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悅
皇帝甲即位，年十六。月癸酉，孝景帝葬陽陵。月，尊太后母藏兒平原君，封田蚡、田勝列侯。藏兒初槐里王仲妻，生太后。後改嫁長陵田氏，生蚡及勝。
〔辛丑〕-140│建元元年│冬十月，詔舉賢良方正。丞相衛綰奏：「所舉賢良，或治刑名縱橫之術，亂國政，罷之。」春月，赦天下，賜民爵一級。民年八十復算，九十復甲卒。行銖錢。夏四月，詔民年九十已上，復若孫，令奉供養。五月，詔修山川之祀。六月，丞相衛綰免。丙寅，魏其侯竇嬰丞相，武安侯田蚡太尉。秋七月，詔省衛士卒萬人。罷苑馬，賜貧民。遣使者安車蒲輪，束帛加璧，徵魯申公，議立明堂。申公年八十餘矣，上問以政，對曰：「治者不致於多言，顧力行何如耳。」拜太中夫。興，草創，尚簡易，未甚用儒者。而竇太后好黃、老術，故諸博士具官待問，未有進者。至上即位，乃崇立太學矣。
〔壬寅〕-139│建元年│冬，十月，丞相竇嬰、太尉田蚡皆免，御史夫趙綰、郎中令王臧下獄死。蚡、嬰、綰、臧皆同心，欲興太學，建立明堂，以朝諸侯。而嬰請無奏，太皇后罷竇氏弟無行者，絶屬籍，故謗毁日至。竇太后怒，皆抵之罪，明堂遂不立。春，月，丙戌朔，日有蝕之。月，己未，太常許昌丞相。夏，四月，戊申，有星如日，夜出。𥘉?置茂陵邑。徙郡國豪傑於茂陵。河內郭解在徙中，衛將軍言：「觧家貧，不應徙。」上曰：「解布衣，權至使將軍知之，此不貧。」及解徙，諸公贈送出千餘萬。解任俠，睚眦，上崖下柴。觸死於塵中者甚衆，藏匿亡命，攻剽作姦，不可勝數。然折節恭約，厚施而薄望。解嘗出，有人箕踞視之者，解問其姓名，客欲殺之，解不聽，乃陰使吏脱其徭役，其人乃肉袒謝罪。解娣與人爭，不直，人殺之，自解。解曰：「吾兒不直，公殺之，故當縱之。」諸公聞之，皆多賢解。洛陽人有相仇者，賢豪居其間，以十數人，不能和。解客乃令解仇家，仇家聽命，解夜至，夜去，解乃謂仇家曰：「解如何從他郡奪人邑中權乎？且須士夫復居其間，乃聽之。」其居家，夜過半後，門閭住車嘗十餘乘。有與解忤者，少年輒報仇，不使解知。解兄解殺人，其家人上自訟之，殺之闕下。上捕解，解亡，過臨晉籍少翁，少翁素不知解，然慕其名，送之出關，自殺以絶口語。其得人率如此。豪賢知與不知，聞聲爭與交歡。後捕得解，所犯皆在赦前。後有謗毁解者，客殺之，斷其舌，解實不知。有司奏解無罪。時公孫弘丞相，以解布衣，以睚眦殺人，雖不知，甚於知，遂族之。
荀悅曰：世有遊，德之賊。一曰遊俠，曰遊說，曰遊行。立氣勢，作威福，結私交，以立強於世者，謂之遊俠；飾辨辭，設詐謀，馳逐於天下以要時勢者，謂之遊說；色取仁以合時好，連黨類，立虚譽，以權利者，謂之遊行。此遊者，亂之所由生。道害德，敗法惑世，失先王之所慎。國有四民，各修其業。不由四民之業者，謂之姦民。姦民不生，王道乃成。凡此遊之作，生於季世，周秦之末尤甚焉。上不明，下不正，制度不立，綱紀廢弛。以毁譽榮辱，不核其真；以愛憎利害，不論其實；以喜怒賞罰，不察其理。上下相冒，萬乖錯。是以言論者計薄厚而吐辭，選舉者度親疏而舉筆，善惡謬於衆聲，功罪亂於王法。然則利不可以義求，害不可以道避。是以君犯禮，人犯法，奔走馳騁，越職僭度，節華廢實，兢趨時利。