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遊記卷八下
明 徐宏祖 撰
西南逰日記十四雲南
十九日，飯於悉檀。同沈公及體極之姪同㳺街。余市鞋，顧僕市帽。遇覺遍周亦出㳺，欲拉與俱。余辭嵗朝往祝，盖以其届七旬。既午，沈公先别去，余食市麵一甌。一里餘，從乘菴上幻住。一里，入幻住，其額福寧寺，問道而出，猶不知其幻住寺。由其右過峽，西北行一里而入蘭陀寺。寺南向，由正殿入其東樓，艮一師出迎，問殿前所卧石碑，曰：先師所撰迦葉跡記。昔䜿華首門亭中，潘按君建絶頂觀風臺，當者曳之頂，將磨鐫新記，艮一師聞而往止之，得免。以華首路峻不得下，因紆道置此。余欲之，其碑兩面鐫字，而前半篇在下，艮一指壁間挂軸云：此即其文，從碑謄冩而出者。余因低懸其軸，以案就之。艮一供齋，沈公亦至。齋後，余度文長不能竟，令顧僕下取卧具，令沈公先上其廬，當明日往叩。迨暮，猶未竟，顧僕以卧具至，遂卧蘭陀禪榻。顧僕傳弘辨、安仁語曰：明日是除夕，幸爾主早返寺，母令人懸望。余聞之，悽然者久之。
十日，早起盥櫛，而莘野至，相甚慰，同飯於蘭陀。余仍碑完而莘野已去，遂由寺循脊北上，其道較夷，一里，轉而東一里，出莘野廬前静室，半里而入莘野樓，則沈公在而莘野未還。沈公具食，莘野適至，遂燕其樓。父復躬執爨，煨芋煮蔬，甚樂。莘野懇令顧僕取卧具於蘭陀，曰：同是天涯，何必以常住静室分。余從之，遂停寢其樓之北楹。其樓東南向，前瞰重壑，左右抱兩峰，甚舒而稱。樓前以杪松連皮欄，製樸而雅。樓𥦗?疎楞潔静，度除夕於萬峰深處，此一宵勝人間千百宵。薄暮，凭𥦗?前瞰，星辰燁燁下垂，塢底，火光逺近紛挐，皆朝山者，徹夜熒然不絶，與瑶池月下一觀矣。
已夘正月初一日，在雞山獅林莘野静室。是早天氣澄澈，旭日當前。余平明起，禮佛而飯，乃上隠空、蘭宗静室，過野愚静室，野愚已下蘭宗處。遂從上徑平行而西，入念佛堂，是白雲師禪棲之所，獅林開剏首處。先是有力師者，苦行清修，與蘭宗先結静其下，後白雲結此廬，與之同棲，乃獅林最中，亦最髙處。其地初無泉，以地髙不能刳木以引。師積行神通，忽一日，白雲從龕後龍脊中垂間攙石得泉，其甚異，而莫之傳。余入龕，石脊中峙崖，崖左有穴一龕髙尺，深廣亦如之。穴外石倒垂如簷，泉從簷內循簷下注。簷內穴頂中空，而水不從空處溢，簷外崖石峭削，而水不從削處墜，倒注於簷，如貫珠垂玉。穴底滙方池一函，旁皆菖蒲茸茸，白雲折梅花浸其間，清泠映人心目。余扳崖得之，以竒，因詢此龍脊中垂，非比兩腋，何以泉從其隆處破石而出？白雲言：昔年剜石得之，至今不絶。余益竒之。後遇蘭宗，始徴其詳，乃知天人供養之，佛無誑語，而昔之所稱卓錫、虎跨，於此得其徴矣。龕前編栢欄，茸翠環繞，若短屏迴合。堦前綉墩草，獨髙員如叠，跏趺其上，蒲團錦茵皆不如。龕甚隘，前結松棚，方供佛禮懴，白雲迎余點，且指余曰：此西尚有静室可娛，乞可延憩，當瀹山蔬以待。余從之，西過竹間，僧坐木根曝背，一引余西入一室。其室楹，乃新闢者，前甃石臺，勢甚開整，佛龕花供，皆極精嚴，而不静主，詢之，曰：白雲龕禮懴司鼔者是。余謂此僧甚樸，何以有此？乃從其側上一龕，額曰標月，而門亦扃。乃返過白雲而飯，始知其西之精廬，即悉檀體極師所結，而司鼓僧乃其守者。飯後，從念佛堂東上躡龕，其一最髙，幾及嶺脊，但其後純崖無路，其前則旋崖層叠，路宛轉循之，就崖成臺，𠋣?樹磴，山光懸繞，真如躡鷲嶺而上。龕前一突石當中，亦環𠋣?臺，其龕額曰雪屋，程還筆，號二㳺，昆明人，有才藝。而門亦扄，盖皆白雲禮懴諸静侣。東稍下，再入野愚静室，猶未返，因循其東扳東峽，峽自頂下墜，若與九重崖分塹者。頂上危岩叠叠，峽東亘岩一支，南向而下，即悉檀寺所𠋣?之支。其東即九重崖静室，而隔此峰峽障不可。余昔自一衲登頂，從其東扳岩隙直上，惟此未及經行，乃扳險陟之，路漸窮，抵峽中，則東峰石壁峻絶，峽下隤壑崩懸，計其路尚在其下甚深。乃返從來徑，過簾泉翠壁下，再入蘭宗廬，知蘭宗與野愚俱在玄明精舎，往從之。玄明者，寂光之裔孫。其廬新結，與蘭宗東西相望，在念佛堂之下，莘野山樓之上。余先屢過其旁，翠條掩映，俱不能覺。從蘭宗之徒指點得之，則閣疎楞，雲明雪朗，致極清雅。閣名雨花，爲野愚筆，諸静侣方坐嘯其中。余至，共清談瀹茗。日既昃，野愚軰乃上探白雲，余乃下憩莘野樓。薄暮，蘭宗復來，與談山中諸蘭若緣起，併古徳遺疏，日暮不能竟。
