増廣註釋音辯唐柳先生集卷之十四
與太學諸生喜詣闕留陽城司業貞元十四年九月。
十六日，集賢殿正字栁宗元敬致尺牘學諸生足下：始朝廷用諌議夫陽公司業，諸生陶煦醇懿，熈然洽，于兹四祀而已。詔出道州。僕時通籍光範門，按漢書志：通籍者，爲二尺竹牒，記其年紀、名字、物色，懸之宫門，按省相應，乃得入。就職府，聞之悒然不喜，悒，乙及切，不楽也。非特諸生戚戚，乃僕亦失其師表，而莫有所矜式焉。旣而署吏有傳致詔草者，僕得觀之。蓋主上知陽公甚熟，嘉美顯寵，勤至厚，乃知欲煩陽公宣風裔土，覃布美化于𥠖?獻。遂寛然少喜，如獲慰薦于天休命。然而退自感悼，幸生明聖不諱之代，不能布露所蓄，論列體，聞于下執，冀少採取，而還陽公之南。翌日，退自府，就車于司馬門外，聞之於抱關掌管者，道諸生愛慕陽公之德教，不忍其去，頓首西闕下，懇悃至願乞留如故者百數十人。輒用撫手喜甚，震抃不寧，不意古道復形于今。僕甞讀李元禮、嵇叔夜傳，李膺、嵇康。觀其言太學生徒仰闕赴訴者，僕謂訖千百年不可覩聞，乃今日聞而覩之，誠諸生賜甚盛。於戯！音烏希。潘云：與嗚呼同義。始僕少時，甞有意遊太學，受師說，以植志持身焉。當時說者咸曰：「太學生聚朋曹，侮老慢賢，有堕窳敗業而利口食者，堕，徒果切。窳，以主切。有崇飾惡言而肆闘訟者，有凌傲長上而誶罵有司者，誶，蘇內、息醉二切，罵也。其退然自克，特殊於衆人者無幾耳。」僕聞之，恟駭怛悸，陶，虚勇、虚容二切。怛，當割切。悸，其季切。良痛其遊聖人之門而衆是𠴲?𠴲?。潘云：𠴲，徒合切。詩：噂沓背僧。釋文：沓，作𠴲。注：噂噂𠴲𠴲，相對談語，背則相憎。遂退託郷閭家塾，考厲志業，過太學之門而不敢跼顧，跼，音局。尚何能仰視其學徒者哉！今乃奮志厲義，出乎千百年之表，何聞之乖刺歟？刺，盧逹切，戾也。豈說者過？將亦時異人異，無嚮時之桀害者耶？其無乃陽公之漸漬導訓明效所致乎？夫如是，服聖人遺教，居天太學，可無愧矣。於戯！陽公有博厚恢弘之德，能容善僞，一本「能」字下有「并」字。來者不拒。曩聞有狂惑生，依託門下，貞元十四年，大斈生薛約言事得罪，謫連州，陽城送之郊外。帝惡城黨有罪，出爲道州刺史。或乃飛文陳愚，醜行無頼，而論者以言，謂陽公過於納汙，無人師之道。是不然。仲尼吾黨狂狷，南郭獻譏；荀子法行篇：南郭惠子問於子貢曰：「夫子之門，何其雜也？」曽參徒七十人，致禍負芻；孟軻館齊，從者竊屨。並出孟子。彼一聖兩賢人，繼儒，然猶不免，如之何其拒人？俞、扁之門，不拒病夫；扁，婢典切。俞附、扁鵲，古之良醫。繩墨之側，不拒枉材；師儒之席，不拒曲士，理固然。且陽公之在于朝，四方聞風，仰而尊之，貪冒苟進邪薄之夫，庻得少沮其志，不遂其惡。雖微師尹之位，而人實具瞻焉。與其宣風一方，覃化一州，其功之逺近，可量哉？諸生之言，非獨己，於國體實甚冝，願諸生勿得私之。想復再上，故少佐筆端耳。勗此良志，俾史者有以紀述。努力多賀。努，奴古切，勉也。栁宗元白。
答韋中立論師道
