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悅
皇帝丙午即位，年十九。五月，立皇后傅氏，帝祖母定陶㳟王太后從弟女。封皇后父晏孔鄉侯，傳太后稱尊號。於是追尊定陶恭王恭皇帝，傳太后恭皇太后，帝母丁太后曰恭后，各置左右詹，食邑如長信宫中官。追尊傅太后父宗德侯，丁后父褒德侯，舅丁明封安陽，舅滿平周侯。追謚滿父忠懷德侯。封趙太后弟欽新城侯。太傅師丹左將軍，賜爵關內侯。丹諫曰：「天下者，陛下之家，肺腑何患不富貴！而多封爵外親及臣等，不宜蒼卒如此。」不聽。六月，曲陽侯王根前定策封千户。太僕安陽侯王舜有舊恩，益封五百户。丞相孔光、司空何武各益千户。詔曰：「河間王良喪太后年，治喪宗室儀表，益封萬户。」有司上奏：「王侯已下至庶人占田不得過十頃。賈人不得占田，過科没入縣官。齊服官、禁民諸綺繡難成，害女工之物，皆止，無作。除任令、誹謗欺誣法。掖庭官人年十以下，出嫁之。官奴婢五十以上，免庶人。禁郡國無得貢獻名獸。益吏百石以下俸。察使殘酷虐者，以時退免。有司不得舉赦前。博士弟父母，與寧假。」
〔甲寅〕-6│綏和年│秋七月丁巳，司空王莽乞骸避丁傅，賜黃金、駟馬，免。庚午，左將軍師舟司馬，封高鄉亭侯。八月庚申，鄭通里男王褒衣絳衣，帶劍，入北司馬門殿東門，上前殿，入非常室中，解帳組繫劍佩之，招殿前署長命曰：「天帝令我居此宮。」考問褒，故公車卒，病狂忽忘，不自知入宮狀，下獄死。九月庚申，地震，自京師到北邊郡國十餘處，壞城郭，凡壓殺四百餘人。冬十月，司空何武免。癸酉，司馬師丹司空。郎中令裒、黃門令殷由等言「定陶恭王太后、恭皇后皆不宜復引定陶藩國之名以冠號，宜恭皇帝立廟京師。」上下其議，皆以如裒等言。師丹獨議曰：「今定陶恭皇后以定陶號者，母從、妻從夫之義，今不宜復改。禮：人後者之。陛下旣王，承先帝宗廟之禮，義不得復奉恭皇后祭，入其廟。今立京師，令臣下祭之，是無主。親盡自當毁。去一國太祖不隳之禮，而就無主當毁不正之禮，非所以尊厚恭皇后。」丹由是不合上意。會有上者云：「古者以龜具貨，今以錢易之，民以故貧，宜復故幣。」上以問丹，丹對曰：「可改。」下有司，議者以錢行已久矣，不可改。丹老，忘其前語，從公卿議。上以丹反覆辭，言無所守。丹使吏上奏，吏私冩其草，丁、傅弟聞之，使人上告丹漏洩省中語，下廷尉，遂奏免丹。丹上還司空、高樂侯印綬。丹字仲公，琅邪人。廉正守道，以儒術進。旣廢，終於家。曲陽侯王根、成都侯王商皆有罪。根就國，商免庶人，故郡。詔曰：「乃者河南頴川郡水汎處浸殺人民，遣光禄夫循行舉，賜死者棺錢，人千。其所縣邑及他郡國，無出今年租賦。」博士申咸數言高陽侯薛宣丞相時，後母死，不行年喪，不宜居相位。宣况黃門侍郎，賕客楊明，欲令斫咸面，使不復用。會司隸校尉闕，恐咸之，遂使明斫咸於宫門外，斷鼻脣。下有司，御史夫衆等議，以「况恐咸司隸舉奏宣，而公令明迫切宫闕，創戮近臣於道人衆中，欲以隔塞聰明，抑絶論議之官，桀黠無所畏忌。禮：下公門，軾路馬，敬近臣，謂其近主。况首惡，明手人，功意俱惡。明當以重刑，况皆棄市」。廷尉以「况謀先定，非恐司隸造謀。本爭私變，以父謗，無他惡，雖於掖門道中，與凡民道爭無異。孔曰：『必正名乎！』明當以賊人，况與謀者皆削爵減死議」。且於先况減死罪一等，徙燉煌。宣免庶人，卒於家。宣次惠，亦至千石。
