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悅
〔甲申〕-37│建昭年│春正月，行幸甘泉，郊泰畤。月，行幸河東，祠后土。益河郡太守秩中千石。户十萬郡。夏四月，赦天下。六月，立皇興信都王，興母婕妤昭儀。閏月丁酉，太皇太后上官氏崩。冬十有一月，齊、楚地震，雨雪，深五尺，樹折屋壞。魏郡太守京房棄市。房字君明，東郡人。郎中，以言災異屢中。上親幸房，嘗宴，問上曰：「幽、厲之君何以危？所任何人？」上曰：「君不明，而任巧侫。」房曰：「知其巧侫而任之耶，將以賢？」上曰：「賢之。」房曰：「今何以驗之不賢？」上曰：「以其時亂君危而知之。」房曰：「齊桓公、秦世亦嘗聞君而非笑之。時任豎刁、易牙、趙高，治政日亂，何不以幽、厲卜之而覺悟乎？」上曰：「惟有道者能以徃知來耳。臨亂之君，各賢其臣，令皆覺悟，安得危亡！」房因免冠頓首曰：「春秋紀百四十年災異，以示萬世之君。今陛下即位以來，災異並出，人民饑饉，盗賊不禁，視今治邪，亂邪？所任者誰與？」房旨謂石顯。上亦知之，曰：「然幸其愈於彼，以不在此人。」房曰：「夫前世之君，亦皆然矣。臣恐後之視今，猶今之視昔。」是時，房奏考功課吏法，上令房上弟曉考功者，欲試用之。房薦上弟姚平、任良，「願以刺史，臣得通藉殿中奏，以防擁隔」。石顯等進言，用弟不若師。上欲以房刺史，顯等知刺史當得徑奏，因言刺史恐太守不與同心，宜以郡守。房自請歲盡得乘傳奏，上許之。房旣拜，上封曰：「辛酉以來，霧氣衰去，太陽清明，臣獨欣然，以陛下有所定。然少陰倍力而乘消息，臣疑陛下獨不得如意。臣出之後，恐執者所蔽，身死而功不成。及辛巳，霧氣復乘，太陽侵危，此上夫侵陽之氣，而上意疑。己卯、庚辰之間，必有隔絶臣，令不得乘傳奏者。」房未發，顯果白詔止房無乘傳奏。房至新豐，復上奏曰：「臣以六月言遯卦不交，法曰：『道人始去，寒，涌水災。』至七月，涌水出。臣弟姚平謂房曰：『房可謂知道，未可謂信道。今涌水出，道人當遯死，尚復何言！』臣獨謂曰：『陛下與臣尤厚，雖死，臣猶言。』平謂曰：『房可謂忠，未可謂忠。昔秦之時，趙高用，有正生者，非刺高，而高威自此而成。故秦之亂，正先趨之。』今臣守郡，竊恐未效而死。惟陛下無使塞涌水之災異，當正生之必死，姚平所笑。」房至陜，復上封曰：「乃者丙戌霧，丁亥霧衰去，然少陰并力而乘消息，戊益甚，至壬辰五十分，霧氣復起。此消息欲正離卦之黨，并力而爭，安危之機，不可不察。己丑有還風，盡辛卯，而太陽復侵危，至癸巳，日月相薄，此邪陰用，而太陽之疑。臣去稍遠，太陽侵奪，願陛下察焉。」房去月餘，竟徵下獄。房妻父張博，淮陽王之舅，欲淮陽王永入朝，謂房曰：「淮陽王入朝，可以助。」因使房淮陽王求入朝奏草。房上道幽、厲之，出對御史夫鄭弘道之，顯告房、張博誹謗朝廷，詿誤諸侯，闚導以邪意，漏泄省中語。博腰斬，房棄市，時年十一。房治易，梁人焦戇。戇外黃令，以伺候先知姦邪，盗賊不得發。嘗曰：「得我道以亡身者京生。」其說，長災變，分六十四卦，更直日用，有占驗焉。鄭弘坐與房言免。光禄勳匡衡御史夫。