十一日，宗元白：辱云欲相師，僕道不篤，業甚淺近，環顧其中，未可師者。雖甞好言論，文章，甚不自是。不意吾自京師來蠻夷間，乃幸取。僕自卜固無取，假令有取，亦不敢人師。衆人師且不敢，况敢吾師乎？孟稱「人之患在好人師。」由魏、晉氏以下，人益不師。今之丗，不聞有師，有輒譁笑之，以狂人。獨韓愈奮不顧流俗，犯笑侮，收召後學，作師說，因抗顔而師。丗果羣怪聚罵，指目牽引，而増與言詞。一本作「辭」，字同。愈以是得狂名，居長安，炊不暇熟，挈挈而東，如是者數矣。數，色角切，頻也。屈賦曰：「邑犬羣吠，吠所怪。」屈原楚詞懷沙篇云：屈，其勿切。僕往聞庸蜀之南，恆雨少日，日出則犬吠，于以過言。前六七年，僕來南，年冬，幸雪，踰嶺，被南越中數州，數州之犬，皆蒼黃吠噬狂走者累日，至無雪乃已，然後始信前所聞者。今韓愈旣自以蜀之日，而吾欲使吾越之雪，不以病乎？非獨病，亦以病吾。然雪與日豈有過哉？顧吠者犬耳。度今天下不吠者幾人，而誰敢衒怪於羣目，以召閙取怒乎？僕自謫過以來，益少志慮。居南中九年，增脚氣病，漸不喜閙，豈可使呶呶者呶，尼交切。早暮咈吾耳，騷吾心？則固僵仆煩憒，僵，音姜。仆，冨、赴、匐三音。憒，古對切。愈不可過矣。平居望外，遭齒舌不少，獨欠人師耳。抑聞之，古者重冠禮，將以責成人之道，是聖人所尤用心者。數百年來，人不復行。近有孫昌㣧者，獨發憤行之。旣成禮，明日造朝，至外廷，薦笏言於卿士曰：「某冠畢。」應之者咸憮然。撫，音武，改容也。京兆尹鄭叔則怫然佛，符弗切。曵笏却立曰：「何預我耶？」廷中皆笑。天下不以非鄭尹而快孫，何哉？獨所不。今之命師者類此。吾行厚而辭深，凡所作皆恢恢然有古人形貌，雖僕敢師，亦何所増加？假而以僕年先吾，聞道著之日不後，誠欲往來言所聞，則僕固願悉陳中所得者。吾茍自擇之，取某，去某，則可矣。若定是非以教吾，僕材不足，而畏前所陳者，其不敢決矣。吾前所欲吾文，旣悉以陳之，非以耀明于，聊欲以觀氣色誠好惡何如。今來，言者皆過。吾誠非佞譽誣䛕之徒，直愛甚故然耳。始吾㓜且少，文章，以辭工。及長，乃知文者以明道，是固不苟炳炳烺烺，一作燁。童云：烺，音朗。燁烺，火明貌。務采色、夸聲音而以能。凡吾所陳，皆自謂近道，而不知道之果近乎？逺乎？吾好道而可吾文，或者其於道不逺矣。故吾每文章，未甞敢以輕心掉之，掉，徒弔切。懼其剽而不留；剽，匹妙切。未甞敢以怠心易之，懼其弛而不嚴；未甞敢以昏氣出之，懼其昧没而雜；未甞敢以矜氣作之，懼其偃蹇而驕。抑之欲其奥，揚之欲其明，踈之欲其通，廉之欲其節，激而發之欲其清，固而存之欲其重，此吾所以羽翼夫道。本之以求其質，本之詩以求其恆，本之禮以求其冝，本之春秋以求其斷，本之易以求其動，此吾所以取道之原。參之榖梁氏以厲其氣，參之孟、荀以暢其支，參之莊、老以肆其端，參之國語以博其𧼈?，參之離騷以致其幽，參之太史以著其㓗，此吾所以旁推交通而以之文。凡若此者，果是耶？非耶？有取乎，抑其無取乎？吾幸觀焉擇焉，有餘以告焉。茍亟來以廣是道，不有得焉，則我得矣，何以師云爾哉？取其實而去其名，無招越、蜀吠怪，而外廷所笑，則幸矣。宗元復白。二本无「復」字。
答貢士元公瑾論仕進
