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刊权载之文集》五十卷《补刻》一卷,唐权德舆撰。德舆字载之,天水略阳人,官至中书门下同平章事,卒谥文,世称权文公。德舆文雅正弘博,为中唐文章宗匠,韩愈称其“人所惮为,公勇为之”,杨嗣复序谓其“本乎道以行乎文”,洵一代之鸿裁也。
【编撰】《新刊权载之文集》之称,以德舆字载之而得。其集别名繁多,或曰《权文公文集》,或曰《权文公集》,或曰《权载之文集》,实同书而异名者也。《新唐书·艺文志》著录《权文公集》五十卷,又《童蒙集》十卷、《制集》五十卷。德舆尝自纂制诰之作为《制集》五十卷,托友人湖南观察使杨凭为之序。其孙宪复编其诗文为五十卷,杨嗣复序之。今《制集》及《童蒙集》俱已亡佚,唯此孙编五十卷本流传有绪。是集之编次,肇于德舆殁后。德舆生于玄宗天宝十八年(759年),卒于宪宗元和十三年(818年),年六十。七岁居父丧,哭踊如成人,未冠即以文章称诸儒间。贞元中,德宗闻其材,召为太常博士,改左补阙,兼知制诰,进中书舍人。居西掖八年,其间独掌制诰者数岁。德舆于述作特盛,六经百氏,游泳渐渍,其文雅正而弘博,王侯将相及当时名人薨殁,以铭纪为请者什八九,时人以为宗匠焉。德舆既殁,其孙宪收拾遗文,编次为五十卷,并请杨嗣复为序。宪亦能世其家学,为中书舍人,劾李训倾覆,有直声。
然此五十卷本,宋元以来传本甚稀。杨嗣复序称其集五十卷,而传至明代,仅存目录及诗赋十卷。嘉靖二十年(1541年),杨慎谪戍滇南,得此残本于滇,乃嘱刘大谟序而刻之,又删其无书之目录,德舆文集旧目遂不可考。此十卷本行世后,世人几不知有五十卷足本矣。
至清康熙间,王士祯《居易录》载《权文公集》五十卷尚存,注曰诗赋十卷、文四十卷,碑铭八卷、议论二卷、记二卷、集序三卷、赠送序四卷、策问一卷、书二卷、疏表状五卷、祭文三卷,称无锡顾宸藏本,刘体仁之子写以贻士祯者。然其注卷目以数计之乃八十卷,与五十卷之说未合,四库馆臣亦莫能解。嘉庆十一年(1806年),朱珪(字石君)出其兄朱筠(字竹君)所藏宋蜀刻本,醵资鋟梓,于是五十卷足本复显于世。朱珪刻本即今传五十卷本之祖本,民国间《四部丛刊》据无锡孙氏小绿天藏大兴朱氏刊本景印,姜殿扬复为校补一卷,并附补遗,是为今之通行善本。此编编撰之大略,盖历唐之编次、明之残佚、清之重光三变,而终成今日之规模。
【体例】是编凡五十卷,附《补刻》一卷,又民国姜殿扬《校补》一卷、《补遗》一卷。据《四部丛刊》景印朱珪刻本,全书编次井然,以诗赋冠首,文以类从。
其篇目次第,大略如下:卷一至卷十为诗赋,收赋、杂诗、歌曲诸体。德舆诗风平易流畅,内容涉及田园闲居、病中杂感与酬赠应制,杂诗部分尤存中唐文学风貌。卷十一至卷五十为文,分体排次,包括碑铭、议论、记、集序、赠送序、策问、书、疏表状、祭文等类。据王士祯所记,碑铭八卷、议论二卷、记二卷、集序三卷、赠送序四卷、策问一卷、书二卷、疏表状五卷、祭文三卷。集中碑志之作尤夥,王侯将相及当时名人薨殁,多以铭纪为请。卷四十七至卷五十收录表疏、祭文等公文,反映宪宗朝政治实务。卷末《补刻》一卷,辑录原刻所遗之篇;民国姜殿扬《校补》及《补遗》,则据长沙叶定侯藏残本补其阙佚。
全书约四十余万言。其诗赋十卷,文四十卷,规模宏赡,为中唐别集之巨帙。其版式行款,清嘉庆朱珪刻本精审不苟。《四部丛刊》景印本半叶十行,行二十一字,白口,左右双栏。全书字体端严,墨色匀净,为清代仿宋刻之上品。《四库全书》所收《权文公集》仅十卷,有诗无文,与此五十卷足本不可同日而语。
【序跋】是编各版本所存序跋,可考者凡数种:
