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刊權載之文集卷第十四
唐權德輿字載之
碑銘
唐故中侍郞同中門下平章太賓客贈戸部尙齊成公神道碑銘并序。
有唐文學政之君，曰相國齊成公，諱抗，字遐舉。淸方粹温，絜矩秉彝。明誠盡性，切劘化育之道；精義入神，旁魄天人之際。以忠君，以病乞身。乃去台宰，乃儕商皓。然後撤琴啟手足，殁齒無違德，以從先夫於九原。易名曰「成」，不亦宜乎？公某郡人，自太公表東海，桓公匡天下，國家，或哲或仁。烈祖贈太師府君諱澣，厯給中、中舍人、吏部侍郎，止於平陽太守。出入陟降，中行山立。至今言開元名臣者，稱公有遺直遺愛焉。實生先公贈國祭酒府君諱翧，履道貞厲，仕至左龍武軍倉曹。積厚於上，流光於下，其位不充，故受於成公。公旣齔而孤，哀過成人。屬幽陵橫潰，中夏如燬，奉太夫人安輿違難於越，得州支伯之故地而偕隱焉。誅草茅以順居息，悅山水以資仁智。方茂天爵，用觀靈龜。嘉招重問，奔走以狎至；虛已宏道，從容而翔集。吳郡張相君鎰，方以仁義理濠上，得君榮。及進律於洪，成師于岐，累命介，若驂有靳。建中中，戎王請和㑹，以休寧西方。扶風綿亘汧隴，地當甌脫，且有成命，正其經界。公實佐中權，登壇涖盟，得其情數，與之約結，克就衣裳之㑹，用銷邊鄙之警。自解巾遷，至殿中侍御史。俄屬涇旅竊發，羣凶挻災，天展儀於甸內，主公死難於理所。百舍奔問，至於行宫，拜侍御史。有詔以蕭黃門復布愷澤於東夏，命公工部員外郎以贊焉。復命轉倉部郞中。李懷光阻命於蒲，連兵未解，關中饑旱，經費不足。轉粟饋軍，濟時之艱患；求才急病，命使以專達。遷兵部郎中兼御史中丞，以董其任。俄拜諫議夫，當軸者不相容，坐婚親細故，出處州刺史。先是山越㓂攘，蕩覆城寺。公乃卜勢勝之爽塏，因習俗之便安，時不害，百堵皆作。朝典陟明，拜蘇州刺史。吳實劇部，田多稼，浮徭冒役，吏禁或㢮，占著名數，戸版不均。公乃閱其生齒，其比要，强家猾，不得蓋藏，介持單輕，與之紓息，已日乃孚，厥猷茂焉。遷潭州刺史、御史中丞、湖南觀察使。以向時郡之理而宏之，其仁可知。左曹理本，徵給中；周郊寄重，擢河南尹。盜有宋瞿曇者，白晝椎剽，羣偷囊橐，川病之，幾十年。公法令嚴具，綱絡張設，名捕魁宿，使無遺類，指顧之間，擒擿如神。乃作秘，章明文雅，脩舊以起廢；乃作太常，統和神人，節以辯志。便蕃僚，其道乃光。德宗皇帝方以堯舜氏聰明之道馭天下，用賢人充相位，拜中侍郞、同中門下平章。熙九功之歌，質百官之成，損益文憲，化裁形器。精㣲以折中，密靜而不伐。或隱於造膝，或言行於沃心。初，天官氏每歲表他曹郎人，閱多士試言，第其甲乙。春官氏俾考功郞選孝秀之親故者而進退之。公以冡宰宗伯，官人取士之本，蓋天有司之重任，於避嫌，亂舊章，適滋岐旁，孰謂扃鐍？「蹇蹇坦坦」之道，豈如是耶？然後闢康莊，付衡尺，遵公是之路，去自便之私。天下之人，謂之理道。尋有詔修國史。昔孔父無位，以空文一王法。