十八日，宗元白：前時所枉文章，諷讀累日，辱致來簡，受賜無量。然竊觀足下所以殷勤其文㫖者，豈非深寡和之憤，和，胡卧切。宋玉云：其曲彌髙，其和彌寡。積無徒之歎，懷不能已，赴訴於僕乎？如僕尚何者哉？且士之求售於有司，或以文進，或以行逹者，稱之不患無成。足下之文，左馮翊崔公先唱之矣，秉筆之徒由是増敬。足下之行，汝南周頴客先唱之矣，逢掖之列亦以加慕。「逢」，潘本作「摓」，音逢，以鍼鉄衣也。掖，音亦，與「腋」同。禮記：衣逢掖之衣。逢，猶大也。大袂，禅衣也。夫如是，致隆隆之譽不乆矣，何戚焉？古之道，上延乎下，下倍乎上，上下洽通，而薦能之功行焉。故天得冝天者，薦之於天；諸侯得冝諸侯者，薦之於王；夫得冝夫者，薦之於君；士得冝士者，薦之於有司。薦於天，堯舜是；薦於王，周公之徒是；薦於君，鮑叔牙、罕、皮是。薦於有司而專其美者，則僕未之聞。是誠難矣。古猶難之，而况今乎？獨不得與足下偕生中古之間，進相援，退相拯，已乃出乎今丗，雖王林國、韓長孺復生，說苑：衛靈公有士曰王林國，有賢人，必進而任之，無不逹也。不能逹，退而與分其禄。前漢：韓安國，字長儒，所推舉皆廉士賢於己者。不能足下抗手而進，以取僇笑，矧僕之齷齪者哉？潘云：齷，乙角切。齪，測角切，小節也。史記作握□，注：急促之貌。前漢作握𪘏，注：局陿也。若將致僕於奔走先後之地而役使之，先，蘇薦切。後，胡豆切。則勉充雅素，不敢告憊。蒲拜切。嗚呼！始僕之志學，甚自尊，頗慕古之有者。汨没至今，自視鈌然，知其不盈素望乆矣。上之不能交誠明，逹德行，延孔之光燭于後來；次之未能勵材能，興功力，致康于民，垂不㓕之聲。退乃倀倀於下列，倀，音棖，又丑良切，無見貌。呫呫於末位，呫，能協、日渉二切。偃仰驕矜，道人短長，不亦冐先聖之誅乎？固吾不得已耳，樹勢使然。榖梁曰：「心志旣通，而名譽不聞，友之過。」出榖梁傳昭公九年。蓋舉知揚善，聖人不非。况足下有文行，唱之者有其人矣。繼其聲者，吾敢闕焉？其餘去就之說，則足下觀時而已。不悉。宗元白。
答嚴厚輿論師道
十五日，某白馮翊嚴生足下：得生，言師之說，怪僕所作師友箴與答韋中立，欲變僕不師之志，而屈己弟。凡僕所文，其卒果不異。僕之所避者名，所憂者其實。實不可一日忘，僕聊歌以箴，行且求中以益己，慄慄不敢暇，不敢自謂有可師乎人者耳。若乃名者，方薄丗笑罵，僕脆怯，尤不足當。內不足，外不足當，衆口雖懇懇迫，其若吾何？實之要，文中皆是。吾其詳讀之，僕解不出此。吾所云仲尼之說，豈易耶？仲尼可學，不可。學之至，斯則仲尼矣。未至而欲行仲尼之，若宋襄公好霸而敗國，卒中矢而死。事出左傳僖公二十三年。仲尼豈易言耶？馬融、鄭玄者，獨章句師耳。今丗固不少章句師，僕幸非其人。吾欲之，其有樂而望吾者矣。言道、講古、窮文辭以師，則固吾屬。僕才能勇敢不如韓退之，故不人師。人之所有同異，吾無以韓責我。若曰「僕拒千百人」，非。僕之所拒，拒師弟名，而不取當其禮者。若言道、講古、窮文辭，有來問我者，吾豈甞瞋目閉口邪？瞋，称人切，怒目也。敬叔，吾所信愛，吕恭，字敬叔。今不得其人，不敢廢其言。一本無「不」字，𨚫「言」字下有「哉」字。吾文甚暢逺，恢恢乎其闢路將疾馳。攻其車，肥其馬，長其筴，即「䇿」字。調其六轡，中道之行都，捨是奚師歟？亟謀於知道者而考諸古，師不乏矣。幸而亟來，亟，去吏切。終日與吾言，不敢倦，不敢愛，不敢肆。苟去其名，全其實，以其餘易其不足，亦可交以師矣。如此，無丗俗累而有益乎己。古今未有好道而避是者。宗元白。