〔乙卯〕-6│建平元年│春正月，有石隕於地十六。是月，赦天下。丁酉，光禄夫傅喜司馬。喜，后從父弟，初右將軍。太后預政，諫后，故收喜右將軍印綬，以光禄夫養病。司空何武、尚令沛國唐林皆上言：「喜行義修潔，忠誠憂國。夫忠臣，社稷之衛。魯以季友治亂，楚以玉輕重，魏以無忌折衝，項以范增存亡。故楚跨有南土，帶甲百萬，鄰國不以難，玉將，文公側席而坐，及其死，君臣相慶。百端之衆，不如一賢，故秦行千金以間廉頗，散金以疏亞父。喜立於朝，陛下光輝，傳氏之廢興。」上亦自重之，故復用之。丁未，有白氣着天，廣處如一疋布，長十餘丈，西南行，薨薨如雷，一刻而止。定襄有牡馬生駒，足，隨羣馬飮食。本志以「馬，武用，其後司馬董賢幼少，用之象。」新都侯趙欽、城陽侯趙訢皆有罪，免庶人，徙遼西。太皇太后詔外家王氏田非塜塋，皆以賜民。秋九月甲辰，有石隕於虞，。冬十月壬午，京兆尹朱博司空。中山王馮太后媛、弟宜鄉侯參皆自殺。時中山王疾，上使中謁者張由將醫至中山。由素有狂易疾，發怒去，長安。尚薄責擅去狀，由恐，誣言中山王太后咒詛上及博太后。太后素怒中山太后，遣御史按驗考訊，卒無所得。更使中謁者令史陳立與丞相長史、鴻臚丞親治其。立受傅太后㫖，冀得封侯，治馮太后女弟習及寡弟婦君之等，死者十餘人，誣對言，服咒詛。立奏言：「咒詛謀反，逆無道。」責問馮太后，無服詞。立曰：「當熊之上殿，何其勇！今何怯！」后曰：「此欲陷殺我。」乃飲藥而死。參家中夫太僕馮參兄弟四人，長兄野王鴻臚，則直不曲，名重當世。次逡，次立，皆千石，以治行稱。參好容儀，進止恂恂，甚可觀。矜嚴直操，不屈於五侯貴寵之家。十有月，有白氣出西南，從地上至天，出參下，貫天厠，廣如疋布，長十餘丈，十日而去。
〔丙辰〕-5│建平年│春正月，有星孛於牽牛七十餘日。本志以「牽牛，日、月、五星所從起，曆數之元。彗孛加之，改更之象」。丁丑，司馬傳喜免，安陽侯丁明司馬。司空朱博奏言：「高皇置御史夫，位次丞相，上下相監，選授有序，所以尊聖德，重國相。今更司空，與丞相同位，中千石未更夫而丞相，權輕，非所以重國政。」上從之，罷司空官。夏四月戊午，司空朱博御史夫。論曰：丞相公之官，而數變易，非典。𥘉?，丞相，秦之制，本次國命卿，故置左右丞相，無公之官。詩云：「夙夜匪懈，以重一人。」一人者，謂天。自上巳下，必參而成位。易曰「鼎足」，以喻公。所以參統職。立官定制，公蓋其宜。乙亥，丞相孔光免，議太后失㫖。御史夫朱博丞相，少傅趙玄御史夫。博奏言尊恭皇太后號曰帝太皇太后，稱宋信宫；恭皇后曰帝太后，稱永安宮。立廟於京師。赦天下徒，罷州牧，復刺史。
荀悅曰：州牧數變易，非典。古者諸侯之國百里而己，故易曰「震驚百里」，以象諸侯之國。夫國人衆，易統。古諸侯皆久其位，視民如，愛國如家，於是建諸侯之賢者以牧，故以考績黜陟，不統其政，不御其民，惠無所積，權無所并，故牧伯之位宜合古。惟周制不然，國不過五百里，而公、侯、伯、、男以次焉。今廢諸侯之制，以縣治民者，本以強幹弱枝，一統於上，使權柄不分於下。今之州牧，號萬里，總郡國，威尊勢重，與古之牧伯同號異勢。當周之末，天下戰國十有餘，而周室廖矣。今牧伯之制，是近於戰國之迹，而無治民之實。刺史令監御史，出督州郡而還奏可矣。
