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遊記卷九上
明 徐宏祖 撰
西南遊日記十五雲南
十一日，余約束行李行計，通由九重崕山頂游。將午，復吾邀題七松册，弘辨磨石，令其徒雞仙静聞碑。
十日，晨飡後，弘辨具騎候行，余力辭之，遂同通就道。以一人輕擔裝從，而重者姑寄寺中，擬復從此返。十里，過聖峰寺，越西支之脊而西共。四里，過放光寺，入録其藏經聖諭。僧留，不暇啜而出。問所謂盤陀石静室者，僧指在西北危崕之半，仰視寺後層峰，并華首上下合而一，所謂九重崕者，必指此而名。開山後，人但知華首，覓九重故迹而不得，始以㸃頭峰左者當之，誰謂陵谷无易位哉？由寺西一里餘，始躡岰而上。一里餘，其上甚峻，乃踰脊。脊南北相屬，東西分坑下墜，所謂桃花箐。脊有兩坊，俱標賓、鄧分界，其處陡歴已髙，向自禮佛䑓眺之，直似重淵之底云。由箐西隨箐下里，有茅舎夾道，前歲底朝山賣漿者所托處，今則寂然畏途。其前分岐西南者，鄧川州道；直西者羅川道，乃通麗江者。遵之迤𨓦?下里，有庵當路北北山下，曰金花庵。西下里，連有澗，俱自東而西注，即桃花箐之下流，各有板橋跨之。連越橋南，始循南山西向行。一里，有寺踞南山之脊，曰聖寺，寺西向。乃從其前踰脊南下，值一澗亦西流，隨之半里，澗與前途橋之流，俱轉峽北去，路乃西，半里，踰南山北突之岰。岰西，其坡始西懸而下，路遵之。四里，有村在南山塢間，是白沙嘴。隨嘴西下里，忽下深壑自南而北，溪溪貫之，有梁東西跨其上，遂就而飯焉。橋之西，有徑自北而南，溯流循峽者，乃浪滄衛通理道，與道十字交。道隨流少北，即西上嶺。盤旋而上，或峻或夷。五里，越其岰，西北下四里，始夷。一里羅武城，其處塢始開。自此山之西，開東西塢，直至千户營，塢分，始轉東北塢，皆所謂羅川。向自山頂西望，翠色襲人者即此，皆麥與蠶豆。羅武無城，一村耳。村北有溪，西自千户營來，即北衙河底之水，至此而東北墜峽，合和光橋下流，而東北經石頭者。於是循南山行溪之南，里，有村在溪北山下，曰百户營。西五里，有村在西北懸崗上，曰千户營。營之西有山，西自山分支東南下，突於塢中，塢遂中分。當山之西南者，其塢廻盤，其水，西山坳；新厰在東南，而路出其西北。當山之東北者，其塢遥達，其水，中所屯，南北衙在其西北，而路則由山之西南逾坳以入。於是從千户營西南轉入南塢，一里餘，至新厰，皆淘砂煎銀者。乃北一里餘，抵分界山之陽，渡一流，循山陽西北行里，北踰過坳，於是稍下，循西山之麓北向行，其東成南北塢，即千户營之上流。北一里，有村𠋣?西山之坡，是中所屯，乃鄧川、鶴慶分界處，悉檀寺莊房在焉，乃入宿。
十日晨，飯於悉檀莊。天色作隂，乃東下塢中，隨西山麓北行里，有支岡自西山横突而東，乃躡其上。有岐西向登山者，南衙道，腰龍洞在焉；北向躡岰者，北衙道，鶴慶之道隨之。余先是聞腰龍洞名，乃令行李同通從道行，期㑹於松檜。予同顧僕䇿杖擕傘，遂分道從岐，由山脊西上一里，稍轉而南，復有岐縁南箐而去。余惑之，候驅騾馳馬者至，問之，曰：予亦徃南衙者，路從此西踰嶺下約十里。余問南岐何路？曰：此徃雞鳴寺者。問寺何在？其人指南箐夾崕間者是。然此岐隘不可行。忽一人後至，曰：亦竒勝。即從此夾踰南岰，亦達南衙，與此路由中岰者同。余聞之喜甚，曰：此可兼收。謝其人，遂由岐南行五里，轉入夾崕下，扳崕端，透一石隙而入。其石自崕端𡸁?下，外挿崕底，若象鼻然，中透一穴如門，穿門即由峽中上躋，亦猶雞山之束身焉。登峽上，則上崕岈然横列，若洞、若龕、若門、若樓、若棧者駢峙焉。洞皆不甚深，僧依之殿。左眞武閣，左觀音龕，皆東北向下危壁。殿閣之間，𡸁?崕兩重，俱若象鼻下挿崖底，而中通若門。有僧兩人，皆各踞一龕，客至，胡麻方熟，輙邀同飯。予再啜兩盂，龕後有石脊，若𡸁?梯而上，跣而躡之。復有洞懸其上層，中空而旁透穴。崕之左右，由夾中嶺即南岰道。而崕懸不通。復下，由穴門出，即轉崕左西南上，仰上崕復懸亘，而中呀然有岐，細若蟲跡。扳條從之，得一穴，其門亦東北向，前甃石䑓，樹坊門，曰青蓮界。其左藥竈碑板俱存，而無字無人，棘蘿旁翳，無可問何人未竟之業。其右復有象鼻外𡸁?之門，透而南，復有懸綃髙捲之帳。