報袁君陳秀才避師名
秀才足下：僕避師名乆矣。往在京師，後學之士到僕門，日或數十人，僕不敢虚其來意，有長必出之，有不至必惎之。惎，渠記切，教也。其教，雖若是，當時無師弟之說。其所不樂者，非以師非，弟罪。有兩，故不能：自視以不足，一；丗乆無師弟，决之，且非，且罪，懼而不，。其說具答韋中立，今以往，可觀之。秀才貌甚堅，辭甚強，僕自始覿，固竒秀才，及兩文，愈益竒。雖在京都，日數十人到門者，誰出秀才右耶？前已畢。秀才可成人，僕之心固虚矣，何鯤鵬互郷於尺牘哉？一本「何」下更有「辱」字。秋風益髙，暑氣益衰，可偶居卒談。秀才時咨，僕有諸內者，不敢愛惜，都文以行本，在先誠其中。其外者，當先讀六經，次論語、孟軻，皆經言，左氏、國語、莊周、屈原之辭，稍采取之。榖梁、太史公甚峻㓗，可以出入。餘俟文成異日討。其在不出孔，此其古人賢士所懔懔者。求孔之道，不於異。秀才志於道，愼勿怪、勿雜、勿務速顯。道苟成，則勃然爾，「勃」，潘本作「𧯸」，曰角切，與「慤」同。一本作「慤」字。乆則蔚然爾。蔚，音尉，又紆勿切。源而流者，歳旱不涸，蓄榖者不病凶年，蓄珠玉者不虞殍死矣。然則成而乆者，其術可。雖孔在，秀才計，未必過此。不具。宗元白。
答韋珩示韓愈相推以文墨珩，音行。
足下所封示退之，云欲推避僕以文墨，且以勵足下。若退之之才，過僕數人，尚不冝推避於僕，非其實可知，一本無「可知」字。固相假借之詞耳。退之所敬者，司馬遷、揚雄。遷於退之，固相上下。若雄者，如太玄、法言及四愁賦，揚雄以爲詞莫麗於相如，作四賦，謂𠂀泉、河東、羽獵、長楊賦，後人妄加愁字也。退之獨未作耳，決作之，加恢竒，至他文過揚雄逺甚。雄文遣言措意，「文」，一本作「之」字。頗短局滯澁，不若退之猖狂恣睢，肆意有所作。睢肆，一本作「肆寓」。潘云：恣，七咨切，又如字。睢，許維、許𤾁二切。自得貌。若然者，使雄來尚不冝推避，而况僕耶？彼好奬人善，以不屈己，善不可奬，故慊慊云爾，一本無「也」字。足下幸勿信之。且足下志氣髙，好讀南、北史，通國朝，穿穴古今，後來無能和。胡卧切。一本作「加」字。而僕稚騃，卒無所，但赼趄文墨筆硯淺。赼，千咨切。趄，千余切。今退之不以吾勵僕，而反以僕勵吾，愈非所冝。然卒篇欲足下自挫抑，合當丗以固當，雖僕亦知無出此。吾年甚少，知己者如麻，不患不顯，患道不立耳。此僕以自勵，亦以佐退之勵足下。不宣。宗元頓首再拜。
答貢士廖有方論文
日，宗元白：得秀才，知欲僕序。然吾文，非苟然易，於秀才，則吾不敢愛。吾在京都時，好以文寵後輩，由吾文知名者，亦不少焉。自遭 逐禁錮，益輕薄兒譁囂，羣朋増飾無狀，當途人率謂僕垢汚重厚，舉將去而逺之。今不自料而序秀才，秀才無乃未得嚮時之益，而受後之累，去聲。吾是以懼，㓗然盛服而與負塗者處，而何頼焉？然觀秀才勤懇，意甚乆逺，不湏刻私利，欲以就文雅，則吾曷敢以讓？當秀才言之。然而無顯出於仐之丗，視不流俗所扇動者，乃以示之，旣無以累秀才，亦不増僕之詬罵，計無冝於此。若果能是，則吾之荒言出矣。宗元白。