六月庚申，太后丁氏崩，葬定陶，發濟陰、陳留近郡五萬人穿土。待詔賀良等奏天官曆、包元太平經十卷，言「家曆運中衰，當再受命，宜改元易號」。太平經者，成帝時齊人甘忠詐造，云「天帝使真人赤松教我此道」。時劉向奏言忠可殺，假鬼神惑衆。下獄治服，未斷病死，而賀良受其，劉歆以不合五經，不可施行。司隸解光、平陵李尋好之，勸上從賀良等議。時上多病，乃赦天下，改年太初元年，號陳聖劉太平皇帝，刻漏以一百十度。秋七月，以渭城永陵。賀良等欲變亂政，臣爭以不可。賀良等奏言：「臣皆不知天命，宜退丞相、御史夫，以解光、李尋輔政。」時上疾自若，以其言無驗，遂下賀良等議，皆伏誅。光、尋等減死一等，徙燉煌。李尋字良，平陵人。治尚，好災異。初以待詔問，對曰：「陛下秉四海之衆，曾無楨幹之臣。朝廷無人，則亂賊所輕。惟陛下執乾剛之德，強志守度，進用忠良，無聽讒佞、竭邪臣之態。諸阿保、乳母甘言悲辭之訴，斷而勿聽。勉義，絶不忍。」尋雖失其議於賀良，先言災異，數中，擢拜騎都尉，言多忠切。
荀悅曰：夫內寵嬖近阿保御豎之亂，自古所患，故尋及之。孔曰「惟女與人難養」，性不安於道，智不周於物，其所以上，唯欲是從，唯利是務；飾便假之容，供耳目之好；以姑息忠，以苟容智，以伎巧材，以佞諛美。而新近於左右，翫習於朝夕，先意承㫖，因間隨𥐙?，以惑人主之心，求贍其私欲，慮不遠圖，不恤。人情不能無懈怠，或忽然不察其非而從之，或知其非不忍割之，或以而聽之，或心迷而篤信之，或眩曜而不疑之，其皆始於纖微，終於顯著，反亂弘，其害深矣，其德甚矣。是以明主唯臣是任，惟正直是用，內寵便辟請求之，無所聽焉。有損之而益，益之而損；物有善而不居，惡而不可避。甘醴有鴆毒，藥酒有治病。是以君以道折中，不肆心則不縱體焉，惟義而後已。
秋七月甲寅，丞相朱博、御史夫趙玄、孔鄉侯傅晏有罪。博自殺，玄減死等論，晏削邑分去一。傅太后欲稱尊號，晏謟諛順㫖，而晏與博結謀立尊號，博遂丞相。太后怨傅喜，使晏諷博令免喜。博素與晏交善，許之。御史夫趙玄止之，傅曰：「已許孔鄉侯矣。匹夫相要，尚得相死，何况至尊？博亦有死耳。」玄遂許可，奏免喜并孔鄉何武并免庶人。上疑博、玄受諷㫖，即召玄尚省問狀，玄辭服。有詔議其罪。議者以「春秋之義，姦以上，常刑不赦」。遂抵罪。初，博、玄皆拜於上前，有音如鍾，殿中郎吏侍陛者皆聞。上以問黃門侍郎李尋，尋曰：「洪範所謂鼓妖者。人君不聰明，衆所惑，空名而得進，即有應而無形，不知所從至。其傳曰其歲月日之中，則正卿受之。今以四月加辰巳有其異，是中焉。正卿謂執政臣。宜退丞相、御史夫，以應天變。然雖不退，不日期年，其人自受其咎。」博，杜陵人。始冀州刺史，行縣，吏民夜遮道自言者數百人。從請留自言，者畢乃發，欲以觀試博。博心知之，告外趣駕。博出駐車，自言者，使從明敕告吏民：「夫欲言縣丞尉者，刺史不察黃綬，各自詣郡。欲言千石墨綬長吏者，行部還，詣治所。民吏所冤，欲言盗賊辭訟者，各使詣屬所部從。」駐車决遣，四五百人皆罷，如神。吏民驚。後博徐問，果此老吏從教民聚會。博殺此吏。自此州郡吏民畏服其威。後廷尉，自以不曉文法，恐官屬欺誣之，乃召正監、典法掾吏曰：「試廷尉撰前世決難知者十餘，得諸覆思之。」於是共條白十，召正監、掾吏坐而問，博處其輕重，十中八九。官屬服博才過人。博𥘉?起亭長，人廉潔，不好酒色，食不重味，案上不過杯。夜寢早起，妻稀面。然好遊俠，欲士宦者薦舉之，欲報仇怨者，解劍帶之。其趣，待士如流，而無正，卒以此敗。是時，茂陵原涉州里俠。𥘉?，涉父南陽太守，死官，郡內賦斂千萬，時俗皆通受之，唯涉獨不受，行喪年，由是名顯。年十，治劇縣，谷口令，不言而治。居歲去官，季父報仇。