帳之右，上崕有洞巍張，下崕即僧結庵之處，然磴絶俱莫可通。乃仍由青蓮界出東夾，再上半里而崕窮夾盡，山半坪開，有泉自南岰東出，由坪而墜於崕之右，分而交瀠坪塍，墜於崕之左，崕當其中，濯靈滌竅，遂成異幻。由坪上溯流半里，北向入峽，峽中之流傾湧，南向溯之一里，澗形不改，而有巨石當其中，石之下則湧水成流，而石之上惟礫石堆澗，絶無水痕。溯枯澗北行半里，路窮茅翳，盖其澗自西峽來，路當北去。乃東向躡嶺，扳崕躋棘，半里，得南來路，遂隨之北半里，西陟一塢，復升隴而西，有岐入西南峽中者頗，其直北下隴者頗。予心知直北者南衙道，疑腰龍洞在西南峽中，遂望峽行半里，不得路，遥聽西北山巔有人語聲，乃竭蹶扳嶺上，一里，得東來道，一里，得驅犢者，問之，則此路乃西向踰脊抵焦石峒者。問腰龍洞何在？曰：即在此支嶺之北，然嶺北無路，須隨路仍東下山，折而北至南衙乃可徃。盖是山脊自北而南，脊之西焦石峒，脊之東一支東突，其北腋中則腰龍洞所在，南腋中即此路。予乃悵然，遂隨路返。東下一里，乃轉而東北下，一里抵山麓，循之北行，一里至南衙。南衙之村不甚，𠋣?西山而東臨塢。其塢北自北衙，南抵中岰，其中甚寛。盖此中塢凡曲闢，最北者此塢，塢南北亘，以北岰東隘峽口，其南即中所屯塢，塢亦南北亘，以江隂村峽口，其南即千户營、百户營塢，塢東西亘，以羅武村峽口。總一溪所貫，皆謂之羅川云。由南衙之後西南上山，磴道甚闢。一里半，有亭有室，當山之半，其旁桃李灼然。旁後躡級而上，有寺門，榜曰金龍寺，門內有樓當洞門，其樓前臨平川，後瞰洞底，甚勝。樓後即洞門，洞與樓俱東向，其門懸嵌而下，極似江右之石城洞西壁上穹覆而下崆峒，南與北漸環而轉，惟東靣可累級下。下五丈，一石突起當洞之中，西聳而東削，甃以䑓，亭其上，供白衣士。其亭東對層級，架木橋以登，西瞰洞底，瀦水環其下，沉紺映碧，光怪甚異。亟由橋返級穿橋下，縁䑓左西降，十餘丈而後及水。水嵌西崕足，四靣濶約丈，南北靣漸抱而縮，然靣皆絶壁環之，無有旁竇，水渟涵其間，儼若月牙之抱魄。水中深淺不一，而澄徹之極，煥然映彩，極似安寧温泉，淺者浮緑，深者沉碧，掬而嘗之，甘冷異常。其洞以在山之半，名腰龍，而文之者額其寺金龍，洵神龍之宫。洞口如仰盂，下員如城，水瀠靣如玦，石脊中盤如𡸁?舌，其異於石城者，石城旁通無極，而此則一水中涵，若其光瑩之異，非他水可及。久之，仍上洞口，始登前樓，則前楹後軒，位置俱，而僧人他出，扄鑰不施。仍一里餘，下至南衙，問松檜道，俱云不能及。乃竭蹶而趨，由南衙後傍西山而北，里，是北衙。有神廟當北衙之南，門東向，其後脊之上，駢崕轟夾，有水出其中。廟之北有公館市舎，夾道甚盛。折而東共半里而市舎始盡，盖與南衙逈隔矣。衙俱銀礦之厰，獨以衙稱者，想其地盛。東與南來道合，復北行一里餘，市舎復夾道，盖烹煉開爐之處。過市舎，遂北下坡，一里餘而及其底，始知南北兩衙，猶山半之塢。其峽既深，有巨澗流其間，自北而南，是河底，盖即羅川之上流。有支流自西峽來入，其派頗，置木橋於上。越之北，石梁跨巨澗，澗中有巨石梁，東西兩跨之，就其中閣，以供白衣士。越橋之東，溯澗北向上，危崖𠋣?道，盤級而登，右崕左澗，下嵌深淵，上削危壁。五里，登坪脊，有枯澗塹山頭，亦跨石梁。度梁北，有殿新構，有池溢水，有亭施。予入亭飯，一僧以新瀹獻，曰：適通與擔者久待於此，前途路遥，託言速去。盖此殿亦麗江所構以施者，故其僧以通命，候余而致之耳。予亟飯行，竟忘其地熱水橋，而殿前所流即熱水。既從其側，過一石梁，梁跨山頭，與前梁同，而下有水，西墜巨澗。過梁，從中脊北向而行，東西俱有巨山夾之。盖西界山自鶴慶南來，至七坪老脊，直南髙亘於河底之西者魯擺。由七坪東度，分支南下，即此中脊與東界之山，故此中脊之北，名西邑。盖西邑與魯擺皆地名，山各近之，界坊遂以名焉。中脊與魯擺老脊夾成西峽，此河底之流所自出者，盖源於七坪之南云。行中脊十里，脊東亦盤中窪之宕，脊懸西峽東窪之間，狂風西來，欲捲人去。里，乃西北嶺上。一里，躡嶺而西半里，乃西北下，一里抵塢中，是七坪，即中界所度之脊，與西界山夾成此坪，河底之最髙處。由坪中北行里，始度脊隘口。脊南有家當道，脊西有村落𠋣?山，尤繁桃李。時日已下舂，尚去松檜十里，急踰隘北行五里，少出西界，巨山如故，而東界亦漸夾而成窪，窪中石穴下䧟，毎若坑若穽。