公當盛聖之代，用宰司惣直筆，其於褒貶勸懼明焉。勤慮盡瘁，積成寢恙。累章乞告，改太賓客。遭罹不淑，贈戸部尙。時貞元甲申歲夏四月，春秋六十五。夫人河南獨孤氏，某官某之女，賢明早夭。繼夫人蘭陵蕭氏，某官之女，仁順有禮法。嗣餗，衘恤毁瘠，侍公裳帷。以某月日祔於東都某原。䘮祭哀敬，君以有後。惟公深而通，肅而寛，出處動靜，必以中正。敬用五，暢於四支。資性儼恪，尤辰鑒裁。在岐，薦齊忠公暎；佐蕭，薦盧恭公邁，皆至宰相。其他推轂下士，廷臣，成天下重名碩望者，不可勝。凡所論著，皆研幾析理，宏雅夷遠。洪州文宣王廟碑、張蕭相國碑誌，本聖人教化之賾，推政謩明之道，固其性術講貫，而發舒乎斯文。文集十卷，中倫體要，盡在是矣。公薨五年，餗調洛陽尉，永惟先烈，未刻豐碑。以德輿夙承湖海之舊，中忝掖垣之屬，代日舉代，靡形話言，獲於遺編，實陰德。顧兹無似，有玷知人，濡涕含毫，以表幽宅。銘曰：
昔在營邱，風泱泱。有倬平陽，令聲章章。不踐宰政，慶貽姓。倉曹含光，學追命。厥生中，秉晢居正。鵬起扶摇，鸞翔慶霄。乃登紫㣲，以瑞淸朝。吉凶糺纆，寒暑結轖。其生有涯，其用未極。壽堂㝠寞，宰樹森植。揭兹馨香，終古是式。
唐故中散夫守尙右僕射上柱國賜紫金魚袋贈太太保姚公神道碑銘并序。
公諱南仲，字某，吳興武康人。姚虛嬀水，根柢峻茂。後靑州刺史恢，始違難東徙。周華州刺史北絳郡公僧坦，以行義道術聞。生才，曰察、曰最，仕隋蜀王友。王友六葉至公，曾王父績，仕絳州曲沃縣令。王父元，宋州宋城縣令。烈考發，天寶中舉秀才，十上不合，慨然自奮，從西平王哥舒翰於隴上，積功勞至右領軍衛將軍。他曰以公之勤，贈國祭酒。公抗行厲操，淸方謙讓，以規塡，以禮輿，以多學富，以不貪寶。絜如圭，鑑若黃鍾。宏毅以任重，温良而能斷。自射䇿筮仕，至於綬吉祿，啟手足，由是道。其初應制，條對理道，授太校內史，吏師表其才能，凡結黃綬，至萬年尉。前後考課，府中最。擢拜右拾遺。久次，厯右補闕。祭文石，封皁囊，諷議十年，彌縫百度。厯中，中宮憫冊，旣卜壽原，陳古義以上達，疏近郊之非便。卽日詔可，下其章於宰司，特超五階，被以命服。執內詔以上賀，近臣修職而競勸，服薦紳者誦之，執簡記者之。尋以本官充理匭使。今皇上嗣位之初，慮化不下究，以通邑長人，導利之源，出蘇州海鹽令。韓晉公滉時惣方任，延於幕庭，改殿中侍御史。興元歲，輅省方，深燭理本，柬求俊乂，徵詣行所。洎淸宫旋蹕，拜左司員外郞。紀綱品式，練達明，轉兵部員外郞。時武師告成，祲沴肅淸，四征羣帥，條上功級，材官勇爵，差次賞典，受命顓達，疇庸式敘，遷本司郞中。凶旱之後，被邊艱食，近關蒲晉十餘城之地，因其徵令，悅以平糴。乃董使車，贏糧息人，拜御史中丞。歲中，換給中。正色匪躬，淸公不苛。朝以肅，左曹亦理。明年，授同州刺史。載考績，復以御史中丞領陜府長史、陜虢觀察使。居五年，就加右散騎常侍。左輔有離宫公田之劇焉，陜服居函關砥柱之衝焉，於千石元侯之選，斯近而重。