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悅
〔庚申〕-121│元狩年│冬十月，行幸雍，祠五畤。春月戊寅，丞相公孫弘薨。壬辰，御史夫李蔡丞相，張湯御史夫。驃騎將軍霍去病將萬騎出隴西，逾烏盭，討濮連，陟狐奴，歷五國，生獲匈奴單于。轉戰五日，過鄢耆山千有餘里，合短兵，鏖皋蘭下，斬虜侯王，執混邪王及相國、都尉，收休屠王祭天金人。去病者，衛青姊少兒。父霍仲孺縣吏，給平陽公主家，與少兒私通，生去病。去病初以侍中嫖姚校尉，從衛青擊匈奴有功，封冠軍侯。及至是，增封一千百户。夏，馬生余吾水中。南越獻馴象、能言鳥。將軍去病、公孫敖出北地千餘里，過居延，斬首虜萬餘級。匈奴入雁門，殺略數百人。遣衛尉張騫、郎中令李廣將兵出右北平。廣將四千餘騎付之，與張騫異道。匈奴數萬騎圍廣，廣軍士震恐。廣乃使其敢從數十騎直貫突胡騎中，出其左右而還，謂廣曰：「胡騎易與耳。」軍士心乃安，稍營陣外向，胡急擊之，矢下如雨，兵死者過半，射矢且盡，廣乃持滿無發，廣身自以箭射其裨將，殺數十人，胡虜稍稍解去。會日暮，吏士無人色，而廣意氣自如。明旦，復力戰，而張騫以萬騎至，匈奴乃解去。廣騎略盡，獨得以身免，亦殺虜千餘人。廣旣，以其所殺獲，自當無罪無賞。張騫以後期當斬，贖庶人。廣亦庶人。廣常夜遊田間，飲，還，霸陵尉呵止廣。廣騎曰：「故李將軍。」尉曰：「今將軍尚不得夜行，何故？」止廣宿亭下。居無幾何，匈奴入遼西，召拜廣右北平太守。廣請尉俱至軍所而斬之。江都王建有罪，自殺。初，易王薨，建居服外舍，召易王所幸淖姬等十九人及女弟信臣等與姦通。建遊章臺，令乘船，建蹈覆其船，四人皆溺，人死。復遊雷陂，天風，建使郎人乘船入波中。船覆，郎溺投水，乍乍没。建臨視之，笑以樂，卒皆死。宫人女有過，輒裸，令擊鼓，或置樹上，久者十日乃得衣；或從狼齒殺之，建觀而笑之；或閉人令餓死。凡殺人無辜者十五人。建欲令人與禽獸交而生，令宫人與羝羊及狗交。自知罪多，國中人欲告之，建遂謀反。作黃屋蓋，刻皇帝璽，作節，賂閩越，約有急相助。建時載其父所賜天旌旗出入。後發覺，有司奏建無道，雖桀紂之惡，不至於是，當以謀反法誅。廷尉、宗正即問建，建自殺。本傳云：魯哀有言：「寡人生於深宫之中，長於婦人之手，未嘗知憂，未嘗知懼。」信哉斯言！雖欲不危亡，不可得。是以古之人以宴安鴆毒，無德而富貴謂之不幸。興，諸侯王率多驕淫失道。何則？沉溺於放恣之中，居勢使之然。自凡人猶繫於習俗，何况哀公之倫乎！夫唯雅，卓爾不羣，河澗獻王近之矣。膠東王寄薨。淮南王謀反時，寄漸聞其，私作戰守。及後治淮南王，上令下吏，辭出之。寄後自悔，發病死，不敢置祠。後上立寄長賢王。秋，混邪王率衆四萬餘人來降，封列侯。單于怒曰：「混邪王、休屠王數所破，單于欲誅之，故王謀降。」休屠王後悔，混邪殺之，并其衆以降，合四萬餘人，置五屬國以處之，以其地武威、酒泉郡。而休屠王曰日磾，與毋閼氏及弟倫俱没入官，輸黃門養馬。休屠王祭天作金人，故曰金氏。上遊後庭視馬，後宮滿廐，掌養數十人，莫不竊視，磾獨不敢視，馬肥好。日磾長八尺寸，容貌甚嚴麗。上異而問之，以狀對，卽日拜馬監。後光祿夫、侍中。上甚信愛之，賞賜累千金，出則參乘，入則侍帷幄。貴戚左右皆曰：「陛下安得一胡兒，而反貴重之？」上益厚焉。日磾毋教有法度。母病死，上圖母形於甘泉宫。日磾每朝，母畫像，常拜泣而後去。日磾皆上兒。其後弄兒壯，不謹，自殿下與宮人戲，日磾之，卽殺之。上怒，日磾言其狀，上泣而心敬。日磾，侍左右數十年，未嘗忤視。上賜守宫女，不敢近之，其謹慎如此。