〔乙酉〕-36│建昭年│夏，令輔都尉及太郡都尉秩皆千石。六月甲辰，丞相韋玄成薨。秋七月，御史夫匡衡丞相。戊辰，衛尉李延壽御史夫。副校尉甘延壽、陳湯矯制發戊己校尉屯田吏士及西域羌、胡兵攻郅支單于。冬，斬郅支首，傳詣京師。時郅支強暴，東擊烏孫，西脅宛諸國。遣使輩至康居求谷吉等尸，郅支不肯奉詔，而困辱使，上驕慢曰：「康居困危已久，願強。」是湯與延壽等謀曰：「郅支單于威名遠震，今烏孫脅、宛，欲降伏康居。如得此國，北擊伊婁，西取安息，南排月支，數月之間，城郭諸國危矣。郅支分離，所在絶遠，無城郭強弩之守，如發兵直詣城下，彼亡則無所之，守則不足以自保，千載之功可一朝而定。」延壽以然，欲奏請之。湯曰：「國家與公卿議，策，非衆所，必不從。」會延壽久病，湯獨矯制發諸國兵。延壽聞之，起，驚，欲止之。湯按劍叱延壽日：「衆已集，竪欲沮吾衆耶！」延壽遂從。兵合四萬餘人。延壽、湯上疏自劾奏矯制，陳言形勢兵狀。即引兵分六校尉，其校尉從南道逾葱領，經宛，其校尉從北道入赤谷，過烏孫，經康居。萬餘騎救之，數奔營，不利，輒𨚫?。兵遂燒木城，城中人皆入土城，兵四面推櫓楯，並入土城。單于被創死。得使節及谷吉等所賚帛。凡斬閼氏、太、名王以下千五百級，生虜百四十五人，降虜五千餘人。上議其功，丞相匡衡、夫李延壽及石顯皆以「延壽、湯擅興師矯制，幸得不誅，不宜加爵土。」遣吏訊驗湯私盗金，皆不與湯。故正宗劉向上疏曰：「郅支單于殺使吏士以百數，暴於外國，威毁重。陛下赫然欲討之，意未嘗忘。延壽、湯承聖旨，倚神靈，總百蠻之軍，攬城郭之兵，出萬死之計，入絶域之地，遂陷康居，屠五重城，搴翕侯之旗，斬郅支之首，懸旌萬里之外，揚威昆山之西，而掃谷吉之助，立昭明之功，蠻夷率服，稽首來賓，羣臣之功，莫有焉。昔周夫方叔、尹吉甫宣王誅玁狁，而百蠻從之，其詩曰：『驒驒惇惇，如霆如雷。顯允方叔，征伐玁狁，蠻荆來威。』易曰：『有嘉折首，獲非其醜。』今延壽、湯所誅，威振天下，雖易之折首、詩之雷霆，不能及。吉甫之，周厚賜之，其詩曰：『吉甫燕喜，旣多受祉，來自鎬，我行永久。』千里之鎬，猶以遠，况萬里之外！齊桓先有匡周之功，後有㓕項之罪，君計功𥙷?過。近。貳師、李廣利損五萬之衆，糜億萬之費，經四年之勞，而厪獲駿馬四十匹，雖獲宛王之首，不足復費，而私罪甚衆。孝武以萬里之伐，不録其過，厚加封賞。今康居之國盛於宛，郅支之號重於宛王，殺使甚於留馬，延壽、湯不煩使，不費斗儲，比於貳師，功德相百倍。且常惠隨欲擊之烏孫，鄭吉迎自來之日遂，猶皆列土受爵。故言威武勤勞則於方叔、吉甫，列功覆過，則優於齊桓、貳師，近之功，則高於長羅、安遠。功未著，惡數布，臣竊痛之。」上於是赦湯等矯制貪穢罪，封延壽宜城侯，湯關內侯，食邑各百户。延壽長水校尉，湯射聲校尉。延壽，北地人。本羽林士，超逾羽林亭樓，以材力進。湯字公，山陽人。家貧無行。初，富平侯張敞舉湯茂材。湯待遷，父死不奔喪，坐下獄，論敞舉非其人，削户百。會敞薨，謚曰謬侯。湯立功西域，世以張敞知人。初，宣帝時，前將軍韓增舉馮奉世以衛候，使持節送宛諸國客。時莎車王與諸國共殺所置莎車王萬年，并殺使者奚充國。匈奴發兵攻莎車師，不能下。而莎車遣揚言曰：「北道諸國已降匈奴矣。」於是攻刼南道，與之盟而背，鄯善以西皆絶不通。奉世以莎車日強，其勢難制，必危西域，乃矯以節告諭諸國王，各發其兵，合萬五千人追擊莎車。莎車王自殺，傳其首詣長安。諸國遂平，威振西域。宣帝謂韓增曰：「賀將軍舉得人。」議封奉世以侯。丞相、將軍皆曰：「夫出疆，有可以安國家、定社稷，專之可，宜加爵位。」少府蕭望之以「奉使有所指，而擅矯制違命，今封奉世關內侯，後奉使者競逐利，要功於夷狄，國家生，不可長。」宣帝從望之議。及甘延壽之封，杜延年欽上疏，追訟奉世前功日：「比罪則郅支薄，量功則莎車衆，用師則奉世寡，制勝則奉世於邊境功多，慮危則延壽於國家禍深。其違命生則與奉世同。延壽割地而封，奉世獨不録。臣聞功同賞異則勞臣疑，罪均刑别則百姓惑。願陛下下有司議之。」上前世，不録。
