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悅
〔壬子〕-129│元光六年│六年冬，𥘉?算商車。春，穿渠通渭。匈奴入上谷，殺略吏民。遣騎將軍公孫敖出代，輕車將軍公孫賀出雲中，驍騎將軍李廣出雁門，車騎將軍衛青出上谷。衛青者，衛夫人夫之弟。父鄭季，河東平陽人。初，季與主家僮衛媪私通，生奇青，冒姓衛氏。青長姊君孺，即公孫賀妻。嘗有相者曰：「貴人，當封侯。」青曰：「人婢之生，得無笞駡足矣，安得封侯乎？」及夫自平陽公主家僮得幸於上，立夫人。陳皇后之長公主捕囚青，欲殺之。公孫敖騎郎，與壯士募青。上聞，乃召青建章監、侍中。夫女弟貴，故與陳掌通，上乃召貴掌及公孫敖，衛青之寵始隆矣。其時，諸將皆無功，唯青頗斬首虜，賜爵關內侯。而李廣匈奴所生得，單于聞李廣賢，令曰：「得李廣，必生致之。」廣初被創，胡騎置兩馬間，絡嚢盛之。廣僞死，漸漸騰而上馬，抱胡兒而鞭馬南馳。匈奴數百騎追之，廣取胡兒弓射殺追騎，遂得免。後下吏，贖庶人。夏，旱，蝗。六月，行幸雍。秋，匈奴盗邊。遣將軍韓安國屯漁陽。
〔癸丑〕-128│元朔元年│冬十有一月，詔曰：「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人並行，厥有我師。今或至闔郡不薦一人，是化不下究，而積行之君擁於上聞。且進賢受上賞，蔽賢蒙顯戮，古之道。其議不舉賢者罪。」有司奏議曰：「古者諸侯貢士，一適謂之好德，再適謂之賢賢，適謂之有功，乃加九錫。不貢士，一則黜爵，則黜地，則黜爵、地畢。夫附下罔上者死，附上罔下者刑，與聞國政而無益於民者斤，在上位而不進賢者退，此所以勸善黜惡。不舉孝，不奉詔，當以不敬論。不察廉，不勝任，當免。」奏可。十有月，江東王非薨，謚曰易王。非好勇，有氣力，治宮室，招四方豪傑，驕奢甚盛。春，月，甲，立皇后衛氏，赦天下。秋，匈奴入遼西，殺太守；入漁陽、雁門，敗都尉。遣將軍衛青出雁門，將軍李息出代，獲首虜數千級。東夷穢貊君南閭等口十八萬人降，以蒼海郡。魯王餘薨，謚曰恭王。餘好治宮室、苑囿、狗馬。長沙王發薨，謚曰定王。王母唐姬，故程姬侍者。景帝召程姬，程姬有所避，而夜進其侍者，景帝醉，不知而幸之，遂有身。及生，因名發。以母微無寵，故王居卑濕貧國。
〔甲寅〕-127│元朔年│冬，賜淮南王、淄川王机杖，無朝。春，正月，令諸侯王得以邑土分弟，於是藩國弟畢侯矣。是時，主父偃說上曰：「古者諸侯不過百里，今諸侯或連城數十，地方千里，緩則驕淫，急則怨叛，以法割削，則邪逆萌生，近晁錯是。今諸侯弟或十數，適嗣代立，餘無尺土。願陛下令諸侯得推恩分弟。彼人人喜得所願，實不分其國，而久久稍弱。」曰：「茂陵初成，天下豪傑兼并之家，可使徙茂陵，內實京師，外銷姦猾。」匈奴入上谷、漁陽。遣將軍衛青、李息出雲中，西至符離，獲首虜數千級，收河南地，北置朔方、五原郡。封青長平侯。校尉蘇建有功，封平陵侯。建築朔方城。校尉張次公有功，封岸頭侯。月，乙亥晦，日有蝕之。夏，募民徙朔方十萬户。徙郡國豪傑於茂陵。秋，燕王定國有罪，自殺。無後，國除。定國與父康王姬姦，生男一人。奪弟妻姬，與女人姦，故誅。齊王次昌自殺，無後，國除。先是，主父偃常求納女於王宮，王太后不聽。時王內淫亂，主父偃言之於上，上拜偃齊相，以正其。偃驗王後宮宦者，辭及王與姊妹姦。偃使人以此動王。王年少，恐懾，自殺。公孫弘以齊王以憂死，無後，偃本首惡，非誅偃無以謝天下。遂族偃。偃，齊人。初遊說山東不遇，乃曰：「丈夫生若不五鼎食，死即當五鼎烹。」卽西入關。旣獲貴寵，賓客輻輳；及其死，莫之收視，唯孔奢葬之。上聞之，謂孔奢長者。