〔辛酉〕-120│元狩年│春，有星孛於東方。夏，旱。五月，赦天下。立膠東康王少慶六安王。慶，寄之愛。上憐焉，故立之。封蕭何曾孫慶酇侯。先是，慶父則嗣有罪免。故以弟勝嗣有罪免侯。故以兄慶嗣何後。秋，匈奴入右北平、定襄，殺略千餘人。遣謁者舉吏民能假貸貧民者，一以名聞。是時，混邪王新降，縣官費衆，倉庫空竭，貧民流徙，皆仰給貸於縣官，縣官無以賑之。河南人卜式以錢十萬與太守，助廩貧民。時富民多匿財者，唯式願出家財。上召拜郎中，賜爵左庶長，復田十頃，布告天下，以諷百姓。式以田畜，有羊千餘頭。先是時，擊匈奴，式上願輸家財半以助邊。上問式：「欲官乎？」對曰：「不願。」問：「家有冤乎？」曰：「無。以天誅匈奴，賢者宜盡節，有財者宜輸之，則匈奴可滅。」時丞相公孫弘以此非人情，不軌之臣不可以化，不許之。及式郎中，上乃使式牧羊上林苑中。羊肥息，上，問而善之。式曰：「非獨羊，治民亦猶是。以時𧺫?居惡者輒去之，無令敗羣。」上奇其言，拜緱氏令，吏民便之。减隴西、北地、上郡戍卒半。是歲，發謫吏卒穿昆明池。
〔壬戌〕-119│元狩四年│春，有司言：「關東流民凡七十萬五千口，縣官無以衣食，賑廩，用度不足，請收銀、錫，以白鹿皮造白金及皮幣，以足用。」是時禁苑有白鹿，而少府多銀錫，乃以白鹿皮方尺，緣以繢，皮幣，直十萬。王侯、宗室朝覲，必以皮幣薦璧，然後得行。以銀、錫白金品，其一重八兩，圓之，其文龍，名「白撰」，直千；其差而方之，其文曰「馬」，直五百；其復，墮之，其文曰「龜」，直百。銷半兩錢，更鑄五銖錢，重如其文。盗鑄作弊，罪死。於是孔僅司農丞，領管鹽鐡。桑弘羊，洛陽賈人，以能心計，年十侍中。言利皆刻秋毫，而始筭緍錢及車船矣。其後，弘羊請置司農部丞數十人，分王郡國，各得徃。置均輸鹽鐡官，令遠方各以其物商賈所販賣賦，而相準輸。置平準官于京師，都受天下委輸諸物。官盡籠天下之貨物，貴則賣之，賤則買之。富商賈無所侔利，物皆反其本，而物不得踊貴。故抑天下之物，名曰平準。請令民得以粟補吏，罪人得以贖死及入粟吏，復各有差。於是民不益賦而國用饒足。乃賜弘羊爵左庶長，黃金百斤。會天旱，上令百官請雨。太傅卜式言於上曰：「縣官當衣食租稅而已，今弘羊令吏坐市列肆，販賣求利。獨烹弘羊，天乃雨。」是時，董仲舒說上曰：「古稅民不過什一，使民歲不過日，民財用內足以養老盡孝，外足以上供稅，下足以畜妻，故民悅而從上。至秦則不然，用商鞅之法，改帝王之道，除井田之制。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人專川澤之利，營山林之饒，荒淫越制。邑有人君之尊，里有王侯之富，民安得不困？加月有吏卒、征衛、屯戍，一歲力役，四十倍於古，田稅口賦，十倍於古。或耕豪傑之田，稅什五，故常衣馬牛之衣，食犬豕之食。重以貪暴之吏，刑戮妄行，民無所聊生，逃亡山林，並盗賊，斷獄一歲以十萬數。興，遵而未改。古井田法雖難卒行，宜少近古，限民占田，塞兼并之路。鹽鐡皆於民。去奴婢，除專殺之威。薄賦斂，省徭役，以寬民，然後可治。」其言未施行。有星孛於東北。夏，有長星出於西北。將軍衛青將四將軍出定襄，將軍去病出伐，各萬餘騎，步兵數十萬。青到漠北，圍單于，斬首萬九千級。單于遁走，追至寘顔山乃還。去病與左賢王戰，斬首虜七萬餘級，封狼居胥山乃還。