初日，飯於莘野，即再過蘭宗，欲竟所徴，而蘭宗不在。愛玄明雨花閣精潔，再過之，仍瀹茗劇談。遂扶笻西一里，過望臺嶺。此嶺在獅林之西，盖與栴檀界者，亦自嶺脊南向而下，即覺寺所𠋣?之岡。自獅林西陟其嶺，即可望絶頂西懸，故以望名。與其西一嶺，夾壑塢，諸静室緣之，層累而下，是栴檀嶺。先是雞山静室祗分處：中獅林，西羅壁，東九重崖，而是嶺在獅林、壁之間，下近於寂光，故寂光諸裔遂開建諸廬，遂繼而四焉。盖其諸廬在峽間，東望嶺，西栴檀嶺，此嶺與羅壁界者，自嶺脊南向而下，即寂光寺所𠋣?之支，是中支。盖羅壁之東，迴崖自嶺脊分隤南下，既結寂光，由其前南度東轉觀音閣、息隂軒，峙瀑布東嶺；于是度脊而南牟尼菴，前突中嶺，若建標於中，而士閣𠋣?其端，龍潭、瀑布水口交其下，一山之脉絡，皆以茲綰轂云。踰望臺嶺西里，由諸廬上盤壑而西里，盤嶺而南而北轉一里，北崖皆挿天盤雲，如列霞綃，而西皆所謂羅壁。東自栴檀嶺，西至仰髙亭峽，倒挿於衆壑之上，當其東垂之摺者，幻空師結廬處。真武閣𠋣?壁足，其下曲徑縱横，石級層叠，師因分箐籬，點石臺，就閣而憩焉。其下諸徒闢叢林，今名碧雲者。余前已訪幻空，返，憶閣間有陳郡侯詩未，因再過之。師復欵談甚久，出果餉之榻間。閣兩旁俱有静室旁通，皆其徒所棲，而無路達西來寺，路必仍下碧雲。由山門西盤崖坡，一里半，北上半里，抵壁足，則陜西僧明空所結菴。今名西來寺。北京、陜西、河南僧俱以地名，今京、陜之名幾並重。以余品之，明空猶俗僧。其名之重，以張代巡鳳翮同鄉，命其住持絶頂迦葉殿，而沐府以中和山銅殿移而畀之，故聲譽赫然。然在頂而與河南僧不協，在西來而惟知欵接朝山男婦，其識猶是碧雲諸徒流等，不可望幻空後塵。然其寺後𠋣?絶壁，雲幙霞標，屏擁天際，巍峭觀，此第一。寺西有萬佛閣，石壁下有泉一方，嵌崖𠋣?壁，深四五尺，濶如之，瀦水中𣹢?，不盈不涸。萬峰之上，純石之間，滙此一脉，固竒，但不能如白雲龕之有感而出，垂空而下，神異耳。觀其水色不甚澄澈，寺中所飡，俱遥引之西峽之上，固知其益不如白雲。寺東有空静室，亦𠋣?絶壁。空與明空俱陜人，師兄弟。然空頗超脫有道氣，留余飯其廬，已下午矣。自西來寺東至此，石壁尤竦峭，寺旁崖迸裂成洞，其中崆峒，僧悉以逰騎填駐其中，不可攔入，深悵恨。有峽自頂剖窪而下，若雲門劍壁嵌隙於中，亦偉觀。僧取薪於頂，俱自此隙投崖下，留捷徑，不能藉勝概。既飯，復自寺西循崖而去，里，崖盡而峽，即仰髙亭之上。先是余由絶頂經此下，遂從道入迦葉寺，不及從旁岐東趨羅壁。然自迦葉寺迴眺崖端，一徑如線痕，衆竇如雲蓋，心甚異之，故不憚其晚，以補所未竟。然其上崖石雖飛嵌空懸，皆如華首之類，無可深入者。乃返，從西來、碧雲寺前，東過栴檀，仍入獅林，至白雲龕下，尋玄明精舎，悮入其旁，得一龕，則翠月師之廬。前環疎竹，右結松盖亭，亦蕭雅有致，乃少憩之，遂還宿莘野樓，已暮矣。
初日晨起飯，荷行李將下悉檀，蘭宗來邀，欲竟山中未竟之㫖。余乃過其廬，具盒具飡，遍徴山中故迹。既午，有念誠師造其廬，亦欲邀過一飯，蘭宗乃輟所炊，同余過念誠。路經珠簾翠壁下，復徙𠋣?久之。盖蘭宗所結廬之東，有石崖傍峽而起，髙數十丈，其下嵌壁而入，水自崖外飛懸，垂空洒壁，歴亂縱横，皆如明珠貫索。余因排簾入嵌壁中，外望蘭宗諸人，如隔霧牽綃，其前樹影花枝，俱飛魂逐魄，極掩映之妙。崖之西畔，有綠苔上翳，若絢綵舖絨，翠色欲滴，此化工之點染，非石非嵐，另成幻相者。崖旁山木合沓，瓊枝瑶幹，連幄成隂，襍花成綵。蘭宗指一木曰：此扁樹曾他乎？盖古木一株，自根横卧丈餘，始直聳而起，横卧處不員而扁，若側石偃路旁，髙尺，而厚不及尺，余初疑以石，至是循視其端，乃信以樹。盖石借草色，木借石形，皆非故質矣。東半里，飯於念誠廬。别蘭宗，南向下之字行半里，入義軒廬。義軒，覺之派，新搆静於此，乃獅林之東南極處。其上念誠廬，最上静室，即野愚所栖，是東支。莘野樓西南極處，其上玄明精舎，最上體極所搆新廬，是西支。