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悅
〔乙未〕-206│元年│冬十月，五星聚于東井，從歲星。東井，秦之分野。五星所聚，是謂易行，有德者昌，無德者殃。沛公至霸上，秦王嬰素車白馬，係頸以組，奉皇帝璽降于軹道傍。沛公執之以屬吏。於是秦遂亡矣。本傳曰：「賈生之過秦曰：「秦孝公據崤、函之固，擁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闚周室，有席卷天下，并吞八荒之心。當此之時，商君佐之，內立法度，務耕織，修守戰之，外連橫而鬭諸侯。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及惠、文、武、昭、襄，蒙故業，因遺策，南取中，西取巴、蜀，東割膏腴之地，收要害之郡。諸侯恐懼，會盟而謀弱秦，合從締交，相與一。常以十倍之地，百萬之軍，仰關而攻秦。秦人開關延敵，九國之師逡巡而不敢進。秦無亡矢遺鏃之費，而天下已困矣。於是從散約敗，爭割地而賂秦。秦有餘力而制其弊，追亡逐北，伏尸百萬，流血漂櫓，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山河，強國請伏，弱國入朝。及至始皇，奮六世之餘烈，振長策而御宇內，吞周而亡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南取北粤之地，以桂林、象郡。百越之君，頫首係頸，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築長城而守藩籬，郤匈奴七百餘里。然後踐華城，因河池，據億丈之峻，臨不測之深以固。良將勁弩，守要害之地；信臣精卒，陳利兵而誰何。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關中之固，萬世之業。於是廢先王之典，焚百家之言，以威力至道，以權詐要術。百姓失望，而天下懷怨矣。故陳涉起於行陣之間，將數萬之衆，轉鬭而攻秦。斬木兵，掲竿旗，天下雲合響應，嬴糧而影從，山東豪傑並起，而亡秦族矣。夫秦以區區之地，致萬乘之權，然後以六合家，崤函宫，一夫作難而七廟隳，身死人手，天下笑者，何？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沛公入咸陽，宫室、婦女、珍寶、犬馬之飾甚盛，欲留之。張良諫沛公曰：「秦無道，故使沛公得至于此。今始至秦，即安其樂，此助桀虐。」乃還軍霸上。諸將皆爭取秦寶貨，蕭何獨悉收秦圖。十有一月，沛公與秦人約。法章：殺人者死，人者刑，及盗抵罪。吏人皆安堵如故。民爭獻牛酒，讓不受。於是民知德義矣。沛公乃遣兵距關，欲王關中。是時，項羽率諸侯兵四十萬衆，號百萬衆，西至新安。卒心不服，出怨言。羽乃夜擊之，坑秦降卒十餘萬人。十有月，遂至鴻門，欲擊沛公。項羽季父告張良，令出。良曰：「今急，亡去則不義。」乃告沛公，令項伯。項伯自解于項羽，沛公遂羽於鴻門。亞父范增欲擊沛公，羽不聽。范增謂項莊曰：「汝入，以劍舞，因擊沛公。」項莊旣舞，項伯常以身蔽沛公，於是甚急。賢成君樊噲聞之，杖劍楯衝門而入，立於帳下。羽曰：「壯士哉！」賜之巵酒、豚肩。