〔乙卯〕-126│元朔年│春，罷蒼梧郡。月，赦天下。
夏，匈奴伊雅斜單于入代，殺太守；入雁門，殺略千餘人。六月庚申，皇太后崩。御史夫張歐免，內史公孫弘御史夫。秋，罷西南夷屯。公孫弘以疲弊中國以奉無用之地，請罷之。築朔方城。令人酺五日。
〔甲辰〕-125│元朔四年│冬，行幸甘泉。夏，匈奴入代、定襄、上郡，殺數千人。
〔丁巳〕-124│元朔五年│春，旱。車騎將軍衛青將萬騎出高關，驍騎將軍公孫賀、游擊將軍蘇建、強弩將軍李蔡出朔方，將軍李息、將軍張次公出右北平，凡十餘萬騎，擊匈奴右賢王。右賢王方飲酒，以兵遠，不能至。衛青徑夜至，圍右賢王。右賢王驚，乃將數百騎馳，潰圍北遁，僅以身免。得右賢王裨將十餘人，衆男女萬五千餘人，畜産數千萬，還師，屯於塞上。詔即軍中拜青將軍，益封八千七百户，而封青列侯。青固辭封，上不聽。將軍公孫賀、李蔡，護軍都尉公孫敖，校尉李朔、趙不虞、戎奴都尉韓說，皆以功封列侯。衛青旣登將軍，貴寵甚盛，自公卿以下莫敢不拜，唯汲黯與亢禮。或以責黯，黯曰：「夫以將軍之尊而有揖客，反不重乎！」將軍聞而賢之。夏，六月，詔禮官勸學，明禮，崇化，舉遺逸以屬賢才。秋，匈奴入代，殺都尉。冬，十有一月，乙丑，丞相薛光免。御史夫公孫弘丞相，封平津侯。丞相未有以侯拜者，至弘始拜而封。丞相封侯，自弘始。
荀悅曰：「丞相始拜而封，非典。夫封必以功，不聞以位。孔曰：『如有可譽，必有所試矣。』譽必待試，况於賞乎！易曰：『鼎折足，覆公餗，其刑渥，凶。』若不勝任，覆亂鼎實，刑將加之，况於封乎？」
初，弘牧豕於海上，年四十餘，乃學春秋。嘗博士，使匈奴，不稱上意，罷。後應賢良舉，上甚賢之。起徒步，數年位至宰相，年八十矣。弘於是起客館，延賢人，與參謀議，情博士，置弟員，學者益廣，故人賓客皆仰衣食。身布被，脱粟飯，一肉食，家無餘財。主爵都尉汲黯數面詰弘於上前，曰：「弘每與臣等議，至上前，即背之以從欲，不忠。」上問弘，弘曰：「知臣者以忠，不知臣者以不忠。」黯曰：「公孫弘位公而布被，是詐。」上問弘，弘曰：「臣聞管仲相齊，有之奢，桓公以霸上，不僭於君。晏相齊，食不重肉，妾不衣帛，齊因以治，下不比於民。今弘布被，誠詐，欲以名。且無黯之忠，陛下安聞此言？」上以弘有讓，益厚待之。弘人慎厚，後母孝謹，辨論有理，習文法吏變，飾以儒術。每朝會議，開陳其兩端，令人主自擇，不肯面折廷爭。然外寬內深，意忌主父偃。偃嘗與弘有郄，竟報其私。弘與仲舒同學，不如仲舒，仲舒以弘諛。膠西王縱恣，數害長吏，乃言仲舒使相膠西王。王素聞仲舒賢，善待之。仲舒正身率下，所居而治。
〔戊午〕-123│元朔六年│春月，將軍公孫敖、左將軍公孫賀、前將軍趙信、右將軍蘇建、後將軍李廣、強弩將軍李沮凡十餘萬騎出定襄，斬首虜千級。還，休士馬於定襄、雲中、雁門。赦天下。夏四月，衛青復出，將六將軍逾絶漠北，剋獲。蘇建、趙信以千騎獨遇單于，戰敗，信遂降匈奴。建獨以身免。將軍議其罪，議郎周霸等曰：「自將軍出，未曾斬一裨將，令建棄軍，可斬以明軍威。」軍正閎、長史安曰：「不然。兵法：『敵之堅，敵擒。』建以數千當單于數萬，力戰百餘，士盡死，無心，自而斬之，是示後人無返意。」