而珠簾之崖，當峽之中，傍峽者蘭宗廬，其上隠空廬，最上念佛堂，即白雲師之廬，是中支。其間徑轉崖分，綴一室即有一室之妙，其盤旋迴結，各各成境，正如巨蓮一朶，瓣分千片，而片片自成一界，各無欠缺。從義軒廬南向之字下，一里餘，過天香静室。天香，幻住菴僧，其年九十，余初上覓莘野廬，首過此問道者。南一里，過幻住菴，其西即蘭陀寺，分隴對衡，獅林之水，界於左右，而合於其下焉。南下一里餘，水始合，渡之即乘菴。由澗南東向循之半里，水折而南，復踰澗東南下一里，過無我、無息菴，其下即龍潭、五花菴，已在悉檀寺右廊之外，而崗隴間隔。復踰澗南過迎祥寺，乃東向隨澗行一里，抵寺西虎砂，即前暗中摸索處。其支自蘭陀南來，至迎祥轉而東，横亘於悉檀寺之前，東接內突龍砂，兜黒龍潭於內，悉檀寺第一重案。其內則障獅林之水，東向龍潭；其外則界栴檀之水，合於龍潭下流，而脉遂止於此焉。于是北踰澗半里，入悉檀寺，與弘辨諸上人相，若并州故鄉焉。前同莘野乃翁由寺入獅林，時寺前杏花初放，各折一枝攜之上。既下，則寺前桃亦繽紛，前之杏色愈淺而繁，後之桃靨更新而艷。五日之間，芳菲乃爾，暏春色之來天地，益感浮雲之變古今。
初四日飯於悉檀，即攜杖西過迎祥、石鍾寺。共里，於石鍾、西竺之前踰澗而南，即前山所來道。余前自報恩寺後渡溪分道，悞循龍潭溪而上，不及過士閣出此，而行李從北來，顧僕言：士閣後有瀑甚竒，從此下不逺。從之，即踰脊。脊甚狹而平，脊南即瀑布所下之峽，脊北即石橋所下之澗，脊西自息隂軒來，過此南突而牟尼菴，盡於士閣者。脊南路從東南循嶺，觀瀑亭𠋣?之；瀑布從西南透峽，玉龍閣跨之。由觀瀑亭對崖瞰瀑布從玉龍閣下隤，墜崖懸練，深百餘丈，直注峽底，峽逼箐深，俯視不能及其麓。然踞𠅘?俯仰，絶頂浮嵐，中懸九天，絶崖隤雪，下嵌九地，𠔥?之霽色澄映，花光浮動，覺此身非復人間，天台石梁，庶幾向曇花亭上來。時神飛玉龍閣，遂不及南下問士閣之勝，於是仍返脊南循峽端共一里，陟瀑布之上，登玉龍。其閣跨瀑布上流，當兩山峽口，乃西支與中支距凑拍處。水自羅、華嚴來，至此隤空下搗，此一閣正如石梁之横翠，鵲橋之飛空，惜無居人，但覺杳然有花落水流之想。樓楊冷照師孔所題，與觀瀑亭俱蔣賔川爾第所建。有一碑卧樓板，偃踞而之。遂沿中支一里，西上息隂軒，從其左北踰澗，北半里，入覺寺，叩遍周老師。師無心法嗣，今年屆七袠，齒徳兩髙，山中之耆宿。余前與之期，以新旦往祝，而獅林遲下，空手而前，殊覺怏怏。師留飡於東軒。軒中水由亭沼中射空而上，沼不，中置一石盆，盆中植一錫管，水自管倒騰空中，其髙將丈，玉痕一縷，自下上噴，隨風飛洒，散作空花。前觀之甚竒，即疑雖管植沼中，必與沼水無涉，况既能倒射丈，何以不出丈外？此必别有一水，其髙與此並，彼之下從此墜，故此之上從此止，其伏機當在沼底，非沼之所能。至此問之，果軒左有崖髙丈餘，水從崖墜，以錫管承之，承處髙丈，故倒射而出亦如之。管從地中伏行數十丈，始向沼心䜿起，其管氣一絲不旁洩，故激發如此耳。既飯，碑於西軒。軒中山甚開，余前已之，至是折一枝。别遍周西半里，過橋，北上坡一里，入寂光寺。寺住持先從遍周東軒同飡，至此未返。余碑未竟，暝色將合，攜紙已罄，乃返悉檀。從覺東一探龍華、西竺寺，日暮不能詳。
初五日，暫憩悉檀寺。莘野乃翁沈君具柬邀余同悉檀諸禪侣，以初六日供齋獅林，是日遂不出。
初六日，悉檀四長老飯後即約赴沈君齋，沈君亦以獻嵗週花甲，余乃除夕下榻四詩祝。仍五里至天香廬側，躡峻里而登莘野樓，則白雲、翠月、玄明諸侣皆在。進飡後，遂同四長老遍探林中諸静室，宛轉翠微間，天氣明媚，花鮮嬌，雲關翠隙，無所不到。先過隠空，留盒茗。過蘭宗、野愚，俱下山。過玄明，啜茗傳松實。過白雲，啜茗傳實。茶實大如芡實，中有白肉如榛，分兩片而長，入 口有一陣凉味，甚異，即吾地之茗實，而此獨可食。間感通者最佳，不易得也。間有油者棘口。過體極静廬，預盒以待。下午，仍飯於莘野樓。四長老强余騎從西垂下里，過蘭陀寺西，從其前東轉，仍由幻住前下坡四里，悉檀。