旣飲酒，㧞劍切肉，肉盡，因責讓羽曰：「沛公先定關中以待王，今王聽讒臣之言，乃欲誅沛公，臣恐天下解心，疑王。所以遣兵守關者，以他盗。」羽默然，遂無誅。沛公乃還霸上。范增怒曰：「吾屬今沛公虜矣。」羽遂殺嬰，收其寶貨、婦女而東。燒秦宫室，火月不滅。韓生說羽令都關中。羽曰：「富貴不故鄉，如衣錦夜行。」韓生曰：「人謂楚人曰『沐猴而冠』，果然。」羽聞之，怒，殺韓生。羽所過殘賊，秦人失望。春，正月，羽陽尊懷王義帝，徙之長沙，都郴。羽自立西楚霸王，王梁、楚地九郡，都彭城。立沛公王，王巴、蜀、中四十一縣，都南鄭。分關中，立秦將：章邯雍王，司馬忻塞王，董翳翟王，黥布九江王。徙趙王歇代王。立張耳常山王。徙魏王豹西魏王。徙燕王廣遼東王。燕將臧荼燕王。徙齊王市膠東王。齊將田都齊王。趙將司馬卭數有功，立殷王。瑕丘申陽先下河南，迎楚王於河上，立陽河南王。吳芮率百越佐諸侯，立芮衡山王。義帝柱國共敖别將擊河南，功多，立敖臨江王。舊齊王建之孫田安，初以濟北數城降，立濟北王。田榮背項梁，陳餘不從入關，故皆不王。然素聞餘賢，封南皮縣。鄱君。别將枚鋗功多，封舊户侯。夏，四月，諸侯皆就國。王欲叛楚，蕭何諫曰：「雖王中之惡，不猶愈於死乎！且語稱『天』，其稱甚美。夫能屈於一人之下，則伸於萬人之上，湯、武是。願王王，撫其民以致賢人，收用巴、蜀，還定秦，天下可圖。」乃就國。賜曹參爵建成侯，樊噲臨武侯。張良燒絶棧道，示無還心。良因絶棧道而還於韓。於是沛公遂至南鄭，封吕公臨泗侯。淮陰人韓信治粟都尉。初，信家貧，常寄食於下鄉亭長。亭長妻厭之，乃自絶而去。釣於下邳城下，有漂母憐信，食信數十日。信曰：「富貴我，必厚報母。」母怒曰：「丈夫不能自食，吾豈求報乎？」淮陰市有少年，衆辱信曰：「能死，殺我；不能死，出我跨下。」信遂俛而出其跨下，市人笑之。信母死，家貧無以葬，乃行營高敞葬地，令其傍可置萬家者。後項羽郎中，羽不能用而去，於，坐當斬，已伏鑕，仰視，乃夏侯嬰曰：「王不欲取天下邪？而斬壯士。」太僕嬰言之於王，赦之不誅，以都尉。蕭何知其賢，王不能用。信亡，蕭何遽自追之，不及，以聞，日乃至。王怒曰：「何之？」何曰：「追亡者耳。」王曰：「諸將亡者十輩，公無所追，追信，詐。」何曰：「諸將易得耳。王必欲定天下，非信無可用者。」王乃以將軍。何曰：「王性素慢人，每拜將軍，若召兒，此信所以去。宜立壇場，齋七日，設九賓禮而拜之。」旣拜信，衆咸驚焉。信王曰：「今東向爭天下，豈非項王？」王曰：「然。」信曰：「王自料勇悍仁強孰與項王？」王曰：「不如。」信再拜曰：「唯。信亦以王不如。然項王喑嗚叱咤，千人皆靡，然不能屬任賢將，此特匹夫之勇耳。項王與人恭謹，人有疾病，流涕與之分食，至於封賞，恡而不能與，此特匹婦之仁耳。雖王天下，不居關中，都彭城，背義帝約，而以親疏王，諸侯不平。所過無不殘滅，百姓不附，雖名伯，實失天下心。故曰其強易弱。今王誠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誅！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義兵從思東之士，何所不勝！且秦王詐其衆降諸侯，項王詐坑秦降卒十餘萬人，唯邯、忻、翳等人得脱。秦人父兄怨此人，痛入骨髓。王入關，秋毫一無所取，除秦苛法，吏人無不欲得王王秦。