路循東脊行，數里，有數家之村當北峽之口，曰金井村，始悟前之下穽累累者，皆所稱金井者耶。隘口桃花夾村，嫣然若笑。由村北東向下坡，一里漸夷，乃東行嶺脊，脊左右漸夾而成塢。由脊行里，復由脊北墜坑東下，一里抵其麓，於是塢乃開，有楹當麓之東，亦梵龕。由其前東向徑平塢而馳，望東峰南北髙聳者，日光倒映其尖，丹葩一㸃，若䓿蓞之擎空。盖西山屏亘甚髙，東峰雜沓而起，日啣西山，返射東山。其低者，日已去成碧；其髙者，日尚映而流丹。丹者得碧者環簇其下，愈覺鮮妍。世傳鶴慶有石寳之異，西映朝霞，東映晚照，即此意。東馳里，過數家之舎。東一里，漸墜壑成澗，向東南去。乃折而北，度一隴，一里，有公館在西山之麓，其左右始有村落，知其松檜矣，而猶未知居停何處。北半里，擔者𠋣?門而呼，乃入之，已就晦矣。是家何姓，江右人，其先監厰委官，遂留居此。
十四日昧爽，飯於松檜，北向入山峽。松檜之南，山盤壑而無水，溝澗之形，似亦望東南去；松檜之北，山復旋夾塢，水猶南行。五里，登坂，波羅莊。山從此自西山度脊而東，脊不甚髙，而水分南北。北五里，望北塢村落髙下，多傍西山，是山莊。於是北下，隨溪北行五里間，村廬錯出，桃杏繽紛。巳而直北山下，有𠋣?南山居者，是山莊河底村。村北溪自西而東，其水一自山莊西谷來，一自河底村南谷來，皆細流；一自西北山夾中來，俱合於河底村北，東流而去，亭橋跨之，橋北即龍珠山之南麓矣。龍珠山者，今名象眠山，自西山之東分支東亘，直接東山之西麓。其北之西山，即老龍之脊，皆自北而南，其北之東山，即𡶶?頂山，亦皆自北而南，中夾成南北塢。様共之江亦自麗江南下，瀠鶴城之東而南，至此龍珠所截，水無從出。於是自𡶶?頂之麓隨龍珠西轉，搜得龍珠骨節之穴，遂搗入其中，寸寸而入，凡百零八穴而止。衆水於山腹合而一，同泄於龍珠之東南。路過河底橋即踰龍珠而北，與出入諸水洞皆不由此，以俱在其東。余乃欲從橋北隨流東下，就徑窮所出洞，令通及擔者從路徃。擔者曰：徑難覓，不若同行。盖其家在入水洞北，亦便於此。余益喜，遂同東向隨溪行龍珠山之南。一里，反越溪南，半里，渡溪北，其路隘甚，而夾溪皆有居者。東半里，楓密河東南瀉峽去，路東北踰龍珠支嶺，兩下兩上。東北盤嶺共四里，其路漸上，俯瞰東南深峽中，有水破峽奔決，即合併出穴之水。其水南奔峽底，與楓密之水合，而東南經峰頂山之南峽以出，下金沙江。然行處甚髙，水穴在重崕下出，俯視不其穴。令通及擔者坐待道旁，予與顧僕墜壑東南下。下半里，不得路，躑躅草石間，轉向東箐半里，南迂半里，始下至澗底。乃西向溯流，披棘入共，半里，則巨石磊落，堆叠磵中，水從石隙泛溢交湧。余坐巨石上，止水與石爭隙，不有餘穴，雪躍雷轟，交於四旁，而不知其所從來。久之，復從舊道一里餘迂上，既近，復扳石亂躍。半里，登道，遂東北上。半里，轉一峽，後有呼者，乃通與擔夫。於是北半里，上攢間，北過脊，始北望兩山排闥，一塢中盤，様共江絡其東，一水緯其西北，皆抵脊下而不可。其兩山之北，夾而遥接於東北隅者，是麗府丘塘關所踞，様共水所從出。乃北下山，一里餘而及其麓，有寺懸麓間，寺門北向，其下即入水之穴。不及入寺，急問水，先一穴，乃西來流所入，其東有平土丈餘隔之，東來之様共江，屢經穴而屢分墜，至是亦遂窮，然則所謂一百八穴者，俱在東。余因越水北，東向溯流，其從崕下遇一穴，輙旋穴下灌，如墜甕口，其聲嗚嗚，每穴逺者丈餘，近者咫尺而已。既而復上寺前，乃北下渡西來流，有石梁跨之。北一里，有村當平崗之間，是曰甸尾村，擔者之家在焉。入而飯於桃花下。既乃西北行里餘，而入南來道，即河底橋北上踰嶺者。於是循西山北五里，是長康舖坊，有河流自西南峽來，巨石橋跨之，有碑在橋南，稱鶴川橋。盖鶴川者，一川之通名，而此橋獨擅之，亦以其冠一川。橋北有岐，溯流西南，理府道，故於此設舗焉。過橋不半里而長康關，廬舎夾道，是街市者交集。自甸尾至此，村落散布，廬舎甚整，桃花流水，環錯其間。其西即朝霞寺峰，正東與石寳相對。於是路轉東北，八里餘而入鶴慶南門。城不甚髙，門內文廟宏整。由其東北行半里，稍東郡治。由其西北行半里，出一鼓樓，即新城之北門。其北舊城守禦所在焉。北半里而出舊城北門。稍西曲而北一里，復東曲而北四里，演武塲，在路東。從其西北五里，過一村。五里板橋。橋下水頗而瀦，乃自西而東下様共江者。時所行路，當甸塢之中，東山下江流沿之，西山下村廬𠋣?之。自此橋之北，甃路石皆齒齒如編，仰管之半，礫趾難措。北六里，板橋，橋於前，而流亦次之，然其勢似急。北七里，甸頭村之新屯，居落頗盛。稍轉而東，有王貢士家，遂入而托宿。