賦政廉平，馨香流聞。以修班制，以厚風俗。上以靈昌居兩河之郊，鄭支郡，是皆要害，且今勁兵處。自丞相魏國公政成入弼，厥後守臣再物故，而魏公之澤寖遠，思得寛明忠智之長，以輯柔之。進公左散騎常侍、御史夫，滑州刺史、鄭滑節度使。於是握兵符，乘單車，惠然簡易，入布條職。恤鰥寡用仁，制强禦用明。居常以柔克，臨以貞勝。士吏悅勸，夫家寛息。阜俗成師，納忠閑邪。衆情皆𢥠?，而公益厲。十六年，介圭來朝，牢讓師帥。由是詔魏公以左僕射居相府，命公右僕射以代焉。公旣得請，命其軍司馬盧羣以代焉。仁由己，是稱方國之表；知臣若君，乃膺師長之任。詔奉常具儀法以莅中臺。禮官贊引，宰政客，諸曹羅拜於堂下，郎吏捧牘於階序。禮成渥縟，秉直者榮之。䖍奉朝請，恪居官次，慥慥然守業修職，未嘗以耆碩尊禮自處。山甫之匪懈，考父之益恭，古人與稽，華髪彌固。十九年秋七月乙亥，感疾薨於宣平里，享年七十五。天廢朝悼歎，俾中貴人弔祠，追命太太師。恩之所加，可勝言哉！惟公粹和而能貞厲，恬淡而有儀矩，履方持重，坦坦光。詩云：「愷悌君，求福不回。」言樂易而不違於道。曰：「靖恭爾位，好是正直。」言遭明君，其道行。斯者，君謂公得之。夫人河南縣君元氏，魏景穆帝之裔，宣州叅軍光宗之息女。和易淑柔，以肥家道，先公而殁十八年矣。嗣太僕寺主簿衮，絜淸好古，誠信得禮。與其弟亮，茹毒問卜，以閏十月己酉，奉公之䘮，舉夫人之殯，合祔於少陵原黃渠里。以儉襄，率循家法。雖宗姻四布，皆泣而辭之。且曰：「理，命。」猶懼先人懿實，寢而不章，刻兹穹石，以永終古。銘曰：
黃目鬱器，禮神所貴。珮玉金龜，君是宜。秩秩姚公，其心秉彝。抱義戴仁，造次無違。公之所履，中立不倚。廉車淑旂，所向風靡。政無吐茹，道若砥石。君愛人，斯謂至矣。中臺崇崇，端右宗公。皇明嘉獎，陟是師長。卓爾道行，倐焉化往。少陵鮮原，美檟新阡。龜筮告猶，塗芻儼然。白驥蕭蕭，黃渠潺潺。姚公之德兮，揭此貞堅。
唐故太右庶集賢院學士贈左散騎常侍王公神道碑銘并序。
興元元年春月，太右庶王公艱貞全於京師新昌里。夏五月，王師震耀，祲沴銷散。天以公忠義風節，可以聳厲人臣，追命左散騎常侍，且詔有司䕶葬加禮。冬十一月，寧神於咸陽縣胏浮原先公之兆域。旣葬十歲，其孤仲周以德輿昔在羈丱，獲於公，無容之敬，嘗拜牀下，乃泣狀代德，俾表識於神道云：公諱定，字鎭卿，京兆人。其先魏信陵君無忌之後。秦滅魏，謂之「王家」。周太尉尙令羆，以勲勞閥閱，藩衛威重。從太尉代，至隋司金上士、洺、相等七州刺史明，明生進，進生同州河西縣令喜，喜生蒲州刺史、贈禮部郎中慶，慶生吏部侍郞、揚州都督府長史、贈禮部尙揚州都督府易從積是德善，叢滋章。公卽尙第若干。弱冠游太學，舉進士甲科，補太校。以文雅德器，名聲四暢。屬執者用喜怒刑賞，上蔽天明，婚親坐累，微文痛詆，厯湘潭、藍山、雲夢、鹽城四邑之屬。天寶末，違難家食於淮湖間，四征五府，聘問狎至。某年，中元載廉問九江，表公介，授左驍衛兵曹叅軍。