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悅
〔壬寅〕-199│八年│冬，上擊韓王信餘寇于東垣。建武侯靳歙有功，遷車騎將軍。上還過趙，趙相貫高伏兵柏人亭，欲逆。上宿心動，曰：「柏人者，迫於人。」乃去之。初，上過趙，王甚卑恭，上箕踞駡詈，甚辱之。貫高謂王曰：「皇帝遇王無禮，請殺之。」王囓其指出血，曰：「先人亡國，賴皇帝得復，德流乎孫，君無出口。」高等私相謂曰：「吾王長者，終不背德，何謂污王？成，之于王；不成，獨身坐之。」乃陰獨謀，而王不知。十有一月，令士卒從軍死者，送于縣，給衣衾，長吏視葬，祠以少牢。十有月，至自東垣。春月，行如洛陽。令人無得衣錦繡、綺、縠、絺、紵。九月，至自洛陽。
〔癸卯〕-198│九年│冬十月，淮南王、趙王、楚王來朝，置酒前殿。上太上皇壽，曰：「始者人常以臣不如仲能治産業，今臣之業孰與仲多？」殿上皆稱萬歲。十有一月，徙郡國族、豪傑、名家十餘萬户以實關中。婁敬之計。十有月，行如洛陽。趙相貫高逆謀發覺，同謀者趙午等十餘人皆自刎死。高曰：「若皆死，誰當明王不反？」乃就檻車送詣長安，言王不知。考治，身無完者，終不復言。上曰：「壯士哉！」令人私問之，高曰：「人情豈不各愛其親戚乎？今吾族皆以論死，豈以王易吾親戚哉！」具以情對，上乃詔赦趙王。嘉貫高之節，乃赦之。高曰：「所不死者，欲明王不反。今王已出，吾責塞矣。且人臣有篡弑之名，將何面目復上哉！」乃仰天絶吭而死。趙王張敖尚魯元公主，故封敖宣平侯。
荀悅曰：「貫高首亂謀，殺主之賊，雖能證明其王，亮不塞逆，私行不贖公罪。春秋之義，居正罪無赦。趙王掩高之逆心，失將而必誅之義，使高得行其謀，不亦殆乎！無藩國之義，減死可，侯之過歟！」
初，捕趙王，詔：有敢從者夷族。趙王郎中田叔、孟舒皆賢，召之，朝廷臣無能出其右者，皆以郡守。春正月，徙代王如意趙王。夏六月乙未晦，日有食之。
〔甲辰〕-197│十年│冬十月，淮南王、梁王、燕王、荆王、楚王、齊王、長沙王來朝。夏五月，太上皇崩。秋七月癸卯，太上皇葬于萬年。八月，令諸侯王皆立太上皇廟于國都。上欲廢太，立戚夫人如意，羣臣爭之，不能得。御史夫周昌固爭之，上問其狀，昌人剛直少言，對曰：「臣雖口不能言，然心知其不可。陛下必欲廢太，立戚夫人如意，臣期不奉詔。」昌嘗奏，上方擁戚夫人，昌還走，上追之，騎昌。頃，上問曰：「我何如主？」曰：「陛下桀、紂主。」上笑之。後上嘗心不樂，悲歌，羣臣不知所謂。符璽御史郎趙堯進曰：「陛下所不樂者，非以趙王年少，而戚夫人與呂后有𥐙?，萬歲之後不能自全。」上曰：「然。」堯曰：「宜趙王置貴強相，呂后、太、羣臣素所憚者。」上曰：「誰可使？」對曰：「周昌可相趙王。」上謂昌曰：「吾極知其左遷，然吾憂趙王非公莫可相者。」乃以昌趙相，以趙堯代昌御史夫。𥘉?，趙人方與公謂昌曰：「君之吏趙堯，奇士，且代君位。」昌笑曰：「堯，年少，刀筆吏耳，何至是乎！」卒如方與公言。九月，陳狶接下賓客，從車千餘乘。𥘉?，狶適代時，辭淮陰侯韓信。韓信旣廢，恐懼，怨望，乃與狶謀曰：「趙、代，精兵處。公反于外，上必自出，吾從中起，天下可圖。」狶反，上欲自擊之。建成侯周緤泣曰：「陛下常自行，是，無人可使。」初，緤從上，每有不利，終無離上之心。上以愛我，賜上殿不趨。上遂東至邯鄲，選壯士可令將者四人，各封千户侯。左右皆曰：「此人何功而封千户？」上曰：「非爾所知。夫陳狶反，趙、代皆狶之有。吾以羽檄徵天下兵，未有至者，今獨邯鄲中兵至。吾何愛四千户，不以慰趙弟心乎！」復求樂毅之後，得樂叔，封樂鄉侯，號曰華成君。令吏民狶所刼略，皆赦其罪。問狶將，皆故賈人，曰：「吾知易與之矣。」乃多與金購狶將，將多降。是時，沛人任敖素善於上，上以客從，拜上黨太守，堅守不下，封敖廣阿侯。御史夫趙堯擊狶有功，封江邑侯。詔御史曰：「獄之疑者，吏或不敢決，或有死者，久而不能論，無罪者久繫。自今已後，有疑獄者，各讞所屬千石。千石不能決，移之廷尉；廷尉不決，具奏以聞。」