十五日昧爽，飯而行。北里馮密村，村廬亦盛，甸頭之村止此矣。盖西南有髙岡一支，𡸁?而東南下，直逼東山文筆峰下，江流亦曲而東。髙岡分支處，其腋中有黑龍潭之水，亦自西山出，南流而扺馮密，乃沿髙岡之南，而東注様共江，鶴慶、麗江以此界云。馮密之西，有佛宇髙擁崕畔，即青玄洞。余望之欲入，而通苦請俟回駕，且云：明日逄六主出視，過此靜攝不即出。余乃隨之行，即北上岡。四里，有路横斜而成义字交，是岔黃泥岡。其西南腋中，松連箐墜，即黒龍所托。於是西北之山，皆荒石濯濯，而東北之山，漸有一村𠋣?其下，而岡脊則一望皆茅云。北一里哨房，四五家當岡而踞，已麗江所轄矣。北行岡上八里而下，其東北塢盤水曲，田疇環焉。下一里，有數家𠋣?西山，路當其前，是七和南村。北里，有房如官舎而整，是七和之查税所。其北有宅新構者，乃木公次所居。由其前北向行，盤一支嶺而北，七里，乃漸轉西北，始望丘塘關在北山上，而様共之水已嵌深壑中，不得矣。於是路北有石山横起，其崕累累，雖不髙，與山夾而成峽。遂從峽間西北上一里，踰其東度之脊，西北里餘，乃北下枯壑，横陟之半里，乃北上山。其山當西支自西東來，至此横叠一峰，其正轉而南下，其餘支東下而横亘，直逼東山，扼麗江南北山之流，破東山之峽而出様共江，此山真麗之鎖鑰。麗江設關於嶺脊，以嚴出入，設塔於東𡸁?，以鎮水口。山下有道，稍曲而東，由塔側上；道則躡崕直北登。予從其者，皆峻石累𡸁?，鋒稜峭削，空懸曲屈。一上者里，始與東來道合，則山之脊矣。有室楹，東南向而踞之，中闢門，前列獅，守者數家居其內。出入者非奉木公命不得擅行，逺方來者，必止閽者入白，命之入，乃得入。故安、通諸州守，從天朝選至，皆駐省中，無有入此門者；即詔命至，亦俱出迎於此，無得竟達，廵方使與查盤之委，俱不及焉。余以其使奉迎，故得直入。入關，隨西山北行里，下一坑。度坑底，復登坡而北，一里，稍東北下山。東北横度坡間者里，始轉而北。里，過木家院東。北里，度橋，則土崗一支，西南自山之界分岡，環而東北，直抵東山之麓，以扼様共江上流。由岡南陟其上，是東員里。北行嶺頭，西南瞻脊，東南瞰溪流，皆在數里之外。六里乃下，隴北，平疇闢，夾塢縱横。岡下即有一水，西自文華𡶶?環塢南而至，有石梁跨其上，曰生橋。過橋，有坊在其北，旁有守者一家，於是西北行平疇間矣。北瞻雪山，在重塢之外，雪幕其頂，雲氣鬱勃，未覩精瑩；西瞻烏龍，在壑之南，尖峭獨㧞，脊之宗，郡中取以文筆者。路北一塢窈窕東北入，是東塢。中有水南下，萬字橋水西北來㑹之，與生橋下水同出丘塘東者。共五里，有柳徑抱，聳立田間，土人送行折柳之所。路北即萬字橋水瀠流而東，水北即象眠山，至此南盡。西里，歴象眠山之西南𡸁?，居廬駢集，縈波帶谷，是麗江郡所托矣。於是半里，度石梁而北，西半里，税駕於通者之家，坐樓上獻酪醴，予不能沾唇。時纔過午，通徃復命余處其家待之。東橋之西共一里西橋，即萬字橋，俗謂之玉河橋。象鼻水從橋南下，合中海之水而東泄於東橋，盖象鼻之水，土人名玉河云。河之西有山兀立，與象眠南盡處夾溪中峙，其後即闢北塢，山當塢，若中門之標，前臨横壑，象鼻之水夾其東，中海之流經其西，後𠋣?雪山，前拱文筆。而是山中處獨，郡署踞其南，東向臨玉河，後幕山頂而上，所謂黃𡶶?，俗稱天生寨。木氏居此千載，宫室之麗，擬於王者。盖兵臨則俯首受紲，師返則夜郎自雄，故世代無兵燹，且産鑛獨甚，宜其富冠諸土郡云。
十六日，晨飯於樓。通父言木公聞余至，甚喜，即命以明晨徃解脫林候，傳諭諸從者，七日糧以從，盖將七日欵。
十七日，微雨。坐通樓，追録前記。其地杏花始殘，桃猶初放，盖愈北而寒。
十八日，通言，木公命駕下午向解脫林。