前將軍李廣、右將軍趙食其皆後期。廣自殺，食其贖死。廣與將軍别，道迷而後期，將軍遣長吏責問廣，令詣幕府對，謂其麾下曰：「廣結髮與匈奴七十餘戰，仐迷而失道，豈非天邪！且廣年已六十餘，終不能使復對刀筆吏矣。」遂自刎死。百姓聞之，知與不知，莫不垂泣。廣，初文帝時以良家從軍，文帝奇其才，曰：「使廣遭高帝，萬户侯豈足道哉！」及吳、楚反時，戰昌邑下，顯名。後上郡太守。匈奴入上郡，上使中貴人助廣擊匈奴。中貴人將數十騎出，匈奴人，與戰，射中貴人，殺其騎且盡。中貴人走告廣，廣曰：「此必匈奴射鵰者。」乃從百餘騎馳射，殺人，生得一人。匈奴數千騎望廣，以誘騎，驚，出兵上山而陣。廣直前，來至匈奴里止，令皆下馬觧鞍。有白馬將軍出護兵，廣射殺之，復還，觧鞍縱馬。胡兵怪之，卒不敢擊。會日已暮，胡以有伏兵，乃夜遁走。嘗獵，草中石，以伏虎，射之，入石没羽，視之，石。他日射之，終不能入。廣之軍吏士卒多以軍功封侯者，而廣終不得封。初，西羌反，廣誘降者八百餘人，而同日盡殺之。望氣者王朔曰：「禍莫於殺已降，此將軍所以不封侯。」
〔癸亥〕-118│元狩五年│春月甲午，丞相李蔡有罪自殺。賜葬地陽陵十畝，盗取長陵畝，侵神道壖地一畝，葬其中。行五銖錢。徙天下姦猾吏民於邊。關內侯郎中令李敢怨衛青之恨其父，乃擊青，之，諱而匿之。居無幾何，敢從上甘泉，霍去病怨敢青，射殺敢。上諱，云鹿觸殺之。夏四月乙丑，太太傅嚴青翟丞相。
〔甲子〕-117│元狩六年│冬十月，雨水，無冰。夏四月乙巳朔，立皇閎齊王。賜策曰：「惟元狩六年夏四月乙巳，皇帝使御史夫張湯廟立皇閎齊王，曰：嗚呼！閎，受兹青土。朕承天序，唯崇稽古，建爾國家，封于東土，世藩輔。嗚呼，念之哉！龔朕之詔。惟命不于常，人之好眀德顯。厥有不臧，無乃凶于乃國，害于爾躬。嗚呼！保國有民，可不慎歟！王其勖哉！」立皇旦燕王，胥廣陵王，皆賜策。
六月乙卯，詔遣博士六人分巡天下，存孤寡，恤廢病，賑窮乏，勸孝悌，舉獨行之君。秋七月，司馬驃騎將軍霍去病薨。發屬國玄甲陣，自長安至茂陵，冢塋，象祁連山。謚曰景桓侯。去病將，敢深入赴利，不顧其難，然士卒或乏糧食。上嘗教之孫、吳兵法，對曰：「顧方略如何耳，其不蹈用古兵法。」上治第，對曰：「匈奴不滅，臣何以家！」去病後甚貴寵，而衛青稍衰，賓客故人皆去青而去病，唯故益州刺史任安不肯去。初，去病旣壯，乃自知霍仲孺。會驃騎將軍，擊匈奴，道出河東，乃迎仲孺，置田宅、奴婢而去。還，復過之。仲孺光，字孟，時年十餘歲，因將光西入關，仕光郎，遷侍中。去病死後，光奉車都尉、光祿夫，出則同車，入侍左右，出入禁闥十餘年，心謹慎，未嘗有過，甚親信。
〔乙丑〕-116│元鼎元年│夏五月，赦天下，酺五日。六月，得寶鼎於河東汾水上，薦於宗廟，藏於甘泉宫。鼎八尺一寸，高尺六寸。羣臣伏賀曰：「陛下得周鼎。」侍中光祿夫吾丘壽王獨曰：「非周鼎。」王怒，召而問之，對曰：「周有眀德，上天報應，鼎周出，故周寶。今陛下恢崇業，天瑞並至。昔秦始皇親出鼎於彭城縣而不能得，天祚有德而寶鼎自出，此天所以與，乃寶，非周寶。」上曰：「善。」賜金五十斤。初，公孫弘奏禁民無持弓弩，曰：「一賊彎弩，百吏不敢前，此盗賊所以難容。」上下共議，壽王對曰：「射之禮，自天逹於庶人，代之道。臣聞聖人合射以教人，不聞弓矢以禁。攻奪之罪死，而猶不禁，人姦之重誅，而固不避。臣恐邪人挾之，吏不能止，良民自衛，而抵罪犯禁，是擅賊威而奪民救。竊以無益於禁姦，而令學之者不得修其業，不甚便。」