簡父兄之尊，而崇賓客之禮；薄骨肉之恩，而篤朋友之愛；忘修身之道，而求衆人之譽；割衣食之業，以供饗宴之好；苞苴盈於門庭，騁問交於道路；記繁於公文，私務衆於官。於是流俗成矣，而正道壞矣。遊俠之本，生於武毅不撓，久要不忘平生之言，危授命，以救時難，而濟同類。以正行之者，謂之武毅。其失之甚者，至於盗賊。遊說之本，生於使乎四方，不辱君命，出境有可以安社稷，利國家，則專對解結，辭之繹矣，民之慕矣。以正行之者，謂之辨智。其失之甚者，主於詐，紿徒衆矣。遊行之本，生於道德仁義，汎愛容衆，以文會友，和而不同，進德及時，樂行其道，以立功業於世。以正行之者，謂之君。其失之甚者，至於因害私，姦軌矣。其相去殊遠，豈不哀哉！故道之行，則遊廢矣。是以聖王在上，經國序民，正其制度。善惡要於公罪，而不淫於毁譽；聽其言而貴其，舉其名而指其實。故實不應其聲者謂之虚，情不覆其貌者謂之僞，毁譽失其真謂之誣，言失其類者謂之罔。虚僞之行不得設，誣罔之辭不得行，有罪惡者無僥倖，無罪過者不憂懼，請謁無所行，貨賂無所用，民志定矣。民志旣定，於是先之以德義，示之以好惡，奉業勸功，以用本務；不求無益之物，不畜難得之貨，絶靡麗之飾，遏利欲之巧，則淫流之民定矣，而貪穢之俗清矣。息華文，去浮辭，禁僞辨，絶淫智，放百家之紛亂，一聖人之至道，則虚誕之術絶，而道德有所定矣。尊天地而不瀆，敬鬼神而遠之，除忌，去淫祀，絶奇怪，正人，則妖僞之言塞而性命之理得矣。然後百姓上下皆反其本，人人親其親，尊其尊，修其身，守其業。於是養之以仁惠，文之以禮樂，則風俗定而化成矣。
〔癸卯〕-138│建元年│春，河水決，溢於平原。飢，人民相食。賜茂陵徙者户錢十萬，田頃。初作便門橋。秋，七月，有星孛於西北。濟北王明廢遷房陵，坐殺太傅、中尉。閩越圍東甌，告急。上以問太尉武安侯田蚡，蚡以越人相攻，其常。數反覆，不煩中國，自秦時棄之不內屬。有詔太中夫嚴助詰蚡曰：「但患力不能救，德不能覆，誠能，何棄之？且秦時舉咸陽而棄之，何乃越乎？今國以窮困告急於天，天不能救，當安所至？」閩越走。九月，丙晦，日有蝕之。起上林苑。時上使太中夫吾丘壽王舉籍盩厔以東，宜春以西，北至阿城，屬之南山，隄封頃畝價直，欲除以苑。侍郎東方朔進諫曰：「臣聞謙遜靜慤，天應以福；驕盈奢靡，天應以禍。酆、鄗之間，號曰土膏，其價畝直一金。規以苑，上乏國之用，下奪農桑之業，不可一。盛荆棘之，崇虎狼之墟，壞民冡墓，發民廬舍，令幼懷土而思，耆老流淚而悲，不可。厈而營之，垣而囿之，馳騎逐東西，車輦駕南北，有深溝渠，險阻之危，不可。務苑囿之，不恤農時，非所以強國富民。夫殷作九市之宮而諸侯叛，楚靈王起章華之臺而楚人散，秦興阿房之殿而天下亂。」上乃賜金百斤，拜太中夫，然猶起上林苑。朔，字曼倩，平原人。好學，稱滑稽。年十，初郎中，上自稱待詔。公車，奉禄薄。朔謂侏儒曰：「上欲盡殺汝。」侏儒恐，皆叩頭號泣。上召問朔，朔對曰：「侏儒長尺，臣朔長九尺寸，俸禄正等侏儒。侏儒飽欲死，臣朔𩚑?欲死。臣言可用，宜異其禄；不可用，罷之，無但虚索長安米。」上笑，使待詔金馬門，稍稍親近之。上置守宮於盆下，使筮者射之，莫能中。朔自請布卦射之，曰：「臣欲以龍，復無角；臣欲以蛇，復有足。跂跂脉脉，善緣壁，此非守宮，當是蜥蝪。」