初七日，晨起，覺遍周令其徒折柬來招，余將赴之，適艮一、蘭宗至，有本寺復吾師自摩尼寺至，野愚師至，遂供齋本刹。下午，野愚、蘭宗由塔盤往士閣，余赴遍周之招。食後，腹果甚，遂乘間往寂光前所未竟碑。仍飯於覺，而還悉檀宿。
初八日，飯後，四長老候往本無塔院，盖先期以是日祭掃。余從之。由寺左龍潭東下一里，過一東腋水，南行半里，則龍砂內支自東而西突，與中支士閣之峰夾持於悉檀之前，其勢甚𦂳?，悉檀左右前後諸水，俱由此出。路由嶺㘭南度，余由弘辨、莘野特西探其嶺。隔峽西眺，中支南突，至此而盡，士閣𠋣?其下，乃天然鎖鑰，悉檀而設者。仍還由路循東嶺而南，半里，静聞瘞骨處，乃登拜之。南一里，則龍砂外支自東嶺分突而西，與西支傳衣之峰對，亦夾持於悉檀之前，其勢甚雄。士閣東龍潭諸水，閣西瀑布諸水，悉由此而出。此嶺一山之龍砂，而在悉檀尤近，即雞足前距中之東南支。其脉自絶頂東亘，屏立空中，羅壁、獅林、點頭峰、九重崖後脊。中支由羅壁下垂，而止於士閣；東支由九重崖東南環此嶺，若臂之內抱。先分一層內砂，與中支士閣對；紆此層外砂，與西支傳衣後峰對。其勢自東而西突，其度脊少㘭如馬鞍，昔以馬鞍嶺名之。余初入雞山，抵覺，四顧山勢，重重迴合，叢林静室，處處中懸，無不恰稱，獨此處欠一塔，山中缺䧟。及至悉檀，遥顧此峰尤竒，以焉得阿育王現神通，於八萬四千中分一靈光於此。既晤弘辨，問仙陀何在？曰：在塔盤。問塔盤何在？則正指此山。時尚未䜿塔心，不能遥矚，自後則瞻顧如對矣。人謂雞山前伸距，惟西支長，而中、東支俱短，非。中支不短，不能獨懸於中，令外支環拱。西支固長，然其勢較低，盖虎砂正欲其低。若東支之所謂短者，自其環抱下墜處言之則短，自其横脊後擁處言之則更長而崇，非西支之可並。盖西支繚繞而卑，虎砂，而即以前案；東支夭矯而尊，龍砂，而𠔥?以後屏。皆天造地設，自然之竒，擬議所不及者。塔盤當峰頭，在馬鞍中岰之西，有路在馬鞍之間，則東南下雞坪關者；有岐路在馬鞍之東，則東北向本無塔院者。時塔盤工作百餘人，而峰頭無水，其東峰有水甚東，以中岰不能西達，乃䜿木柱數排於岰中，架橋其上以接之。柱髙四丈餘，架木溝，横接松杪。昔聞霄鵲橋以渡水，今反水渡，抑更竒矣。由岰東向循峰，則雞山脊之南盡處。其前復開陽，分支環抱，成一向，可謂靈山面面竒矣。共里，登謁本無塔。塔甚偉，塔並峙，中奉本公舎利，左右則諸弟普、同塔。左塔院，可憩可栖，諸静侣及番僧皆助祭，余則享餕焉。時同祭者四長老外，則白雲、復吾沈公及莘野諸後裔俱集。若蘭宗艮一，則本公雁行，故不至云。祭後，仙陀、純白攜祭品往祭馬鞍嶺北塔，遂及静聞。下午，還過塔盤，即仙陀謝其祭静聞。
初九日晨飡後，余即攜杖西行里，過息隂軒。軒在中支之脊，覺寺之前案，本無師静攝處，額僉憲馮元成時可所。其前有岐：從左渡澗趨覺、寂光；從右渡澗趨傳衣，下接待；從後直上，則分渡右澗，或由慧林而上聖峰，或陟西支而抵華嚴焉。余乃先半里從右渡，轉而東上南嶺，半里，盤其東崖之上，即瀑布之西峰。於是循之南行，東瞻中支之士閣在其下，東支之塔盤嶺對其上。平行里，乃東轉隨坡下一里，則傳衣寺，東向𠋣?山之半。其北先有止止菴，嘿菴真語所建，傳衣機禪師之友。南净雲徹雲直炳所建。南有彌陀、員通、八角菴，皆連附於傳衣寺者。而八角之名最著，以昔有八角亭，今改剏矣。八角開剏於嘉靖間，吉空上人所建。其南即傳衣寺，寺基開𤕤?，規模宏拓。前有坊，題曰竹林清隠，乃直指毛堪蘇州毛具茨也。所命，頗不稱。上一直指標所題古松詩，止署曰白岳古松，當坊前，本圍，乃龍鱗，非五鬛。山間巨松皆五鬣，聳幹叅天，而老龍鱗頗無者，遂以糾拏竒。幹丈五以上，輒四面横枝而出，枝侔於幹，其端倒垂斜攫，尾不掉，幹幾分裂。今築臺擁幹髙六七尺，植木支其横枝，僅免於裂，亦幸矣。由梯登臺，四面横枝倒懸於外，或自中躍起，或自巔垂颺，其紛糾翔舞之態，不一而足，與天台翥鳳其一類耶。坊聫曰花傳心開錦繡；松知䕶法作虬龍，王元翰聚洲筆。門聫曰峰影遥看雲盖結，松濤静聽海潮生，羅汝坊近溪筆，差可人意。然羅聨濤、潮字連用，不免叠床之病，何不以聲字易濤字乎？寺昔圓信菴，嘉靖間，李中谿元陽機禪師宏剏成寺，其徒印光、孫法界，戒律一如機。萬厯辛丑元日燬於火，法界復鼎建之，視昔有加。先是余過止止菴，一病僧留飯，坐久之，其方淅米，乃去。