於諸侯之約，王當王關中。王失職之蜀，秦人無有不恨者。今王舉兵而東，秦可傳檄而定。」於是王喜，自以得信晚。五月，與韓信俱東，蕭何留守蜀。王進兵襲雍王，章邯敗走廢丘，令將軍樊噲圍之，王遂東。田榮怨項羽不肯王己，不令市徙膠東，市畏楚，亡之國。六月，田榮殺市，自立齊王，而擊田都，都亡走楚。田榮與彭越將軍印綬，令反徇梁地。越者，昌邑人。初，少年相聚百餘人，請越長，與期會，十餘人後至，越曰：「請斬最後至一人。」衆皆笑曰：「何至如是！」越遂斬之，立約束而盟。徒屬皆驚而不敢仰視。後衆萬餘人在鉅野中，無所屬，乃受榮印綬。擊殺濟北王安。榮遂并齊之地。遼東王韓廣不肯徙之國，故燕王臧荼殺廣，并其地。塞王忻、翟王翳來降。項王殺韓王成，以張良從入秦故。以故吳令鄭昌韓王，距。張良遺項羽曰：「失職之蜀，欲得關中，如約則止，不敢反。」以齊反遺羽曰：「齊欲滅楚國。」羽以故不南，而北擊齊兵。九江王稱疾，遣四千人助楚。是歲實乙未。
〔丙申〕-205│年│冬十月，項羽使九江王布殺義帝於郴。陳餘旣怒張耳，且怒項羽之不王己，乃請兵於齊以伐趙，破常山。趙王張耳欲走楚。齊客有甘公者，說耳曰：「王入秦，五星從歲星於東井，其占曰『當以義取天下』。入秦，可謂能義矣。楚雖強，後終屬於。」耳乃走。以故秦柱下史陽武人張蒼常山太守。陳餘迎趙王歇，反之於趙，立餘代王。餘以趙王弱，乃使夏說國相，居代，餘相趙。張耳間行，以成信侯、河南王。韓王來降。
十有一月，立舊韓王孫信韓王。使諸將略地，若一郡，降者，封萬户侯。王使人招陳餘，陳餘曰：「殺張耳，乃從。」乃求人類耳者送其首。餘將從，聞耳詐死，乃止。春，正月，項羽伐齊，殺田滎，齊降於楚。羽焚其城郭，殺降卒，繫虜老弱。齊復叛楚降。王立社稷於長安，施恩惠，賜人爵。蜀、人從軍者，家復租稅歲；關中人從軍者，復租一歲。人年五十已上，能善道教訓者，復徭役。常以十月賜民牛酒。蕭何守關中，治櫟陽宫，定約束，轉給軍，專任關中。是時，沛人王陵聚黨數千人在南陽，始來從。項羽得陵母。使至楚，羽使母招陵。陵母使者曰：「我告陵，王長者，終之，無心。」因伏劍死。月，魏王豹降，陳平。因魏無知始來。陳平，陽武人。家貧，好讀。少時嘗里中社宰，分肉甚平均，父老善之。平曰：「嗟乎，使平宰天下，亦如此肉矣。」魏王及項羽，不能用，。王與參乘，令典護諸將。諸將皆怒曰：「王一旦得楚之亡卒，乃命監護長者。」王愈益任用之。王至洛陽，新城老董公說王曰：「臣聞『順德者昌，逆德者亡』。『兵出無名，故不成』。明其賊，敵乃可服。項王殺義帝，是天下之賊。夫仁者不以勇，義者不以力。若軍之衆，之素服，以告諸侯，而東伐，此湯武之舉。」王善之，乃與義帝發喪，臨日，素縞以告諸侯。夏四月，田橫立榮廣齊王，橫相，止城陽。項羽與齊戰，王率諸侯之師凡五十六萬人，東襲楚。至外黃，彭越將萬人，拜相國，令定梁地。王遂入彭城，悉收楚美人、寶貨，置酒高會。羽聞之，留其將擊齊，自以精兵萬人，晨襲軍於濉水上，從旦至日中，殺士卒十餘萬人，皆入濉水，濉水之不流。軍敗，圍王匝。會天風揚砂，晝晦，楚軍亂，而王得與數十騎遁去。道逢孝惠、魯元公主，載行。楚追急，輒推墮之。夏侯嬰嘗收載之，遂得免。而太公、呂后被獲于楚。時諸侯皆復楚，楚進兵而西，蕭何悉發關中卒詣軍，韓信亦收餘兵，與王會擊楚于京、索間，敗之。騎將灌嬰敗楚騎于滎陽東，故楚師不能復進。