脉由郡西外界老脊排列東突是山。西北一峯員聳，東南一峯斜騫，郡中主山阿。交合溪自東夾逼其麓，轉而東北入峽去，若避此山者，是老龍東北行之脊。一統志无其名，標月狐山在城東北八里，環亘五十餘里，以舊城計之，當即此山。第府志則月狐、鳳梧並列，似分兩山。然以山形求之，寔无兩山分受。豈舊名月狐，後訛狐梧，因訛月鳳耶？共西里，南望壑中海，水不甚，而零滙連珠。蓋郡城之流東南下，楊林之川南來，相距於壑口而不相下，遂瀦而成浸者。坡南下處，石骨漸稜稜露竒。一里，行石片中，下忽有清泉一泓，自石底溢而南出。其底中空，泉混混平吐，清冽鑑人眉宇。西數歩，有泉連瀦成潭，乃石隙𢌞?環中下溢而起，汛汛不竭，亦溢而南去。此潭員若鏡，而无中空之隙，不知水從何出。然其清冽不若東泉之碧瑩无纎翳。按郡志八景中有龍泉雙月，謂郡城東十里有雙泉，相去十數歩，月夜中立其間，東西各月影中逗。以余觀之，泉上石環樹罩，雖各涵明月，恐不移歩而左右望，中未必能兼得。西半里，有聚落𠋣?山靣壑，是鳳所，土人謂之馬石窩，想未置所時，其舊名然耳。于是西北隨田塍行，坡隴間時有聚落而不甚盛。按郡志，舊郡址在今城東五里，不知何村足以當之。共西里，有溪流自北塢來，中貫田間，有石梁跨之。越之西行，里，復有溪自北塢來，亦貫田間，而石梁跨之，此即所謂北溪，以在郡城之北最近，乃城西坡與鳳梧夾腋中出者。越梁西行一里，入尋甸東門，轉而南，停屐於府治東之旅肆。尋甸昔土府，安氏世長之，成化間始改流。至嘉靖丁亥，安之裔孫安銓者作亂，搆武定鳳廷文，攻毁楊林、馬龍諸州所，當道奏發兵殱之，并定改流，乃移尋甸郡於舊治之西五里，直逼西山下，始築城甃磚雄鎮云。按鳳廷文，或又稱爲鳳繼祖，或又稱爲阿鳯，或又稱爲鳳顯祖，自改爲鳳廷霄。或又云本江西人，贅武定土官婦，遂專恣，乗搆作亂，以兵直逼㑹城，後獲而磔之。
尋甸四門俱不正，蓋因山勢所就。東門偏於北，南門偏於東，西門偏於南，惟北門差正，而非經行之所。城中惟街重，前重乃府與所所蒞，後重文廟、城隍、察院所𠋣?，其向俱東南。
尋甸城直東與馬龍對，直西與元謀對，直南與河口對，直北與東川對，其西北皆山，其東南豁。
十四日，余初欲行，偶入府治觀境圖。出門，左有肆，中儒冠者問圖志，以有板可刷對。余辭以不能待，已而曰：有一刷而未釘者，在城外家中。索錢四百，余與之過半，旣而曰：須俟明晨乃得。余不得已，姑需之。聞八景中有北溪寒洞，在東門外北山之下，北溪水所從出，因獨歩往探之。遍詢土人，莫有識者，遂還。歩城內後街，入儒學城隍廟。下午還寓，作記。是日晴而有風。
城中市肆與廣西府相似，賣栗者以火炙而賣之。
十五日晨起，索志觀之，非全本。考所謂阿交合溪之下流，所載正與一統志同，惟新増鳳梧山、雙龍潭之類而已，仍𢌿?還之。飯而行，出西門，即上西山，峻甚。五里，逶迤躡其頂，則猶非龍之脊。其脊尚隔一塢，西南自果馬山環界而北，乃東度而月狐，從其北度之坳，南走一支，横障於東，即此山。志稱隱毒山，謂山下有泉隱毒泉。盖是山之西，與老龍夾而中窪，內成海，頗長而深。是山之東，有泉泒，一出於北，今名爲北溪；一出於南。脫數字而是山南北俱属於脊焉。由其西向東南下，里抵塢中，有坑瀦汚流，不甚。西度塢一里半，有草房數間倚南坡上，有黒土坡哨。前有岐，西北由塢中行，潘、金、魏所道，西南上坡正道。余乃渉坡一里，復南踰其岡。岡頭多眢井，中䧟草莽翳之，或有聞水聲潺潺者。越岡南行里餘，乃下坡，遂與西海遇。