飯於净雲僧覺心，遂入㕘寺中，入其西蔵經閣，閣前山樹而花甚盛，折兩枝而出。乃東北下峽中，一里，有垣圍一區，濬山池，畜金魚於中，結茅龕於上者，亦傳衣僧。雲影山光，以一泓印之，不覺潭影空心。東北下半里，抵峽廬，則瀑布之下流。去瀑布已一曲，昔從瀑上瞰，不其底，今從峽底渉，亦不其瀑。峽西有草廬菜畦，則猶傳衣之荒圃。峽中水至是如引絲，反不如懸瀑之勢巨矣。渡澗東上坡，一里至道，則士閣之側。閣𠋣?中支南突之半，其前有坊有樓，歴級甚峻，後閣，飛甍叠棟，上供士，左右各有樓，其製亦敞，乃萬厯丙午直指沈公所建，選老僧拙愚者居之，是曰摩寺。余碑閣下，忽一僧殷勤欵曲，問之，乃拙公之徒虚宇。虚宇蘭宗之派，今拙公没，虚宇當。昨野愚、蘭宗宿此，想先道余，故虚宇一惓惓，且留宿。余以日暮碑長，許之。令顧僕返悉檀，余下榻於西樓奥室。
初十日晨起盥櫛，而顧僕至，言弘辨師遣僧往麗江已行，盖余前茅者。余乃候飯，即從寺右道北上，里，陟中支之脊，有菴踞其上，曰牟尼菴。其前松影桃花，恍有異致。菴後即觀瀑𠅘?，迴瞰瀑布，真有觀不足之意。仍溯中支里，過息隂軒。從其後直西一里，南下渡澗西行，已在覺寺蔬圃之南矣。盖覺蔬圃當中支之後，中支至是自北東轉，其西有流交㑹，即瀑布之上流。一自羅壁東南下，一自華嚴東北流，水之交，中夾一支，其上慧林菴，乃西南支東出之旁派，聖峰、白雲寺所𠋣?者。華嚴之路，從圃東渡其下流，乃從澗南溯之西上，一里半，漸踰支脊，其南復有一澗，與西支東走之脊隔。從其澗北溯之西上一里餘，脊上有塚四，後有軒樓遺構，與塚俱頽。此脊乃西支餘派，直送而出，無有環䕶，宜其然。由塜西復下峽，其峽復有：在南者，自西支法照寺南發源，東下經華嚴寺北，至此而與北澗合；在北者，自西支法照寺北發源，東下經毘盧寺北，至此而與南澗合。水之交，中夾一支，華嚴寺北向之案，亦西南支東出之旁派，毘盧、祝國寺所𠋣?者。涉北澗有岐：隨澗西行者，祝國、毘盧道；由支端登脊而上，溯南澗之北西行者，華嚴道。余乃登脊瞰南澗行，一里，有亭橋横跨澗上，乃華嚴藉下流之鑰。渡橋，始西南本支，西半里而得華嚴寺。寺當西南支之脊，東北向九層崖而峙，地逈向異，山中一勝。盖雞山中東支及絶頂諸刹，皆東南向，曾無北拱者，惟此寺回看返照，北山諸林刹，歴歴倒湧，亦覺改觀。規模甚整，與傳衣伯仲。嘉靖間，南都占徳月堂開建，其徒月輪以講演名。萬厯初，聖母賜藏，後遭回祿。今雖重建，紺宇依然，而法範寂寥矣。寺東有路東行山脊，乃直達傳衣者。由寺前峽上西行半里，復有亭橋横跨澗上，即東橋上流。寺左右各有橋有𠅘?，山中之所僅。過橋，陟其北向餘支，躡崗半里，旋崗脊，過盧寺。寺前祝國寺，俱東南向踞崗。寺北有澗東下，即前所涉之北澗。由其南崖溯之西上，一里半，有寺踞崗脊，是法照寺。盖西南支自銅佛殿下南墜，至此東轉，寺當轉摺處，東抽一支，以毘盧、祝國之脉，而横亘於華嚴之前者，是西南餘支之第一。法照之北，分一崗相夾，無住菴𠋣?之，即下頽塚之支，是西南餘支之第。屢有路直北踰崗度峽而横去，皆向聖峰、㑹燈之道者。余欲析其分支之原，遂從峽中溯之而上。於是南捨法照，北遶無住之後，峽路漸翳，叢箐横柯，遂成幽閴，然已漸逼絶頂之下矣。時路無行人，隨一桃花箐村氓行。一里，北循峽中，一里，北躡墜脊，一里，遂踰脊而行。乃西木香坪之前山外擁，華首門之絶頂髙懸，桃花箐之過腋西環，而此脊上自銅佛殿，下抵法照寺，轉而東去，界此脊西一壑，另成一境，則放光寺所𠋣?。踰脊，更西北盤壑上行，一里半而得路，已直逼華首門下崖矣。其路東自聖峰來，西由放光出桃花箐，抵鄧川州道。余西隨之，半里而放光寺在焉。其寺南向，後𠋣?絶壁，前臨盤壑，以桃花箐右關，以西南首支左䕶，其地雖在距之外，而實當絶之下，發光鍾異，良有以。余初自曹溪菴華首門下瞰之，其寺沈沈直墜壑底，以光從窅間中上騰，乃鼯栖虺伏之窟。及至而猶然在萬壑盤拱之上，而上眺華首，則一削萬仭，横拓甚濶，其間雖有翠紋煙縷若綉痕然，疑無可披陟，孰知其上乃西自曹溪菴，東連銅佛殿，固自有凌雲之路，横緣於華首之前。然當身歴華首時，止仰上崖之穹崇，不覺下壁之峻拔，至是而上下合一幅，其巍廓何如。