十九日，晨起具飯甚早，通馬，候徃解脫林。始過西橋，由郡治前北上，挾黃峰東麓而北，中北塢而行五里，東瞻象眠山，始與玉河上流别。五里，過一枯澗石橋，西瞻中海，柳㟁瀠波，有聚落臨其上，是十和院。北十里，有道北去者，白沙院路；西北度橋者，解脫林路。橋下澗頗深而無滴瀝。既度橋，循西山而行五里，崕脚院，其處居廬交集，屋角俱挿雙旗，乃把之家。院北半里，有澗自西山峽中下，木梁跨其上。度橋西北陟嶺，中甸道。由橋南溯溪西上嶺者，即解脫林道。乃由橋南西向躡嶺，嶺甚峻，里稍夷，折入南峽，半里，則寺𠋣?西山上，其門東向，前分一支案，即解脫林。寺南崗上有别墅一區，近附寺後，木公憇止其間。通者引余至其門，有把人來揖，介余入。木公出門，迎入其內室，交揖而致慇懃焉。布席平板上，主人坐在平板下，其中極重禮。叙談久之，易，余乃起，送出外㕔門，令通引入解脫林，寓藏經閣之右廂。寺僧之住持者滇人，頗能體主人意欵客焉。月初一日，木公命把以家集黒香、白鏹十兩來餽。下午，設宴解脫林東堂下，藉以松毛，以楚雄諸生許姓者陪宴，仍賄以盃縀銀盃二隻，緑縐紗一疋，餚八十品，羅列甚遥，不能辨其孰異味。抵暮乃散。
初日，乃入其所栖林南静室，相迎設座如前。既别，仍還解脫林。昨陪宴許君來，以白鏹易所賄緑縐紗去。下午命把來，求作所輯雲薖淡墨亭。
初日，余以序稿送進，復令把來謝所餽酒果，有白葡萄、茘枝、龍眼諸貴品，酥餅、油線細若髮絲，中纒松子肉爲片甚鬆脆；髮糖、白糖爲絲細過於髮，千條萬縷，合揉爲一，以細麵勃之，合而不膩諸竒㸃。
初四日，有雞足僧以省中録就雲薖淡墨繳納木公，木公即令把傳示，求校正。其所洪武體雖甚整而訛字極多，既錯落無序，而重叠顛倒者亦甚。余略標正，且言是宜分門編類，庶無錯出之病。晚乃以其繳入。
初五日，復令把來致謝，言明日有祭丁之舉，不得留此盤桓，特令把一人來聽候，求再停數日，煩將淡墨分門編類，如前所言。予從之，以入謝，且求徃中甸觀所鑄丈六銅像。既午，木公去，以答予，言中甸皆古宗，路多盗，不可行，盖把從中沮之，恐覘其境。是日，傳致油酥麵餅甚巨而多，一日不能盡一枚。
初六日，予留解脫林校，木公雖去，猶時遣人餽酒果。有生雞如鵝，通體皆油，色黃而體員，盖肥之極。予愛之，命顧僕醎臘雞。
初六、初七日，連校類分標，分其門八。以把候久，予心不安，乃連宵篝燈，丙夜始寢。是晚既畢，仍作付把，言校核已完，聞有古崗之勝，不識𨗳?使一游否？古崗者，一名獵玀，在郡東北十餘日程，其山有數洞中透，內貯四池，池水各占一色，皆澄徹異常，自生光彩，池上有𡶶?中峙，獨凝雪瑩白，此間雪山所不及。木公屢欲一至其地，諸把言不可至，力尼之，數年乃得至，圗其形以，今在解脫林後軒之壁，北與法雲閣相對。按圖知之。且詢之主僧純一，言其處眞修者甚多，各住一洞，能絶粒休糧。其首者有神異，手能握石成粉，足能頓坡成窪，年甚少而前知。木公未至時，皆先與諸土人言，有貴人至，土人愈信而敬之，故余神往而思一至。
初八日昧𤕤?，把齎册馳去，余遲遲起飯而天雨霏霏。純一餽以古磁盃、薄銅鼎，并芽烹瀹之具。馬别而下山。稍北，遂折而東下，甚峻。里至其麓。路北有澗，自雪山東南下，隨之東半里，有木橋度澗西北踰山忠甸道。余從橋南東行半里，轉而東，是崕脚院，𠋣?山東向。其處居廬連絡，中多板屋茅，有瓦室者，皆頭目之居。屋角俱標旗靣，風吹翩翩揺曳天桃素李之間，宿雨含紅，朝烟帶緑，獨騎穿林，風雨凄然，反成其勝。院東南有窪地，在村廬間，中涸無水，尚有亭䑓堤柳之形，乃舊之海環園亭者，今廢壑矣。南里，有枯澗嵌地甚深，乃雪山東南之溪南注中海者。余引其水東行塢脊，無涓滴下流澗中，僅石梁跨其上。度梁之東，即南隨引水行。四里，望十和村落在西，甚盛。其南中海，望之東南行，其道直北而去者，白沙道。南四里，有枯澗東西横塢中，石梁南跨之。東五里，東瞻象眠山已近。通向許𨗳?觀象鼻水，至是乃東南行田間，里抵山下。水從坎下穴中西出，穴而不一，遂溢溪。折而南去里，析道，一沿象眠而南，一由塢中倒峽過石橋，析，夾路東西行。五里，至黃𡶶?山北。所引之水，一道分流山後而去，一道東隨黃峰而南。始知黃𡶶?之脉，自象山北坡𡸁?塢中，南下𡸁?此，結塢，當塢之口，東界象眠山亦至此南盡。西界山自中海西南環繞而北，接十和後山。南復横開東西塢，南龍脊自西而東，列案於前，其上烏龍𡶶?獨聳文筆於西南。木家院南峰廻峙，䧺關於㢲，位衆之中，以者主，所以黃𡶶?木氏開千代之緒。從黃峰左腋南上西轉，一里，出其南，則府治東向，臨溪而峙，象鼻之水環其前，黃峰擁其後。聞其內樓閣極盛，多僣制，故不於此客云。先是，未及黃𡶶?里，有把持挈一人荷酒獻胙，衝雨而至。以余尚未離解脫，與之同過府前，度玉河橋，東半里，仍税駕於通樓。