以疾乞告，不屑就。無何，元拜司徒，執憲乘軺，實顓徵令，復表公理評。捧詔踵門，詞禮皆切，不得已而從之。恥騖功利，每稽中正，酌重輕之法，通方圜之宜。叩雖應於舂容，技寧投於肯綮。纔逾旬朔，復以疾辭。時薦紳先生多游寓於江南，盍簮淸議，以天爵貴。退然絜矩，名動京師。宰司得君，且務樹善，俄除監察御史。不樂拘屑，換太司議郞。公望寖盛，徵累下，朝論以九遷是望，僚之「七發」相繼。拜起居舍人，尋加理匭使，厯禮部、吏部員外。於是昭法誡，廣聰明，裁百辟之章疏，助九流之刀尺，私回屏伏，公是興行。遷考功郞中。毎歲覆羣吏之能否，其上下之籍，有司賦祿，此焉質正。吏詐諼以嘗巧，法靡密而不勝，公乃之防，盡去其𡚁?。是歲，選部以稱職聞。或賀之者，舉手曰：「此考功之力，豈敢攘善？」尋以本官知制誥。歲中，遷諫議夫，掌誥如故，且加命服。凡贊名命，必輔以精識，其㫖在於搴菁華而去枝葉，故簡實體要，不曼辭。明年，宰臣伏法，移太洗馬。今上嗣統，柬求吏師，授隰州刺史。以南宮重，尋拜吏部郞中。再受面命，循行方國。初自淮淝，至於汝南，後自上黨，亘於山東。辯逆節以致誅，宣王澤以宏化。德立刑行，時公之功。遷太右庶、集賢院學士。或歎以才全位散，非公所宜者。公蹴然曰：「此仲父之職官，竊懼不稱，豈必使濡翼腊毒，然後得耶？」明年冬，上思避狄之亂，玉虬西狩。公間挈，奔扈行宮，在途發疾，凶黨所得，不敢加害，劫送京師。元惡借公素名，汙以右職。桀友日至，盜言孔甘。不時赴就，期以戮。公瞑目噤口，其心礭然。私謂所親曰：「忘君恩以苟生，非忠；蹈賊刃以誅死，非孝。」於是藥攻六藏，艾灼四支，耗其神形，終啟手足。任重道遠，君以難。前此理命其曰：「吾嘗被冕服，近天之光，不能酬恩刷恥，而遭罹執劫。得正而死，猶生之年。但慮竊國泉以賻我，義無所受。勿使僞命汙吾之旂。」口占遺表，言終而絶。禮盛服充，追崇身後。君君臣臣，其至矣哉！故尙吏部郞中趙郡李公洎公，皆德輿先夫之執。李公嘗稱公交道之深，評議之正，天下之人以知言。前夫人京兆韋氏，刑部尙贈太賓客堅之女；繼夫人隴西李氏，右金吾衛將軍、安州刺史延業之女。龍旗麟趾之慶，鍾於淑哲，皆叶公之志，而先公之殁。長逢，以進士宏詞甲科，厯咸陽、萬年縣尉、監察御史、殿中侍御史，佐制河東之畫，才名休茂，不幸早代。幼仲周亦以進士甲科，使車交辟，以廷尉評攝監察御史，佐元侯外任，實亦功利，用敏識文行修明，論譔先烈，炳然詳實，故採獲始終，用成斯文。銘曰：
玉，字尹，慶霄絪緼。有倬王公，淸方直温。考績中臺，吏理有倫。密侍右掖，化成人文。時或屈伸，道無緇磷。别殿淸近，東朝顯尊。盜泉滔天，猛瘈狺狺。不虧其全，不害其人。凛凛風節，追崇厚恩。密印金貂，禭於墓門。家法憑厚，慶叢後昆。纂敘淸輝，敬而不諼。崗連夏屋，木拱秦原。傳信貞珉，令聲無垠。
權載之文集卷第十四j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