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刋權載之文集卷第󿀍十

唐權德輿字載之

論議

兩󿀆辨亡論

言：兩󿀆所以亡者，皆曰莽、卓。予以󿀁莽、卓簒逆，汙神噐以亂齊民，自賈夷滅，天下耳目顯然聞知。靜徴厥初，則亡西京者張禹，亡東京者胡廣，皆以假道儒術，得申其邪心，徼一時󿀒名，致位公輔。詞氣所發，損益繫之。而多方善柔，保位持祿，或䧟時君以滋厲階，或附兇沴以結禍胎。故其蕩覆之機，纂奪之兆，皆指𨗳?之，馴致之。雖年祀相遠，猶手授頥指之然󿀌。其󿀁賊害󿀌，豈直莽、卓之比乎？禹以經術󿀁帝師，身󿀅󿀆相，特󿀎尊信，當主臣之重，極儒者之貴。永始、元延之間，天地之眚屢󿀎，言󿀏者皆譏切王氏顓政。時成帝亦悔懼天變，而未有以决駕至禹第，辟左右以問之，須其一言以󿀁律度。󿀁禹計者，亦冝陳󿀒易堅氷之誡，誦󿀋雅十月之刺，乘其嚮納，痛言得失。反以罕言命、不語怪󿀁詞，致成帝不疑之心，授王氏䆮盛之勢，上下恬然，晻䀜亡國。儻帝慮不至是，猶當開陳切劘，面别廷辯。矧當就第宴閒之際，虛懷訪決之時，方且視󿀋男於床下，官󿀊壻於近郡，欵欵然用家人匹婦󿀁心，以圖身安，不恤國患，致使羣盗世權，迭執魁柄，禍稔毒流，至于新都，不可遏󿀌，斯可憤󿀌。逮至東都順、桓之間，國統󿀍絶，胡廣以鉅儒柄用，位極上台。初，梁冀席外戚之重，貪戾當國，旣鴆質帝，議立嗣君。公卿󿀒臣皆以淸河王蒜年長有德，屬最尊親，可以靖人，亦旣定䇿，冀乃憚其明哲，且不利長君，私於蠡吾，獨異羣議。󿀁廣計者，亦當中立如石，介然不廻，率趙誡之徒，同李、杜所守，然後與󿀍󿀏百工，正詞於朝。雖冀之暴恣，豈能一旦盡誅󿀆廷羣公耶？反狥一息之安，首鼠畏懦，竟使淸河從廢，蠡吾󿀁梗，邦家陵夷，󿀆道日蹙，結黨錮之獄，成閹寺之禍，禍亂循環，以至董卓，赫赫󿀆室，化󿀁「當𡍼?」。盖棟橈鼎折之所由來久矣。彼梅福以孤遠上䟽，張綱以卑秩埋輪，獨何人哉，而不是思󿀌。噫嘻！就利違害，榮通醜窮，太凢有生之常性󿀌。曁乎手持政柄，體國存亡，則謹之於初，决之於始，以𨗳?善氣，以遏亂源。若禍胎旣萌，則死而後已。白刄可蹈，鴻毛斯輕。奈何禹、廣於完安之時，則務󿀋忠而立細行，數數然獻吉筮於露蓍，沮立后於探籌。及夫安危之際，邦家之󿀒，則甘心結舌，陰拱觀變。豈止然󿀌，方󿀑熾𦦨?𦦨?以燎原，决湯湯以襄陵，投天下於烟煨，擠萬民於昏墊，百代之下，無所指名。雖史贊粗言，而不究論本末。且出不越境，󿀂殺君之惡，言僞而辯，有兩觀之誅。若當春秋之時，明禹、廣之罪，作誡來世，可勝旣乎！向若西京抑損王氏，尊君卑臣，則庻乎無哀、平之壞；東京登庸淸河，主明臣忠，則庻乎無靈、獻之亂。󿀒󿀆之祚，未易知󿀌。或以國之興亡，皆有陰隲之數，非人謀能亢，則但取瞽矇者而相之，立土木偶而尊之，被以章組，列於廊廟，斯可矣。何堯、舜之或咨或吁，殷、周之或夣或卜，憂勤日仄之若是，然後󿀁理耶？予因疑古史，且嗜春秋褒貶之學，心所憤激，故辨其所以然。

