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悅
皇帝戊辰即位，年八歲，謁高廟。月甲申，孝武帝葬茂陵。帝姊鄂邑公主益陽沐邑，長公主，共養省中。將軍霍光秉政，領尚，車騎將軍金日磾、左將軍上官桀副焉。夏六月，赦天下。秋七月，有星孛於東方。濟北王寬坐誖人倫，祝詛，有司請誅。上遣鴻臚利召王，王以刃自刎死。賜長公主及宗室昆弟各有差。追尊趙婕妤皇太后，起雲陵。冬，匈奴入朔方，殺略吏民。發軍屯西河。左將軍桀行北邊。
〔乙未〕-86│始元元年│春月，黃鵠下建章宫太液池中。公卿上壽。賜諸侯王、列侯、宗室金錢各有差。己亥，上耕于釣盾弄田。益封燕王、廣陵王及鄂邑長公主各萬千户。夏，太后起園廟、雲陵。益州廉頭、姑繒，牂柯、談指、同並十四邑皆反。遣水衡都尉吕破胡募吏民及發犍蜀郡奔命。擊益州，破之。有司請河內屬冀州，河東屬并州。秋七月，赦天下，賜民百户牛酒。雨，渭橋絶。八月，齊孝王孫劉澤謀反，欲殺青州刺史雋不疑，發覺，皆伏誅。遷不疑京兆尹，賜錢百萬。金日磾輔政歲餘，病困。將軍光白封日殫，卧授印綬。一日薨。賜葬具冡地，送以輕車介士，軍陳至茂陵，謚曰敬侯。閏月，遣故廷尉王平等五人持節行郡國，舉賢良，問民所疾苦、冤、失職者。冬，無冰。
〔丙申〕-85│始元年│春正月，將軍光、左將軍桀皆以前捕斬反虜侍中僕射莽阿羅、重合候馬通功封，光博陸侯，桀安陽侯。時衛尉王莽男忽侍中，揚語曰：「帝病忽常在左右，安得遺詔封！羣兒自相貴耳。」光聞之，切讓王莽，莽酖殺忽。以宗室母在位者，舉茂才劉辟彊、劉長樂皆光祿夫，辟彊守長樂衛尉。月，遣使者振貸貧民毋種、食者。秋八月，詔曰：「徃年災害多，今年蚕、麥，所振貸種、食勿收弄，毋令民出今年田租。」冬，發習戰射士詣朔方，調故吏將屯田張掖郡。
〔丁酉〕-84│始元年│春月，有星孛于西北。秋，募民徙雲陵，賜錢田宅。冬十月，鳳凰集東海，遣使者祠其處。十一月壬辰朔，日有食之。
〔戊戌〕-83│始元四年│春月甲寅，立皇后上官氏，赦天下。詞訟在後年前，皆勿聽治。初，桀安娶霍光女，結婚相親。光每休沐出，桀常代光入决。鄂邑蓋長公主私近客河間丁外人，上與將軍聞之，不絶主驩，有詔外人付長主。長主內周陽氏女，令配耦帝。時上官安有女，即霍光外孫，安因光命內之。光以尚幼，不聽。安素與丁外人善，說外人曰：「聞長主內女安容貌端正，誠因長主時得入后，以臣父在朝而有椒房之重，成之在於足下。家故，常以列侯尚主，足下何憂不封侯乎？」外人熹，言于長主，長主以然。詔召安女入婕妤，女騎都尉。月餘，遂立皇后。以后父封桑樂侯，食邑千五百户，遷車騎將軍。夏六月，皇后高廟。賜長公主、丞相、列侯、中千以下及郎吏、宗室錢帛各有差。徙輔富人雲陵，賜錢户十萬。秋七月，詔曰：「比歲不登，民匱于食，流庸未盡還，徃時令民共出馬，其止勿出。諸給中都官者，且减之。」各遣鴻臚田廣明擊益州。廷尉李种坐故縱死罪棄市。