荀悅曰：成其功義足封，追録前可。春秋之義，毁泉臺則惡之，舍中軍則善之，各由其宜。夫矯制之，先王之所慎，不得已而行之。若矯而功者，罪之可；矯而功者，賞之可；功過相敵，如斯而已可。權其輕重而之制宜焉。
〔丙戌〕-35│建昭四年│春正月，以討郅支單于功告祠郊廟，赦天下。夏六月甲申，中山王竟薨。藍田地震，山崩，壅灞水。安陽岸崩，壅涇水，涇水逆流。
〔丁亥〕-34│建昭五年│春月，赦天下，賜民爵一級，女百户牛酒，老、孝弟力田、鰥寡孤獨帛。夏六月庚申，復戾后園。壬申晦，日有食之。秋七月庚，復太上皇寢廟園、原廟、昭靈后、武哀王、衛思后、昭哀后廟園。上寢疾，夢祖宗譴罷郡國廟園，上少弟楚孝主亦夢焉。上召問丞相匡衡，議欲復，衡言不可。衡乃禱高祖、孝文、孝景廟，陳言「禮正咎在臣，衡當受其咎，皇帝宜蒙福祐」。盡禱諸廟。上疾久不平，皆復脩舊祀如故。山陽社中槐樹，吏民伐斷之，其夜樹自復立故處。
〔戊子〕-33│竟寧元年│春正月，匈奴呼韓邪單于來朝。單于諸妻女以自親，賜單于待詔掖庭王嬙字昭君閼氏。單于上願保塞，請罷邊塞。上下有司議，皆以便。郎中令侯應以不可許。上詰問狀，對曰：「臣聞北邊塞至遼東，外有陰山，東西千餘里，草木茂盛，多禽獸，本冒頓單于依阻其中，治作弓矢，是苑囿。至孝武出師征伐，斥奪其地，攘之於北。建塞徼，起亭隧，築外城，而設屯戍以守之，然後邊境得少安。漠北地平，少草木，多砂，匈奴來寇抄，無所藏隱，從塞以南，徑深山谷，徃來差難。邊境長老言匈奴失陰山後，過之無不哭。如罷邊戍卒，示夷狄之利，不可一。今聖德廣被，單于稽首來臣。夫夷狄之情，困則卑辱，強則驕逆，天性然。前以罷外城，省亭燧，今𦆵?足候望，通烽火而已。古者安不忘危，不可復罷，。中國有義禮之則，刑罰之禁，臣愚猶禁犯，况單于，能必其衆不犯約哉！。自中國尚設關梁以制諸侯，所以絶臣下之覬覦。設塞徼，置屯戍，非獨單于而已，亦諸屬國降民，本故匈奴之人，恐其思舊逃亡，四。近西羌保塞，與交通，吏民貪利，侵盗其畜産妻，以此怨恨，起而背叛，世世不絶。今罷乘塞，則生慢易忿爭之漸，五。徃者從軍多没不還者，其孫貧困，一旦走出，從其親戚，六。邊人婢奴怨苦，欲走者多，自知匈奴中樂，無柰邊侯急切何，時有走塞者，七。盗賊桀黠，羣輩犯法，如其窘急，亡走北出，則不可制，八。起塞以來，百有餘年，非皆以土坦，或因山巖石，木柴僵落，谿谷之間，稍稍率徒卒築治，費功久遠，不可勝計。臣恐議者不深慮其始終，欲以一切息徭役，十年之後，百年之內，卒有他變，障塞敗壞，亭戌㓕絶，當發戍屯治繕，累世之功不可卒就，九。若罷戍卒，省候望，單于自以保塞守衛，必深得，請永無已。失其意，則不可測。開夷狄之𥐙?，以𧇊?中國之固，十。非所以永持至安，威制百蠻之長策。」上乃使車騎軍口喻單于曰：「中國亦有關梁，非徙以外，亦以防中國之姦邪放縱，出寇害，故制度以專衆心。」遂不罷塞焉。皇太冠。初，定陶恭王有才藝，曉音樂，而太頗有酒色之失，王皇后無寵。上有意欲立定陶王太，數稱其才。樂陵侯史丹者，悼皇后之舅，史恭之孫，侍中，護太家。於是丹進曰：「所謂才者，敏而好學，温故知新，皇太是。若乃器人于絲竹、鼓𥀷?之間，是則陳惠、李欽高於匡衡，可相國。」於是上默而笑。後上疾甚，數問景帝時立膠東王故，丹涕泣，因以死爭之。上亦以太先帝所愛，卒不易。月，御史夫李延壽卒。月，丙寅，太太傳張譚御史夫。癸未，復孝惠寢廟園、孝文太后、孝昭太后寢廟園等。夏五月壬辰，帝崩于未央宫。匡衡復奏言：「前以上體不平，故復諸祀，卒不蒙福，請悉罷。」於是毁太上皇、孝惠、孝景帝廟，罷孝昭太后、昭靈太后、武哀王、昭哀后寢廟園。丞相、御史夫奏石顯及其黨，皆免官。顯徙居故鄉濟南，憂懣不食，道病死。顯之，留其器物什數百萬，以與故所厚萬章。章不受，曰：「石氏之禍，萬氏反當福耶？」章者，長安俠，京兆尹門下督。嘗從至殿中，侍中諸貴人爭趨揖章，莫與京兆尹言者。後京兆尹不復從章。章旣游俠，亦得顯力。及王遵京兆尹，誅豪桀，乃殺章。