上曰：「善。」復使射他物，連中，輒賜帛。時有幸倡優郭舍人等，曰：「朔幸中耳。」乃復覆置樹上，寄生於盆中，曰：「朔知之，榜臣百，不中，賜臣帛。」朔曰：「是窶數。」舍人曰：「朔果不能中。」朔曰：「濕肉膾，乾肉脯，樹上寄生，盆下窶。」朔乃榜舍人百。朔對問響應，權變鋒出，文章辭令橫無窮。上頗倡優畜之，然而時發忠直之言極諫，尤亦以此異焉。朔因劫客難已，用位卑以自慰諭，設「非有先生」之論，其辭曰：非有先生仕於吳，默然無言者年。吳王怪而問之，曰：「可以談矣。」先生伏而唯唯。王曰：「可以談矣。」先生曰：「於戲，可言乎哉？談何容易！」王曰：「何其然？寡人將聽焉。」先生對曰：「昔關龍逢深諫於桀，王比干直言於紂，此臣者，皆盡忠極慮，將以君之榮，除君之禍。然以蒙不辜之戮，天下笑。飛廉、惡來，巧言利口，以進其身，陰奉雕琢刻鏤之好，以納於上，快耳目之欲，以茍容度而親近。故宗廟崩弛，國家丘墟。夫卑身體賤，悅色微辭，愉愉呴呴，終無益於王上之治，即志士仁人不忍。儼然而作矜莊之貌，深言直諫，上以拂人主之邪，下以除百姓之害，則忤於時主之心，離於衰世之法，故養性愛命之士，莫肯進，遂隱居深山，以咏先聖之風。是以伯夷、叔齊餓于首陽之下，後世稱其人。如是，邪主之行固足畏，故曰談何容易！」於是吳王瞿然易容，坐而聽之。先生曰：「昔伊尹負鼎於湯，太公釣於渭濱而遇文王，心合意同，謀無不成，計無不從，誠得其君。故能誅暴亂，總遠方，一統類，美風俗，而王業興矣。太公、伊尹以如此，龍逢、比干獨如彼，豈不哀哉！故曰談何容易！」於是吳王默然，俛而深思，仰而泣曰：「嗟呼，殆哉！余國之不忘，緜緜哉，聯聯哉！」於是立明堂之朝，齊君臣之位，舉賢才而德惠施仁義，恭儉節約，減後宮之費，損車馬之用；放鄭聲，遠佞人；省庖㕑，去奢靡，卑宮室，壞苑囿，填池塹，以與貧民。開內藏以賚貧乏；存耆老，恤孤獨，薄賦斂，省刑罰。行此年，陰陽調和，萬物咸宜；國無災害之變，民無飢寒之色；蓄積有餘，囹圄空虚；鳳凰來集，麒麟在郊，遠方異俗，慕義向風。治亂之道，存亡之端，若此易，然而人主莫肯，悲夫！是時，上以安車蒲輪迎枚乘，乘年老道死。而乘皋亦以談說能辭賦得幸，比朔。上好自擊熊豕，郎中司馬相如從上獵長楊，長卿上疏諫曰：「臣聞物有同類而殊能者，故力稱烏獲，捷言慶忌，勇則賁、育。然臣之愚，竊以人誠有之，獸亦宜然。今陛下好陵險阻，射猛獸，卒然遇逸羣之獸，駭於不存之地，犯屬車之清塵，輿不及還轅，馬不及旋踵，人不暇施巧，雖有烏獲、逢蒙之技而不及用，枯木朽株盡患難矣。是以胡、越起於轂下，而羌、夷接軫矣，豈不殆哉！雖曰萬全而無害，然本非天所宜近。且夫清道而後行，中路而後馳，猶時有銜橛之變。况涉乎豐草，馳乎丘墟，前有利獸之樂，內無存變之計，其害不難。」上善之。相如字長卿，蜀郡成都人。初，家貧，與臨卭令王吉相善。富人卓王孫置酒請令，并請相如。相如善鼓琴，王孫寡女字文君，好音，夜奔相如，遂與俱成都。後家貧，夫妻酤酒臨卭。卓王孫耻之，杜門不出。後不得已，乃厚分財物遺文君。而相如作虚賦，上得讀而善之，曰：「朕獨不得與此人同時！」或對曰：「司馬相如所作。」上驚，乃召相如，復奏上林賦，拜郎中。虚、上林皆言苑囿之美，卒之於節儉，因託以諷焉。相如口吃，而善著。