陳平亞將，屬韓信。或曰：「陳平雖美丈夫，如冠玉耳，未有所知。平居家盗淫其嫂，在官受金。」王以讓魏無知，無知曰：「王所知者，行。臣所言者，能。顧其計誠足以益國耳，何疑？」王以平護軍中尉，盡監護諸將，諸將乃不敢言。王謂羣臣曰：「誰能我說九江王，令背楚，項羽必留。必留月，我之取天下可以萬全。」有儒者隨何請使，至九江，日不得。何說太宰曰：「今臣所言是耶？王所欲聞非耶？何等十人伏斧鑕於淮南市，以明王背而與楚。」太宰言之於王而之。何曰：「竊王之與楚，何？」王曰：「寡人北面而臣之。」何曰：「王臣楚者，以可託國。項王伐齊，身自負版築，以士卒先。王宜悉舉淮南之衆，身先鋒，乃發四千人以助楚。夫北面而臣人者，固若是乎？王戰於彭城，項王未出齊，王宜掃淮南之衆，日夜會戰，今無一人渡淮者，垂拱而觀其孰勝。夫託國干人，固若是乎？王提空名以向楚，而欲厚自託，臣竊危之。夫楚兵雖強，負不義之名，以其背盟約而殺義帝。王收諸侯之兵，還守成皋、滎陽下，獨深溝高壘，分卒守徼乘塞。楚人還兵間行以梁地，深入敵國八九百里。楚欲戰則不得，攻城則力不能，老弱轉輸千里之外，堅守不動，進則不得前，退則不得解，楚亦不足恃。楚勝，則諸侯自危懼而相救。夫楚之強，適足以致天下之兵耳。臣非以淮南之衆足以亡楚。今王舉兵而背攻楚，楚王必留數月，之取天下可以萬全。王不與萬全之，而自託于危亡之楚，臣竊惑之。」布陰許之。會楚使至，方急責布發兵，何直入曰：「九江王已，楚何得以令發兵！」布甚愕。何因令布殺使者而起兵。項羽使龍且擊淮南，而身攻下邑。六月，王櫟陽，引水灌廢丘，章邯自殺。壬午，立盈太，赦罪人。關中飢，米斗五千，人相食。秋，八月，如滎陽，使酈食其說魏王豹。豹曰：「王侮慢人，駡詈諸侯王如奴虜耳，吾不忍復。」食其還，王問：「魏將軍誰？」曰：「柏直。」王曰：「此將其口尚乳臭，不能當韓信，騎將馮敬不能當灌嬰，步將項他不能當曹參，吾無患矣。」乃以韓信左丞相，與曹參、灌嬰俱擊魏。韓信聞魏不以周叔將軍，乃喜，遂進兵，僞陳船欲渡臨𣈆?。魏聚伏兵以距之。信乃伏兵從下陽以木罌缶渡軍，襲安邑，虜魏王豹。初，豹有姬曰薄姬，許負相之，當生天。豹恃此而反。豹敗，王遂納薄姬，是生文帝。
〔丁酉〕-204│年│冬十月，韓信、張良及曹參等破代，擒夏說。進伐趙，獲趙王歇，斬成安君陳餘。韓信之伐趙，廣武君李左車說成安君陳餘曰：「兵乘勝遠鬭，其鋒不可當。臣聞千里餽糧，士有飢色；樵蘇後爨，師不宿飽。今井陘之道，車不得方軌，騎不得成列，行數百里，其勢糧食必在後。願足下假臣奇兵萬人，從間路絶其輜重。足下深溝高壘，勿與戰。彼前則不得鬭，退則不得還，野無所掠，不十日，兩將之頭可懸于麾下矣。」陳餘曰：「韓信兵號數萬，千里徑來襲我，亦不罷勞。今我十萬避而不擊，後有者，何以距之？諸侯謂吾怯，而輕來伐我。」不聽。韓信使人闚之，知其不用廣武君計，乃敢進兵。未至井陘口十里，止舍。夜半，選輕騎千人，人持一赤幟，從間道萆山而望趙軍。信戒曰：「趙我走，必空壁逐我，汝疾入，拔趙幟，立赤幟。」乃使萬人先行，背水陣。平旦，信建將旗鼓，出井陘口，趙開壁擊之，戰良久。於是信、耳佯不勝，僞棄旗鼓，走還水上軍。趙空壁爭旗鼓，逐信、耳。於是千旗馳入趙壁，皆拔趙幟，立赤幟千。趙軍不能敗。水上軍，乃還，赤幟，驚，以皆已破趙衆矣，遂亂而走，趙將雖斬之，不能禁。於是兵夾擊，破之。