荀悅曰：自興以來至於兹，祖宗之治迹可得而觀。開祖開建業，統辟元功，度量規矩，不可尚。時天下初定，庶草創，故韶、夏之音，未有問焉。孝女皇帝，克己復禮，躬行玄默，遂至昇平。而刑罰幾措，時稱古典。未能悉制度，玄雅禮樂之風闕焉，故太平之功不興。孝武皇帝，規悏萬世之業，安固後嗣之基，內修文學，外耀武威，延天下之士，濟濟盈朝，興創制，無所不施，先王之風，燦然復存矣。然猶好其文不盡其實，發其始不要其終，奢侈無限，窮兵極武，百姓空竭，萬民疲弊。當此之時，天下騷動，海內無聊，而孝文之業衰矣。孝宣皇帝，任法審刑，綜核名實，聽斷精明，業修理，下無隱情，是以功光前世，號中宗。然不甚用儒術，從諫如流，下善齊肅，賓禮舊老，優容寬直。其仁心文德足以賢主矣。而侫臣石顯用，隳其業，明不照姦，决不斷惡，豈不惜哉！昔齊桓公任管仲以霸，任豎刁以亂，一人之身，唯所措之。夫萬之情，常立於得失之原，治亂榮辱之機，可不惜哉！楊朱哭多岐，墨翟悲素絲，其本同而末殊。孔曰「遠侫人」，詩云「取彼讒人，投畀豺虎」，疾之深。若夫石顯，可以痛心泣血矣，豈不疾之哉！初，宣帝任刑法，元帝諫之，勸以用儒術。宣帝不聽，乃嘆曰：「亂我家者，必太。」故凡世之論政治者，或稱教化，或稱刑法，或言先教而後刑，或言先刑而後教，或言教化宜詳，或曰教化宜簡，或曰刑法宜略，或曰刑法宜輕，或曰宜重，皆引政之一方，未究治體之終始，聖人之德。聖人之道，必則天地，制之以五行，以通其變，是以博而不泥。夫德刑並行，天地常道。先王之道，上教化而下刑法，右文德而左武功，此其義。或先教化，或先刑法，所遇然。撥亂抑強，則先刑法。扶弱綏新，則先教化。安平之世，則刑教並用。亂無教，治無刑。亂之無教，勢不行；治之無刑，時不用。教初必簡，刑始必略，則其漸。教化之隆，莫不興行，然後責。刑法之定，莫不避罪，然後求密。未可以，謂之虐教；未可以密，謂之峻刑。虐教化，峻刑害民，君弗由。設必違之教，不量民力之未能，是陷民於惡，故謂之化。設必犯之法，不度民情之不堪，是陷民於罪，故謂之害民。莫不興行，則毫毛之善，可得而勸，然後教。莫不避罪，則纖芥之惡，可得而禁，然後刑密。故孔曰：「不嚴以莅之，則民不敬。嚴以莅之，動之不以禮，未善。」是言禮刑之並施，「吾末如之何」，言教之不行。「可以勝殘去殺矣」，言刑之不用。周禮曰：「治新國，用輕典。」略其初。春秋之義，貶纖芥之惡，至密。孔曰：「行有餘力，則可以學文。」簡於始。「繪後素」，成有終。夫通於天人之理，逹於變化之數，故能逹於道。故聖人則天，賢者法地，考之天道，參之典經，然後用於正矣。
贊曰：本紀稱：孝元皇帝多才藝，善史，鼓琴，吹洞簫，自度聲曲，分别節度，窮極要妙。少好儒術，及即位，徴用儒生，委之以政，貢、薛、韋、匡迭宰相。而上牽制文義，優游不斷，然寬弘盡下，出於恭儉，號令温雅，有古人之風烈。
前孝元皇帝紀下卷第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