郡國豪傑有氣節者，皆慕之。人無賢不肖，傾身相待，所在闐門，閭里盡滿。然身衣服車馬甚節，妻內困，專以振施貧窮赴急務。涉略似郭解，外温人謙遜，內隱忍，睚眦於埃塵，獨死者甚衆。王莽時，以涉鎮戎尹。荀悅曰：天建國，諸侯立家，自卿夫己下，至於上庶人，有等差。是以民服其上，而下無覬覦。孔曰：「天下有道，政不在夫。」百官有司奉治令以修所職，失職有誅，侵官有罪。夫然，故上下相順，庶治焉。周室旣衰，禮樂征伐自諸侯出。桓、文之後，夫世權，陪臣執國命。陵遲以至於戰國，合從連衡，易政爭強。由此列國公，魏有信陵，趙有平原，楚有春申，齊有孟嘗，皆籍王公之勢，競遊俠，雞鳴狗盗，無不賓禮。而趙相虞卿棄國捐君，以周窮交，㧞魏齊之厄；信陵無忌，竊符矯命，殺將專師，以赴平原之急：皆取重諸侯，顯名天下。艗腕遊談者，以四豪稱首。於是背親死黨之義成，守職奉上之道廢矣。及興，禁網疏闊，未之匡正。是以代相陳稀從車千乘，而吳濞、淮南皆招賓客以千數。外戚魏其、武安之徒，皆競逐於京師，希交遊於天下；劇孟、郭解之徒，皆馳騖於閭閻，權行州郡，力折公卿。衆庶覬其名迹，榮而慕之。雖陷刑辟，自殺身成名，若季路、仇牧，死而不悔。故曾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非明王在上，示之以好惡，齊之以禮法，民何由知禁而反正乎？古之正法：五伯，王之罪人；六國，五伯之罪人。夫四豪，六國之罪人。况郭解之論，以匹夫之細，竊生殺之權，罪已不容於誅矣。然觀其温良汎愛，賙急謙退不伐，亦有絶異之資。惜乎不入道德，茍放縱於末流，殺身亡宗，非不幸。自魏其、武安、淮南之徒，天切齒，至於衛、霍改節。然郡國豪傑處處皆有，京師親戚冠蓋相望，亦古今之常，莫足言者。唯王氏五侯賓客盛，而婁護師。諸公之間陳遵雄桀，閭里之俠獨涉魁首。九月，光禄勳平當御史夫。十月甲寅，御史夫平當丞相，京兆尹王嘉御史夫。
〔丁巳〕-4│建平年│春正月，立廣德夷王弟廣廣平王。九月，帝母太后所居桂宫正殿災。月己酉，丞相平當薨。當字思，平陵人，以明經忠賢進。初拜丞相，以冬十月賜爵關內侯。其春，上召欲詔封，當稱疾篤。宗族皆謂當曰：「何不強起受侯印綬孫邪？」當曰：「吾在位，已負素飡之責矣。起受侯印，還寢而死，死有餘罪。今不起者，孫。」後月餘卒。晏亦以明經位至司徒，封防鄉侯。有星孛於河鼓。夏四月丁酉，御史夫王嘉丞相。嘉字公仲，平陵人。九江、河南太守，治甚有聲名，剛直，弘毅有威，上敬重之。河南太守王崇御史夫。九月，立魯頃王郚鄉侯閔魯王。冬十月，汝南、西平、遂陽樗樹臥生枝葉如人形，青黃色，面白，頭有髭髮，凡長六尺一寸，有耳。十一月壬，復甘泉泰時后土，祠南、北郊。東平王雲有罪，自殺，雲后謁棄市。是時，無鹽邑山有石立，自開道。故汝南太守孫寵以遊說顯名，與待詔河內息夫躬相結察，躬陰與寵誣言，告東平王雲，欲以獲封。躬乃與中郎右師譚因中常侍宋弘上變，告東平王依徃時㤗山石立而宣帝興，雲與后日夜祝詛，冀獲非望。下有司按驗，伏誅。是歲，零陵樹偃仆地，圍一丈六尺，長十丈七尺。民斷其根，長七尺餘，皆枯。月，樹自立故處。有魚出於東萊，長丈八尺，高丈，一七枚，皆死。京房易傅曰：「后妃專權，厥妖木卧復立。棄正作淫，厥妖木斷復續。海出巨魚，邪人進，賢人疏。」
前紀卷第十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