初九日，把復捧禮儀來致謝，酬校之役。鐡皮褥 一、黃金四兩。再以求修雞山志，并懇明日其四藝文木家院，然後出關。院有山甚巨，以此當折柳。余許之。是日仍未霽，復憩通樓。
初十日晨飡後，把來候徃木家院。通具騎，而把忽去，乆待不至，乃行。東向半里，街轉南北，北去乃象眼山南𡸁?，通安州治所托，南去乃道。半里，過東橋，於是循溪南㟁東南行。里，有柳兩株，在路右塍間，是土人送行之地。其北有塢，東北闢甚遥。盖雪山之支，東𡸁?南下者兩重，初翠屏、象眠，與解脫、十和，一夾而白沙塢；再吳烈東山，與翠屏、象眠再夾而成此塢。其北入與白沙等，其北度脊處，即金沙江逼雪山之麓而東者。東山之外，則江流南轉矣。脊南即此塢，中有溪自東山出，灌溉田疇更廣。由此塢東北踰脊渡江，即香羅之道。塢中溪東南與玉河㑹於生橋之東，有水西南自文筆山沿東山而南轉，經生橋而東與水㑹，於是水合而成様共江之源焉。其東有員崗者，麗郡東南第一重鎖鑰。盖南脊自西來，穹木家院後髙峰，脊從此南趨鶴慶。其東下者丘塘關，其東北下者，環轉而此岡，直逼東山之麓，束山水一，沿東山南下而出丘塘東峽，自七和、馮密而達鶴慶。岡首廻環向郡，南山之溪經其下，鞏橋度之，曰生橋。橋北有坊，兩家守者。自柳塘至此，五里矣。其北皆良疇，而南則登坡焉。一里，升坡之巔，平行其上，右俯其坡内抱，下闢平塢，直北接郡治。眺其坡斜削東下，與東山夾溪南流。坡間每有村廬，就窪傍坎，桃花柳色，罨映髙下。里，稍下就窪，有水成痕，自西而東，下於溪。南踰一坡，度板橋而南，則木家院在是矣。先途中屢有飛騎南行，盖木公先使其至院待余，而屢令人來示其欵接之禮。途中與通者輙唧唧語，余不之省。比余至，而把已先至矣，迎入門。其門南向甚敞，前有石獅，四靣墻垣之外，俱巨木參霄。甫入，四君出迎，入門兩重，㕔亦敞。從其右入內㕔，乃拜坐進，即揖入西側，搭松棚於兩廡之間，下藉以松毛，迤西，重禮。把設卓，坐定，即獻紙筆，袖中出一封曰：家主以郎君新進諸生，雖筆硯，而此中無名師，未窺中原文脉，求賜教一篇，使知所法程，以終身佩服。余頷之。拆其封，乃木公求余作文，并其斧正，後寫一題曰：雅頌各得其所。余與四君即就座拈毫，把退候階下。下午，文各就，余閲其作，頗清亮。把復以主命求細批閲。余將舉筆，把曰：餒久矣，請少遲之。後有花南中之冠，就徃一觀而就席。盖其主命。余從之。由其後轉過一㕔，左有巨樓，樓前樹盤隂數畆，髙與樓齊，其本徑尺者四株叢起，四旁葳蕤下覆甚密，不能中窺。其花尚未全舒，止數十朶，髙綴叢葉中，雖而不能近覷，且花少葉盛，未燦爛之妙。若待月終，便成火樹霞林。惜此間地寒，花較遲。把言此樹植與老把年相似，屈指六十餘。余初疑數百年物，而豈知氣機發旺，其妙如此。已還松棚，則設席已就，四君獻款，復有紅氊麗鎖之惠。把亦設席坐堦下，每獻酒則趨而上焉。四君年十餘，修晳清俊，不似邊陲之産，而語言清辨可聽，威儀動盪悉不失其節，余言北産紅映之異。時予欲由九和趨劍川，四君言此道雖險而實近，但此時徙諸出痘者在此，死穢之氣相聞，而路亦絶行人，不若從鶴慶便。餚味中有柔猪、𣯛?牛舌，俱余言之，縷縷可聽。柔猪乃五六斤小猪，以米飯喂成者，其骨俱柔脆，全體炙之，乃切片以食。𣯛牛舌似猪舌而大，甘脆有異味。惜余時己醉飽，不能多嘗也。因余言，其地多𣯛?牛，尾而有力，亦能負重。北地山中人無田可耕，惟納𣯛?牛銀税。盖鶴慶以北多𣯛?牛，順寧以南多象，南北各有一異獸，惟中隔理一郡，西抵永昌、騰越，其西漸狹，中皆人民，而異獸各不一産。騰越之西，則有紅毛野人，是亦人中之氂象。抵暮乃散。把領余文去，以四君畀余曰：燈下乞細削抹，明晨欲草呈主人。余領之。四君送余出門，似亦馳還郡治，仍以騎令通送余。東南里，宿村氓家。余挑燈評文，就卧其西廡。