〔甲辰〕-137│建元四年│夏，有氣赤如血。六月，旱。秋七月，有星孛於東北。江都相陳人鄭當時內史，每朝，候上閑，未嘗不言天下之長者。其推轂名士，常以賢於己。禄賜盡以饋士夫，家無餘財，賓客甚盛。及中廢，賓客衰落。先是，下邽翟公廷尉，賓客填門。及廢，門外可設雀羅。復廷尉，客復徃，翟公板署其門曰：「一生一死，乃知交情；一貧一富，乃知交態；一貴一賤，交情乃。」冬十月，地震。是歲，武強侯嚴青翟御史夫。
〔乙巳〕-136│建元五年│春正月己巳朔，日有蝕之。行半兩錢，罷銖錢。初置五經博士。博士本秦官，掌通古今，員至數十人。置五經而已。太常選人年十八以上，好學，補弟。郡國有好文學、敬鄉里者，令與計偕，受業太常，𥙷?弟。一歲輒課，通經一藝，補文學掌故，高弟郎中。其秀才異等，太常以名聞；其下才不學者，罷之。是時，廬江人文翁蜀郡太守，其人愛學，好教化。蜀地僻陋，有蠻夷之風，文翁乃選郡縣吏有才器者，輒給資用，令詣博士受業，還，皆以右職，用察舉之。修起學宮於城中，學者復除徭役。常選學宮童，所在便坐受，每常出入行縣，益從諸生明經修行，傳教出入，縣邑而榮之。由是蜀邑化，學者比齊、魯焉。郡國學校官，自文翁始。夏，四月，平原君薨。五月，蝗。秋，八月，廣川王越薨，清河王乘薨。
〔丙午〕-135│建元六年│春，月，乙未，遼東高廟災。夏，四月，壬，高園便殿災，上素服五日。其後太中夫董仲舒居家，推其意，以高廟不當居遼東，高園便殿不當居陵旁，於禮不當立。廟在外，像諸侯不正者；高園在內，像臣不正者。天戒若曰，去諸侯、臣貴幸而正者云爾。時太中夫主父偃素妒嫉仲舒，竊其奏之。仲舒下獄吏，當死，詔宥之。本志以淮南王田蚡之應。五月，丁亥，太皇太后崩。六月，癸未，丞相許昌免，武安侯田蚡丞相。有星孛于東北方。秋，七月，有星出于東方，長終天。本志曰：「是蚩尤之旗，以彗星而終後曲，則天征伐四夷之應。」閩越圍南越，南越守天約，不敢發兵。上遣司農韓安國帥師出會稽，行王恢出豫章，救之。淮南王安上諫曰：「越，方外之國，斷髮文身之人，不可以冠帶之國法度治之。自代之盛，明胡、越不與受正朔，非強不能服，以不居之地，不牧之民，不足以煩中國。古者封內甸服，封外侯服，侯外賓服，蠻夷要服，戎狄荒服，遠近之勢異。越人名蕃臣，實不給給，自相攻擊耳。陛下以兵救之，是反以中國勞蠻夷。且越人故數反覆非一，不奉詔舉兵誅之，臣恐中國兵革無時得息。間歲以來不登，民生未復，今發兵行數千里，舉輪而踰嶺，拖舟而入水，行數千里，夾以深林叢竹，多蝮蛇猛獸，夏月暑時，則生吐泄霍亂之病，曾未接兵，死者必衆多。或以越人衆兵強，能作難邊地，臣竊聞之，與中國異。限以高山，人迹隔絶，車道不通，天地所以絶內外。其入中國，必先下嶺水，嶺水之山峭峻，漂石破舟，不可船運糧下。越人欲變，必先由於干界內積糧食，而入山伐材治船，邊地守候城使謹防越人。有伐材，輒收捕之，焚其積聚，雖百越無奈邊城何。臣聞越卒不下數十萬人，所以入者，五倍乃足，挽車奉餉，不在其中。且越非有城郭邑里，處谿谷之間，篁竹之中，習於水鬭，便於用舟。中國之人不知其地勢，不能服其水土，雖有強兵，百不當一，臣安竊陛下重之。臣聞閩越王弟甲，殺其王，甲以誅死，其民衆未有所屬。陛下若欲納之中國，遣重臣臨問存恤，施德垂賞，此必𢹂?