〔己亥〕-82│始元五年│春正月，追尊皇太后父順成侯。夏陽有男乘黃犢車詣北闕，自謂衛太。上使公卿、中千石雜識視之，聚觀者數萬人。右將軍勒兵闕下以非常，丞相已下至者並不敢言。京兆尹雋不疑後至，叱從吏收之。或曰：「是非未可知，且安之。」不疑曰：「昔衛蒯瞶違命出奔，輒拒而不納，春秋美之。今衛太得罪先帝，亡不即死，今自來此，是罪人。」遂送詣獄，窮治姦詐，遂訊服。本夏陽人，姓成，名方遂，居湖，以卜筮。有故太舍人嘗就方遂卜，謂之曰：「之貌甚似衛太。」遂緣其言，乃詣闕。廷尉還，召其鄉里張祿者，皆識知之。方遂坐誣罔，腰斬。一云：姓張，名延年。霍光曰：「臣當用經術士，方明於義。」光欲以女妻不疑，固辭。畏盛滿。後以病免於家。夏六月，封皇后父驃騎將軍上官安樂鄉侯。罷儋耳、番禺、九真郡。秋，鴻臚田廣明、軍正王平擊益州，斬捕虜萬餘人，獲畜産五萬餘頭。
〔庚子〕-81│始元六年│春正月，上耕於上林。月，詔有司舉賢良、文學，問民疾苦。議罷鹽鐡、榷酤。中郎將蘇武自匈奴還。武，京兆人，故將軍建之。𥘉?使匈奴，張勝副，及假節，使常惠等從。是時渾邪王姊勾町王及長水虞常皆前，後降在匈奴中。復欲，謀殺匈奴近臣衛律。律者，本長水胡人，生在中，後降匈奴。常惠素與勝善，勝知其謀，會發覺，勝乃語武。武驚曰：「如此，必及我，禍乃死後矣。」欲自殺，常惠等止之。單于召武受辭，武曰：「屈節辱命，何面目以生！」引佩刀自刎，絶半日復蘇。單于嘉其節，欲降之。後疾愈，單于將殺虞常等，召武皆會，欲因此際降。武先擊虞常等，令衛律以劍擊勝，勝請降。律後以劍擬武，武不動。律曰：「律前負匈奴，賜號稱王，擁衆數萬。蘇君今日降，明日復然。空以身膏草野，誰復知之？君因我降，與君兄弟。今不聽吾計，雖欲復我，尚可得乎？」武怒，駡律曰：「汝人臣不忠，背叛於夷狄，何用汝兄弟乎？」律知武終不可脅，單于欲必降之，乃置武窖中，絶不與飲食。七日。天雨雪，武嚙雪與旃毛并咽之，數日不死。單于徙武北海上無人處，使牧羝羊，曰：「羊有乳，乃得。」武掘野鼠草實而食之，杖節牧羊，卧起操持，節毛盡落。五六年，單于弟於靬王戈獵海上，武能結網紡繳，擎治弓弩，於靬王愛之，陰給衣食，賜武馬畜。歲餘，於靬王死，丁零盗武牛羊，武復窮厄。會李陵降匈奴，單于使陵降武，謂武曰：「陵來時，卿太夫人已死，妻已更嫁，昆弟或抵罪，或疾病死，室家已盡。今單于必欲降卿，卿終不得矣。人生如朝露，何久自苦如此？陵始來時，忽忽如狂，自以痛負。卿不欲降，何以過陵？」武曰：「臣君，猶父。父死，無所恨，願勿復言。」陵與武飲酒數日，復曰：「卿一聽陵言。」武曰：「自已分死久矣。少卿必欲降武，武請畢今日之歡，效死於前。」陵其至誠，喟然歎曰：「嗟乎，義士！陵與衛律，罪上通天。」因泣下沾衿，與武决去。後武聞武帝崩，南向號哭，數日嘔血。及上即位，與匈奴和親。使至匈奴，常惠數私使，教之曰：「陛下親射上林中，得白雁，足有繫帛丹，言武等在荒澤中。」