然則雞山雖不乏層崖，如華首、羅、九重諸處，其境界固髙，而雄傑之觀，莫以踰此矣。寺前以坊門，門下石金剛座，鏤刻甚異，狰獰之狀，恍與烟雲同活。其內前樓，樓之前有巨石峙於左，髙丈五而如之，上擎下削，搆亭於上。蔣賔川題曰：四壁無然其北面正可仰瞻華首，而獨樓脊所障，四壁之中獨翳此絶勝一面，不無憾。寺建於嘉靖間，陜西僧員惺所搆。萬厯初，燬而復興。李元陽有碑，範銅而鐫之，然鐫字不能無訛。其後嗣空更建毘盧閣，閣成而神廟賜藏。余銅碑殿中甚暗，而腹亦餒。時主僧俱出，止一沙彌在。余畀之青蚨，乃藝竹炬，煮蔬供。既飯，東遵路一里，踰垂支之脊，一里，盤墜峽之上，得分岐焉。一過峽直東者，聖峰路；一躡嶺北上者，㑹燈路，始登頂正道。余乃北躡上嶺，數曲而至㑹燈寺。寺南向，昔廓然師静室，今其嗣創寺。由寺西更轉而北上，復數曲，一里餘而過迦葉寺。寺東向，此古迦葉殿。今張按君䢖迦葉殿於絶頂，因改此爲寺。由其前北向入峽，其峽乃西自絶頂，東自羅壁，兩崖相夾而成，中垂磴道。少上有坊，羅、李先生㳺處。羅爲近溪先生汝芳，李爲見羅先生材，皆江西人，同爲司道逰此。上有𠅘?，仰髙亭，中有碑，萬厯間按君周懋相所立，紀登山及景仰先生意，周亦江西人。余前過此，亭中頽，不及其文而去，故此來先之。風撼兩崖間，寒凛倍於他所，文長字冗，手屢風所僵。竟，日色西傾，望其上兠率菴，即前所從下，而其東横緣之路出羅壁者，前曾抵此而返，頂頭未之，非可以餘晷盡。乃返步下，仍過迦葉寺前，有岐東下壑中，其壑底一菴在聖峰北者，必補處菴。乃取道峽中隨壑下。盖緣脊下經㑹燈者正道，隨壑東下趨補處者間道。下里，過補處菴，亦稍荒落，恐日暮不入。由其前渡峽澗南，遂上坡過聖峰寺。寺東向，前有坊。由坊外東行里餘，崗脊甚狹，南北俱深坑逼之。度脊東里餘，有寺新搆，當坡之中垂，是白雲寺。余欲窮此支盡處，遂東下行南澗之上，里，則慧林菴踞坡盡處。緣菴前轉下北澗，渡之，始陟中支行。北澗與南澗乃合於路南，其東即覺蔬圃矣。東半里，過蔬圃北，東一里，過息隂軒南。東一里，過瀑布北，遂去中支，北涉西竺寺澗，而行中、東支盤壑中矣。里，薄暮，入悉檀寺。
十一日飯後，覺左足拇指不良，皮鞋所窘。而復吾亦訂余莫出，姑停憩一日，余從之。弘辨、安仁出其師所著示，弘辨更以紙帖墨刻相畀，且言遍周師以青蚨相贐。余作東謝之，甫令顧僕持去，而覺僧復路遇持來，余姑納之笥。上午，赴復吾招，出果，皆異品。有本山參，以蜜炙脯；有孩兒參，頗具人形，皆山中産。有桂，有海棠，皆所未者。抵迤西果品，吾地所有者皆有，惟栗差，而棗無肉；松、胡桃、花椒，皆其所出；惟龍眼、茘枝，市中亦無。菌之類，雞葼之外，有白生香蕈。白生生於木，如半覃形，不圓而薄，脆而不堅，黔中謂之八担柴，味不及此。此間石蜜最佳，白若凝脂，視之有肥膩之色，而一種香氣甚異。因過安仁齋中觀蘭。蘭品最多，有所謂雪蘭花白、玉蘭花綠最上；虎頭蘭最；紅舌、白舌，以心中 一㸃如舌乃吐，最易開，其葉皆濶寸五分，長尺而柔，花一穗有十餘朶，長尺五者，花朶寸，瓣濶共五六分，此家蘭。其野生者，一穗一花，與吾地無異，而葉更細，香亦清逺。其地亦重牡丹、悉檀，無山而多牡丹，元宵前蕋已如雞卵矣。
十日，四長老期上九重崖，赴一衲軒供。一衲軒爲木公所建，守僧歳支寺中粟百石，故每嵗首具供一次，以雨不能行。飯後坐齋頭，抵午而霽，乃相拉上崖。始由寺左半里，上弘辨静室基旁，西半里，過天柱静室旁，北躋一里半，横陟峽箐，始與一西來路合。遂東盤峽上半里，其北下墜一峽，路陟峽而踰東北嶺，乃北下後川向羅川之道；路扳脊西北上，乃九重崖之東道，其路甚峻，即余前所上者。第此時隂晴未定，西南望木香坪一帶，積雪峥嶸，照耀山谷，使人心目融徹，與前之麗日澄空，轉一光明法界矣。一里餘，抵河南師静室，路過其外，問而知之。雨色復來，余别衆静侣，令先上一衲軒，而獨往探之。師河南人，至山即栖此廬，而曾未旁出。余前從九重崖登頂，不知而過其上，後從獅林欲横過野愚東㸃頭峰下，不得路，躊躇至今，恰得所懷。比入廬師，人言其獨栖，而其一室侣；人言其不語，而其條答有序；人言其不出，而其把臂入林，亦非塊然者。九重崖静室得師，可與獅林羅壁鼎足矣。坐少定，一衲僧來邀，雨陣至，既而雪霏，師挽留，稍霽乃别。躡蹬半里，有道自西上，横陟之，遂入一衲軒。崖中静主定、拙明軰皆供飡絡繹，迨暮不休。雨雪時作，四長老以騎送余自道西下。其道從㸃頭峰下横盤脊峽，時嵐霧在下，深崖峭壑，茫不可辨。里與獅林道合，已在幻住菴之後，而與覺塔院隔峽相對矣。至此始勝騎。從幻住前下山，四里而入悉檀。篝燈作楊趙州。