旣而諸將問信曰：「兵法：『右背山陵，前左水澤。』今將軍令臣等反背水陣，何？」信曰：「置之死地而後生，此兵法。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夫，所謂『驅市人而戰』，故置之死地，旣人人自戰，卽與生地皆走，尚安得而用之乎？」諸將皆服曰：「非所及。」信令軍中曰：「生得廣武君，購千金。」信得之，乃東面師之。問曰：「吾欲北攻燕，東伐齊，何如？」對曰：「敗軍之將，不可以語勇；亡國之夫，不可以圖存。何問焉？」信曰：「向使成安君聽之計，則信亦將擒矣。」固問之，對曰：「足下威振諸侯，名聞海內，然士卒罷勞，其實難用。今足下舉倦弊之兵，頓之燕堅城之下，情力屈，曠日糧竭，若燕不拔，齊必距境以自強。國相持，則劉、項之權未有所分。不如按甲休兵，日享士卒、夫，北首燕路，然後使一乘之使，奉咫尺之，燕不敢不從。燕從而臨齊，齊雖有智者，亦不能齊計。兵法固有『先聲而後實』者，此之謂。」信曰：「善。」乃發使使燕，燕聽命。於是請立張耳趙王，以拊循趙衆。甲戍晦，日有食之。十月，九江王布及隨何至。布楚所攻敗，故間行而來。王拒楚於成皋，與酈食其謀撓楚權。食其曰：「昔湯伐桀，封其後于𣏌?；武王伐殷，封其後于宋；秦滅六國，使無立錐之地。王誠復六國之後，彼皆戴仰王德義，願王臣妾。德義已行，南面稱伯，楚必斂衽而朝。」王曰：「善。」趨刻印。未行，張房至。王以問之，良曰：「去矣。」王方食，良曰：「臣請借前筯以籌之。昔湯、武封桀、紂之後者，度能制其死命。今王能制項籍之死命乎？其不可一矣。武王入殷，表商容之閭，釋箕之囚，封比干之墓，今王能乎？其不可矣。發鉅橋之粟，散鹿臺之財，以賑貧窮，今王能乎？其不可矣。偃革軒，倒戢干戈，示不復用武，今王能乎？其不可四矣。休馬華山之陽，示無所，今王能乎？其不可五矣。息牛桃林之野，示天下不復輸積，今王，能乎？其不可六矣。天下游士，離親戚，捐墳墓，去故舊，從王游者，日夜望尺寸之地。今乃立六國後，游士各其主，從親戚及故舊，王誰與取天下乎？其不可七矣。且楚唯無強，六國復撓而從之，王安得復臣之哉？其不可八矣。誠用此計，去矣。」王輟食吐哺，駡酈生曰：「竪儒，幾敗乃公！」令趣銷印。
荀悅曰：夫立策决勝之術，其要有：一曰形，曰勢，曰情。形者，言其體得失之數；勢者，言其臨時之宜，進退之機；情者，言其心志可否之意。故策同等而功殊者何？術不同。」初，張耳、陳餘說陳涉以復六國，自樹黨，酈生亦說王。所以說者同而得失異者，陳涉之起，天下皆欲亡秦，而楚、之分未有所定，時天下未必欲亡項。且項羽率從六國攻滅強秦之時，勢則不能矣。故立六國，於陳涉，所謂多己之黨而益秦之敵。且陳涉未能專天下之地，所謂取非其有以與人，行虚惠而獲實福。立六國，于王，所謂割己之有以資敵，設虚名而受實禍。此同而異形。及宋義待秦、趙之斃，與昔卞莊刺虎同說者。施之戰國之時，鄰國相攻，無臨時之急則可。戰國之立，其日久矣，一戰勝敗，未必以存亡。其勢非能急於亡敵國，進乘利，退自保，故累力待，時，乘敵之斃，其勢然。今楚、趙所起，其與秦勢不並立，安危之機，呼吸成變，進則成功，退則受禍，此同而異勢者。伐趙之役，韓信軍于泜水之上，而趙不能敗。彭城之難，王戰于濉水之上，士卒皆赴入濉水，而楚兵勝。何則？趙兵出國迎戰，可而進，知難而退，懷內顧之心，無必死之計；韓信軍孤在水上，士卒必死，無有心，此信之所以勝。王深入敵國，飲酒高會，士卒逸豫，戰心不固。楚以強之威而喪其國都，項羽自外而入，士卒皆有憤激之氣，救敗赴亡之急，以决一旦之命，此之所以敗。且韓信選精兵以守，而趙以內顧之士攻之；項羽選精兵以攻，而以怠惰之卒應之。此同而異情者。故曰：「權不可預設，變不可先圖，與時遷移，應物變化，設策之機。」