使者以語單于，單于驚，謝使者曰：「武等實在。」許遣之。於是李陵置酒賀武曰：「今足下還，名揚於匈奴，功顯於朝，雖竹帛所載，丹青所畫，何足以過卿。陵雖駑怯，旦貫陵罪，得全其老母，得奮耻之節，志在庶幾乎曹劌於柯之盟，此陵宿昔所不忘。今收族陵家，世戮，陵當復何顧乎！吾已矣，令卿知吾意耳。異域之人，一别長絶。」陵起舞，歌曰：「經萬里兮渡沙漠，將軍兮奮匈奴。路窮絶兮矢石推，士衆滅兮名已頽。老母已死，雖欲報恩，將安兮！」單于遂遣武，而陵終匈奴中。初，武使出百餘人，在匈奴十九年，凡從還者九人。詔武謁孝武陵園廟，拜典屬國，賜錢百萬，公田十頃，宅一區。常惠、徐勝、趙終、王良等拜郎中，賜帛各百匹。其六人賜錢各十萬，家，復終身。夏旱，雩。秋七月，罷榷酤官。取天水、隴西、張掖各縣以金城郡。鉤町侯無波帥其君長人民擊反者有功，立無波鉤町王。
〔辛丑〕-80│元鳳元年│春，立泗水戴王援泗水王。戴王前薨，以無，國除。後宫有遺腹援，相、內史不以奏言，上聞而憐之，乃立援王。相、內史下獄。武都氐人反，遣執金吾馬適建等將輔、太常徒皆兄刑擊之。夏六月，赦天下。秋七月乙亥晦，日有蝕之，旣九月，鄂邑長公主、燕王旦、左將軍上官桀、桀驃騎將軍安、御史夫桑弘羊皆謀反，伏誅。上官桀父驕放，長公主供養上於內，桑弘羊國興利，自伐其功，各欲弟黨類求官，以私于光，光不聽。由是與光爭權，欲害之。詐使人燕王旦上，言「光出都肄邸羽林，道上稱驚蹕，太官先置。擅調發益幕府校尉。光專權自恣，疑有非常。」候光休沐日奏之。桀欲從中下其，弘羊當與臣共執退光。奏，上不肯下。及光，光入，上曰：「此詐，將軍無罪。」光曰：「陛下何以知之？」上曰：「以將軍之廣明，都肄邸，皆道屬耳。調校尉未滿十日，燕王何以得知之？且將軍非，不須益幕府校尉。」時上年十四，左右尚皆驚，而上者果亡。後桀等數毁光，上輒怒曰：「將軍忠臣，先帝所屬以輔朕躬，敢有毁者坐之！」自是桀等不敢言，乃謀令公主置酒請光，伏兵殺之，因廢帝，誘迎立燕王。燕王至，殺之，因立桀帝。燕王與驛者相報，許立桀王，外連諸郡國，郡國豪傑以千數。燕王以必成，令羣臣皆裝。是時天雨，虹下屬燕王宫，宫中井水皆竭。有黃鼠舞燕王殿前端門中，視之不去，一日一夜，死者數千。殿上户自閉，不可開。厠中豕羣出，壞竈，御釜六十枚置殿門前。烏鵲自鬭宫中，烏死。天火燒燕南城門，風壞宫城樓，板樹木，流星墜地。后妃己下皆恐，王驚病。燕占災者言：「當有兵圍城。其在十月，當有臣戮死者。」會蓋主舍人父燕倉知其謀，以告太司農楊敞，敞告諫議夫杜延年以聞，桀等伏誅。燕王聞之，謂相平曰：「已敗，遂發兵乎？」相平曰：「左將軍已死，百姓皆知之，不可發。」王憂懣，會賓客羣臣，置酒。會使者至，賜王璽曰：「與王骨肉至親，敵吾一體，乃與他族異姓謀害社稷，親其所疏，疏其所親，有悖逆之心，無忠愛之義。如使古人有知，當何面目復奉齊酹高祖之廟乎！」旦以綬自絞死，后夫人隨王死者十餘人。詔赦燕太建庶人，謚旦曰刺王，赦燕吏民。杜延年、燕倉皆封侯，楊敞以臣不即以聞，不封。其桀等所誤，未發覺者，除其罪。