〔乙巳〕-196│十一年│冬十月，遣周勃征代地。春正月，淮陰侯韓信謀反，與陳狶內應，欲夜詐詔諸官徒奴以襲呂后、太。其舍人告之。呂后與蕭何謀，詐令人從上所來，言陳狶已死，羣臣皆賀。遂執信斬之，夷族。信方斬，歎曰：「悔不用蒯通之言，女所執。」上自邯鄲至洛陽，召蒯通，將烹之。通曰：「臣聞狗各吠非其主。當彼之時，臣但知有齊王信，不知有陛下。且秦失其鹿，天下爭逐之，高材輕足者先得。當此之時，爭欲陛下所，顧力不能，可盡烹邪！」乃赦之。上使使者拜丞相蕭何相國，益封五千户，令卒五百人、一都尉相國衛。諸羣臣皆賀，故秦東陵侯邵平獨揖，曰：「禍自此始矣。上暴露於外而君守其內，非有矢石之難而益封置衛者，以今淮陰侯新反於中，有疑君心。夫置衛者衛君，非所以寵君。顧君讓封勿受，以家財給軍。」何從之。上悅。立皇恒代王，都晉陽。赦天下。月，梁王，彭越反，誅族。上擊陳狶時，徵兵梁王，梁王但遣將徃。上怒之，梁王欲自行，其將扈輒曰：「王始不行，讓而徃，即擒矣。不如遂發兵反。」梁王不聽，稱疾。梁王太僕有罪亡者，告彭越與扈輒謀反。上捕囚越，赦庶人，徙之蜀。道逢呂后於路，涕泣曰：「無罪，願昌邑。」呂后與俱還洛陽，謂上曰：「彭越壯士，徙之蜀，自貽後患，不如遂誅之。」呂后令其舍人告彭越復謀反，乃誅之，夷族，梟其首。令曰：「敢有收視者，輒捕之。」梁太傅欒布彭越使于齊，還，報命，首下，祠而哭之。上欲烹之，方提頭趨湯鑊，布曰：「願一言而死。」曰：「陛下非彭越，項氏不亡。今天下已定，彭王剖符受封，亦欲傳之萬世。今一徴兵，王不自行而疑以反，反形未，以苛察誅之，臣恐功臣人人自危。彭王已死，臣生不如死，請就湯鑊。」上赦之，拜都尉。於是醢彭越，以醢遍賜諸侯。淮南王英布聞越死，醢，乃驚恐，陰有疑謀。立皇恢梁王，皇友淮陽王。夏，四月，上行自洛陽。五月，遣楚人陸賈使南越，立尉佗王。他者，秦時南海郡尉，因天下之亂，遂有南越。賈至，尉他椎髻，箕踞賈。賈曰：「足下中國之人，親戚昆季墳墓在真定。今足下反天性，棄冠帶，欲以區區之越，與天抗行敵國，禍且及身矣。天聞君王南越，不助天下誅暴秦，將欲移兵於王。天百姓勤勞，遣臣授君王印綬，剖符通使，王且郊迎，北面稱臣，乃欲以新造未集之越，屈強於此。誠聞之，掘燒王先人墳墓，夷滅宗族，遣一偏將，將十萬師以臨越，越人即殺王降，如反手耳。」於是尉他乃蹷然起坐而謝曰：「吾居蠻夷中久，殊失禮儀。」因問賈曰：「我孰與蕭何、曹參賢？」賈曰：「王則賢矣。」復問：「我孰與皇帝賢？」賈曰：「皇帝起豐沛，討暴秦，誅強楚，天下興利除害，繼五帝王之業，統治中國，政由一家，自天地剖判已來，未曾有。今王衆不過數十萬，皆蠻夷，﨑嶇山海，譬猶之一郡，何乃比於？」他笑曰：「吾不起中國，故王此。使我起中國，何遽不若？」乃遂受符印，稱王。賜賈橐中裝直千金，餘贈送亦千金。賈還報命，拜太中夫。賈時上前說詩、，上駡之曰：「吾居馬上得天下，安用詩、乎？」賈對曰：「陛下居馬上得之，寧能馬上治之乎？且湯、武逆取而順守，文武並用，久長之道。昔吳王夫差拯武而亡，秦任刑法不變而滅。向使秦已兼天下，行仁義，法先王，陛下安得而有之？」