陳平進謀曰：「項王臣不過數人，王能捐數萬斤金，間楚君臣，使相疑惑，可以破楚必矣。」乃與陳平金四萬斤，不問出入。平多行反間，謂項羽曰：「諸將功多矣，而終不得裂地而王，欲與一以滅楚，分王其地。」項王疑之。夏，四月，楚圍王于滎陽。歷陽侯范增欲急擊滎陽，項羽不信。增怒，乞骸骨，未到彭城，疽發背而死。五月，紀信謂王曰：「臣請誑楚，可以間出。」紀侯乃乘王車出東門，曰：「王降楚。」楚軍皆稱萬歲，之城東觀。王得與數十騎出城西門。令御史夫周苛與魏王豹守滎陽。周苛曰：「反國之王，難與共守。」苛乃殺魏豹。項羽紀信非王，乃驚怒，燒殺紀信。王自西入關，收兵復東。轅生說曰：「今出武關，項王必引兵而南，王深壁勿與戰。項羽用兵疾如雷電，令成皋、滎陽間且得休息。使韓信等輯河北趙地，連燕、齊，君王乃復屯滎陽。如此，則楚所者多，力分於。王得休息，後與之戰，破楚必矣。」王從之。王復出軍宛、葉間。項羽果引而南，兵深壘自守。是時，彭越等擊楚，得項聲、薛公于下邳，殺之。羽乃自擊彭越，越敗走。羽乃引兵還，拔滎陽，獲周苛。謂苛曰：「吾方以公將軍，封萬户侯，能我盡節否？」苛瞋目駡之，羽怒，乃烹之。遂圍成皋，下之，所殺亦無數。秋，七月，有星孛于角。角王坐，本志以楚王亡之徴。八月，王饗師河南，欲復戰。郎中令鄭忠說曰：「王高壁深壘，勿與戰。王乃使從兄劉賈與盧綰將兵入楚地，佐彭越焚楚積聚，復擊破楚師於燕，西下梁地十七城。」九月，東擊彭越，令司馬曹咎、長史欣守成皋。酈食其說王曰：「夫敖倉，天下轉輸久矣，臣聞其下乃有積粟甚多。楚人不堅守敖倉，乃引兵而東，令士卒分守成皋，此天所以資。且兩雄不俱立，楚、相持不决，百姓搔動，海內摇蕩，農夫失耒，紅女下機，天下之心，未有所定。願王急復進兵，收滎陽，據敖倉之粟，塞成皋之險，杜太行之道，距飛狐之口，守白馬之津，以示諸侯形制之勢，則天下知所矣。今燕、趙已定，唯齊未下，雖數十萬之師，未可以歲月破。臣請得奉眀詔說齊王，使稱東藩臣。」王曰：「善。」乃進兵復守敖倉。食其說齊王曰：「知天下所，卽齊國可得而有。」齊王曰：「天下何？」曰：「王定秦，出武關，而誅殺義帝之賊，收天下之兵，紹諸侯之業，降城即以侯其將，得賂即以分其士卒，與天下同其利，豪傑俊才皆樂之用。諸侯之兵四面而會，蜀、之粟方船而下。項王有殺義帝之名，有背約之負；於人之功無所記，於人之罪無所忘；戰勝而不得其賞，㧞城而不得其封；非項氏莫敢用；人刻印，刓而不能授，積財而不能散。故天下叛之，賢才怨之，故天下，可坐而策。夫王發蜀、，定秦，涉西河之外，授上黨之兵，北破趙、魏，誅成安君，此黃帝之兵，非人之力，天之所授。今以據敖倉之粟，塞成皋之險，守白馬之津，杜太行之坂，距飛狐之口，天下後服者先亡矣。王疾下，，社稷可得而保。」齊王以然，乃罷守兵，與食其，日縱酒焉。
前高祖皇帝紀卷第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