幼扶老，以聖德。若無用之，則斷其絶世，存其亡國，建其侯王，此必委質蕃臣矣。陛下以方寸之印，尺之組，鎮撫方外，不勞一卒，不頓一戟，而威德並行，天下服。今以兵深入其地，此必震恐，以有司欲屠滅之，必雉兔逃竄。深入阻險。背而去之，則復羣聚；留而守之，卒勞糧乏。丁壯從軍，老弱饋餉，男不耕，婦人不織，居者無食，行者無糧，萬民苦於兵，逃亡必衆，隨而誅之，不可勝盡，盗賊必起。臣聞秦時嘗使尉他屠睢擊南越，使監禄鑿渠通道，越逃入山林，不可得攻，留軍屯守空地，曠日彌久，士卒勞倦，越人乃出擊之，秦師敗，乃發兵戍。當此之時，內外騷動，百姓疲弊，行者不還，徃者莫返，天下之人，皆不𦕅?生，逃竄相聚，羣盗賊，是故山東之難興矣。兵者，凶器，一方有急，四面皆聳。臣恐變故姦邪，從此始矣。易曰：『高宗伐鬼方，年克之。』以盛德之天，伐蠻夷，而猶年，言用兵之難。陛下以四海境，九州家，八藪園，江池，人徒之衆，足以奉千官之供，租稅之入，足以供乘輿之御。玩心神明，秉執聖道，負黼扆，憑玉几，南面而聽斷，號令天下，莫不響應。使元元之民，皆安土樂業，則澤被萬世，施之無窮。天下之安，猶若太山，而四維夷狄之地，何足以一日之間，煩汗馬之勞！詩云：『王猶允塞，徐方旣來。』」是時兵已出，未逾五嶺，會閩越王弟餘善殺王以降，罷兵。上嘉淮南王之意，美將帥之功，乃遣嚴助喻淮南之意，且諷切南越。南越頓首，遣太隨助入侍。是時，嚴助薦邑朱買臣太中夫，買臣因說東越王：「故居泉山，一夫守險，千夫不能上。今更徙南五百里，居澤中。今發兵浮海，直至泉山，陳舟列騎，席卷南行，必破滅。」上即拜買臣會稽太守。上謂之曰：「富貴不故鄉，如衣錦夜行。今還故鄉，富貴於如何？」買臣頓首謝。上旣到郡，與橫海將軍韓說等俱擊東越，破有功。初，買臣家貧，好讀，樵薪自給，吟咏且行，時人謂之癡。其妻耻之而去。買臣笑曰：「我年五十當貴，今四十八矣。待我富貴，當報汝勤苦。」其妻恚曰：「嘻，公終餓死耳，何以報我？」遂改嫁。其後，買臣嘗負薪於墓間，故妻與其夫俱上，冡以得志，買臣飢寒，呼飲食之。後數歲，會稽太守，故妻與其後夫治道甚窮乏，買臣命後車載其夫婦，置後園中，給衣食。經數月，妻自縊死。東海太守汲黯主爵都尉。黯字長孺，東郡人，好直諫。上曰：「吾欲興政治，法堯舜，何如？」黯曰：「陛下內多欲而外施仁義，如何欲效堯舜之治乎？」上怒，變色而罷朝。羣臣共數黯，黯曰：「天置公卿輔弼之臣，寧令從㫖順意，陷主於不義乎？」自丞相宴，上或時不冠。至黯，必冠。上嘗在武帳，不冠，望黯奏，避入幃中，使人可其奏。其敬禮如此。初，南越人相攻，黯中謁者使越，不至而報。上曰：「越人相攻，其常俗，不足勞天之使者。」河內失火，燒千餘家，使黯視之。還曰：「人家屋相相連，乃不足怪，臣憂有甚於此者，憂河內飢民相食。臣謹以按節發河內粟以賑飢民。請受矯制之罪。」上賢而赦之。上嘗問嚴助曰：「汲黯何如人？」助曰：「使黯任職居官，無以逾人。然至其輔少主，威四夷，守城廓，愛百姓，雖自謂賁、育，不能奪。」上曰：「然古有社稷之臣，黯近之矣。」御史夫嚴青翟免，司農朝安國御史夫。
前孝武皇帝紀一卷第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