上有慚色，謂賈曰：「試我著秦之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天下，及古今成敗之國。」賈凡著十篇，每奏一篇，上讀之，未嘗不稱善，號其曰新語。秋，淮南王黥布謀反，謂其將曰：「上老矣，厭兵，必不能自來。諸將獨韓信與彭越，今皆死矣，餘不足畏。」遂反。汝陰侯問故楚令尹薛公曰：「布何故反？」對曰：「徃年殺韓信，今年殺彭越，此人者，同功一體之人，自疑禍及其身，故反耳。」夏侯嬰乃言薛公於上，上召問之，薛公對曰：「布出上計，則山東非之有；出中計，勝敗之數未可知；布出下計，陛下高枕而卧耳。」上曰：「何謂上計？」對曰：「東取吳，西取楚，并齊與魯，傳檄燕、趙，固守其所，山東非之有。」「何謂中計？」對曰：「東取吳，西取楚，并齊、韓，取魏，據敖倉之粟，塞成皋之口，勝敗之數未可。」「何謂下計？」「東取吳，西取蔡，重於越，身長沙，陛下無患矣。」上曰：「此計將安出？」曰：「必出下計。布故驪山徒耳，致萬乘之王，此皆身，不顧其後，不百姓萬世之業。」上曰：「善。」封薛公千户侯。上遂自征布，赦死罪已下，皆令從軍。立皇長淮南王。布果東擊楚。楚王分軍，欲以相救奇兵。或謂楚將曰：「諸侯自戰其地，散地。今分軍，布散其一，兩軍散走，安能相救？」不聽。布果敗其一軍，而軍皆走。布遂與帝遇于蘄西，會垂。布兵精甚，其置陣如項羽軍，上惡之。上謂布曰：「何苦反？」布曰：「我欲帝耳。」上駡之，遂戰，布敗。
〔丙午〕-195│十年│冬十月，上破布軍，布走江南，長沙王使人殺之。上擊布，數使使勞相國。或謂何曰：「君居關中，甚得百姓心。上畏君傾動關中，君何不多買人田宅，賤貰貣以自汗？不然，上心不安。」何從上還，過沛，悉召故人父老弟，置酒，上自歌曰：「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上乃起舞，忼慨懷，泣數行下，歎息曰：「游悲故鄉。吾萬歲之後，魂魄猶思沛，其以沛朕湯沐邑，復其人，世無所與。」以豐比沛。旣至長安，立豐縣。豐之枌榆故廬社，皆如舊制。周勃定代，斬陳狶。或言燕王綰與狶通謀，上召盧綰。盧綰謂其臣曰：「徃年族淮陰侯彭越，皆呂后計。今上疾病，呂后婦人，專欲誅異姓及功臣。」遂稱疾不行。上怒，使樊噲將兵擊之。綰將其家屬與數千騎居長城下，欲候上差，自入謝之。上立沛侯濞吳王。濞者，郃陽侯仲之。已拜，上相曰：「汝面狀有反相，後五十年東南有亂，豈非汝？然天下一家，慎勿反。」濞頓首曰：「不敢。」上過魯，以牢祀孔。十有月，還京師。民遮道上數千人，言相國強賤買民田宅。上笑曰：「相國亦愛利乎？」使相國自謝民。後蕭何民復請上林苑中空地，令民得入田，無收槁，禽獸食。上怒曰：「相國多受賈人金錢，人請吾苑！」乃詔下廷尉。王衛尉諫曰：「相國何罪，繫之暴！」上曰：「吾聞李斯相秦，有善主，有惡自與。今相國多受賈人錢，請吾苑，以自媚於人。」王衛尉曰：「苟有便於人而請之，宰相職。陛下奈何乃疑相國受賈人金乎？且陛下拒楚數年，及陳狶反時，上自將兵徃，當時相國守關中，關中揺足，則關西非陛下之有。相國不以此時利，乃今利賈人金錢乎？且秦以不聞其過而亡天下，夫李斯之分過，何足法哉？」上乃令相國復其位。詔秦始皇帝置守冢十家，楚隱王一家，復無所與。春月，熒惑守心星。占曰：「王者惡之。」立皇建燕王。上擊黥布時，流矢所中，疾甚。呂后迎良醫，良醫曰：「可治。」上怒曰：「吾以布衣提尺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雖扁鵲何益？」