上以難弘，弘屈服焉。壽王宇贛，涿郡人。後生誅。濟東王彭離有罪，廢徙上庸。博士徐偃使循行天下郡國，矯制膠東、魯國鼓鑄鹽鐡。御史夫張湯劾奏偃法至死。偃對曰：「春秋之義，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利國家、存萬民者，專之可。」湯不能屈其義。有詔使中謁者終軍問其狀，終軍語偃曰：「古者諸侯國異政，家殊俗，安危之勢，呼吸成變，故有專己之義。今天下一，春秋之義，王者無外。偃修封域之中，而辭以出境，何？且鹽鐡，郡國有餘藏，且國廢，不足害，而以安社稷辭。偃以前士不許，而直矯制作威福，此眀王所必加誅。凡偃鑄鐡，欲及春耕種，贍民器。今魯之鼓鑄，當先具其器，至秋乃能舉火，此言與實倍。枉尺直尋，孟猶稱不可，今所犯罪重，所就者少，偃自以必死而之邪？將幸誅不加，欲以採名？」偃辭屈，下御史夫，服罪。終軍，濟南人。年十八，選博士，到府受遣，太守賢而友之。軍揖太守而去，徙而入關，關吏與繻，曰：「還常合符。」軍曰：「丈夫西遊，終不徒還。」棄繻去。及軍謁者，使行郡國，建節東出關，關吏識之，曰：「此使者前棄繻生。」
〔丙寅〕-115│元鼎年│冬十有一月，御史夫張湯有罪自殺。御史中丞李文與湯有郄，湯所厚吏魯謁居陰使人上變告文姦。下湯治，論殺文，而德厚謁居。謁居病，湯親之摩足。趙王素怨湯，上告：「湯臣，乃與吏謁居摩足，疑與姦。」丞相長史朱買臣等素怨湯，亦言湯且欲請奏，所愛幸賈人田信等輒先知之，居物致富，與湯分之。上以問湯，湯不服罪。於是上使使迫責湯，湯謝，因曰：「陷臣者，長史。」遂自殺。昆弟諸欲厚葬之，湯母曰：「湯臣，被惡言而死，何厚葬之有！」載以牛車，有棺無椁。上聞之，曰：「非此毋不生此。」乃盡誅買臣等。
初，湯好文，涉深刻，與太中夫趙禹共定律令。禹官至少府，亦深刻。然禹意在奉公孤立，而湯佞智以諛世主。接士夫，造請諸公，不避寒暑，以得聲譽。上甚信用之，每朝奏，日旰忘食，丞相充位而已。天下皆决於湯。湯嘗病，上親問疾。匈奴嘗求和親，羣臣議上前，博士狄山以和親便。湯曰：「此愚儒無知。」山曰：「臣固愚，愚忠不若，湯詐忠。」上作色曰：「吾使山居一郡，能無使虜入盗乎？」山曰：「不能。」曰：「居一縣？」曰：「不能。」復曰：「居一鄣？」山自度窮且下吏，因曰：「能遣山乘一鄣。」至月餘，匈奴斬山頭而去。自是羣臣畏湯，莫敢言矣。湯，安世，少郎，給中、尚，精勤於職，休沐未嘗出行。後上方幸河東，亡篋，詔問，莫能知，唯安世識之，具作其。後購得本以相校，無所遺失。上奇其才，擢尚郎中令。安世寬仁，與行異。十有月，丞相嚴青翟下獄死。春，𧺫?柏梁臺。月，雨雪。辛亥，太太傅趙周丞相。夏，雨水，關中餓死者以千數。秋九月，詔曰：「仁不異遠，義不辭難。江陵饑寒，下巴、蜀之粟，致之江陵。遣博士分循天下吏民，有能救饑困者，具舉以聞。」
〔丁卯〕-114│元鼎年│冬十月，徙函谷關於新安，以故關弘農縣。十有一月，令民有告緍者，以其半與之。春正月戊，陽陵園災。夏四月，雨雹。關東郡國七十餘縣飢，人相食。常山王舜薨，謚曰憲王。王勃嗣，有罪，廢徙房陵。立憲王中平真定王，徙代王義清河王。