青曰：「善。青幸得以肺肝待罪行陣之間，不患無威，而霸說我以明軍威，甚失人臣意。且以臣之尊寵，不敢擅誅於外，其天，天自裁之。於是以諷人臣不敢專權，不亦可乎？」將吏皆善。遂囚建。上至長安，赦之，贖庶人，憂死。六月，詔曰：「朕聞五帝不相復禮，代不相同法，所由殊路，而建德一。今中國一統而北邊未安，朕甚悼之。其置武功賞官，以寵戰士。」校尉張騫從衛青有功，封博望侯。騫者，中人。初郎，應募使月氏。時匈奴殺月氏王，遂西徙。故欲與月氏擊匈奴，騫行匈奴所得，留騫十餘歲，與妻有，然騫常持節不失。後亡到月氏，月氏未有報匈奴意。騫留□歲餘，乃還，並南山，從羌中來，復匈奴所得，留之歲餘。會單于死，國內亂，騫乃與其胡妻來，拜太中夫。初，騫行百餘人，十年乃，唯騫與唐邑氏奴人得還。騫身所到宛、月氏、夏、康居，而傳聞其旁國名，具上言之。西域本十六國，後分五十四國，皆在匈奴之西。婼羌國、沮沬國、精絶國、戎盧國、渠勒國、皮山國、烏耗國、西夜國、蒲犁國、依耐國、無雷國、損毒國、桃槐國、休循國、疏勒國、尉頭國、烏貪國、卑陵國、渠類谷國、隋立師國、單桓國、蒲類國、西沮彌國、刼日國、孫胡國、山國、車師山國，凡十七國，國。者七百户，上者千户。扜彌國、于闐國、難完國、莎東國、温宿國、龜兹國、尉梨國、危項國、鄢蓍國，凡此九國，次國，者千餘户，者六七千户。南北有山，東則接，阨以玉門、陽關，西則限以葱嶺。中山中央有河，其河有兩源，一出葱嶺，一出于闐。于闐在南山下，河北流，與葱嶺河合，東注蒲昌海。蒲昌海一名鹽澤，去陽關千餘里，廣長四百里。其水停居東，夏不增減，皆以潜行地下，南出於積石山，中國河云。自玉門、陽關出西域，有四道行：從鄯善旁出南山，西行至莎居，南道；南道西逾葱嶺，則出月氏、安息。自車師旁北山，西行至疏勒，北道；北道西逾葱嶺，葱嶺則出宛、康居、奄蔡、鄢耆。西域諸國，率土著，有城郭田畜，與匈奴異俗，皆役屬匈奴，匈奴賦稅之，取給焉。皮山國，去長安萬五千里。自皮山以西，至頭痛山、頭痛山、身𤍠?、赤土之坂，令人身𤍠?無色，頭痛嘔吐，驢畜盡然。有池、盤石、懸渡之坂，校者尺七寸，長者徑十里。臨崢嶸不測之淵，行者步騎相持，繩索相牽引，千餘里。烏孫，王號「昆彌」，治赤城，去長安八千九百里。户十萬，口六十萬，國。地方五千餘里，東接匈奴，西界宛，南與城郭諸國接。其俗與匈奴同。其處土多雨寒，而國多馬。故屬匈奴，後稍強盛，徒羈縻而已，不肯徃朝會。罽賓國，王治修蘇城，去長安萬千里。土地平坦温和，有苜蓿、雜果、奇木，種五穀、稻，多蒲桃、竹、漆，治園池。民雕文刻鏤，治宮室，織罽，刺文繡。好酒食。有金銀銅錫以器。有市肆，然以銀錢，文騎馬，曼人面。出封牛、水牛、犀、象、狗、沐猴、孔雀、珠璣、珊瑚、琉璃，其他畜與諸國同。
安息國，王治潘兜城，去長安萬千六百里。地方數千里，城郭數百。有車船商賈，革，旁行記。其俗與罽賓國同。亦以銀錢，文王面，曼夫人面，一王死，輒改其錢。出犬、馬、雀。宛國，王治貴山城，去長安萬千五百五十里。户四十萬，與安息同俗。出蒲萄、苜蓿，以蒲萄酒，富人藏酒至萬餘石，數十年不敗。出馬，馬汗血，言其先天馬。月氏，本匈奴同俗，居燉煌祈連山間。匈奴老上單于殺月氏王，以其頭飲器，月氏乃遠去，西過宛，擊夏而臣之。國都嬀水，其土地與安息同俗，其餘衆不能去者，保南山，號月氏焉。夏本無君長，徃徃置君長。