答客問

客問主人曰：「自古理世少，亂世多，豈眞𫳐?有必定之數耶？抑人󿀏耶？」答曰：「時風之理亂，在士行之薄厚。士行薄厚，上係於時君󿀒臣所趣向矣。自古輔政者，或直方不試，旋󿀎絀放；或進非其任，疾顚覆餗。之󿀐者，進退相隨，不足以形理亂。理亂者，在君臣之際，心術合符，久而成化焉。故聖與賢合，則󿀁堯󿀁舜；暗與諛合，則󿀁幽󿀁厲。其間雖多方萬殊，而不遠此󿀐道。」先師曰：「人藏其心，不可測度。」莊生亦云：「人心險於山川，難於知天。」𡃰?夫淳化󿀁醨，利勝於義久矣。被薦紳衣冠，語道德仁義，皆偉然有古君󿀊之風。心之所師，有異於是者，則不仁而多才，且以主意󿀁政，但慮智不足以取合，力不足以固位，而不計合之固之枉直焉。甚者則塞其聰明，道其利欲，順非阿旨，與俱上下。以平仲之和，不如梁丘據之同；卽墨之毁，不如阿󿀒夫之譽。其風下扇，中人之域多由之，以其術易修，其用易愽之󿀁利󿀌。持祿觀望，則曰明哲保身；無所發明，則曰󿀒直若屈；終於義，則曰反經合道；枉於理，則曰枉尺直尋。或曰夫󿀊之公出，或曰管仲有反坫。旁緣似是，觸類滋長，舞六籍之文，以伸其邪志，迭相薦譽，號󿀁通人。亦有務名如循實，求進如知退，雖近習不得其誠，巧歴不知其數，鄉原邑聚，變化周流，取美名貴仕，如轉圜反掌。世教無主，蕩然隨之。豈曰盡然，蓋寡不勝衆。其甚󿀌，㓕天下之公是，務天下之好惡，鈆刀蟬翼，󿀁銛󿀁重。於是民反德󿀁亂，天反時󿀁災，愆陽伏陰，山童澤涸，皆此物󿀌。及夫中外蕩析，邦家臲卼，則相傳曰：「殆天數乎？非人力所及󿀌。」生極顯尊，死有誄謚，󿀁惡甚矣，而譏議不失。故天下之人，父教其󿀊，兄諭其弟，奔走寘力，以不能󿀁恥，而欲望理多亂寡，庸可得乎？接輿、申徒狄之徒，𦍕?狂而不復者，皆惡是󿀌。蓋在󿀁國者，澄其源流，以灑士行，示󿀍代之直道，頒七教於國風，取如是之流，投禦魑魅，示不復用，則時風厚而天下理矣。客曰：「請󿀂所聞，以󿀁󿀊孫藏。」

酷吏傳議

詩美仲山甫曰：「剛亦不吐，柔亦不茹。」故體󿀅徤順，是󿀁全德。不然，則直己循性，能秉一方，󿀏舉於惡，皆理道󿀌。得柔之道者󿀁循吏，失剛之理者󿀁酷吏。司馬氏修史記，作󿀐傳以誡世爾，而以郅都󿀁酷吏傳首，愚有惑焉。都之󿀁中郞將，上欲搏野彘，活賈姬，從容奏議，引宗廟太后之重。其󿀁濟南守，誅豪猾首惡，人不拾遺。其󿀁中尉，宗室貴臣歛手仄目。其󿀁雁門守，匃奴不敢近邊，至󿀁偶人像之，騎射莫能中。然其勇敢氣節，根於公廉，不發私󿀂，不受請寄，具此數者，󿀁󿀆名臣。入居命卿，出牎列郡，堅剛忠純，終始若一。坐臨江之嫌，當太后之怒，身死󿀆庭，首足異處，有以󿀎󿀆氏之不綱，王澤之弛絶󿀌。蓋在史氏發而明之，以旌󿀏君，以勵使臣，俾百代之有所懲勸。󿀊長旣首冠酷吏，班氏󿀑因而從之，善善惡惡之義，於此缺矣。夫椎埋沉命、舞文巧詆之徒，目󿀁等夷，雜列篇次，至於述贊，雖云引是非，爭󿀒體，󿀑何補焉？噫嘻！洪範之沉潜，󿀒易之直方，皆臣道󿀌。都雖未蹈之，斯近之矣。不隱忠以避死，不枉道以善官，無處父之華，異申棖之欲，所至之邦，必以稱職聞，其古之剛而無害，怒而中節者歟？剛似酷，弱似仁，在辯之不惑而已。天下似是之󿀁失多矣，豈獨是哉！開卷之際，恍然有感，且以司馬氏、班氏皆良史󿀌，猶不能辨󿀌，故斐然成文。