十一日昧爽，通取所評文送木家院，就院中取飯至，已近午矣。覓負擔者，久之得一人，遂南行。里，抵南山下。循山東南一里，下越一坑底，仍東南上里，出丘塘關。關內數家居之，有把迎余獻。其關横屋楹，向南踞嶺上，第南下頗削，而門則無甚險隘。其嶺自西脊分支東突，與東山對，夾様共江於下。關門東脊臨江之嘴，竪塔於上，麗東南第重鎖鑰。隔江東山，至是亦䧺奮而起，若與西峰共犄角者。關人指其東麓，即金沙江南下，轉而東南趨浪滄、順州之間者。此地有路，半日踰此嶺，一日半而東南抵浪滄衛。出關，辭通，以騎返，余遂同擔夫仍南向就道下山。其道皆純石嵯峨，踐隙扳峰而下，里乃抵其麓。遂西南陟橋，橋西有坡，南向隨之。半里，復下坡，西有塢南開，而中無水。半里，横陟之，由西坡上半里，依西山之麓，轉而東南行。一里餘，路左復起石山，與西山對夾，路行其中。里，踰脊南下，脊右有石崕下嵌，而東半石峰嶻嶪。南一里，東峰始降。復隨西坡盤而西南，里，其支復東突，再南踰之。下半里，還顧東突峰南，有崕嵌空成門，返歩探之，雖有兩門，而洞俱不深。循西山而南一里餘，四家𠋣?西山下，於是復様江。江出峽而下盤其麓，峽中始環叠田。村之前已引水渠，循山而南扺七和矣。隨渠盤西山東突之嘴，里而抵七和。七和者，麗郡之外郭。聚落𠋣?西山，頗盛。其下塢中，水田夾江，木公之次居此，其宅亦東向。由其前南半里，稅局，収稅者居之。南漸下一里，復過一村，乃西南上坡。一里，陟坡頂，其上甚平。由其上平行而南，里，有數家居坡脊，是七和哨，則麗江南盡之鄙，故設哨焉。哨南半里，有路自東南横過西北者，岔黃泥崗。盖是坡自西山下𡸁?，由此亘而東南，横路隨其脊斜去，脊西遂下䧟成峽，黑龍潭當其下焉。道夾東直南，鶴慶、麗江之界，隨此坡脊而分，故脊西下䧟處，自西盤而南至馮密，其下已屬鶴慶；脊東髙亘處，南下馮密東，其内猶屬麗江，此東西兩界山內之横界。於是西瞰峽內，松箐遥連，路依東脊，南向漸下，六里而至馮密。纔過午，覓宿店，漫投一樓上，乃陳生某家，向曽於悉檀相晤者。擔入卸擔去。余炊飯其家，欲徃青玄洞，陳生止余曰：明日登程，可即從此徃，今日晚，可一探東山之麓乎？遂同東陟塢塍。盖此塢即自黒龍潭南下，至此東向而出者，塢北則黃泥岡之坡，直𡸁?而逼東山之麓，江亦東遜，若逗而出於門者，故塢東之界，直以此門而分。由塢東行一里，即與様共江遇。溯之東北半里，有木橋横江上，從橋東渡，木凡四接。循東㟁溯之而北，半里，登東隴，其上復盤隴成畦，闢田甚廣。北一里，直對黃泥之嘴，東界尖峰最聳，是筆架峰，正西與馮密後堆榖峰相對焉。陳生父塜正其隴之上，時將議遷，故來相度。余勸其勿遷，惟來脉處引水開渠，横截其後，若引從墓右環流於前，是旋轉之法。陳生是之。仍從木橋渡江共，里還寓。陳生取酒獻酌，余囑其覓逺行擔夫，陳生言明日可得，不必囑。
十日，陳余覓夫，皆下種翻田，不復逺去。已領銀，仍來辭。既飯，展轉久之，得一人曰趙貴，遂行。余以純一所餽甌鼎一，酬陳生之貰酒。從其居之西，渉一澗，即横塢而西北，一里餘，登曲坡，已逼堆榖峰下。坡上引水渠南注，架木而度，即東循南下之脊而上，半里，直逼西山下，有廟臨崗而峙。廟南東下腋底，有廟祀龍王。南臨一池，甚廣而澄澈，乃香米龍潭。廟南西上層崕，有洞東向闢門，其上廻崕突屼，即青玄洞。廟俱不入。西躡山直上，半里，抵崕下，則洞門有𡸁?石中懸，門闢，左而右。有僧𠋣?中𡸁?之石結廬，外環石於左門之下，以外門。由環石竇間入，登左門，其門開，西向直入，置佛座當其中。佛座前稍左，其頂上透，引天光一縷下墜，髙盖數十丈。其右則外懸之壁當其前，中旁達而南，即豁右門。門稍東南向，下懸石壁，可眺而不可行。盖佛座外屏，既覺廻環，而旁達兩門，上通一竅，更明徹。此其前勝。佛座以後，有巨碑中立，刻詩於上。由此而內，便須秉燭。乃令擔人秉炬前，內洞兩門，右而左。先循左壁，扳左隙上躋，既登一崕，其上夾而成隙。披隙入，轉而南向，有穴下墜甚深。先投炬燭其底，以穽；乃撐隙支空而下，丈至其底，稍南，有光遥透，以通别竇矣。再前諦視，光自東入，始悟即右門所入之竇。復轉而西入，內有門漸下，乃伏而窮之數丈，愈隘不能進，乃倒退而出。循右崕之壁，從其西南復得一門，初亦，其內稍開數丈，內亦愈隘而漸伏，亦不能進，復倒退而出，即前之有光遥透處。向明東蹈，左右審顧，石雖蜿蜒，而崕無别竅。遂至碑後，録其詩。并出前洞，以梯懸𡸁?