本志以「烏鵲鬭燕王宮中，烏死，近黑祥。楚王戍時，烏鵲羣鬭於野而白者死；燕王一烏一鵲鬭於宫而黑者死，俱誅。反亂之祥，同占理合，此天人之明表。楚冗陽舉兵於外，敗於野，故衆烏白而金色者死；燕王陰謀未發，獨王自殺於內，故一烏如水色者死。此天道精微之效。無南城門者，通道。天火燒之者，燕徃來通言姦謀之戒。豕出者，近豕禍。聽之不聰，暴急之咎。壞竈陳釜於庭者，示不復用，而宫室將廢焉。黃鼠舞端門者，近黃祥。思心務亂之應，將敗死亡之象。」庚午，右扶風王訢御史夫。
〔壬寅〕-79│元鳳年│夏六月，赦天下，問民所疾苦。
〔癸卯〕-78│元鳳年│春正月，泰山有石自立，高丈五尺，四十八圍，入地八尺，石足。石自立後，有白頭烏數千下集其旁。昌邑社中枯木復生。上林苑中枯柳斷而自起復生，有蟲食其葉成文，曰：「公孫病已當立。」符節令魯人眭弘治春秋，曉災異，上言：「石自立，僵柳復起，當有匹庶天者。枯樹復生，故廢之家公孫氏當復興乎！家承堯之後，有傳國之運，當求賢人禪帝位以退，自封百里，以順天命。」孟意亦不審知其所在。孟坐誤妖言惑衆，伏誅。及宣帝起民間而立，以弘郎。冬，遼東烏丸反，天拜范明友度遼將軍，擊之，斬首六千餘級，獲王首。
〔甲辰〕-77│元鳳四年│春正月甲戍，丞相車千秋薨。千秋者，本齊田氏，以年老，上優之，得乘車上殿，故世謂之車丞相，因氏焉。月乙丑，御史夫王訢丞相。訢始范陽令，暴勝之直指使者，欲斬之。訢解衣伏躓，仰曰：「使者專殺生之柄，威振郡國，今斬一訢，不足以增威，不如特有所寬，以明恩貸，令盡死力。」勝之遂赦之不誅，薦訢，徴右輔都尉，遂進至丞相。司農楊敞御史夫。夏四月，渡遼將軍范明友以破烏丸功及前定益州功，封平陵侯。平樂監傅介使持節誅樓蘭王。是時樓蘭殺使者，介自請於霍光曰：「願徃殺之，以威示諸國。」於是賫金幣揚言以賜外國，樓蘭王不承之。介陽引而西曰：「天以金幣賜諸國而不來，我將西矣。」多出金幣以示其驛使。樓蘭王貪物，因徃使者。介曰：「天使我私報王。」隨介入帳中，屏人語，壯士人從後刺之，刃交於胸，左右皆散走。介告喻以「王負，罪矣。天遣我誅王，當更立太前在者。兵方至，無敢動，動則滅國矣。」遂立其王安師。持斬王首懸北闕。封介義陽侯。五月丁亥，孝文廟正殿災。六月，赦天下。
〔乙巳〕-76│元鳳五年│春正月，廣陵王來朝。秋，罷象郡。冬十一月，雷。十月庚午，丞相王訢薨。
〔丙午〕-75│元鳳六年│夏，赦天下。右將軍光祿勳張安世以宿衛忠謹封富平侯。烏丸復犯塞，渡遼將軍范明友擊之。冬十有一月乙丑，御史夫楊敞丞相。敞，華陰人，以謹厚霍光所親。少府蔡義御史夫。