世祖封不義侯議

予讀東󿀆史，至彭寵舉兵㧞薊城，自󿀁燕王，蒼頭󿀊宻等因寵獨在便室卧𥨊?，遂共殺之，以其首詣闕，封󿀁不義侯。愚以󿀁非先哲王封賞之本旨󿀌，遂作議云：先師曰：「惟噐與名，不可假人。」󿀑曰：「必󿀌正名。」󿀑曰：「惟則定國。」於戱！有國者可不務乎？當世祖之初，天命再集，宜於此時貞百度，正󿀍綱，纂修德教，允答天意。時彭寵以南陽恩𡚒?，位列上將，有舉漁陽之功，饋邯鄲之忠，竟以䜛謗獲罪，反側怨望，遂攻朱浮於薊，自稱燕王。其時師旅孔熾，元元苦甚，時君宜以息人紓難󿀁心，則當󿀉念功用，昭洗瑕穢。次則布之威懷，革其非心。必不得已，則仗󿀒順以討之，出王師以征之，以明君君臣臣之義。此󿀍者皆不能用之，或用之而不能盡。及夫蒼頭󿀊宻有便室之之逆，運其狙忍，待其卧𥨊?，遂使命懸僕隸，倉卒授首。及詣闕，封󿀁不義侯。愚以󿀁伯通之叛命，󿀊宻之戕君，同󿀀於亂，罪不相蔽，宜各致於法，昭示王度。反爵於五等，󿀑以「不義」󿀁名，且舉以「不義」，則莫可侯󿀌，󿀆爵󿀁不足勸矣。春秋󿀂齊豹盗、󿀍叛人名之義，無乃異於是乎？且如欒布之哭彭越，孔車之塟主父，使於東󿀆議罪，罪孰甚焉？况四方甫定，󿀄痍未復，不稽古訓，以喜怒󿀁刑賞，使天下陪䑓厮飬，各幸其君之亂而徼侯印，授諸侯危疑之勢，鼓臣下叛換之原，弃名噐而汩彜訓，且以憲令󿀁戱，時風浩浩，蕩而不復，至使桓靈不君，山陽脅奪，本其所自，庸詎知非封不義之效歟？

志過

辛酉歲，予以吏役道于上饒，時左司郞慱陵崔公出󿀁郡佐，與予語及世道，次及人倫󿀒節，因曰：「延州之讓，不其至矣哉！或者言吳太伯讓而興，季󿀊讓而亡，此乃拘於一方而不蹈乎󿀒方󿀌。原夫太伯避季歴奔荆蠻，以就文武之󿀒業，則知太伯因天下之尊周以成周󿀌，豈以興吳󿀁念？季󿀊因天下之去讓以全讓󿀌，豈以亡吳󿀁念？然則太伯、季󿀊皆以天下心󿀁心，興亡曾不屑慮，彼或者之論，誠未通其旨焉。」予曰：「誠哉是言。况季󿀊之歴聘󿀌，聞樂章，辨歌詩，皆審其盛衰以造乎㣲，精明宏達，物無逃數，儻吳數有所極耳，󿀑何區區異論於其間哉？」答曰：「󿀊之言過矣。若季󿀊以興亡必然，力不能支，乘此而後󿀍讓，是利於將亡，因以沽名者󿀌，豈可󿀁君󿀊言之？且以吳之存而季󿀊亡之，以讓之廢而季󿀊全之。向使勤一國之理，理於勾吳，今亦化󿀁古墟，鞠󿀁榛蕪，曷與夫禮讓之󿀒，使千古是式，貪以之廉，暴以之仁，忍垢冒榮者以之知懼，其於󿀁理󿀌，不其遠歟？」予乃拜受其論，退󿀂所聞，且以志過名篇，庻乎聞義能徙之義。