其水沉碧深泓，直漱東山之麓。路旣南臨水湄，遂東折而循山麓行。南向里，其水汪汪北轉，環所踰眢井之岡，南抵南岡，東逼山麓，而西瀕所聚焉。盖惟西北靣，脊環抱，可因泉田，而所屯托之所，謂潘所、金所、魏所，乃土官三姓。所在海西，與余所循之山麓隔水相望。是水一名清海，一謂之車湖，水瀕山麓，清徹可愛，然涸時中有淺處，可徑而南。今諸山岡支瞰其間，湖水紆折廻抱，不啻數十里。一統志謂四圍皆山者是，謂周廣四里則不止焉，想從其涸時言。南一里，東踰一瞰水之岡，陟潄水之坡。南向一里，海南盡，遂西南踰岡而行。岡不甚峻，而横界於東西兩界之間，皆廣坡漫衍。由其上南行四里，稍南下，忽聞水聲，已有細流自岡西峽墜溝而南矣。有數家在西山下，花箐哨，始知其岡自西界老脊度脉而東峙東界，北走而聨属於鳳梧之西坳，隱毒山，中環窪而清海瀦焉；南走綿聳於河口之北崖，堯林山，前挾交溪而果馬水入焉。不陟此岡，不知此脉乃由此。于是隨水南行，皆兩界中之坂隴。或渉西委之水，或踰西垂之坡，升降俱不甚高深，而土衍不能受水，皆不成畦。然東山逶迤而不峻，西山崇列而最雄，路稍近東山，而水悉溯西山而南焉，則花箐諸流之下洩於果馬溪者，楊林之源矣。南行十五里，始有聚落，曰羊街。其西界之山至是始開峽，重巒兩叠凑列，中有懸箐焉。由此而入，果渡、木朗，乃尋甸走武定之間道。盖西界山，北向一支，自西南横列東北，起障最高，如重盖上擁；南向一支，亦自西南横列東北，排巒稍殺，如外幔斜騫。雖北高南下，而其脉寔自南而北叠，而中一箐叢薄，中道之隙焉，曰果馬山，而南北之水由此分矣。幸羊街居廬頗聚。有牛街，在果馬溪西山下，與羊街俱夾水之市，皆木密所分屯於此者。蓋花箐而南，至此始傍水塍耳。時方下午，問前途所宿，必狗街，去此尚十里，恐行不能及，途人皆勸止，遂停憩逆旅，草紀數則。薄暮，雨意忽動，中夜聞潺潺聲。
十六日晨起，飯後雨勢不止，北風釀寒殊甚。待久之，不得已而行。但平坡漫隴，界東西兩界中，路從中而寒，雲氣充塞，兩山漫不可，而寒氣從後擁雨而來，傘不能支，寒砭風剌，兩臂僵凍，痛不可忍。十里，稍南下，有流自東注於西，始得夾路田畦。盖羊街雖有田畦，以溪傍兩山，田與路猶東西各别耳。渡溪南，復上坡，里，有聚落頗盛，在路右，曰間易屯。北一里半，南岡東自堯林山直界而西，西抵果馬南山下，與果馬夾溪相對，中止留一隙，縱果馬溪南去。溪岸之東，山阻溪不能前，遂北轉溯流作環臂狀，有村落倚所環臂中，東與行路相向。詢之土人，曰：果馬村。從此遂上南岡，平行岡嶺里，尋甸、雲南之界。盖其嶺雖不甚崇，自南界横亘直凑兩峯，約十餘里，橫若門閾，平若堵墻，北属尋甸，南属嵩明，由此脊而分焉。稍南，路左峯頂，有菴兩重在松影中，時雨急風寒，急趨就之，前門南向，閉不可入。從東側門，一老僧從東廡下煨𣔻?，客殊不禮，禮佛出，將去之，一爨下僧號徳聞，出留就火，薪不能燃，遍覓枯槎焙之，就炙濕衣，體始復蘇。煨栗瀹，腸始回温。余更以所㩦飯，乗沸食之，已午過矣。零雨漸收，遂向南坡降。里，抵坡下，即楊海之西塢。其處遥山開，西界即嵩明後諸老龍之脊，東界即羅峯公舘後分支，翠峯祖脊，相對夾成壑，海中滙焉。其南楊林所城當鎖鑰，其北堯林山扼河口，海東道所經，海西嵩明所履，但其處竹樹漸密，反不遑逺眺。道東南去，乃狗街道；岐路直南去，入州道。余時聞有南京僧在狗街道之中，地名一半村者，欲往叅之，然後入州。乃從岐道下竹坑間行，一里，有溪自西北環而東注，即果馬溪之循西山出峽，至是放而東轉者。