十日，晨起飯，即以楊趙州畀顧僕，令往致楊君。余追憶日記於東樓。下午，雲净天皎。
十四日，早寒。以東樓背日，余移硯於藏經閣前桃花下，就暄記。上午，妙宗師以雞葼、果餉師，亦檢藏其處。是日晴霽如故。迨晚，余忽病嗽。
十五日，余以𠻳?故，卧遲遲，午方起，日中雲集，迨晚而翳。余欲索燈卧，弘辨諸長老邀過西樓觀燈。燈乃閩中紗圍者，佐以柑皮燈，或掛樹間，或浮水面，皆有熒熒明星意。樓下採青松毛鋪藉茵席，去桌趺坐，前各設盒果注玩，初清，中鹽，次蜜。本堂諸静侣環坐滿堂，而外客與十方諸僧不與焉。余因憶昔年里龍燈，一静一閙，粤西、滇南，方之異；梵宇官衙，寓之異。惟佳節與旅魂無異，黯然而起，則殿角明蟾忽破雲露魂矣。
十六日晨飡後，復移硯就暄於藏經閣前桃花下，日色時翳。下午返東樓，嗽猶未已。抵暮，復雲開得月。
十七日作記東樓雨色時作。
十八日濃雲密布，既而開霽。抵暮，顧僕返自趙州。
十九日飯後，晴霽殊甚，遂移卧具，由悉檀而東，越乘東澗一里，上脊即迎祥寺。從其南上，寺後半里石鐘寺，後員通、極樂菴。極樂之右即西竺，西竺之後即龍華。從龍華前西過路，已在西竺之上，去石鐘一里矣。龍華之北坡上即覺寺。龍華西臨澗有一寺，前與石鐘同東南向。從其後渡澗，即彼岸橋，下流即息隂軒，已中支之脊矣。從軒左北向上，過觀音閣，千佛寺。其前即昔之街，正當中脊，今墟矣。復北渡澗，從覺側西北上，寺僧流入謝之。仍過澗橋上有屋，額曰彼岸，同登，其水從望臺嶺東下，界於寂光、覺之間者，顔龍華至此一里矣。過橋，復躡中支上半里，中脊水月菴，脊之東腋寂光，脊之西腋首傳。僧净方年九十矣，留而未入。由寺右盤一嘴，東覷一菴，桃花嫣然，松影歴亂，趨之，即積行菴。其菴在水月之西，首傳之北。僧覺融留飯。後乃從菴左東上，轉而西北登脊。從中支脊上里，有静室當脊，是曰烟霞室，克心之徒本和所居。由其西分岐上羅壁，由其東盤峽上栴檀嶺。嶺從峽西中路北向作之字上一里，得克心静室。克心者，用周之徒，昔住持寂光，今新構此退休。其地當垂脊之左，東向稍帶南，以西支外禾字孔山虎砂，以點頭峰龍砂，龍近而虎逺，與獅林之砂異。其東有中和静室，亦其徒，鬱荼所焚，今中和往省矣。克心留余點稠叠，久之别，已下午，遂從石上徑峻極，令其徒偕上。半里，得西來路，隨之東上。半里，陟栴檀嶺脊，向西南行，經烟霞室，漸轉東南，水月寂光。由其前西南一里，盤一嘴，有廬在嘴上，余過鑰門不得入，其下即白雲寺所托。西半里，再盤突嘴而上，即慧心静室。慧心幻空徒，始從野愚處㑹之，前曾過悉檀來叩，故入叩之，方禪誦㑹燈菴，其徒供而去。後即碧雲寺，不入。從其側盤嘴兩重，里，北上西來寺，西經印雪樓前，西循諸絶壁行一里，一真蘭若，其上覆石平飛。西半里，崖盡而成峽。其峽即峰頂與羅壁夾峙而成者，上自兜率宫，下抵羅、李先生坊，兩壁夾成中溜，路當其中溜之半，崖脚內嵌，前聳巨木，有舊碑刻峋鶴詩，乃題羅壁者。中横一岐，由其上陟溜半里，過玄廟。半里，過兜率宫，已暮，而宫圯，無居人。上一里，叩銅佛殿，入而栖焉，即所謂傳燈寺。前過時，朝山之履相錯，余不及入，茲寂然。久之，得一户，老僧啟户宿。
十日晨起，欲寺中古碑，寒甚。留寺下山，遂置行具寺中。寺中地倶大理石所鋪，盖以登絶頂道，俱從寺而分，還必從之。出寺，將北由袈裟石上，念猢猻梯前已躡之，登其崖端而下束身峽，向雖從之下，猶未及仰升，茲不若由南上北下，庶交覽無偏。乃從寺右循崖西行，遂過華首門而西，崖石上下俱峭甚，路緣其間，止通一線，下瞰則放光寺正在其底，上眺則峯頂之捨身崖即其端，而莫能竟。共西一里，有岐懸崖側，余以下放光道，念層崖間何能垂隙下。少下，有水出崖側樹根間，刳木盛之，是八功徳水。刳木之外無餘地，水即飛洒重崖，細不能。路盡仍上，即前西來入道處。有草龕𠋣?