有五翕侯：一曰未密翕侯，曰雙靡翕侯，曰貴翕侯，四曰翕侯，五曰高附翕侯。康居國，在烏孫西北，去長安萬千百里。户十萬，口六十萬，與月氏同俗。奄蔡國，在康居西北，去長安萬千里。與康居同俗。臨澤，無津涯，蓋北海河。烏弋國，去長安萬五千百里。出獅、犀牛。其錢文人頭，曼騎馬。自烏弋行可百餘日至。條支國，去長安萬千百里，臨西海。出善幻人。有鳥，卵如甕。長老傳聞條支西有弱水，西王母所居，亦未嘗。條支西行可百餘日，近日所處。禹本紀言河出崑崙，崑崙高萬千五百餘里，日月所以相避隱光明。自張騫使夏之後，窮河源隱，悉睹所謂崑崙者乎？故言九州山川，尚近之矣。禹本紀、山經有所考焉。十有一月癸酉晦，日有蝕之。
〔己未〕-122│元狩元年│冬十月，行幸雍，祠五畤。獲白麟，一角而五蹄，有奇木，衆枝旁出，復合於上。上以問羣臣，謁者終軍對曰：「昔武王中流未濟，白魚入於王舟。令郊禮未於神祗，而獲獸以饋，此天所以示饗，而上通之符合。蓋六鶂退飛，逆；白魚登舟，順。夫明闇之徵，上亂飛鳥，下動淵魚，各以類推。今野獸并角，明同本；衆枝內附，示無外。若此之應，殆將有解編髮、削左衽、襲冠帶、要衣裳而慕化者焉。可恭已而待之。宜因昭時令日，改定告元，苴白茅於江、淮，發嘉號於營丘，以應緝熙，使著者有所紀焉。」由是改元朔元狩。是歲，北地匈奴名王率衆來降。十一月，淮南王安、衡山王賜謀反，誅之。安好讀，招致賓客方術之士數千人，作內十一篇，外甚衆，有中八卷，言神仙黃白之。上以安屬諸父，甚尊重之。初，安朝，上使作離騷賦，旦受詔，食時畢。上每與燕會，昏暮乃罷。建元六年，彗星。或謂安曰：「天下兵當起。」安心以上未有太，天下有變，諸侯並爭，乃治戰攻具，積金錢，賂遺郡國遊士。羣臣賓客，江、淮間多輕薄，妄以妖言阿諛。安以厲王遷徙感激之。後安坐擁閼求奮擊匈奴者雷被等，廢格明詔，當棄市，官削縣。安由是怨望，反謀益甚。初，將作亂，召中郎伍被，欲與計，呼之，曰「將軍」。伍被，曰：「王安得此亡國之言邪！昔者胥諫吳王，吳王不用，曰：『吾今麋鹿遊於姑蘇之臺。』今臣將王宮中生荆棘而露霑衣。」於是繫被父母，囚之月。王復召被曰：「將軍許寡人乎？」被曰：「否。臣將王劃計耳。」王曰：「天下治乎，亂乎？」被曰：「竊觀朝廷紀綱之叙，皆得其理，上之舉錯，遵古之道，雖未太平，然猶治。」王曰：「公以將軍何如人？」被曰：「臣聞將軍遇士夫以禮，與士卒有恩，衆皆樂用。騎上下山谷，若飛，材力絶人，常士卒先，須休，乃敢舍，穿井得水，乃敢飲；軍罷，士卒已逾河，乃渡。上所賜金錢，盡以賞賜，雖古名將不能過。」王不悅，復曰：「公以吳王之起兵非？」被曰：「吳王賜號劉氏祭酒，受机杖而不朝，王四郡之衆，地方數千里，舉兵而西，破敗而還，身滅祀絶，天下笑。天以吳衆不能成功者何？誠逆天違理而不時。」王曰：「男之所死者，一言耳。且吳王何知反？今我令樓緩輕兵先要城皋之口，周被下頴川之兵，蹇轘轅守伊闕之道，陳定發南陽之兵守武關，河南太守獨有洛陽耳，何足憂？人言絶城皋之口，天下不通，據川之險，招天下之兵，公以何如？」被曰：「臣其禍，未其福。」後王恐謀泄，謂被曰：「吾欲遂發兵天下，勞苦有聞矣，諸侯頗有失行者，皆自疑。我舉兵而西向，必有應者，無應則還略衡山，勢不得不發。」被曰：「略衡山以致廬江，有潯陽之船，守下雉之城，結九江之浦，杜豫章之口，強努臨江而守，以禁南郡之下，東保會稽，南通勁越，屈強江、淮之間，可以延歲月之壽矣，未其福。」