答貢士蕭纂求師「求爲」，一本作「欲相」字。
十日，宗元白：始者負戴經籍，退跡草廬，塊守䝉陋，坐自擁塞。不意足下曲記憶，逺辱訊，貺以髙文，開其知思，並去聲。而超僕以宗師之位，貸僕以丘山之號，流汗伏地，不知逃匿，幸過厚。前時獲足下灌鍾城銘，竊用唱導於聞人，僕常赧然，羞其僣踰。今覧足下尺牘，殷勤厚，似欲僕賛譽者，此固所願。詳視所貺，曠然以喜，是何㫖趣之博，詞采之蔚然乎？鼓行於秀造之列，此其戈矛矣。舉以投，賜甚。俯用討度，不自謂冝，顧視何德而克堪哉？且教以耘其蕪穢」，甚非所冝，僕不敢聞。其他唯命。宗元白。
報崔黯秀才「黯」，潘本作「翦」。
崔生足下：辱及文章，辭意良髙，所嚮慕不凡近，誠有意乎聖人之言。然聖人之言，期以明道，學者務求諸道而遺其辭。辭之傳於丗者，必由於。道假辭而明，辭假而傳，要之，之道而已耳。道之及，及乎物而已耳，斯取道之內者。今丗因貴辭而矜，粉澤以工，遒蜜以能，不亦外乎？吾之所言道，匪辭而，其所望於僕，亦匪辭而，是不亦去及物之道愈以逺乎？僕甞學聖人之道，身雖窮，志求之不已，庻幾可以語於古。恨與吾不同州部，閉口無所發明。觀吾文章，自秀士可通聖人之說。今吾求於道外，而望於予愈外，是其可惜歟！吾且不言，是負吾數千里不弃朽廢者之意，故復云爾。凡人好辭工者，皆病癖。癖，音辟，腹病也。吾不幸蚤得病，學道以來，日思砭鍼攻熨，泛悲廉、彼驗二切，以石刺病也。鍼，諸深切，與「針」同。熨，紆勿切，火熨也。卒不能去，纒結心腑牢甚，願斯須忘之而不克，竊甞自毒。今吾乃始欽欽思易吾病，不亦惑乎？斯固有潜塊積瘕，中之內藏，瘕，音遐，女病也。玉篇又攻遐、攻許二切，乆病也，腹中病也。中，丁仲切。藏，才浪切。恬而不悟，可憐哉！其卒與我何異？均之病，字益下，而之意益下，則之病益篤甚矣，癖於伎。
吾甞病心腹人，有思㗖土炭、㗖，徒濫切，與「敢」同。嗜酸鹹者，不得則戚。其親愛之者，不忍其戚，因探而與之。觀吾之意，亦已戚矣。吾雖未得親愛吾，然亦重來意之勤，有不忍矣。誠欲分吾土炭、酸鹹，吾不敢愛，但逺言其證，不可。俟靣乃悉陳吾狀。未相，且試求良醫方已之。苟能已，善，則及物之道，專而易通。若積結旣定，醫無所能已。幸期相時，吾決分其㗖嗜者。不具。宗元白。
答吳秀才謝示新文
某白：向得秀才及文章，類前時所辱逺甚，多賀多賀。秀才志文章，在族父處族父，想謂吳武陵。或曰子厚自謂其族父柳公綽耳。蚤夜孜孜，何畏不日日新日新。雖間不奉對，苟文益日新，則若亟矣。夫觀文章，冝若懸衡然，増之銖兩則俯，反是則仰，無可私者。秀才誠欲令吾俯乎？則莫若増重其文。今觀秀才所増益者，不啻銖兩，吾固㐲膺而俯矣。愈重，則吾俯茲甚，秀才其懋焉！苟増而不已，則吾首懼至地耳，何聞疎之患乎？還荅不悉。宗元白。
復杜温夫