一曰杨嗣复《唐丞相礼部尚书文公权德舆文集序》。嗣复字继之,弘农人,唐宪宗朝宰相,德舆之孙宪请为序。其文首论唐之文章,次叙德舆平生行谊,谓“公昔自纂录为制集五十卷,托于友人湖南观察使杨公凭为之序,故今不在编次之内”。又称其文“本乎道以行乎文,故能独步当时,人人心服”。此序冠于各本卷首,为是集最初之序文。
二曰刘大谟序。大谟字远夫,河南人,明嘉靖间官至都御史。嘉靖二十年(1541年),杨慎得残本于滇南,大谟序而刻之。序中纪刻书原委甚详。
三曰朱珪序。珪字石君,号南崖,大兴人,乾隆十三年进士,官至体仁阁大学士,谥文正。嘉庆十一年(1806年),珪出其兄筠所藏宋蜀刻本,醵资重梓。其序述重刻缘由及版本来源。
四曰王士祯《居易录》著录。士祯字贻上,号阮亭,新城人,清初诗坛领袖。其书载《权文公集》五十卷之本末,为考证是集清代流传之重要文献。
五曰《四库全书总目·权文公集》提要,乾隆间四库馆臣撰。其文首辨德舆爵里及著述,次考杨慎残本之源流,末引王士祯所记以证五十卷本康熙间犹存,而深憾其已佚。此提要考辨精核,为官修定评。
此外,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各有著录提要,可资参证。
【著者】权德舆(759—818年),字载之,行三,天水略阳(今甘肃秦安)人,后徙润州丹徒(今江苏镇江)。其先本出殷帝武丁,武丁之子封于权,权江汉间国也,周衰入楚,为权氏。祖父权倕,以艺学与苏源明友善;父权皋,不污于安禄山,以卓行闻,徙居润州丹徒。德舆七岁居父丧,哭踊如成人。未冠,即以文章称诸儒间。杜佑、裴胄交辟之,德宗闻其材,召为太常博士,改左补阙,兼知制诰。贞元十年(794年),迁起居舍人,岁中兼知制诰,转驾部员外郎、司勋郎中,迁中书舍人。是时德宗亲览庶政,重难除授,德舆居西掖八年,其间独掌制诰者数岁。历礼部侍郎,三知贡举。元和初,历兵部、吏部侍郎,拜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后出为山南西道节度使,以病乞还,卒于道,年六十,赠左仆射,谥曰文。德舆于述作特盛,其文雅正而弘博,时人以为宗匠。韩愈为作《唐故相权公墓碑》,赞曰:“人所惮为,公勇为之。其所竞驰,公绝不窥”。杨嗣复序其集,谓其“本乎道以行乎文”。德舆尝自纂《制集》五十卷,杨凭序之;其孙宪又编其诗文为五十卷,杨嗣复序之。今《制集》已佚,而《权载之文集》五十卷赖朱珪重刻以传。其诗亦为时所重,严羽《沧浪诗话》称其“有盛唐风骨”。生平事迹具《旧唐书》卷一百四十八及《新唐书》本传。
【论赞】历代论权德舆文者,多推其雅正弘博,为一代宗匠。
韩愈《唐故相权公墓碑》赞曰:“人所惮为,公勇为之。其所竞驰,公绝不窥”。又铭曰:“为朝德首”。此乃同时之誉,最可征信。
《旧唐书·权德舆传》称:“其于述作特盛。六经百氏,游泳渐渍,其文雅正而弘博,王侯将相洎当时名人薨殁,以铭纪为请者什八九,时人以为宗匠焉”。
杨嗣复序推其文,谓“牢笼今古,穷极微细,周流于亲爱情理之间,磅礴于勋贤久大之业,不为利疚,不以菲废,本乎道以行乎文,故能独步当时,人人心服”。
《四库全书总目》虽仅据十卷残本立论,亦谓其文“雅正而弘博”。宋人晁公武《郡斋读书志》称其“文亦纯雅宏赡”。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谓其“性宽和而识大体,文亦纯雅宏赡”。
要而论之,德舆之文以雅正为体,以弘博为用,在韩、柳古文运动方兴之际,独持台阁雅正之风,为一代文章宗匠。其文虽不及韩愈之奇崛,然醇正雅赡,自足名家。《旧唐书》以“宗匠”目之,韩愈以“德首”推之,杨嗣复以“独步”许之,其文坛地位,可见一斑。