崖間，一河南僧習静其中，就此。西半里，稍上半里，曹溪菴。菴止楹，𠋣?崖，門扄無人。其水較八功徳稍，其後危崖稍前如玦。余扳石直躋崖下，東望左崖前抱處，忽離立成峰，員若卓錐，而北並崖頂，若即若離，移步他轉，即崖頂所掩不可辨，惟此處則可盡其離裏之妙，而惜乎舊曽累址，今已成棘，人莫能登。盖雞山無拔地之峰，此一真如閃影。西半里餘，過束身峽下，轉而南，過伏虎菴，南過禮佛菴，共一里，再登禮臺。臺南懸桃花箐過脉之上，正與木香坪夾箐相對，西俯桃花箐，東俯放光寺，如在重淵之下。余從臺端墜石穴而入，西透窟而出，復有聳石攅隙成臺，其下皆危崖萬仭，棧木以通，即所謂太過玄關。過棧即臺後禮佛龕，昔由以入穴，今由窟以出棧，其憑眺雖同，然前則香客駢趾，今則諸菴皆扄，寂無一人，皆身與灝靈同其㳺衍而已。棧西沿崖端北轉，有路可循，因披之而西，遂過桃花箐之上共。一里路窮，乃樵徑。仍返過伏虎菴，由束身峽上。峽勢逼束，半里，透其上，是文殊堂，始聞有老僧持誦聲。路由其前躡脊，乃余前東自頂來者，其後有徑，亦躡脊西去，余從之。盖文殊堂脊處，乃脊之岰，從東復聳而起者，即絶頂之造而城者；從西復聳而起者，桃花箐之度而首峙者。西一里，叢木䝉茸，雪痕連亘，遂造其極。盖其山自桃花箐北度，即靈空髙峙，此其首。其脊北垂而下，十里而盡於石頭，所謂後距。其横亘而東者，至文殊堂後少亘而東伏，東而後起絶頂，東而稍下，遂羅、栴檀嶺、獅林以後之脊。東而突點頭峰，環九重崖之脊，皆迤𨓦?如屏。於是掉尾而南轉，墜塔基、馬鞍嶺，則雞山之門户矣。垂脊而東，直下雞坪關，則雞山之脛足矣。故山北之水，北向而出於石東；山西之水，其南發於西洱海之北者，由和光橋；西發於河底橋者，由南北衙，皆㑹於石之下，東環牟尼山之北，與賔川之流共，北下金沙江焉。始知南龍脉，自麗江之西界，東走文筆峰，是劍川、麗江界。抵麗東南邱塘關，南轉朝霞洞，是劍川、鶴慶界；直南而抵腰龍洞山，是鶴慶、鄧川州界；南過西山灣，抵西洱海之北，轉而東，是鄧川、太和界。抵海東隅，於是正支則遵海而南，青山、太和、賔川州界。東南峙烏龍壩山，趙州、雲南界。遂東度九鼎，南抵於清華洞，東度而達於水目焉。分支由海東隅，北峙木香坪之山，從桃花塢北度，是賔川、鄧川界。是雞足雖附於支，而猶正脊。登此直北望雪山，茫不可，惟西北有山一帶，自北而南者，雪痕皚皚，即腰龍洞、南北衙西𠋣?之山。其下麥畦浮翠，直逼雞山之麓，是羅川。若一琵琶蟠地，雖在十里下，而黛色欲襲人衣。四顧他麓，皆平楚蒼蒼。西南洱海，是日獨潏蕩如浮盃在掌。盖前日雪山而不海，今海而不雪山，所謂隂晴衆壑殊，出没之不可定如此。此峰之西盡處。東還一里，過文殊堂後脊。於是脊南皆危崖凌空，所謂捨身崖。愈東愈甚，余凌其端瞰之，其下即束身峽，東抵曹溪後東峰，向躋其下，今臨其上。東峰一片，自崖底並立而上，相距丈餘，而中有一脉連屬，若拇指然，可墜㘭上其巔。余扳躡從之，顧僕不能至。時罡風横厲，欲捲人擲向空中，余手粘足踞，幸不捨身者幾希矣。共一里，入頂城門，實西門。入多寳樓，河南僧不在，其徒以菉豆粥、芝蔴鹽餉。余再善雨亭中未竟之碑。下午，其徒復引余觀其師退休静室。其室在城北里，即前所登西峰之北岰。路由文殊堂脊北向稍下，循西行，當北垂之腋室楹北向，環拱亦稱。盖雞山迴合之妙俱在南，當山北者僅有此，亦幽峻之奥區。其左稍下，有池方，上下連滙，水不多亦不竭，頂城所供，皆取給焉。還抵城北，竟從城外趨南門，不及入迦葉前殿。由門前東向懸石隙下一里，有殿楹東向，額曰萬山拱勝，而户亦扄。由其前下墜，級甚峻，將抵猢猻梯，遇一人，乃悉檀僧令來候余者，以麗江有使來邀。遂同下共，一里而至銅佛殿。余初擬宿此，以候者至，乃取行李。五里，過碧雲寺前，直下五里，過白雲寺。由寺北度一澗，東五里，過首傳寺後，時已昏黒。里，過寂光寺西，候者腰間出一石如栗，撃火附艾，拾枯枝燃之。遵中支里，叩息隂軒門，出火炬𨗳?。一里餘，踰瀑布東脊而北，里而至悉檀。弘辨師引麗府通，以生白公招柬來致，相與期遲一日行。
徐霞客逰記卷八下j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