〔丁未〕-74│元平元年│春月，詔减口賦錢什。庚辰，有流星如月，西行，衆星皆從之。乙丑，有雲如狗，朱色，尾長丈，俠西行。本志以「星如月者，諸臣之象。天以東行順，西行逆，此臣將行權以安社稷。星占曰：『太白散天狗，卒起。卒起，身禍無時。臣運柄，將安社稷。』」夏四月癸未，帝崩於未央宫，無嗣。臣議所立，武帝獨有廣陵王胥。胥本以行失道，先帝所不用。光心計不安。郎有上言：「周王廢太伯而立王季，文王廢伯邑考而立武王，唯在所宜，雖廢長立少可。廣陵不可以承宗廟。」言合光心。光以示丞相敞等，乃擢郎九江太守，即日承皇太后詔，迎昌邑王賀。賀者，武帝孫，昌邑哀王。六月壬申，皇帝葬於平陵。賀即位，行淫亂。光憂懣，恐及禍，以問司農田延年，議欲以廢王。延年曰：「伊尹廢太甲以安殷宗廟，後世稱忠。將軍若如此，即之伊尹。」光乃引延年給中，與車騎將軍張安世定謀。是時天陰，晝夜不日月十餘日。賀欲出，光祿夫夏侯勝當車諫曰：「天久陰不雨，臣下有謀上者，陛下出欲何之？」賀怒，縛勝以屬吏。光以安世泄語，安世實不知，乃召問勝。勝曰：「在洪範：『皇之不極，厥罰恒陰，即有下伐上。』」光與安世驚，由是重經術士，遂召丞相已下羣臣會議未央宫。光曰：「昌邑王行淫亂，恐危社稷，如何？」羣臣皆失色，莫敢對者。田延年前，離席按劍曰：「先帝屬將軍以幼孤者，以將軍忠賢，能安劉氏。今羣下鼎沸，社稷將危，如使家絶嗣，將軍雖死，何以先帝於地下？今日之議，不可旋踵。羣臣後應者，臣請以劍斬之。」光謝曰：「九卿責光是。」於是議者皆叩頭：「唯將軍命。」光遂白皇太后。皇太后被珠襦，坐武帳中，羣臣已下皆以次上殿，召昌邑王聽詔，奏曰：「昌邑王典喪，服斬衰，無悲哀之心，居道上不素食，使從官略人女，私內傳舍。引昌邑從官騶奴百人，常與居禁闥內，戲笑殿中。曰：『皇帝問侍中君卿：使御史府令高昌奉黃金千斤，贈君卿娶妻十人。』今行在前殿，發樂府器，引納昌邑樂人，鼓吹徘倡歌舞，乘法駕驅馳北宫。召皇太后御馬車，使官奴騎乘遊戲。與孝昭宫人蒙等淫亂。取諸侯王、列侯墨綬以并佩昌邑郎官者免奴。即位十七日，使者旁午，持節詔諸官署徴發，凡一千一百十七。荒淫迷惑，失帝王義。五刑之屬，莫於不孝，周襄王不能毋，春秋絶之於天下。昌邑王不可以承宗廟，當廢。臣請有司以牢告祀高廟。」皇太后詔曰：「可。」王曰：「天有爭臣七人，雖無道，不失其天下。」光曰：「皇太后詔廢，安得稱天？」遂下觧玉璽組綬，奉上皇太后。王出，羣臣隨送。王西面拜曰：「臣愚戇，不任。」遂起就乘輿副車。光送至昌邑邸，光謝曰：「王行自絶於天下，臣等負王，不敢負社稷。」光涕泣而去。王昌邑，賜湯沐邑千户。昌邑羣臣坐無輔導之訓，悉誅百餘人。唯中尉王吉字暘，郎中令龔遂字少卿，以忠真數諫，得减死罪一等。河南王式，字翁思，賀師。治使者責問式：「何以無諫？」式曰：「臣以百五篇詩授王，至於忠臣孝之篇，未嘗不反覆王言之；至於危亡失道之君，未嘗不流涕王言之。臣以百五篇詩諫王，何以無？」亦得减死，世儒宗。初，賀之在國，好遊獵，無節度。王吉上疏諫曰：「王不好經術，而好逸遊，伏軾樽銜，馳騁不止，口捲於叱咤，手勤於轡箠，身勞於車輿，朝則冒霜霧，晝則犯埃塵，夏則暑之所爆炙，冬則風雪之所偃薄，非所以養性命，隆仁義。