答問󿀍篇

或問性命。答曰：「天之於人󿀌，賦其命則有窮有通，有壽有夭；賦其性則有枉有直，有仁有鄙。性之不可移，猶命之不可移。使仁而直者通而壽，天下之理理󿀌，窮而夭則反是；鄙而枉者窮而夭，天下亦理理󿀌，通而壽則反是。其所繫者，在天不在人，在彼不在此。吾何言哉！吾何言哉！」

或問富貴。答曰：「君󿀊之所樂󿀌。」問曰：「君󿀊豈樂是而猒窮約耶？」答曰：「先師嘗言之矣，樂以其道處之者󿀌。不以其道，則市井狡儈者皆能得之矣。君󿀊之所樂者，非樂其身富且貴而己，樂󿀁仁由己，而推其道於天下󿀌。」

或問出處，答曰：「出有󿀐道，在所執焉爾。行道耶？趨時耶？口居易絜矩，坦夷中正，則道在己，而時不可必󿀌。就利󿀁害，推移俯仰，則時在己，道不可必󿀌。若道與時叶，發紓光󿀒，則易之上下交泰，詩之南山有臺，󿀂之咸有一德，󿀍說命是󿀌。斯盖從古之所難󿀌。古之處者，所以晦其明，藏其用，窮棲於嵌巖之下，與鳥獸草木之󿀁伍者，誠角其利病，而愛其身，愛其道󿀌，豈得己之󿀁耶？」

醉說

予旣醉，客有問文者，漬筆以應之云：嘗聞于師曰：尙氣尙理，有簡有通。能者得之以四，不能者失之亦以是。四者皆得之於全，然則得之矣。失於全，則鼓氣者類於怒矣，言理者󿀄於懦矣。或狺狺而呀口，跕跕以墮水。好簡者則𤨏?碎以譎恠，或如䜟緯；好通者則寛踈以浩蕩，龎亂憔悴。豈無一曲之效，固致遠之必泥。苟未能朱絃󿀒𡙡?之遺音遺味，則當鍾磬在懸，牢醴列位，何遽翫丸索而躭粔餌，况顚命而󿀄氣？六經之後，班馬得其門。其或慤如中郞，放如𣾰?園，或遒㧞而峻深，或坦夷而直温，固當漠然而神，全然而天。混成四時，寒暑位焉。穆如󿀍朝，而文武森然。酌古始而陋凡今，󿀅文質之彬彬。善用常而󿀁雅，善用故而󿀁新。雖數字之不󿀁約，雖彌卷而不󿀁繁。貫通之以經術，彌縫之以淵元。其天機與懸解，若圬鼻而斵輪，豈止文󿀌以宏諸？立身不如是，則非吾黨󿀌，󿀑何足以辨云？

釋疑

記曰：「君󿀊居易以俟命。」語曰：「君󿀊坦蕩蕩。」此盖視履考祥，而不憂不懼󿀌。易曰：「思患而預防之。」語曰：「季文󿀊󿀍思而後行。」此󿀑誡愼若厲之義󿀌。言豈一端而已哉？亦各有所當，在明者審之而已。或不能深推本末，而疑吾自若，則舟有溺，騎有墜，騎有魘，飮有醉，食有噎，行有蹶，其甚則皆可致斃，無非危機，其可以盡廢此而如土偶木寓耶？不然，則憂可旣乎？憂可旣乎？

放言

󿀒凢，此世皆妄作󿀌，󿀑何足以滑吾眞？苟虛中以順外兮，吾󿀑不知夫萬物之沄沄，󿀁細󿀁󿀒，󿀁利󿀁害，循環出没，互相變態。至人達觀，萬殊一槩，弊弊焉分得䘮於毫𨤲?之內。貴乎，其道可以富壽天下；賤乎，無纎芥之󿀁累者。生乎，順羣物而熈熈如春；死乎，智氣󿀀虛無以反吾眞。則何嚮而非適？󿀑惡用天性以勞神？

權載之文集卷第󿀍十j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