有橫木梁跨石洑上，洑凡砥，木跨而達涯之西，其水蓋與新橋石幢河相伯仲者。旣渡，即平疇遥達，村落環錯。西南直行，六里而抵州。由塍中東南向，遵徑行里，過一半村。一里，有路自東北走西南，是狗街入州之道。道之北即一半村，道之南即玉皇閣。入訪南京師，已暫栖州城某寺。其徒初與予言，後遂忘之。南京僧號金山。余遂出從道西南入州。里，有溪自西而東向注，其水於果馬之半而頗急，石卷橋跨之。越而西南行，乃濘䧟殊甚。自翠峯路來，雖久雨之後，而免䧟淖之苦，以山徑行人少。一入路，遂舉歩艱甚，所稱蜀道不在重崖而在康莊。如此人里，直抵西山下，轉而西南，一里而入嵩明之北門，稍轉東而南，停於州前旅舍。問南京僧，忘其寺名，无從覓。
十七日，密雲重布，雖不雨不霧，而街濕猶不可行。予抱膝不下樓，作與署印州同張，拒不納。以一剌投州目管，雖收而不即答。先是州使君吾郡鈕藩武進鄉薦。余初入滇，已陞饒州别駕，至是東其轅及月矣。倅皆南都人，余故以庚癸呼，不謂張之扞戾乃爾，始悔彈鋏操竽之拙。是日，買得一野鳬，烹以供。
十八日，晨起，濃雲猶鬱勃，惟東方已開。余令肆婦具炊，顧僕侯營倅回。余乃由州署西踐濕徑，北抵城隍廟。其東察院，其中北向登山數級，右文廟，左明倫堂、尊經閣。天色霽，四山盡出，始全海之水當其前。是海與楊林共之，即一統志所云嘉利澤。果馬、巨龍江及白馬廟溪之水源，而東北出河口，北盤江之源者。由中路再上，抵文廟之後，夾衢西入，與文廟前後並峙者，宗境寺。寺建於唐天祐中。寺古而宏寂，踞蛇山之巔，今謂之黃龍山。山而石骨稜稜，乃彌雄山東下之脉起而中峙如錐，州城環之，州治之後山者。昔多小黃蛇，故今以黃龍名之。登此則一州之形勢盡在目中矣。嵩明舊名嵩盟，一統志言州治南有盟蠻臺故趾，昔人與烏、白蠻㑹盟之處，而今改嵩明焉。州城亦因山斜遶，門俱不正，其向與尋甸相似。
嵩明正北由山峽口入，竟日而通普岸、嚴章，尋甸西境；正南隔嘉利澤，與羅𡶶?公舘對，楊林北境；正東堯林山，踞河之北，下流之砥；正西踰嶺舊邵甸縣，其北之梁王山，老龍分支之處，領挈衆山，本州西境，與尋甸、富民、昆明分界者。
嵩明中環海，田澤沃美，其西之邵甸，南之楊林，皆奥壤，昔皆縣，而今省去。楊林當道，今猶存所焉。
出寺下山，還飯於店，而管倅囘音不至。余遂曳杖出南門，轉而西，半里，抵塔下。道東南由楊林去，余時欲由兎兒關，乃西南行一里，有追呼於後者，則管倅以囘柬具程，命役追至，而程猶置逆旅寓中。因令顧僕返取，余從閒道北向法界寺待之。法界寺者，在城西北五里，亦彌雄山東出之支，突崇峯者。路當從西門出，余時截岡踰隴，下度一竹塢，里而北上山。躡坡盤級而上，里，踰一東下之脊，北塢有山一支，自頂下垂，而殿宇重叠，直自峯頂與𡶶?俱下。路有中盤坳中者，有直躡峯頂者，余乃竟躡其頂，一里及之。西望峯後，下有重壑，壑西北有遥巘最高，如負扆挈領，擁列廻環，瞻之甚近，余初以嵩明之冠，而不知其即梁王之東面。轉而東，峯頭有玄帝殿冠其頂，其門東向。余入叩畢，問所謂南京師者，仍不得。先是從城中寺觀覓之不得，有謂在法界者，故余復迂途至，而豈意終莫可踪跡乎！由殿前東向下，歴級甚峻，半里，得玉虚殿，亦東向，仍道宫。兩旁危箐廻合，其境甚幽。再上，出天王殿。下半里，有一菴當懸岡之中，深竹罨門，重泉夾谷，幽寂窈窕，惜皆閉户，无一僧在。下，始法界正殿。先入殿後懸臺之上，其殿頗整，有讀其中者，而主僧仍不在。乃下，禮佛正殿。