王曰：「陳勝、吳廣𡚒?臂呼，比至戲衆百十萬。今吾國雖，精兵可十萬，公何言無福？」被曰：「臣不敢避胥之誅，願王無吳王之聽。徃者秦無道，殘賊天下，殺儒術之士，燔詩，棄禮義，任刑法，轉海濱之粟，致乎江西。當此之時，男疾耕不足於糧餽，女紡績不足以蓋形。遣蒙恬築長城，東西數千里，曝兵露師，嘗致千百萬，殭屍滿野，流血千里。於是百姓力屈，欲亂，十室而五。使徐福入海求神仙，多賫童男女千餘人，五種百工而行。徐福至平原澤，止王不來。於是百姓怨痛，欲亂者十室而六。使尉佗逾五嶺，攻百越，佗知中國勞極，乃止王南越。行者不還，徃者莫返，於是百姓心離瓦解，欲亂者十室而七。興百萬之衆，作阿房之宮，收半之賦，發閭左之戍，父不寧，兄不安弟，政苛刑慘，民皆引領而望，側耳而聽，悲號仰天，叩心怨上，欲亂者十室而八。於是勝、廣呼，劉、項並會，天下響應，百姓願之，若枯旱之望雨，故能起行陣之間，以成帝王之業。今王高祖得之易，獨不近世之吳、楚乎？當今陛下臨制海內，一齊天下，口雖未言，聲疾雷電；令雖未發，行化如神。心有所懷，威動千里，下之應上，猶影響。將軍材能，非直章邯、楊熊。且王之兵衆未能十分吳、楚之一，天下安寧萬倍於秦時。王以陳勝論之，臣竊以過矣。臣聞箕過故國而悲泣，作麥秀之歌，痛紂之不用比干。孟曰：紂貴天，死曾不如匹夫。是紂先自絶於天下矣。非死之，曰天去之。臣竊悲王棄千乘之君，將賜絶命之，羣臣先，身死於東宮。」被因流涕而起。後復召被曰：「苟如公言，不可徼幸邪？」被曰：「必不得已，被有愚計。方今諸侯無異心，百姓無怨氣。朔方之地廣美，徙者不足以實其地。可僞丞相、御史詐，詔徙郡國豪傑，及耏罪已上，赦令除；家産五十萬已上，皆徙朔方郡，益發兵卒，急其會日。僞左右都尉、司空、上林都、中官詔獄官，罪諸侯太及幸臣。如此則民怨，諸侯懼，因使辯士隨而說之，儻可以徼倖。」王曰：「如此可。然吾以不至於此。」詐作皇帝玉璽，丞相、御史夫、中千石、將軍、都官令、丞及旁近郡太守、相、都尉印綬，因使持節法官，欲如伍被計。使人僞得罪而西，使將軍、丞相，一旦發兵，則刺殺將軍衛青，而說丞相弘已下如發蒙耳。曰：「汲黯喜直諫，守節死義，唯悼黯。欲發國中兵，恐丞相、千石不聽，謀僞失火宮中，丞相、千石救火，因殺之。」欲令人持羽檄從南方來，呼曰：「南越兵入。」欲因以發兵。後王更以他，臣多逮繫獄者，無所任，未敢發兵。伍被知已發覺，詣吏自告與淮南王謀反蹤跡如此。上以被雅辭多稱美，欲勿誅。廷尉張湯爭之曰：「被首反計，罪無赦！」遂族被。而淮南王自殺，黨與死者數萬人。初，嚴助之使南越，淮南王與相結。及淮南王來朝，厚賂遺助，交私論議。廷尉張湯以助腹心之臣，而外交諸侯，當誅。助坐棄市。有司以衡山王淮南王親弟，請追捕衡山王。上曰：「諸侯各以其國本，不當相坐。」會衡山王謀發覺。初，衡山王陰知淮南王謀，畏淮南王并其國，以淮南王發西，欲起兵江、淮間而有之。陰與淮南王約束作反具。公卿詣，遣宗正、行治衡山王。王聞之，自殺。十有月，雨雪，民凍死。夏四月，赦天下。乙卯，立皇太據。遣謁者巡行天下，賜民年九十已上及鰥、寡、孤、獨、老、孝悌、力田帛，各有差。五月乙巳晦，日有蝕之，從旁。左太史占曰：「凡日蝕，從上失君，從旁失臣，從下失人。」匈奴入上谷，殺數百人。
前孝武皇帝紀卷第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