石內後崕，亦録其詩。僧瀹酒，引滿而出。下洞前則有桃當門，猶未盡放。是洞前後分岐䆗窱，前之罨映透漏，後之層叠㟏岈，擅斯美，而外有廻崕上擁，碧浸下涵，亦勝絶之地。既下，至平崗，余欲北探黒龍潭。擔者言：黑龍潭路當從黃泥崗西下，不然，亦須從馮密後溯流入。此山之麓，無通道可行。盖此中有龍潭，北峽黒龍潭，此下香米龍潭，皆有洞自西山出，前滙潭，其勝如一軌，不煩兩探。余然之，遂南向趨香米。其潭數十畆，淵然澄碧，盖即平崗之脊，東向南環，與山西挾，潭於中止西南通水。去路從潭西循西山而南，山崕忽迸，水從中溢於潭，乃横石度崕口，崕前巨石支門，水分瀠巨石之隙，横石亦分度之。其石髙下不一，東瞰澄波，西懸倒壁，洞流潄其下，崕樹絡其上，幽趣瀠人，不暇他顧。已乃披隙入洞，洞中巨石斜騫，分流衍派，曲折交旋，一洞而水石錯落，上如懸幕，下若分蓮，蹈其瓣中，方疑片隔，仰其頂上，覺玄同。入數丈，後壁猶有餘光，而水自下穴出，無容捫入矣。出洞，依西山南行里，有數家𠋣?山而居。由其前南一里，轉而西行一里，逼西山之麓。復南行里，則西山中斷，兩崕對夾如門，上下逼凑，其中亦有路縁之上。盖此崕乃麗江南盡之界，川內平疇，鶴慶獨下透而北，兩界髙山，麗江俱前踞而南，以兩山之後，猶麽㱔之俗耳。自此而南，東西界後，俱屬鶴慶土官髙千户矣。南里，一溪自西山下出，余溯而窮之。稍轉北半里，其水分兩穴東向出，皆溢自石下，無竅。乃踰出水石上，由水之西循山南行半里，有洞連裂門，𠋣?崕東向，洞深丈餘，髙亦如之。門各峙，中不相通，而石色殷紅，前則桃花㸃綴，俱有霞痕錦幅之意，但其洞不中透，可惜耳。崕右，其支峰自上東向，環臂而下，腋中衝砂墜礫，北轉而傾於崕前。腋底亦有一洞，南登環臂之脊，始廻眺之，似亦不深，乃舎之。南踰臂脊，東南下半里，村廬十數家，𠋣?西山之嘴，是四莊。其南腋中，有龍潭一圍，百餘畆，直逼西山，西山石崕挿潭而下，路盤崕上，凌其南，一路循潭東㟁南繞之，泄水之堰在其東南，懸坑下墜，即東出而注於板橋者。其西北腋崕廻轉，石脚倒挿，復東起一崕，突潭中如拇指，結檻其上，不知中祀何神，其下即潭水所自出，亦不知水穴之。然其境水石瀠廻，峰崕倒突，而水尤晶瑩晃漾，更勝香米之景。惜已從潭東一里，抵泄水之堰，不便從西崕踰險而上矣。由其南循西山里，有石山一支，自西山東向突川中，其西南轉腋處，有古廟當其間，前多巨石嶙峋，如芙蓉簇蕚，其色青殷而質亷利，不似北來之石色赭而質厲。入叩無人，就廡而飯。既乃循東突之峰東行半里，轉而南盤其嘴。其嘴東臨平川，後聳石峰，嘴下石骨稜稜，如側刃列鍔，水流一線，穿於其間，泊泊南行，心異之。仰眺其後聳石峰，萬蕚雲叢，千葩蜃結，以必有靈境。擔者曰：近構一寺曰鶴鳴，不識有人栖否？余乃令擔僕前行，獨返而躡其上，披綃蹈瓣，半里，陟峰頭，而庵在焉。其門東北向，中有堂楹，供西方士，左其樓，祀文昌，而飾堊未完。有一道者栖其間，盖年前，居人山頭有鳴鶴之異，而道者適至，募建此庵，故鄉人感而名之。道者留予遲一宿，余以擔僕已前，力辭之，不待其炊而别。其庵之南，村廬𠋣?西山下者甚盛。里餘，有危峰自西山東突，與鶴鳴之峰，南北如雙臂前舒，但鶴鳴嶙峋而繚繞，此𡶶?聳㧞而拱立。是峰名石寨，前有村名石寨村。有一龍泉自峰下出，滙水潭，於四莊，東乃環堤堰，水從堰東注壑去，即東出於板橋者。半里，越堤南，復循西山南行，其地漸莽，無田塍村廬之托，想無水源故。八里，始有溪東注，路東轉而南渡之。於是東望演武塲北村，西望西龍潭村，盖此水即西龍潭所分注者。西龍潭亦當西山東突之腋，滙水頗，東北流者此水，中城北路口水，東南引者城中之水，其利一郡之冠云。南里，出路，正當路東向之處，其東有竹叢村廬，即來時所遵道。從路南四里餘，而抵鶴慶北關，托宿於關外，乃入北門，是舊城。南半里，轉而西，禦前守禦所在焉。摩尼山復吾師之張生家，北向而居。入叩之，徃摩尼未返。轉南，再入城門，是新城。始知鶴慶城重，南新北舊，南拓而北束。入新城，即從府治東南向行。半里，東轉郡治前，南向有街，市舎頗盛。已乃仍出兩北門，入寓而飡，始熟，遂啜而卧。
徐霞客遊記卷九上j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