甫畢，而顧僕亦從塢中上，東廡有僧出迎，詢知南京師未甞至，而仰觀日色，尚可行十餘里。遂詢道於僧，更從北徑邵甸行。盖楊林道，最南而迂；兎兒中道，最㨗而坦；邵甸北道，則近依梁王，最僻而險。余時欲觀其挈領之勢，遂取道焉。由寺前西南轉竹箐中，隨坳而南，一里，踰東南之岡，出向所來道，遂南下山。一里，抵山下，有塢自西北來，即前嶺頭下瞰重壑之第一層。由其南横度而西南，里，過一村，村南始畦塍相属。隨塍南下，西行畦中一里餘，望北岡垂盡處，石崖駢沓，其東有村廬𠋣?岡上，靈雲山；西有神宇臨壑，白馬廟。神宇之西有塢，自北山廻環而成峽，有溪自峽中東注而出，即前嶺頭遥瞰之第層。其壑西南始遥逼梁王最崇峯之下。盖梁王東突，聳懸中霄，北分一支，東下靈雲峯，即白馬所𠋣?；再分北一支，東峙法界寺。法界北壑雖與梁王對夾，而靈雲寔中界焉。故梁王東麓之溪，瀠注俱從此出。其流與東山之巨龍江相似，東西距州城逺近亦相似。溪无橋，渉之即西上坡。始余屢詢途人，言渡溪而西，必宿村，村之東，皆層崗絕嶺，漫无村居。問去村若干里，曰十。余仰觀日色，當已不及，而土人言不妨速行而至，再問皆然。遂急趨登坡，一里，有負戴而來者，再問之，曰：无及矣，不如返宿明晨計。余隨之還，仍渡溪入白馬廟。廟敞甚，不堪托宿。乃東過駢沓石崖，從村廬之後，問宿於平雲山僧。是菴名梵虚，僧雖不知禪誦，而接客有禮，得安寢焉。
十九日晨起，碧天如洗，亟飯。仍半里渡溪，躡西坡而上。迤𨓦?五里，逾岡脊，東望嘉利澤，猶在足下；西瞻梁王絕頂，反近支所隱不可。計其處，正當絕巘之東，此即其支岡。岡頭多中䧟之坎，枯者成眢井，瀦者成天池。稍西北，盤岡一里，復西南下。一里，度中窪之底，復西北上，遂行山南嶺坡間。里，復西南下塢中。其塢自西北崇中來，中有流泉頗急，循塢西崖東墜，此梁王山東南之流。有岐路直自塢外東南來，直西北向梁王山東腋去，此楊林往普岸、嚴章徑，余交截之而西。半里，渡西崖急流，復西北躡岡上，其上頗峻，一里，躡峯頭，已正當梁王山之南矣。西向平行嶺頭一里，西下半里，塢有水，猶東南流。一里，徑塢，西上踰嶺，半里復下。其嶺南北俱起，崇峯夾之，水已西南行，余以過脊矣，隨之下。一里，行峽中。轉而南一里，有水自西北來，同墜壑東注而下嘉澤，始知前所過夾峯之脊，猶梁王南走之餘支。越水，復西北躡峻而上，一里半抵峯頭，則當梁王山之西南矣。是峯西南與南來老脊夾坑東北下嘉利澤；是峯東北與梁王主峯亦盤谷東下嘉利澤。從脊上平行而西，一里餘，出西坳，半里，始其脉自南山來者，從此脊之西北下，伏而再起，遂矗峙梁王焉。梁王山者，按志无其名，余向自楊林西登老脊，已問而知之，云邵甸東北。故余取道再出於此，正欲晰其分支界水之源。然志雖不名梁王，其注盤龍江，則曰源自故邵甸縣之東山、西山。則指此東山矣。其注東葛勒山，則曰在邵甸縣西北，髙十里，南中名山，逺近諸峯，高无踰此。則所謂十里者，指此東葛勒山矣。但土人莫諳舊名，因梁王結寨其頂，遂以梁王名之。志无梁王名，未甞无東葛勒名。其脉自澂江府羅藏山東北至宜良分支：東北走者，翠峯之支；正支西北走者，由楊林西嶺而北度兎兒關，北度此而高聳梁王山，横亘於邵甸之北。其東西兩角並聳，東垂下臨白馬溪之西，西垂下臨牧養澗之東。由西垂環而西南分支，則文殊、商山之脉所由衍；由東垂走而東北正支，則果馬、月狐之脊所自發。西垂曲抱，而盤龍之源遂濬滇海；東垂橫夾，而嘉利之泒遂滙北盤。宜其與羅藏雄對南北，而共稱梁王云。