夫廣厦之下，旃茵之上，明師在前，勸頌在後，上及唐、虞之隆，下及殷、周之盛，考仁聖之風，習治國之道，忻忻然發憤忘食，日新其德，其樂豈徒銜鑣之間哉！」王每放縱失道，吉輒諫爭。龔遂亦數直諫，陳禍福，號泣謇謇無已。王曰：「郎中令何哭？」遂曰：「臣痛社稷危。」面刺王過，王至掩耳趨走，曰：「郎中令善愧人。」及國中皆畏憚焉。及王之徴，吉、遂數納諫，王不能用，遂至於廢。於是迎衛太之孫病已而立焉，是孝宣帝。
荀悅曰：昌邑之廢，豈不哀哉！曰「殷王紂自絶於天」，易曰「斯其所取災」，言自取之。故曰：有六主焉：有王主，有治王，有存主，有哀主，有危主，有亡主。體正性仁，心明志固，動以人，不以己，是謂王主。尅己怨躬，好問力行，動以從義，不以縱情，是謂治主。勤守業，不敢怠荒，動以先公，不以先私，是謂存主。悖逆交爭，公私並行，一得一失，不純道度，是謂哀主。情過於義，私多於公，制度殊限，政令失常，是謂危主。親用讒邪，放逐忠賢；縱情遂欲，不顧禮度；出入遊放，不拘儀禁；賞賜行私，以越公用；忿怒施罰，以逾法制；遂非文過，知而不改；忠信擁塞，直諫誅戮，是謂亡主。故王主能致興平；治主能行其政；存主能保其國；哀主遭無難則庶幾得全，有難則殆；危主遇無難則幸而免，有難則亡；亡主必亡而已矣。夫王主人而後己利焉，治主從義而後情得焉，存主先公而後私立焉。故遵亡主之行，而求存主之福；行危主之政，而求治主之業；蹈哀主之跡，而求王主之功，不可得。夫善之至易，莫易於人主；立業之至難，莫難於人主；至福之所隆，莫於人主；至禍之所加，莫深於人主。夫行至易以立至難，便計；興至福而隆至禍，厚實。其要不遠，在乎所存而已矣。雖在下才，可以庶幾。然迹觀前後，中人左右，多不免於亂亡。何則？沉於宴安，誘於謟導，放於情欲，不思之咎。仁遠乎哉？存之則至。是以昔者明王戰戰兢兢，如履虎尾，勞謙日昃，夙夜不怠，誠逹於此理。故有六主，亦有六臣：有王臣，有良臣，有直臣，有具臣，有嬖臣，有佞臣。以道君，匪躬之故，逹節通方，立功興化，是謂王臣。忠順不失，夙夜匪懈，順理處和，以輔上德，是謂良臣。犯顔逆意，抵失不撓，直諫遏非，不避死罪，是謂直臣。奉法守職，無能徃來，是謂具臣。便辟苟容，順意從諛，是謂嬖臣。傾險讒害，誣下惑上，專權擅寵，唯利是務，是謂佞臣。或有君而無臣，或有臣而無君，同善則治，同惡則亂，雜則交爭，故明主慎所用。六主之有輕重，六臣之有簡易，其存亡成敗之機，在於是矣，可不盡而深覽乎！
贊曰：本紀稱「昔者周成王以孺繼統，而管、蔡四國流言之變。孝昭以幼年即位，亦有燕、蓋、上官逆亂之謀。成王不疑周公，孝昭卒任霍光，各因其時以成，矣哉！承孝武奢侈餘弊，師旅之後，海內虚耗，户口减半。霍光知時務之要，輕徭薄賦，與民休息。至元始、元鳳之間，匈奴和親，百姓充實，舉賢良文學，問民所疾苦，議鹽鐡，罷攉沽，尊號『昭』，不亦宜乎！」
前孝昭皇帝紀卷第十六