【价值】《新刊权载之文集》之文献价值,首在以清刻存宋本之旧。权德舆原集五十卷,孙宪编次,杨嗣复序之,然宋元以来传本罕觏。明嘉靖杨慎所得仅为十卷残帙,世人几不知有足本。幸朱珪据其兄朱筠所藏宋蜀刻本重梓,使五十卷全帙复显于世。此宋蜀刻本为现存最接近唐集原貌之版本,校勘精审,板式疏朗,集中体现了宋代四川成都、眉山地区的雕版印刷水准。其于唐代别集版本之研究,价值极高。
其学术地位,尤在中唐台阁文风之代表。德舆身历德宗、宪宗两朝,居西掖八年,专掌制诰,其文醇正雅赡,与韩愈之奇崛、柳宗元之峻切异趣,而各成一家。其为当时王侯将相撰碑志铭诔什八九,是中唐上层社会文章需求之真实写照。其集所收制诰、碑铭、序记、书疏,于研究中唐政治制度、科举取士、藩镇关系、士人交游,皆有不可替代之史料价值。其诗亦为唐代中期诗风之重要标本,严羽《沧浪诗话》推其有盛唐风骨。
是编之局限,亦不可掩。一曰传本晚出。宋蜀刻本虽存,然未广传,朱珪刻本乃清人重梓,其间文字或有讹夺。二曰残本之憾。《四库全书》所收仅十卷诗赋,五十卷足本虽经朱珪重刻,然较之唐集旧貌,未必尽合。三曰文集与制集分离。德舆自纂《制集》五十卷今已亡佚,其制诰之作仅赖此集中所存者得窥一斑。然瑕不掩瑜,是编之存世,使后人得窥中唐台阁文风之全貌,其于唐代文学研究之价值,固不可轻也。
【版本】权德舆文集之版本,历来著录较为统一,为五十卷。《新唐书·艺文志》《郡斋读书志》《直斋书录解题》并著录五十卷。然宋元以来传本极稀,明嘉靖间杨慎得残本十卷于滇南,刘大谟刻之,此后十卷本《权文公集》行世,而五十卷足本几不为世所知。
宋刻原本今存者,为宋蜀刻本《新刊权载之文集》五十卷,此本乃宋代四川所刻唐人别集,经宋元明清官私收藏,辗转至今。清嘉庆间朱珪得其兄朱筠所藏此宋蜀刻本,醵资重梓,是为清嘉庆十一年(1806年)大兴朱氏刻本。此本半叶十行,行二十一字,白口,左右双栏,版刻精审,为清代仿宋刻之上品。卷端题“新刊权载之文集”,每卷署“唐权德舆撰”。此本传世稀少,民国间无锡孙氏小绿天藏此本。
民国间,商务印书馆辑印《四部丛刊》初编,据无锡孙氏小绿天藏大兴朱氏刊本景印,列为集部第六六九至六七六册。此本一经景印,遂为百年来流传最广之版本。同时,姜殿扬据长沙叶定侯藏残本,辑为《校补》一卷、《补遗》一卷,附于书后。上海涵芬楼景印本行款一依朱刻本之旧,半叶十行,行二十一字,白口,左右双栏。全书字画清晰,墨色匀净,为二十世纪治唐文学者取资最便之本。
明嘉靖二十年(1541年)刘大谟刻本《权文公集》十卷,此为十卷残本系统之祖本。此本半叶九行,行十八字,细黑口,四周双边。卷首有刘大谟序,仅存诗赋十卷,无文。清乾隆间修《四库全书》,所收《权文公集》十卷即据刘大谟刻本缮录。又有《四库全书荟要》本《权文公集》十卷。
递藏源流可考者,宋蜀刻本原藏清朱筠椒花吟舫,后归其弟朱珪,嘉庆间付梓。朱刻本问世后,无锡孙氏小绿天得而藏之,民国间《四部丛刊》据以景印。明刘大谟刻本十卷,旧藏天一阁等处,今存者亦稀。
今推荐最善版本二种:一为《四部丛刊》初编景印清嘉庆朱珪刻本(上海涵芬楼,民国年间),附姜殿扬《校补》一卷、《补遗》一卷,此本据朱刻初印本景印,版刻精审,校勘严谨,为百年来海内学者治权德舆文集最通行之本。二为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出版《权德舆诗文集》(郭广伟校点),此本以清嘉庆朱珪刊本为底本,参校多部宋明刻本,并附碑志传记、序跋辑评等文献,校注精详,为当代研读最便之定本。若专事版本校勘,则须以《四部丛刊》景印本为根本,参以宋蜀刻本原貌及明刘大谟十卷本之异同,庶可得其全。