過脊即漸西降，西瞰夾塢盤窩，皆豐禾芃芃，不若脊東皆重岡荒磧。一坡西垂夾塢中，上皆側石斜臥。從其上行里，始隨坡下墜，一里及塢，有溪自東南塢中出，越之西行，半里，有村聚在南山下，皆瓦房竹扉，山居中之最幽而整者，是曰村。始東西開塢。梁王山西南之水，由塢北西注，余所越南塢之水，截塢而從之。半里，越村之西，開南北之塢，有水自南來，經西岡下，同破西北峽而下墜，當西出於邵甸之北者。路越南來水，遂西南上坡，盤塢而上，約里許，越其巔。西下半里，西南度塢。其塢自南流者一里，西踰坡脊，平行坡上，西一里餘，始西塢開。其塢自北而南，闢夾甚遥，而環峯亦甚密。塢中豐禾雲麗，村落星羅，而溪流猶僅如帶，若續若斷焉。于是陟降西麓，半里抵塢，有村𠋣?麓西而廬，是曰甸頭村，即邵甸縣之故址。是村猶偏於塢東，塢北有𡶶?中垂，亦有聚廬其上。其地去嵩明州四十里，重巒中間，叧闢函蓋，正北則梁王正脊亘列於後，東界則老脊之北走者，西界則分支之南環者。其西北度處有坳頗平，是通牧養。東北循梁王山東垂而北，是通普岸、嚴章。西踰嶺通富民縣，即所從來者。惟南塢最逺，北自甸頭十里至甸尾，塢中之水南至甸尾折而南去，路亦踰山而西，遂嵩明、昆明之界焉。余旣至甸頭村，即隨東麓南行一里，有潭瀦東崖下，南北相並，中止有岸尺許橫隔之。岸中開一隙，水由北潭注南潭間。潭不及丈，而深不可測，東𠋣?石崖，西瀕道，而潭南則祀龍神廟焉。潭中大魚三四尺，汛汛其中，潭小而魚大，且不敢捕，以爲神物也。甸頭之水自北來流於道之西，潭中水自潭南溢流道之東，已而俱注於西界之麓，合而南去。路則由東界之麓，相望而南。塢中屢過村聚。八里，有水自東峽出，西入於西麓溪。踰之南里，則甸尾村横路。甸南之坡有岐，直南十里通兎兒關；正路則由村西向行。一里餘，直抵西界之麓，有石梁跨溪上，踰之，始隨西麓南行。半里，溪水由西南盤谷而入，路西北向。踰嶺。一里，登岡頭。一里，下嶺西塢中，路復轉西南行，溪尚出東南峽中，不相。蓋其東老脊，南自宜良，經楊林西嶺度而北，一經兎兒關，其西出之峯突五龍山，則挾滙流塘之水而出松花壩者；再北經甸尾東，其峰突祭鬼山，則挾邵甸之水而西出滙流塘者。西越塢脊四里，隨西下一里，有水自北峽來，有梁跨之，其勢少殺於甸尾橋下水。有村在梁之西，是河口，即牧養之流，南經此而與邵甸之水合而出滙流塘者。過村西南上嶺，盤折山坡者七里，中有一窪之窞。旣而陡下峽中，有水自西北峽來，渡之，村聚頗盛。村之南，則邵甸之水已與河口之流合而西向出峽，至此復折而南入峽中，是滙流塘，其瀠洄之勢可想。從此由西岸入峽，其峽甚逼，夾翠駢崖，中通一水，路亦隨之。落照西傾，窈不影。曲折四里，有數家𠋣?溪北岸，家村，投宿不納。蓋是時新聞迷不順，省中戒嚴，故昆明各村，俱以路不便居停辭。余强主一家，久之，乃構火炊粥，啟户就榻焉。
十月初一日，晴爽殊甚。凌晨，從家村啜所存粥，即西由峽中行。已乃與溪别。復西踰嶺共，里而入報㤙寺。仍轉東里而過松花壩橋。循五龍山而南，十里，經省城東北隅南行，已乃轉西度橋，則溪之水，自橋而南，經演武塲而出火燒橋，下南壩矣。從橋西入省城東門，飯於肆。出南門，抵向所居停處，則吳方生出遊化寺未返。余乃坐待之，抵暮握手，喜可知。兄有晉寧王可程，以就醫隨吳來，始知方生在唐晉寧處過中秋，甚洽也。
徐霞客遊記卷六下j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