〔戊辰〕-113│元鼎四年│冬十月，行幸雍，祠五畤。東行，幸汾陰。十有一月甲，立后土祠于汾陰。禮畢，行幸滎陽。還至洛陽，詔問周王後，得孽嘉，封周南軍，以奉周祀。春月，中山王勝薨，謚曰靖王。勝樂酒，好內色，有男百十餘人。夏，封方術士欒樂通侯，位上將軍。欒，膠東人。以方術言於上曰：「臣嘗徃東海中，安期、羡門之屬。臣師曰：『黃金可成，河水决可塞，不死之藥可得，仙人可致。』然臣恐效文成將軍，則方術之士掩口不能言矣。」文成將軍者，齊人，姓李，字少翁。以方術進，拜文成將軍。上以客禮待之，於甘泉宫中畫太一諸鬼神像，所設祭祀，欲以致其神。歲餘，其方不效，乃帛以飯牛，僞言牛腹中有奇，殺而視之。上識其手，問之果服，乃誅。上旣殺文成而悔之，及得欒，甚喜。乃敢之言，處之不疑。上使驗方，鬭棋，棋自相觸。言能致其師，陛下必欲致之，則貴其使者，今有親屬，以客禮待之。上乃拜五利將軍、天士將軍、地士將軍、通將軍，凡四將軍，四印。賜列侯，甲第同十人，乘輿、廐馬、帷帳、器物以充其家。以衛長公主妻之，賫黃金萬斤。上親至其家，自公主、臣、將軍、卿相已下，皆致酒其家，刻玉印曰「天道將軍」，使者衣羽衣，夜立白茆上，亦衣羽衣，立白茆上，受印綬，以示不臣。於是五利將軍嘗夜祠其家，欲下其神，後裝，欲入東海中，云求其師，至山，不敢入海。上使人隨而驗之，皆妄言不效。
先是，方士李少君乃言能致物𨚫?老。少君嘗坐武安侯家，有老人年九十餘，少君及言與人夫遊獵處，老人兒時，識其家處，一坐盡驚。上有古銅器，以問少君，少君對曰：「此器，齊桓十年陳於柏寢下。」案其刻銘，果齊桓公器。時皆謂少君數百歲人。少君言祠竈可致物，如丹砂可化黃金，黃金成，以飲食器，則益壽，而蓬萊仙人可得。之以封禪則不死，黃帝是。其後方多不效，而少君病死，道士以化去不死。齊人公孫卿言：「黃帝得寶鼎而神化登於天。讖言興正當黃帝之運，之聖德者在高祖之孫。」上曰：「嗟乎！誠得如黃帝，吾視去妻如脱屣爾。」拜卿郎，使候神於太室。是時，言神怪方術者以萬數，入海求仙人者數千人。上幸東萊，夜人，長數丈，就之則不，人迹。諸方士後皆無驗，上益厭倦，然猶羈縻不絶，冀望其真。上嘗疾病，有巫上致神君，貴者曰太一，其次曰太禁、司命之屬，皆從之。云非可，但聞其言，言與人音等。時去，則若風肅然。嘗以夜至，或以晝至，或居室帷幄中，上禮之，然後入。因巫主人，關通飲食所欲言。置禱官，張羽旗，設祭具，以祀神君所。上使人記之，其言世俗所知，亦無餘殊者，而上心甚善之。其祕，亡莫傳，而信以神矣。
荀悅曰：易稱有天道焉，有地道焉，有人道焉，各當其理而不相亂。過則有故，氣變而然。若夫石自立，僵柳復起，此形神之異；男化女，死人復生，此含氣之異；鬼神髣髴在於人間，言語音聲，此精神之異。夫豈形神之怪異哉？各以類感，因應而然。善則瑞，惡則異；瑞則生吉，惡則生禍。精氣之際，自然之符。故逆天之理，則神失其節，而妖神妄興；逆地之理，則形失其節，而妖形妄生；逆中和之理，則含血失其節，而妖物妄生。此其㫖。若夫神君之類，精神之異，非求請所能致，非可以求福而禳災矣。且其人不自知其所然而然，况其能神乎？凡物之怪，亦皆如之。春秋傳曰：「作不時，怨讟起於民。則有非言之物而言者。」當武帝之世，賦役煩衆，民力凋弊，加以好神仙之術，迂誕妖怪之人，四方並集，皆虚而無實，故無形而言者至矣。於洪範言「僭則生時妖，此蓋怨讟所生，時妖之類。故通於道，正身以應萬物，則精神形氣各返其本矣。」
秋，馬生渥洼水中。九月，辛巳，丞相趙周下獄死。丙申，御史夫石慶丞相。立常山憲王舜少裔泗水王。
前孝武皇帝紀四卷第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