【金句】
“本乎道以行乎文,故能独步当时,人人心服。”(杨嗣复《权载之文集序》,卷首。此为论德舆文章之纲领,道其文道合一之旨。)
“人所惮为,公勇为之。其所竞驰,公绝不窥。”(韩愈《唐故相权公墓碑》,卷首附录。韩愈赞德舆勇于任事、不趋时俗之德。)
“牢笼今古,穷极微细,周流于亲爱情理之间,磅礴于勋贤久大之业。”(杨嗣复序,卷首。状德舆文章包罗万象之气象。)
“六经百氏,游泳渐渍,其文雅正而弘博。”(《旧唐书·权德舆传》,卷首附录。史家论德舆学问文章之渊源。)
“自成童就传以及考终命,解巾筮仕以及钧衡师保,造次必于是,视听必于是。”(杨嗣复序,卷首。言德舆终身以文章为业,造次不离。)
“非以德爵齿挟而致之。”(杨嗣复序,卷首。谓德舆之文章独步,非以官位权势得之,乃以实至名归。)
“为朝德首。”(韩愈《唐故相权公墓碑》铭文,卷首附录。韩愈以四言铭文总括德舆一生,推为朝廷德行之首。)
【适读】《新刊权载之文集》五十卷所宜读者有三。一为研习唐代文学史、中唐古文运动之高年级本科生及硕博士研究生。德舆与韩愈、柳宗元同时,而文风异趣,台阁雅正与奇崛峻切各成一家,读其集可知中唐文风之多元面貌,亦可与韩柳文集参互比较,以明古文运动之全貌。二为专攻唐代政治制度史、科举史、藩镇史之学者,德舆居西掖八年专掌制诰,又三知贡举,其集所收制诏、表状、碑铭多涉当世政治、典制、人物,足补史传之阙略。三为古典文学爱好者,其诗文醇正雅赡,篇幅适中,可作涵咏品鉴之资。
读是编当先备前提。首须知德舆之生平出处,熟《旧唐书·权德舆传》《新唐书》本传及韩愈《唐故相权公墓碑》,以其历仕德宗、宪宗两朝、居西掖专掌制诰之经历,与文集中制诏、表状相印证,乃能得其文之所以作、其论之所以立。次须知中唐古文运动之大势,韩愈、柳宗元以奇崛矫六朝之弊,而德舆独持台阁雅正之风,二者异趣而同归,不读德舆无以知中唐文坛之全貌。又须知唐代知制诰之制度与翰林学士之职掌,德舆居西掖八年,凡朝廷大诏令多出其手,非明此不能解其制诰之文何以醇正温润、深得王言之体。
阅读之法,宜循序以进。首取杨嗣复序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以明全集编校源流及历代评价。次取卷一至卷十诗赋,德舆诗风平易流畅,可与同时白居易、元稹诸家参读,以观中唐诗歌之风貌。次及卷十一至卷五十诸文,先读碑铭诸卷,德舆为当时王侯将相撰碑志铭诔甚多,其文叙事周详,议论醇正,可作研习唐代碑志文之范本。次及序记诸卷,如集序、赠送序等,可见其与当世士人交游之迹与奖掖后进之德。次及书疏表状诸卷,此皆德舆居官时所上,可考其政见与宪宗朝政治之实况。全编既毕,可取韩愈《唐故相权公墓碑》与集中自撰之文对读,以见其为人与为文之一致。
案头必备之书,当推上海古籍出版社《权德舆诗文集》(郭广伟校点,2008年),此本以清嘉庆朱珪刊本为底本,参校宋明刻本,校注精审,附录碑志传记、序跋辑评,为当代研读最便之定本。《四部丛刊》景印朱刻本存古刻旧貌,尤便版本校勘。另备《全唐文》卷四八三至四八九所收德舆文,及《全唐诗》卷三二〇至三二八所收德舆诗,以补正集之阙略。夫德舆以台阁之臣,持雅正之文,处韩柳崛兴之际而不失其宗,其文虽不及韩之奇、柳之峻,然醇正弘博,自足千古。读其书而知其志,千载之下,犹能感发兴起,岂独文章之工而已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