遂不使治。呂后問曰：「陛下即百歲之後，蕭相國終，孰可代者？」上曰：「曹參可。」問其次，曰：「王陵可，然少戅，陳平可以佐之。平智有餘，然難獨任。周勃厚重少文，然安劉氏者，必勃，可太尉。」問其次，上曰：「過此以後，非乃所知。」先是，上嘗疾困，惡人，詔户者無納羣臣，羣臣莫敢入。十餘日，樊噲乃排闥直入，臣隨之。上獨枕一宦者卧，噲等上，流涕曰：「陛下疾甚，臣震恐，久不臣等計，顧獨枕一宦者。嗟乎！陛下獨不趙高之乎？」上笑而起。初，上欲廢太，呂后聞之，使留侯太計。留侯曰：「上有所不能致者四人，曰東園公、夏黃公、甪里先生、綺里季，皆迯在山中，然上高之。今令太卑辭安車，迎此四人來以客，時隨入朝，則一助。」呂后從其計，四人果來，年皆八十，𩰄?眉皓白，故謂之「四皓」。初，黥布反時，上欲使太將兵擊布。四人相謂曰：「凡來，將以安太。太將兵，危矣。有功，則位無益；無功，從此受禍。」乃令呂后對上泣涕而言：「黥布善兵，諸將皆陛下故人。今乃令太獨將兵擊之，恐諸將莫肯用，且懼布聞之，鼓行而西耳。陛下雖疾，強載輜車，卧而護之，諸將不敢不盡力。」上乃自行。及還，其疾稍愈，欲易太。太保叔孫通固諫曰：「晉獻公以驪姬故，廢太申生而立奚齊，晉國亂數十年。秦不早定扶蘇，胡亥詐詔自立，使滅絶秦祀，臣敢以死爭之。」上雖聽之，而心欲廢太。及讌，置酒，太侍，四人從。上怪而問之，四人前對，各言姓名。上乃驚曰：「吾召公等不奉詔，今侍太者何？」四人對曰：「陛下喜駡輕士，臣等義不受辱，故亡。今聞太仁孝，愛人敬士，天下莫不延頸願太死者，臣等故來。」上曰：「煩公等幸卒調護太。」四人退，上召戚夫人指示曰：「吾欲易太，彼四人者之輔，羽翼已成，難摇動。」太遂定。春，月，詔曰：「吾有天下十年于今，與天下賢士夫共，安輯之。至于褒賞功臣，可謂無負矣。其不義背天下約擅起兵者，與天下共，伐誅之。」夏，四月，甲辰，帝崩于長安宮。呂后畏諸將、臣，與審食其謀，欲盡誅臣，數日不發喪。酈商謂辟陽侯曰：「今陳平、灌嬰將十萬衆守滎陽，樊噲、周勃將十萬衆定燕、代，此四人聞帝崩，諸將皆誅，必連兵還嚮京師。臣內叛，諸將外反，亡可翹足而待。」審食其言之於呂后，乃以丁未發喪，赦天下。盧綰聞上巳崩，遂亡入匈奴中。五月丙辰，皇帝葬長陵。
本志曰：高祖入秦，初順人心，作章之約。天下旣定，命蕭何定律令，韓信申軍法，張倉定章程，叔孫通制禮儀，陸賈造新語。與功臣剖符作誓，丹鐡劵，藏之宗廟。雖日不暇給，規模弘遠矣。
贊曰：高祖起於布衣之中，奮劍而取天下，不由唐、虞之禪，不階湯、武之王。龍行虎變，率從風雲，征亂伐暴，廓清帝宇。八載之間，海內克定。遂何天之衢，登建皇極。上古已來，籍所載，未嘗有。非雄俊之才，寬明之略，歷數所授，神祗所相，安能致功如此？夫帝王之作，必有神人之助，非德無以建業，非命無以定衆。或以文昭，或以武興，或以聖立，或以人崇。焚魚斬蛇，異功同符，豈非精靈之感哉！曰：「天工人其代之。」易曰：「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其斯之謂乎！故觀秦、項之所亡，察之所興，得失之驗，可于兹矣。太史公曰：夏政忠。政忠之弊野，故殷承之以敬。以敬之弊鬼，故周承之以文。以文之弊薄，救薄莫若忠。王之道，周而復始。周、秦之間，可謂文弊。秦不改文，酷刑。承秦弊，得天下矣。
前高祖皇帝紀卷第四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