十五日，宗元白：兩月來，辱生，皆逾千言，意者相望僕以不對答引譽者，然僕誠過。而生與吾文十卷，噫！亦多矣。文多而頻，吾不對答而引譽，冝可自反，而來徴不肯相，一本「肯」作「曰」。亟拜亟問，其得終無辭乎？凡生十卷之文，吾已略觀之矣。吾性騃滯，多所去甚諭，安敢懸斷是且非耶？𢪔?吾，必曰：「周、孔𢪔，與「抵」同，一本下疊「周、孔子」。安可當？」語人必於其倫，生以直躬𢪔?，冝無所䛕道，一本無「道」字。而不幸乃曰周、孔，吾豈得無駭怪？且疑生悖亂浮誕，無所取幅尺，以故愈不對答。來栁州，一刺史，即周、孔之。今而去我，道連而謁於潮之邦，得周、孔。去之京師，京師顯人文詞、立聲名以千數，冝得周、孔千百。何吾生胷中擾擾焉多周、孔哉？吾雖少文，不能自雕斵，引筆行墨，快意累累，倫追切。意盡便止，亦何所師法？立言狀物，未甞求過人，亦不能明辨生之才致。但生周助字不當律令，唯以此奉荅。所謂乎、歟、耶、哉、夫者，疑辭；矣、耳、焉、者，決辭。今生則一之。宜考前聞人所使用，與吾言類且異，愼思之，則一益。庚桑言：藿蠋鵠𡖉?者，吾取焉。潘云：蠋，音蜀，豆藿中大青蟲也。鵠，胡沃切。莊子曰：「奔蜂不能化藿蠋，越雞不能伏鵠𡖉。」道連而謁於潮，其卒可化乎？然丗之求知音者，一遇其人，或十數文，即務徃京師，急日月，犯風雨，走謁門户，以冀苟得。今生年非甚少，而自荆來栁，自栁將道連而謁於潮，途逺而深矣，則其志果有異乎？狀貌嶷然類丈夫，嶷，魚力切。視端形直，心無岐徑，其質氣誠可，獨要謹充之爾。謹充之，則非吾獨能，生勿怨。一本「生」字下有「宜」字。亟之邦以取法，時思吾言，非固拒生者。孟曰：「余不屑之敎誨者，是亦教誨而已矣。」宗元白。
上門下李夷簡相公
日月，使持節栁州諸軍、守栁州刺史栁宗元，謹獻于相公閤下：「謹」字下，一本有「再拜」字。宗元聞有行塗之艱而墜千仞之下者，左傳昭公四年注：三塗，在河南陸渾縣南。仰望於道，號以求出，過之者日千百人，皆去而不顧。就令哀而顧之者，不過攀木俯首，深矉太息，矉，頻、賔二音。良乆而去耳，其卒無可奈何，然其人猶望而不止。俄而有若烏獲者，持長綆千尋，綆，古杏切，汲井繩也。徐而過焉，其力足，其器足施，號之而不顧，顧而曰不能力，則其人知必死於壑矣。何？是時不可遇而幸遇焉，而不逮乎已，然後知命之窮，勢之極，其卒呼憤自斃，音弊。不復望於上矣。宗元曩者齒少心銳，徑行髙歩，不知道之艱，以䧟乎阨，窮躓殞墜，廢孤囚，日號而望者十四年矣。其不顧而去，與顧而深矉者，俱不乏焉。然猶仰首伸吭，張目而視吭，抗、剛二音，咽也。曰：庶幾乎其有異俗之心，非常之力，當路而垂仁者耶？今閤下以仁義正直，入居相位，宗元實竊拊心自慶，以獲其所望，故敢致其詞以聲其哀。若捨而不顧，則知沉埋踣斃，無復振矣，踣，滿墨切。伏惟動心焉。宗元得罪之由，致謗之自，以閤下之明，其知之乆矣。繁言蔓詞，秪益黷。伏惟念墜者之至窮，錫烏獲之餘力，舒干尋之綆，垂千仞之艱，致其不可遇之遇，以卒成其幸。庶號而望者，得畢其誠，無使呼憤自斃，没有餘恨，則士之死於門下者，宜無先焉。生之通塞，决在此舉。無任戰汙隕越之至。不宣。宗元惶恐再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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